峨嵋四杰素来手足情深,老四“飞豹掌”先前已废于江剑臣手下,如今老二“恶虎抓”又在小神童掌中折了右腕。赫赫有名的峨嵋四杰,顷刻间倒了一半。
“擒龙手”桑子田气得面色泛紫,一双怪眼暴突出来,厉声喝道:“老三,快过去废了那丫头!我要把曹玉这小子生生撕成碎块!”
小神童曹玉身经百战,过往所遇强敌不计其数,比峨嵋四杰更凶狠的角色亦非罕见。可以往逢着险境,身旁总有本门师长或江湖前辈及时援手,决计未曾遇过如桑子田、蒋子阡这般不惜性命、以死相拼的恶斗。今日珞珈山上一战,情势却截然不同,绝不会再有什么师长前辈闻讯赶来,甚至稍有不慎,反倒会引出峨嵋、阴阳两教隐匿在暗处的高手。曹玉心中暗暗焦灼,最怕的便是师弟秦杰在山下等候得久了,冒然赶来送死,届时只怕真要落个全军覆没的惨局。
偏生洪如丹急于护他性命,竟抢先纵身迎上了武功高出其余三杰倍许的桑子田。曹玉避无可避,心中陡然闪过一个念头。秦杰先前那副不累装累、不懒装懒的怪模怪样,猝然浮现眼前——莫非这鬼灵精怪的小师弟,当真另有安排?
这番思量倒并未落空。
小捣蛋秦杰见大师兄不听劝阻,硬要踏上珞珈山顶,早已在暗中打定了主意。趁着曹玉与洪如丹并肩前行的当口,他早已转身折返,直奔不远处的长春观而去。
那长春观坐落于蛇山之尾,山势至此起伏伏聚,正是当年诗仙李太白在《望黄鹄山》中所咏“中峰倚红日”的绝佳去处,亦是“陆地神魔”辛独的叔父黄鹄道人出家潜修之所。黄鹄道人的两个徒弟——“金睛神鹫”石抱冰与“女殃神”石榴红兄妹二人,如今便寄居在观内的道藏阁中。
秦杰胆大心细,明知自家师奶奶“女魔王”与石榴红曾结下极深的冤仇,步入道藏阁小院时却没有半点迟疑。
庭院之中,石榴红正手执铁剪修剪冬青丛枝,见有人闯入,厉声喝道:“谁让你小子进来的?”
秦杰停下脚,笑吟吟道:“我自己!”
石榴红脸色微变,改口斥道:“我是问谁打发你小子来的?”
秦杰神色自若,依旧答道:“我自己。”
石榴红气得面色大变,眼中寒芒闪烁,再三追问:“跟你一同来的还有哪个?”
秦杰仍是那句话:“我自己!”
石榴红秀眉倒竖:“到这里干啥?”
秦杰应道:“找人!”
石榴红又问:“找谁?”
秦杰答道:“找石前辈和你!”
石榴红微微一怔,疑道:“找我们兄妹何事?”
秦杰整了整衣冠,躬身施了一礼:“请两位前辈移驾前往……”
话未说完,石榴红已怒声打断:“你以为我们兄妹会听你小秦杰的吆喝?”
秦杰抬起头来,正色道:“晚辈便是吃饱了撑得无事可做,闲得心头发慌,也决计不敢跑到这里向两位老前辈瞎吆喝。”
石榴红细想此言不无道理,心中敌意稍解,沉声道:“算你小子会说话。快说明真正的来意!”
秦杰见她口风松动,赶忙屈膝跪倒,规规矩矩地叩了三个响头,方才开口道:“圣人云,君子不重则不威。只要您老人家不瞪眼睛吓死我们这些晚辈,天下间谁又敢不敬重您老人家?”
石榴红听出他话里带着刺,可眼见这少年端端正正跪在地上,满腔怒火竟发不出来。她只得伸手将其扶起,耐着性子问:“你究竟是来干啥?从实说来!”
秦杰顺势站起身,稳住了眼前这位救星,这方敞开了肚皮施展口舌:“晚辈奉‘八变神偷’任太公之命,特来请求两位长辈助我一臂之力……”说到要紧处,他故意顿了一顿,观察二人神情。
听闻“八变神偷”四字,脾性急躁的石榴红果然按捺不住,急切追问:“任老伯想要我们兄妹帮什么忙?快快说来!”
秦杰眼眶一红,陡然间哇的一声哭出声来,哭得涕泪横流,伤心欲绝。
只听得吱呀一声,石抱冰推门自道藏阁中走出。这位平日里最讲究斯文儒雅的大隐士,此刻也顾不得派头,从高大的石阶上一跃而下,抬手拍着秦杰的肩膀道:“莫要哭,赶快说明事实真相,一切由我做主!”
秦杰这才收了哭声,抹去眼泪,煞有介事地说道:“‘冷酷心’恨‘陆地神魔’辛前辈翻脸泄密,暗中派遣峨嵋、阴阳两教的高手,将他老人家害死在四川成都万里桥,抛尸荒野!”
这一番满口胡诌,竟当真将石氏兄妹瞒了过去。秦杰早已参透人性中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的关节。石氏兄妹骤闻恩师黄鹄道人世上唯一的嫡亲侄儿惨遭杀害,幕后指使又是石榴红恨之入骨的“冷酷心”,加之奉命来求援的又是与黄鹄道人有着生死之交的任平吾,虚虚实实之间,兄妹二人如何不信?
石榴红一把揪住秦杰的衣领,厉声逼问:“快说凶手是谁!我要将这伙恶贼屠戮殆尽,给辛独大哥报仇!可怜恩师就留下这一个亲人了!”说到伤心处,竟也落下泪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秦杰乘胜追击,假传圣旨道:“任太公临行前交代过,武汉三镇既是峨嵋派昔日的分舵,又是阴阳教过去的老巢,两教余孽定有人在此出没。只要活捉两个严加逼问,还怕查不出真正害死辛前辈的元凶?”
石抱冰向来佩服任平吾的智谋,听毕连连点头:“还是任大伯老谋深算,就依他老人家吩咐的办!”
秦杰心中通透,知道若此时直截了当地提议去搜查珞珈山,难保不会招致石氏兄妹起疑,届时前功尽弃。他正暗自筹措措词,石榴红却已替他接了话头:“武汉三镇这般广阔,一时之间,上哪里去找这两个余孽?”
秦杰眼中闪过一丝狡黠,顺势答道:“晚辈适才途径珞珈山时,正巧发现两个形迹可疑之人。只因未曾禀请两位老前辈,晚辈人微言轻,一时没敢惊动他们……”
“女殃神”石榴红恨不得此刻便抓来两三个峨嵋派门人,拷问出究竟是谁谋害了“陆地神魔”辛独,以及“无情剑”如今躲在何处,好杀上前去寻她的晦气。此时听小捣蛋这般一说,她登时按捺不住,扭头向石抱冰道:“大哥,咱们这就随秦杰去一趟珞珈山!”
长春观离珞珈山本就不远,加之秦杰这套说辞环环相扣,极为在理,平日里颇有主见的大隐士石抱冰此刻也失了拿捏,当下点头应允。
秦杰起初生出这番心思,不过是冥冥中预感到自己与大师兄曹玉若久留武汉三镇,恐会生出不测之祸,这才假托名目,出面骗请石氏兄妹以备不时之需。未曾想冥冥中自有天数,倒真应了那句“无心插柳柳成荫”的俗谚。
师兄妹三人来得委实太巧。当他们踏上珞珈山顶之际,曹玉与洪如丹早已伤痕累累,渐渐不支。
石榴红一眼望去,果见峨嵋余孽在此扬威逞凶,又见堂堂峨嵋四杰中的桑子田与蒋子阡二人,竟联手欺压两个不成气候的晚辈后生,心中鄙夷顿生。怒火一腾,她当即决定拿这二人开刀,口中厉声喝道:“好个不知廉耻的‘擒龙手’,只会在后生小辈面前抖威风!有种的,接姑奶奶三刀!”
话音未落,她手中一长一短两口双刀霍然出鞘,一招“远攻近拒”呼啸而出,长刀凌空直劈桑子田当顶,短刀横穿而下,径斩其软肋。
世间之事,巧得离奇处往往令人始料未及。若在平日,哪怕石榴红抬手砍他十八刀,只要有“金睛神鹫”石抱冰在旁,桑子田定要先礼后兵,将原委说个明白。偏生此刻峨嵋四杰老四已残、老二断腕,赫赫威名顷刻折了半边,眼看便能亲手宰了小神童泄恨,偏偏被石榴红劈头盖脸一顿喝骂砍杀,将好局彻底搅散。再看石氏兄妹竟与秦杰同路而来,分明已归顺了先天无极派。如今对方五人占尽胜势,自己兄弟二人若强行厮杀,势必落得个惨败收场。桑子田心念电转,暗道一声不如退去,主意既定,脚下一错,一招“回身拗步”险险避开石榴红疾攻而来的双刀。紧接着,他扭头向“恶虎抓”章子田与“裂狮爪”蒋子阡暴喝道:“撤!”言罢,身形一纵,率先往珞珈山后疾遁而去。
说来可笑,桑子田这一逃,反倒将秦杰方才满口胡诌的瞎话坐成了铁实。
不等石榴红口中那句“大哥快动手”落音,石抱冰早已如一只苍鹰般腾空而起,半空中吐气扬声,施出一招“白鹤啄鱼”,右手长刀裹挟着呼啸风声,直刺桑子田后心。
石榴红知晓兄妹二人的本领,断定桑子田绝计逃不出大哥的手掌心,便放心回头,朝着秦杰喊道:“你们三个收拾断腕的章老二!”话音未落,她身形一晃,已然截住了蒋子阡的退路。
章子田自知落入这刁钻阴损的“人人躲”手中,下场比死还要难受百倍。他心头一横,猛地纵身跃起,竟要一头向着身旁坚硬的石苟上撞去,图个自尽。
秦杰眼疾手快,见状纵身跟上,一把扯住他的脚脖子猛力一拽,顿时将他摔了个狗啃泥。曹玉赶上前去,出指如风,顺势封住了章子田周身大穴。
二哥被生擒,蒋子阡斗志全无。他连连闪避开石榴红数招疾攻,猛然怪吼一声:“老子今日便跟你这没人要的老姑娘拼个同归于尽!”
这一声怪叫顿时将石榴红气得娇躯微颤。岂料蒋子阡这不过是虚张声势,他身形欲进反退,施出一式“野马跳涧”,陡然跃出一丈开外,直奔山下,意图夺路而逃。
不料刚奔出数步,迎面却撞上了早已等候在此的秦杰。
蒋子阡逃生心切,厉声吼道:“挡我者死!”双掌运足了平生苦练的撕豹裂狮功力,带有呼啸劲风,凶狠异常地朝秦杰面门抓去。
随后赶来的石榴红见状惊出一身冷汗,失声疾呼:“秦杰快躲!”
秦杰嘿嘿一笑,身形未退反进,口中应道:“若是遇事便躲,我还能叫‘人人躲’?”
言语间,他双手猛地一翻,两枚乌光油亮的丧门钉破空而出,疾如闪电,精准无比地打中了蒋子阡双掌掌心的劳宫穴。蒋子阡白白闯下峨嵋四杰的威名,一身辛苦练就的裂狮功力,被这两枚丧门钉瞬间刺破穴道,功力废于一旦。曹玉纵身赶上,指尖连点,将他也制伏在地。
此刻珞珈山上,便只剩桑子田一人尚在顽抗。
秦杰眼珠一转,扯着嗓子大喊:“大家一齐上前,帮助石前辈!”
这一喊声看似寻常,却存了一箭双雕的妙用:既教桑子田听得六神无主、逃意更甚,又暗中催促了石抱冰施展辣手——毕竟若对付区区一个“擒龙手”还要小辈相助,“金睛神鹫”这响当当的名号便算是毁了。
石抱冰心下一狠,刀法骤变,长刀一招“劈山断流”,短刀紧接“卞庄刺虎”,逼得桑子田不得不收招自保;随即长刀横抹“元帅升帐”,短刀下扫“将军下马”,上削太阳穴,下砍膝盖骨,逼得桑子田连退三步。
电光石火间,石抱冰引吭长啸,施展出恩师黄鹄道人晚年所创的绝学:长刀“高祖斩蛇”,短刀“樊哙屠狗”。
桑子田功夫便再高深,也终究难敌这长短双刀连续三次凌厉无匹的疾攻。随着一声闷哼,他腿部中刀,鲜血飞溅,一跤跌坐在地,再也站立不起。
至此,峨嵋教主司徒平平素倚重的四大心腹,已被生擒了三个。石榴红收刀入鞘,立时便要严加审讯。
秦杰眼见机不可失,赶忙寻了个借口,声言要带受伤的曹玉与洪如丹回长春观疗伤,巧妙借机脱身,骗得石氏兄妹点头应允。
下山路上,曹玉与洪如丹听完秦杰将前因后果细细说了一遍,心中既觉好笑,又暗暗后怕。好笑的是这鬼灵精满口胡编乱造,竟真将江湖名宿石氏兄妹耍得团团转;后怕的是待石氏兄妹审完桑子田三人、拆穿了这层谎言,别人倒也罢了,秦杰只怕难逃一场皮肉之苦。
洪如丹禁不住连连埋怨他做事冒失,不该冒这等泼天大险。
秦杰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眨着眼睛道:“洪姐姐,我若是像你们姑娘家这般胆小,早被吓出疯病来了。你以为我真会傻乎乎待在长春观里,等着受那女殃神的重罚?门都没有!咱们这就雇船离开,看他们兄妹上哪里去找我这‘人人躲’!”
师兄妹三人一路疾行,待安稳坐进秦杰雇来的船舱之后,洪如丹悬着的心才落了下来,忍不住开口问道:“对了,你这‘人人躲’的绰号,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曹玉这才将秦杰当年单枪匹马独闯峨嵋派重地仙峰寺、被“八变神偷”任平吾戏称为“人人见了人人躲”的前因后果,原原本本娓娓道来。
“血玫瑰”洪如丹听罢,双手竖起大拇指赞叹道:“任老伯这称号起得当真妙极!别人喊不喊我管不上,反正这‘人人躲’的雅号,我是叫定你了!”
经洪如丹这般领头一叫,“人人见了人人躲”的绰号竟如长了翅膀一般,随风传遍了大江南北,与其师尊“缺德十八手”李鸣那“人人见了人人愁”的名头并峙江湖。
少顷,众人一行来到青城山百兽崖。平日里机变百出的秦杰,此刻却装起蠢笨憨厚来。只因他深知师父与师祖皆对号称“玉面无盐”的东方碧莲心存忌惮,自己这晚辈自是万万不敢招惹这位铁面无私的女太岁。
最终,靠着秦杰暗中穿针引线编排出的套路,再由小神童曹玉出面,以一番委婉动听的诚挚言辞娓娓道出,不单将本就存了爱屋及乌之心的东方绮珠公主深深打动,便是连冷面冰心的东方碧莲也被说服。见曹玉早已今非昔比、武功大进,秦杰亦是智计百出,更有洪如丹这等女中英豪相随随侍,次日清晨,东方碧莲便放心打发四人启程上路。
来时三人行色匆匆,归途却极为顺畅迅疾。真个是“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
不一日,舟抵安庆。众人弃舟登岸,数日舟车劳顿与满腔烦闷被猎猎江风吹拂一空,无不感到神清气爽。
东方绮珠公主抬眼望去,遥遥见着永昌禅寺内高耸入云的振风塔,心知登塔可将大江南北风光尽收眼底。她体贴这三名年轻人贪玩心重,便主动领着众人朝寺门走去。
那护国永昌禅寺古称万佛寺,建手北宋开宝元年,乃长江沿岸久负盛名的千古刹,历代屡加修葺扩建,明光宗皇帝御笔赐名“护国永昌禅寺”。寺内大雄宝殿、藏经阁、大士阁、毗卢宝殿层峦叠嶂,东西廊房错落有致,振风塔拔地而起。振风塔建于大明隆庆四年,乃七层八角楼阁式砖石高塔,内设一百六十八级螺旋台阶。每层檐角皆悬铜铃,微风过处叮当作响;塔门各具玄机,极易迷人出入;塔内嵌浮雕佛像,塔外筑石栏环卫,恢宏绝伦。
四人登临塔顶极目远眺,但见巍巍龙山盘踞,浩浩长江东去,万千气象尽收眼底,确不负前人“塔影横江”之盛誉。
遥望滔滔江水,伤心人别有怀抱。东方绮珠公主一恨自己与武凤楼缘薄如纸、终难成眷属;二羡慕曹玉与洪如丹敢作敢当、情投意合,遂起心成全二人,便故作疲态向曹玉吩咐道:“本宫如今乏得紧,留秦杰一人在此随侍即可。你与洪姑娘速去寻间干净客栈落脚,置办妥当再来接我们。”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曹玉与洪如丹会意,心中感激不尽。自珞珈山遭伏一战后,二人如被蛇咬,处处提防警惕。刚转步迈下振风塔,塔顶便又传来东方公主一句叮嘱:“莫要吝惜银钱,歇宿之所务必挑选上好的!”
这番吩咐教二人不敢马虎,少不得多跑了几处街巷。
偏生安庆乃沿江偏僻小城,沿街客栈大多简陋粗鄙,仅供贩夫走卒歇脚打尖,稍显整洁上乘的客栈极难搜寻。曹玉本意循着“西蜀无大将,廖化作先锋”的将就之法,挑个略微整洁的客栈便回去接人,却遭到了洪如丹的坚决阻拦。洪如丹感激东方绮珠一路上体贴照拂,又念及她是东宫太后的干女儿,身份尊贵,唯恐委屈了她,这才流连耽搁了许久。
东方公主目送曹玉与洪如丹俪影双双远去,登时兴致全无,再无心观赏江景。她将玉手搭在秦杰肩上,由他扶着步下古塔,一边压低声音,轻声打听起心上人武凤楼的近况。
秦杰虽习惯了口若悬河,面对东方公主却不敢有一字虚言。他当下将武凤楼于西湖巧遇“千里空”、并从其手中得获失踪许久的魏银屏亲笔信函之事,连同信中四句绝句,原原本本娓娓道来。
当听到秦杰念出“为感君恩远离君,万里亦能结同心;祝君早报弄璋喜,香烛纸马告双亲”这二十字时,那往日里对魏银屏嫉恨入骨、甚至数度动过杀心的东方绮珠公主,竟娇躯剧震,哇的一声失声痛哭起来。
秦杰心中一惊,忙要出声劝阻公主切莫惊动旁人,不料振风塔侧陡然传出一阵阴森冰冷的惨笑。紧接着,脚步声响,“月下逍遥”薛于都与峨嵋少主司徒明一左一右,自塔身两侧缓步转出,封死了退路。
东方绮珠深知司徒明手段狠辣,顾不得擦拭眼泪,下意识便要挺身挡在秦杰身前,恐司徒明毒手伤人。岂料秦杰身形一晃,早已昂然直立于司徒明对面。
司徒明咬牙切齿,厉声骂道:“罪该万死的小鬼!上凭江剑臣撑腰,下仗李缺德作势,刁钻古怪,阴损败毒!毁在你这小子手上的江湖朋友数以百计!今日狭路相逢,且看还有何人能护得了你!”
秦杰仰天哈哈大笑,神色自若:“拿别人的肉贴在身上算不得自己的肉,发昏也当不得死!若论骂人的功夫,你叫我一声爷爷都嫌辈分高了。反正你早对我恨之入骨,想动手只管放马过来,还等什么?”
兵法有云:“虚虚实实,实实虚虚。”秦杰此刻越是显得坦然无惧、催促对方出手,司徒明心中反倒愈发疑窦丛生。他深知这小鬼智计百出,向来不肯吃眼前亏,更绝非引颈受戮的莽夫。念及此处,司徒明眼神微动,示意盟兄薛于都往四周巡查守望,自己则打起十二分精神,死死盯住了秦杰与东方绮珠二人。
东方绮珠原本师出峨嵋,乃是教主司徒平门下唯一的得意女徒,对司徒明这一身功夫底细自然了如指掌,更深知他兼习了阴阳两极葛伴月那阴毒无比的玄阴绝户指。凭自己与秦杰二人之力,断断不是他的对手,况且眼下亦吃不准暗处究竟藏着多少帮手。如今峨嵋派轰然瓦解,司徒平隐退江湖,司徒明沦为亡命狂徒,又岂会轻易放过他们二人?自己丢了性命固然不足惜,唯恐受辱毁了一身清白。
就在东方绮珠心绪紊乱、举棋不定之际,身边的人人躲秦杰却陡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随即慢条斯理地将双手齐齐插入衣袋之中。
司徒明瞪大双眼,厉声问:“你这小子笑什么?”
秦杰眨了眨眼,笑道:“笑你司徒明算计一世,今日终于失算!”
司徒明撇嘴冷笑道:“凭你秦杰这三脚猫的二五眼把式,也能叫我失算?当真是天大的笑话!”
人人躲秦杰脸上收了戏谑,顺势将插在两侧衣袋中的双手同时掏出一翻。只见他左右手掌心中,赫然各托着一颗乌黑发亮的铁球。他斜睨着司徒明,语气缓和道:“就算我秦杰的功夫二五眼,我手心里的这两样玩意儿可绝不二五眼。”
司徒明定睛看去,脸色剧变。他一眼认出秦杰手中托着的,竟是剑门山南宫世家威名远扬的绝杀火器——雷火珠!他心头猛地一震,失声道:“你小子从何处弄来的这玩意儿?”
秦杰依旧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咧嘴一笑:“偷的!”
司徒明心中大惊,面上却强作镇定,阴笑道:“雷火珠固然厉害,可惜你打暗器的手法平庸至极。大太爷我警惕在心,顶多吃个有惊无险罢!”
人人躲秦杰仰天大笑,哂声道:“司徒大贤侄,你真是门缝里看人,把你小大叔瞧得太扁了!我不会同时将一颗抛上半空,另一颗直砸地面?拼着舍掉这两颗比命还宝贵的铁疙瘩,准能将你炸成满地碎肉。你看你小大叔待你够不够大方?”
这番话出口,莫说是本就生性多疑懦弱的司徒明,便换了个胆大包天之徒,也绝不敢拿性命去赌这万一。趁着秦杰指手画脚大呼小叫的当口,司徒明身形一缩,就地施出一招十八滚,狼狈不堪地一头扎进了振风塔内。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东方绮珠见状,赶忙转过头来埋怨秦杰,怪他不该放过这除掉司徒明的绝佳良机。
然而人人躲秦杰却不慌不忙,顺手将手中的两颗雷火珠收入袋中,随即一把扣住东方绮珠的手腕,不由分说将她扯进了西边的小角门内。
贼心不死的峨嵋少主司徒明早藏在第三层塔门后,将底下动静看得清清楚楚。他一想杀死秦杰除却后患,二想掳走垂涎已久的东方公主,三更是贪图秦杰袋中的雷火珠,当下不再迟疑,自三层塔檐腾空纵起,凭着居高临下之势,向二人当顶凶狠扑来。
岂料秦杰似早已料到有此一着,右手猛地向上虚扬,只听得轰隆一声巨响,一团炽烈火光夹杂着霹雳般的爆炸声拔地而起,将身在半空、万难借力闪避的司徒明瞬间吞噬。
早在巨响爆裂之前,秦杰便已扯着东方绮珠闪身避入了一块高大的石碑之后,免受余波波及。
东方绮珠自石碑后走出,将满含惊疑的目光投向秦杰。
秦杰一路拉着东方绮珠护出了护国永昌禅寺门外,方才收敛了浮夸神色,正色问道:“公主姑姑,您可知我身上一共有几颗雷火珠?”
东方绮珠听他突有此问,心中诧异,轻声答道:“适才你掌心中拿出来的,不正是两颗么?”
秦杰这方长叹一声,拍腿顿足道:“我若真有两颗雷火珠,早将那狗日的一发炸碎了,何苦与他废话磨蹭这许多工夫!实不相瞒,当日在南岳衡山黄庭观,凭着‘万里孤鸿’白前辈相助,我确实将‘毒剑雷珠’南宫焰的雷火珠偷了个干净,可事后全被掌门大师伯收缴了去。亏得白前辈暗中替我藏了三颗,先前耗损了这两颗,手上便只剩这最后一颗了!您说适才危险不危险?”
东方绮珠闻言方才恍然大悟。她深知以秦杰打暗器的手法与手劲,面对司徒明这等轻功硬功俱臻顶峰的凶徒,在对方凝神防备之下,仅凭一颗雷火珠断难一击必杀。怪不得这鬼灵精适才花言巧语盘旋了半日。
秦杰摇了摇头,叹道:“若仅是我独自一人,既可与他周旋游斗寻找脱身之机,便是不敌,亦可拉他同归于尽。可有了姑姑在身旁,我出起手来难免束手束脚。”
正说话间,挑选好住处的小神童曹玉与血玫瑰洪如丹循声找寻了过来。闻听司徒明已死于雷火珠下,二人无不拍手称快,亦料定如今仅剩一个薛于都,单枪匹马再难掀起风浪。
次日清晨,四人在城中购置了鞍马,扬鞭上路。一行人经桐城,取道合肥,渡过淮河,至午时时分已进入了西楚故都徐州府境内。
入城之后,东方公主骑在马上,座骑渐渐落到了后头。心中升起一股对心上人武凤楼的悲凉憔悴,又念及魏银屏与自己同为薄命之人,一时间百感交集,暗自伤神。
此前自曹玉与秦杰口中,东方绮珠早已得知魏银屏自跟随武凤楼来到徐州后,便一直寄宿于当年“八变神偷”落脚的华祖庙内,从不踏入已故泗水公刘广俊的府第半步,盖因害怕惊动官府清查引出祸端。而冒充过泗水公胞弟的“女魔王”与“钻天鹞子”江剑臣,自魏银屏安顿后便搬进了刘府居住,曹玉那名正言顺的未婚妻马小倩亦随干女儿住在府中。
众人行过长满金线柳的黄茅岗,曹玉抖动缰绳刚要催马加速,欲抢先一步回府禀报师父与师祖,东方绮珠却出言阻拦道:“玉儿,我虽无福做你的师娘,你亦不可在我面前摆这公主的架子。不论何时何地,令师祖江三爷皆是我的江三叔。他老人家当年正是为了我们青城山百兽崖,才与峨嵋派结下了深仇大恨。”
说到此处,她话音一顿,沉吟良久,终于下定决心道:“我决意带如丹暂住云龙山西麓的大士岩院内。待我拜见江三叔之后,便要动身北上进京了。此间之事,切不可惊动魏银屏,亦莫要让凤楼知晓我曾来过。”
小神童曹玉与秦杰见东方公主言辞恳切,不敢违背,只得遵命接领过四匹缰绳,牵着马匹离去。
东方绮珠乃是初次登临这云龙山。但见山势连绵九节,蜿蜒起伏,宛若巨龙盘卧。昔年西汉高祖刘邦隐匿于此山之中,山上尝有云气腾涌若龙,吕后便是循此云气方才寻得丈夫。山虽不甚高拔,却见苍松翠柏交柯,郁郁葱葱,四季常青。
洪如丹在前引路,陪同东方公主拾级而上,踏过大士岩院下的五十三道石阶,缓缓步入院内。
参拜过观音大士宝相之后,东方绮珠慨然捐赠白银一千两。院中两位女尼喜出望外,连声念诵阿弥陀佛,忙不迭收拾出两间极其干净的静室,直将东方公主当做真菩萨一般恭敬供养起来。
大士岩与兴化寺同处于云龙山上。东方绮珠由洪如丹相陪,移步来到那凿于北魏晚期的大佛头像前。此处的雄伟大殿乃是大明建文四年依山崖修筑而成,二人入内恭敬参拜了一番。东方绮珠正欲转身退出,余光瞥见殿外台阶上赫然站着一人——武凤楼正静静立在檐下,双目呆呆地注视着自己。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洪如丹与她同为情所困,自然心领神会,见状轻轻叹了一声,悄然退下避开。
武凤楼与东方绮珠四目相对,直过了有一碗热茶的工夫,竟谁也没有开口说话。真可谓别后万千伤心事,尽在此时一望中。
终究还是东方绮珠打破了这沉闷寂静,幽幽开口道:“我已严词叮嘱过曹玉与秦杰,万万不可将我行踪告知于你。这两个孩子……”言下之意,自是责怪曹、秦二人多嘴泄密。
武凤楼赶忙反驳道:“玉儿与杰儿未曾透露分毫,是你错怪他们了。”
东方绮珠微微一怔,疑道:“那还有谁能告诉你?如丹姑娘自始至终未曾离开我半步。快些告诉我,究竟是谁让你来的?”
武凤楼凝视着她,轻轻吐出三个字:“魏银屏。”
东方绮珠听得这三个字,娇躯不由得猛然一晃,面色微白,喃喃自语道:“原来是她……”
武凤楼这才迈开脚步跨进大佛殿内,行至东方绮珠身侧,低声道:“她不单催我前来见你,更让我诚心请你搬去华祖庙同住。”
东方绮珠如遭五雷轰顶,又如骤见毒蛇猛兽般,娇躯倏地向旁一避,拉开距离,唇角挂着一丝苦涩道:“怎么,要我东方绮珠去效法昔日娥皇女英么?”
武凤楼连声解释:“银屏绝无此意。”
东方绮珠轻哼了一声,冷冷道:“我本该直接赶往京师,实在不该在此逗留。况且我此前屡屡加害于她,她又怎能对我不起疑心?烦请转告江三叔,我即刻便去拜见他老人家,随后便动身北上。”
武凤楼心口一绞,脱口喊道:“珠妹妹——”
话未说完,东方绮珠已强忍眼眶中的泪水,厉声打断:“我早已不是你的珠妹妹!从今往后,请改称我为东方公主!”
话音未落,她已猛然拂袖,大步向大佛殿外走去。
武凤楼一路紧追不舍,直追至放鹤亭旁,方见东方绮珠两腮挂满晶莹泪痕,正孑立于竖有《放鹤亭记》石碑的饮鹤泉畔。武凤楼见她神色悲恸,再不敢冒然逼近。
那饮鹤泉原名石佛井,因毗邻放鹤亭,天启年间方始改称饮鹤泉。井深达七丈有余,投石入内,许久方能听得水响。
就在二人僵持之际,脚步声响,“钻天鹞子”江剑臣独身一人飘然而至。
江剑臣按剑立于石旁,神色正道:“贤侄女,楼儿他安敢存有半点非分之想?实不相瞒,银屏体质向来孱弱,遭逢那长达两年的牢狱折磨,恐早已落下了难医的病根。这几日病情越发沉重沉疴。让凤楼请你移驾华祖庙,说不定……是她想与你作最后的诀别。”
东方绮珠听闻江剑臣这番话,心中虽知江三叔断不会说谎骗她,可她习惯了以己之心度魏银屏之腹,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魏银屏在屡次逃过自己的毒手后,竟能对自己全无怨恨嫉恨。念及此处,她只是微微低头,默然不语。
江剑臣乃是过来人,看穿她一时半刻绝难对魏银屏释怀冰释,更谈不上信任,只得温言劝慰了几句,便携了武凤楼转身离去。
经此一番变故,大士岩的女尼们白白张罗半天捧上的精致素斋与名茶,东方绮珠竟是滴水未沾、粒米未进。连带着守在一旁的洪如丹也陪着忍饥挨饿。
时至二更时分,青灯照壁,夜色如墨。东方绮珠毫无倦意,侧目望去,只见洪如丹因连日舟车劳顿,早已陷入沉睡,沉沉入梦。隐隐约约间,梦中许是见到了小神童曹玉,嘴角竟挂着甜甜娇笑。
东方绮珠触景伤情,见孤灯冷壁,忽地生出一股夜探华祖庙、窥探魏银屏虚实的心思。可转念一想,魏银屏如今已与武凤楼结为连理,宿愿得偿,此刻庙内只怕正是郎情妾意、温存无限,窗外风雪严寒,被底却温暖如春。想到这一层,她满腔勇气瞬间化作乌有,再无移步之意。
时光悄然流逝,东方绮珠如痴如呆地木立在房中。静室之内夜凉似水,桌面之上独灯如豆。直到远处隐隐传来三更天的更鼓声,呆立许久的东方绮珠方才纤足一顿,终于下定了夜探华祖庙的决心。
刚推开静室门扇,冬夜中的凛冽寒风便扑面刮来,冻得她娇躯微微一抖。她银牙一咬,侧身闪出房外,顺手将门关紧,拔身而起,飞身跃下了大士岩。
好在她此前已从洪如丹口中打听清了华祖庙的所在,知晓离云龙山不远。为防惊动市井俗人,她索性施展轻功,一律自房檐高处飞檐走壁而行。
不过一炷香的工夫,她已穿房过屋,落到了华祖庙后院的屋脊之上。刚欲轻身纵落,忽见正面三间静室中依旧透出昏黄灯光,隐隐还有低低的说话声传出。
东方绮珠娇躯剧震,眼前猛地一黑,险些从高高的房顶上栽落下去。她芳心一片冰凉,赶忙暗运内力拿桩站稳。心下恨恨道:“好个装模作样的魏银屏,好个无情无义的武凤楼!即便你二人恩爱缠绵、两情缱绻,可白天你分明亲眼见着我伤心凄绝的模样,到了深夜竟还有这般兴致与她卿卿我我!可怜我号称‘东方明珠’的一派掌门,当真是个痴傻的蠢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伤心暴怒之下,她性情大变,乘着飘身下落的当口,玉手一抹,已解开了腰间金鞭的如意扣。
哪知等她悄然溜至窗下,湿润了指尖弹破窗纸向内看去——这一看之下,直教她顶门如遭雷霆轰击,浑身冒出阵阵冷气,双腿一软,险些跌坐在地。
原来落入眼帘的情景,绝非她臆想中的鸳鸯交颈,亦非她猜测的搂抱亲昵。二人偎依在一处不假,可那决非暖语温存,而是武凤楼面色惨白如纸,两鬓冷汗涔涔而下,正全力运起先天无极真气,源源不断地为魏银屏推拿揉搓前后心的要穴。看那魏银屏面如死灰、气若游丝,分明是沉疴难起、命在旦夕!一切不过是自己疑心生暗鬼罢了。
忽听静室内传出武凤楼带着焦灼急促的呼喊:“东方公主,你来得正好,快来见银屏最后一面!”
东方绮珠本就是有血有肉、敢爱敢恨的巾帼英豪,只因情深至极,此前方才因爱生恨。如今亲眼见魏银屏容颜消瘦、气若游丝,大有油尽灯枯之势,再想起她昔日四度舍命搭救武凤楼,更倾尽家财资助五皇子,这才打动了武老夫人冰释前嫌,亲自为二人主持婚约。可怜红颜薄命,不久便遭朝廷缉拿,陷身囹圄长达数载。如今竟要玉碎香殒,若非自己当年屡屡向当今万岁谗言密奏,魏银屏又怎会遭受这般非人的折磨?当真是“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念及此处,满腔愧疚如巨浪袭来,直冲心门。
正当她心神剧震之际,房内又传出武凤楼一声撕心裂肺的惊呼:“绮珠快来!”
自“东方公主”改回昔日亲昵的“绮珠”二字,足见武凤楼此刻心情慌乱至极。东方绮珠芳心大震,情知大事不好,身形一晃闪进房内,直扑床榻之前,唯恐迟了半步留下一生遗憾。
岂料床榻边的武凤楼欲哭无泪,脸色灰败,凄然摇了摇头道:“命数如此,夫复何言……东方公主,你终究还是来晚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