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月娥素来自恃轻身之术与暗器功夫,连遭挫折,心中羞怒交并,更疑这黑衣女子来意未明,若是敌人,江剑臣与胡眉便在顷刻之间有险。她身形尚未全然坠地,左肘已在地上一撑,借着一顿之力,腰肢陡折,又如离弦之矢般向黑衣女子扑去。
黑衣女子衣袂微动,身子已斜斜让开,仿佛一缕乌云被风吹偏,姿态却仍端凝不乱。她右臂横出,掌缘轻吐,正中铁月娥右肩。那一掌看似不重,劲道却含而不露,铁月娥只觉半边身子一麻,才腾起的身形又被送回原处,仍跌在先前翻倒之地。
铁月娥双目渐红,胸中郁怒翻涌,右手探入怀中,五枚丧门钉已扣在指间。她羞愤至极,杀机一动,便要以暗器分生死。江剑臣目光微凝,身形倏然而至,已拦在她身前。
黑衣女子见他挡来,眸中寒意一闪,面色顿沉,唇边却仍含着冷意。她望着江剑臣,缓缓说道:“我方才那句话,你可曾听清?”
江剑臣迎着她的目光,神色坦然,低声答道:“听清了。”
黑衣女子眉梢一挑,声音愈发冷了几分,道:“既然听清,你还要与我动手?”
江剑臣口唇微启,只吐出一字:“不。”
黑衣女子目光转向铁月娥,袖中五指微紧,语声带怒,道:“那你挡在她前面,是要护她?”
江剑臣知她误会,忙敛容解释,语气甚诚:“姑娘会错意了。方才两次交手,姑娘明明可重伤铁月娥,却都手下留情。单凭此节,在下便绝不会向姑娘出手。只是姑娘来历未明,在下上前,不过想请教姑娘芳名。”
他一番话里接连数次称她为姑娘,黑衣女子原本冷峭的面容忽然微微一松,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她轻轻一哂,望着江剑臣道:“江三爷号称武林独步,原来也有这般窘时。见了女子,竟只会一声声唤姑娘么?”
铁月娥两度受制,已是怒极,又见黑衣女子神态从容,言语之间竟似全不将她放在眼中,心头那股羞恼更难按捺。她忽然厉叱一声,腕底寒光暴起,五枚丧门钉分作五路,宛如五瓣寒梅乍开,分别取向黑衣女子上盘、中路、下阴以及左右两胁,竟是要将她退路尽数封死。
黑衣女子立在原地,眸光一敛,右手倏地挥出。先前被她接在掌中的三枚丧门钉同时脱手,三点寒星疾射而回,恰恰撞开中路与左右三枚暗器。与此同时,她左手向上一抄,将上方那枚丧门钉捏在指间,右足轻轻一点,又将下方一枚踏入尘土。五路杀机,顷刻俱散。
江剑臣神色骤变,心中一震。他凝视着黑衣女子,声音不自觉紧了起来:“金顶蜈蚣仇万家,与姑娘是何渊源?还望据实相告。”
黑衣女子听见仇万家三字,眼中笑意顿敛,眉间浮起一缕凄然。她从袖中取出一张旧柬,纸色已黄,边角微损,显然久经收藏。她将柬帖托在掌中,望着江剑臣,一字一句说道:“他老人家是我义父。我名吴艳秋,是他世间唯一亲近之人。你可知我为何来寻你?”
那一声“义父”,那一张旧柬,落入江剑臣眼中,竟似风中忽然卷起二十年前的尘沙。他胸口一热,心跳骤疾。往昔之事本已深藏,平日绝少触及,此刻却被这纸柬牵动,一幕幕从心底浮现出来。
江剑臣幼时本是无父无母的弃儿,幸得先天无极派掌门无极龙收归门下,由无极龙与大师兄萧剑秋、二师兄白剑飞一同抚养。师门之中虽戒律森严,三人待他却皆有舐犊之情。他天资极高,尚在襁褓之时,无极龙便以真气为他洗炼筋骨。至十岁,已能足追奔马;到十二岁,掌力便可裂石摧碑。
便在那一年,江剑臣奉师命下山,追捕淫凶,孤身挑上鹰爪门。他年少气盛,又素来憎恶奸邪,出手不知留余地,一战之下,竟亲手杀了十三人。无极龙得知此事,怒不可遏,认为他杀心太重,若不早加惩戒,日后必成祸端,遂决意废去他一身武功,再逐出门墙。
萧剑秋与白剑飞闻讯赶来,跪在阶前苦苦相求,额上鲜血滴入石缝。无极龙不但未改初意,反责二人平日管束不严,各以藤杖责四十,又罚二人面壁百日。江剑臣那时年纪尚幼,跪在堂中,脸色惨白,心内又惧又悔,竟连哭声也发不出来。
正在此际,仇万家忽然上山。此人号称金顶蜈蚣,乃无极龙生死之交,性情诡奇,行止难测。他先向无极龙低声求情,继而苦口相劝,见无极龙始终不允,二人便争得面红耳赤。到后来,仇万家拂袖而起,竟以断交相迫,无极龙仍铁了心肠,不肯收回成命。
仇万家无计可施,怒气与急意一并涌上眉宇。他忽然站定,神情一横,盯着无极龙道:“我仇万家这一生仇敌遍天下,亲人却只剩一个九岁的女儿。今日当着你的面,我便把这孩子许给剑臣。你若定要废他逐他,甚至逼死了他,我便让我那女儿守这门前未过门的寡。”
无极龙素知仇万家行事乖张,却也知他言出未必尽虚。此言一出,他眉头深锁,良久不语。江剑臣跪在堂下,连呼吸也不敢稍重。终于,无极龙拂袖转身,饶过了江剑臣这一遭。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后来无极龙方知,仇万家并无亲生女儿。那所谓九岁女儿,不过是他临急编出的谎话,只为救江剑臣一命。无极龙胸中这口闷气,无处可泄,直到次年仇万家寿辰,才另作一番安排。他命人备下一纸贺礼,上书数语,遣江剑臣送往仇处。那纸上写着:“为贺老弟寿辰,特命小徒江剑臣亲叩岳父大寿。”
这一场旧日笑谈过后不久,无极龙便溘然长逝。江剑臣奉受师父遗命,自此独居黄山天都峰,闭门苦修先天无极派三门神功。二十年岁月如山间云气,来去无声;那一纸戏言与一场恩义,却并未随风消散。
江剑臣在黄山天都峰一居十四年。无极龙遗书中早有严命:其一,不得以本名行走江湖;其二,不得以真容见人;其三,除每岁回山拜望萧剑秋、白剑飞二位师兄之外,不得擅离黄山。此后岁月清寂,云来云去,松风昼夜不息,他便在崖畔石室中潜修本门神功,直至掌门师兄萧剑秋有命,令他潜入魏忠贤青阳宫,助徒侄武风楼剪除奸阉,扶持今上继位。自无极龙谢世之后,江剑臣再未见过仇万家,也未曾听得这位恩人半点音讯。
方才吴艳秋一出手,他已认出那身法暗合仇万家昔年绝技“呼天唤地”。彼时心头尚有疑云,如今又听她亲口说出乃仇万家义女,掌中更有旧柬为凭,江剑臣胸间顿如乱潮奔涌。二十年旧事,一时齐上心来。他平日沉定如渊,此刻神色却数度变换,眉宇间难掩惶然。
吴艳秋瞧在眼里,唇边微露得色。她转首向铁月娥望去,眼波一扬,淡淡笑道:“如今便是我连说一千声‘让我来’,你也不敢再向我出手了,是不是?”她话音微顿,神色忽然一冷,语气也带了几分支使人的意味,向铁月娥道:“去取一盆滚水来。我要亲手替他疗伤,动作快些。”
铁月娥心中虽有千万个不愿,眼见江剑臣默然不语,终究不敢违拗。她咬了咬唇,转身而去。不多时,一盆热气腾腾的开水已端到床前。吴艳秋从怀中取出一方雪白丝帕,轻轻展开,又抬手拍了拍旁边床榻,向江剑臣道:“你且躺下,让我瞧瞧。”
铁月娥见她容颜明艳,行迹又难测,心中越发不安。她本欲上前阻拦,可念及自己在此处说话分量甚轻,便将目光投向胡眉,只盼胡眉能出言相劝。谁知胡眉方才因室中争斗惊醒,此刻倚在榻上,虽面色犹白,眼中却无半分阻止之意,只静静望着吴艳秋。
铁月娥心下一沉,再看江剑臣,他已依言斜卧床上,神情平和,似乎早已允准。她满腹忧惧,竟无处着力。
吴艳秋却并不解开江剑臣衣襟,也不查看创口,更未取出嵌入肉中的铁蒺藜清洗上药。她只从身上取出两物:一件长约六寸、色泽温润的小石柱,粗细不过蛋黄;一件则是乌黑细长的铁筒,幽光沉沉。她将两物分执左右,低头瞧了瞧,随即问江剑臣道:“你可认得我手里这两件东西?”
江剑臣目光在她掌上一掠,声音低缓:“若在下没有看错,你左手所持,乃武林中罕见的万载空清玉石乳;右手所持,则是黑道瘟神之首贾善仁的毒器,百脚金蜈燕尾针。”
吴艳秋眼中露出一丝赞许,却仍不改冷淡之色。她轻轻颔首,道:“江三爷眼力尚在。你既认得,可知这两物于你有何用处?”
江剑臣沉默不答。
吴艳秋立在床前,右手所执乌筒微微低垂,正对他周身要穴。她语气平静,话中却寒意逼人:“你已被我诓得卧在榻上。此刻我这百脚金蜈燕尾针罩住你一身穴道,只须拇指一按,便是你有通天本领,也难逃一死。此针从来无药可解,你该知道。”
铁月娥听得脸色大变,身子不由自主地颤了起来。胡眉却仍凝目望着吴艳秋,神色竟没有丝毫变化。
吴艳秋见胡眉如此,眸中微微一动。她随即收起右手毒筒,将左手那截万载空清玉石乳托近江剑臣面前,声音渐转沉静:“此物于你,却与那毒针大不相同。你先后两次内力散脱,武功尽废。侯国英纵以大内灵药相救,你又有先天无极真气护体,表面虽复旧观,体内隐患却未曾除尽。若你从此蛰居不出,或可安然终老。可你身系先天无极一派安危,女魔王又仇家甚多,便是闭门不出,也未必无人寻上门来。倘若日后再有一次真力崩散,其祸如何,你心中比我更清楚。”
铁月娥听到此处,满面惊疑。便是胡眉,那双清亮的大眼也渐渐睁圆。
吴艳秋不再绕语,直视江剑臣道:“你是当世内家第一流人物,又自幼遍览嵩阳书院藏书,自然明白这万载空清玉石乳的效用。服下此物,不但可拔去旧患,复你本元,更能强筋壮骨,延年益寿。此言可有错处?”
江剑臣平生最忧之事,正被她一语点破。他闭了闭眼,终是无可回避,缓缓点头。
吴艳秋忽然伸出右手,五指按住江剑臣下颌,轻轻一卸。铁月娥立时明白她要做什么,忍不住低声连念:“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吴艳秋已取出预备好的金针,先在那截玉石乳两端各通一孔,手法极细,动作亦极稳。她将玉石乳送入江剑臣口中,指尖微运内力,一滴一滴石乳便从孔中沁出,尽数流入他腹内。她凝神片刻,待石乳滴尽,方才轻轻吁出一口气。
待一切妥当,吴艳秋眼底终露出一点笑意。她望着江剑臣被卸开的下颌,似也觉此事荒诞,低声道:“自有天地以来,只怕还无人这样被人卸了下巴灌石乳。今日这般情形,倒也少见。”她话未落,纤掌已向上一托,将江剑臣下颌复归原位,手法轻巧,竟如拂去衣上微尘。
胡眉见江剑臣得此奇药,心中激动难抑。她本已伤势好转,却仍气力未复,当下执意要铁月娥扶她下榻,向吴艳秋叩谢。吴艳秋看她挣扎起身,眸色忽然一黯,先前那点笑意渐渐散去。她轻轻叹了一声,向胡眉低声道:“小妹妹,我与你说句实话。江剑臣今日能服下这万载空清玉石乳,若追本溯源,功劳本该归在你胡眉身上……”
胡眉听得怔然,眼中露出迷惘之色。吴艳秋瞧她神情,便知她尚未明白其中曲折。她将方才的轻笑敛去,目光从胡眉面上移到江剑臣身上,静了片刻,才低声说道:“实说与你听,在我潜入残人堡之前,我与江三哥之间,仇意原重于旧情。论仇,他杀了我师父、师娘,又与我两个兄长吴仁焉、吴仁谓结下不解之怨;论亲,他不过是我义父旧友门下的弟子。至于二十年前那桩戏言,我初时并未放在心上。我连他的面也不曾见过,又从何处生出情分?”
她说到此处,微微侧目,看了江剑臣一眼。烛光映在她黑衣之上,愈显眉目清冷。她顿了一顿,语气中少了几分锋芒,多了几分回忆之意:“我初见你舍命缠住申士业时,心中还笑你痴。后来才看清,你待他忠心不二,他待你也非寻常主仆。你为他身受重伤,他为你忧急至极;你不肯服药,他便亲手喂你。最使我改念的,是他身在险境,四下皆敌,仍肯耗费内家真元替一个随身侍女疗伤。内家真元,习武之人视若性命,他却不曾迟疑。到那一刻,我才定了心,将义父留给我的万载空清玉石乳送入他腹中。”
江剑臣听她说到此处,心头反而一阵不安。他生平劝人,总爱说苦海回头之理;此刻吴艳秋本出黑道四瘟神门下,却因亲眼所见而转念向善,这转折分明可喜,他心中却隐隐生寒,只觉这女子行事太疾,爱憎太明,似有深渊在前,不知将把众人牵往何处。
室中气息一时沉寂。正在此时,堡外传来细碎足音与低低人语。曹玉、秦杰已扶着天聋、地哑两位老人回到残人堡。两位老堡主经受折磨,形貌大变,衣衫虽已整理,瘦骨嶙峋之态仍难遮掩。江剑臣本为胡眉杀死黑心员外之事郁结于怀,此刻见二老如此,胸中更添酸楚,却只得强自含笑,起身相迎。
天聋、地哑二老对江剑臣敬若上宾,虽精力衰微,仍执意请他独宿福寿厅。众人各自安顿之后,夜色渐深。冷月悬在天上,清光斜入廊檐;厅中数枝红烛摇曳,照得屏风、木案影子忽长忽短。江剑臣独坐灯下,心绪纷乱,念及胡眉,念及吴艳秋,又念及仇万家那一纸旧柬,竟觉四壁虽宽,胸臆反不舒展。他正欲推门到厅外走一走,借夜风稍解郁烦,厅门忽然无声开启,一道黑影闪入,旋即立在烛光之中。
来人正是吴艳秋。她不待江剑臣开口,已将门轻轻掩上,神情坦然,语声也平稳:“艳秋深夜前来,只是不愿惊动旁人。三哥总不至于以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为由,将我拒在门外。”
江剑臣早知此事终有一番纠缠,见她入内,心中暗叹,面上却只露出一丝苦笑。他站在案旁,低声道:“剑臣不敢。”
吴艳秋也不等他相请,径自在他对面坐下。她抬眼望他,目光里带着三分笑意,三分逼迫:“我料你也不敢。三哥便敢忘了我义父当年救命之恩,敢将饮下我万载空清之事抹去,也不敢不认我手中那一纸旧柬。再说,无极龙大伯与三哥师徒之间那点把柄,如今还握在我手里,是不是?”
江剑臣被她一句说中要害,垂目不语。烛花忽地一爆,厅中红光微跳,映得他眉间阴影更深。
吴艳秋见他沉默,唇边笑意反更深了些。她以指尖轻轻拂过袖口,慢声说道:“三哥被江湖中人推为当世第一人物,行事却这般厚道。若换作是我,早已杀了知情之人,焚了那张旧柬,一切清净,岂不省事?”
江剑臣眉头一蹙,抬眼看她,语声温和中带了几分不悦:“秋妹妹何必这样说?仇叔父当年救我一命,这份恩情,江剑臣此生不忘。今日你将百年难遇的圣物留给我,不曾自行服用,此恩此德,我亦铭刻于心。至于你所说杀人焚柬之事,莫说我做不出,便是想上一想,也愧对天地。秋妹妹莫再拿此事取笑我。”
吴艳秋脸上笑意渐渐退去。她端坐烛前,玉容转肃,声音也沉了下来:“三哥若以为我方才尽是戏言,那便错了。今日这些话,是我生平少有的实话。古书说人初本善,后来所习不同,便有千差万别。我大哥外号从不伤人吴仁焉,二哥外号从不为人吴仁谓;我师父世称假善人,师娘又叫黑心姥姥。我自幼在那样的人身边长大,耳闻目染,又能清白到哪里去?世人唤我黑衣丽人,不过看我一身衣饰与容貌。我真正的名号,是女幽灵。”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女幽灵”三字入耳,江剑臣虽胸襟素阔,也不由心头一震。侯国英为女魔王,李文莲为女屠户,吴守美为女丧门,如今又来一个吴艳秋,外号竟是女幽灵。几人先后与他牵缠不清,个个心狠手辣,来历难惹。江剑臣忽觉世事如网,自己一生所遇红颜,似皆带着刀锋血影,剪不断,避不开。
吴艳秋看出他神色骤变,忽然站起身来。她走到江剑臣身侧,身子微微一倾,将头轻轻枕在他肩上。她平日锋芒逼人,此刻声音却低了下去,似在夜半烛影中吐出一件不愿示人的心事:“晚饭之后,胡眉把我带到后面假山。她哭着将三哥从前种种遭遇,一一说给我听。说到末了,她竟跪在我面前,求我不要再来纠缠你。”
话到此处,吴艳秋忽然停住。厅中只闻烛芯燃烧之声,细而微弱。江剑臣伸手扶正她的身子,自己也趁势起身。他心中一凛,凝目望着她,低声问道:“那么,秋妹妹心中究竟作何打算?”
吴艳秋抬起眸子,那双眼在烛下光华流转,既妩媚,又带着逼人的清明。她没有立时回答,只反问道:“当年我义父为救你,在无极龙大伯面前,是否亲口说过要将女儿许给你为妻?”
事到此处,情势虽于江剑臣极为不利,他却不肯昧却旧日真相。沉默片刻后,他轻声道:“说过。”
吴艳秋目光不移,又问道:“我袖中那张柬帖,可是伪物?”
江剑臣缓缓摇头,答道:“不是。”
吴艳秋眼神一紧,继续追问:“你凭什么认定不是?”
江剑臣想起她方才所施身法,神情愈发凝重:“因你会仇叔父独门绝技‘呼天唤地’。”
吴艳秋脸色忽然一肃,语声也似霜刃出鞘:“既然如此,三哥预备将我置于何地?”
江剑臣被她问住,胸中千言万语,一时竟寻不出一句可答。若言无关,旧柬在前;若言有情,胡眉伤在榻上,侯国英、吴守美等旧事又如乱丝。厅中烛影微晃,他只觉四面皆是因果,退无可退。
吴艳秋上前一步,双掌重重按在他两肩之上。她先轻轻一晃,似要将他从纷乱思绪中摇醒,随即咬了咬唇,语气忽然坚定:“三哥放心,我已经答应了胡眉。”
说完这句话,她竟慢慢收回双手。按常理,这桩使江剑臣最为头痛、最难措置之事,忽然有了退路,他本该心中一松。可他望着吴艳秋那张强自镇定的脸,竟无半分欢喜,只觉一阵凄意自胸中升起。他缓缓伸出手,揽住她柔弱的肩头,似要安慰她,又似在无声承受这段由旧恩、旧柬与今夜泪痕织成的苦因。
吴艳秋伏在江剑臣肩侧,声音低得几乎被烛火吞去。她眼中泪意渐浓,隔了片刻,方才幽幽说道:“若非十四年前遇见义父仇万家,我这个十岁时便被黑道中人唤作女幽灵的吴艳秋,只怕早已比师父、师娘和两个兄长更狠了。”
话一出口,她双颊泪痕纵横,先前那股冷峭之气尽数消散,只剩一片沉痛悔意。她垂下眼帘,指尖微微发颤,又道:“也许我天性之中恶念太深,虽得义父苦心教诲,仍不免心狠手辣,动辄取人性命,确也随两个兄长做下许多恶事。幸而我自幼厌憎男子,未曾犯下淫邪之行。否则义父纵然念我一场父女之情,也必会亲手杀我;纵不杀我,至少也要废去我一身武功。”
江剑臣听她语声凄切,胸中不由一软。他抬起衣袖,轻轻替她拭去腮边泪水。吴艳秋任他拭泪,身子却仍微微战栗,似有许多压在心底多年的话,今夜再也收束不住。
她定了定神,继续说道:“义父为了教我回头,不但将当年那桩无女许婚的旧事细细说给我听,还执意要我依他遗命嫁给你。我面上不敢违逆他老人家,心里却并不甘愿。偏在我二十岁那年,义父独自出关,竟被人害死在辽东凤凰山下。我含泪清点他的遗物,见到你当年拜寿所用的旧柬,也由此知道了江剑臣这个名字。可我从小便厌男子,又见你多年从不以真名真貌行走江湖,便以为义父赞你,不过出于旧情,言过其实。那时我心中,实未曾将你放在眼里。”
她说到此处,眼中又有悔恨涌起,语声却愈发清晰:“后来听得你在凤阳府一剑杀三僧,在袁家堡孤身压三豹,在徐州云龙山三掌震服战天雷,又在虎牢褚店子独斗十三雄。到那时,我若再依义父遗命来寻你,已迟了。你身边已有女魔王侯国英,我再无从插足。”
江剑臣听得怔住。她一番话牵出许多往事,恩义、错过、怨恨、执念,层层缠绕,竟如夜色里看不清的藤蔓。他喉间发涩,过了半晌,才低声问道:“后来又怎样?”
吴艳秋忽然咬紧牙关,足尖在地上一顿,泪光中带着一股怨苦。她盯着江剑臣,声音微颤:“你江剑臣被武林称为当世第一人,难道不知盛极必衰、物极必反的道理?我失了义父,又寻你无望,两重打击之下,心灰意冷,怎能不被两个恶兄重新拖回旧路?自那以后,我虽未比从前更甚,却也算是旧念复燃,再难自拔。”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江剑臣心中一寒,揽在她肩头的手不觉缓缓松开。吴艳秋感觉到他手势退却,唇边浮起一丝苦笑。她抬眼望他,语气里有讥诮,也有凄凉:“三哥这便怕了?可是后悔服下我的万载空清玉石乳,怕从此背上一笔女幽灵的孽债,此生也还不清?”
江剑臣被她说中心事,面色微变。可念及仇万家旧恩,又念及她今夜所言皆出肺腑,终究不忍承认,只缓缓摇了摇头。
吴艳秋何等机敏,见他如此,反又逼近一步,眼中泪光未干,语声却带了几分尖锐:“既然不悔,三哥便仍旧揽着我的肩吧。无论你怎样辩解,总不能说我吴艳秋不是经双方师长许下的第一个妻子。”
江剑臣垂眸不语。此言有旧柬为凭,有仇万家当年亲口之言为据,他一生不肯昧却事实,此刻更无话可答。
吴艳秋望着他沉默良久,终于收住锋芒。她慢慢向后退去,脸上只余苦意,声音也低了许多:“凭良心说,我此次现身,原不只是为了替师父、师娘报仇,替两个兄长助拳。我心里确也存过害你与侯国英的毒念。至于对曹玉、秦杰出手,也不过是想打了小的,引出大的。可后来胡眉一番话,竟使我大哭一场。我既已亲口答应她,日后永不纠缠三哥,便不会反悔。只可惜我吴艳秋千里而来,到头来,不过两行眼泪,空走一遭。”
话音未落,她身形一晃,已掠出福寿厅。黑衣在夜色中如一道淡影,方要越过廊前石阶,江剑臣却已施展巧钻十三天轻功,抢在她身前落定。
吴艳秋去势太急,脚下收束不及,竟一头撞入江剑臣怀中。她方才既已许下不再纠缠之诺,此刻又落在他怀里,心中百般滋味一并涌来,终于再难支撑。她肩头轻颤,伏在他胸前低低啜泣,哭声压得极轻,却更见伤心。
江剑臣知她心意已决,不会再以旧柬相逼;又见她哭得如此凄楚,实在不忍将她推开。夜风穿廊而过,吹得院中冬青叶簌簌轻响。他只得抱住她,掌心轻轻落在她背上,低声安慰道:“秋妹妹,此事非你一人之过。仇叔父地下有知,见你今夜能守一诺,也必不会怪你。”
吴艳秋仍伏在他怀中,哭声渐低。二人在月影烛光之间相拥而立,若有不知内情之人瞧见,绝难知这并非男女私情缠绵,而是旧恩旧债尽付一别的凄凉时刻。
忽然,两声冷哼几乎同时响起,一声出自廊旁太湖石后,一声出自冬青深处。夜色微动,石影与树影之间缓缓走出一男一女,年纪皆在五旬上下。二人目光阴冷,带着深深恨意,直直盯住相拥未分的江剑臣与吴艳秋。
江剑臣抬眼一看,已认出二人来历。那男子衣冠宽雅,面白须黑,身材修长,举止之间仿佛读书士子,唇边还挂着惯常的微笑。若不知其底细,任谁也难信此人便是黑道中令人闻名色变的从不伤人吴仁焉。
他身旁那妇人却与他判若两途。她面色黝黑,身形枯瘦如竹,双眼似盲非盲,黑洞洞地陷在半截眉下,三角眼中透出阴毒寒光;鼻梁深塌,唇齿外露,满口黄牙在月色下更显狰狞。她一只黑瘦手掌紧紧握着精钢所铸的降龙拐,五指如鸟爪扣住拐身,目光死死钉在江剑臣与吴艳秋身上,眼底怒火几欲喷出。此人正是吴仁焉之妻,瞎眼毒婆史大翠。
吴艳秋似从未这样依偎在男子怀中。她方才哭得忘情,此刻忽见太湖石后立着长兄,冬青丛旁又现出嫂嫂,二人一个笑意阴沉,一个满面凶戾,羞惧一齐涌上心头,脸颊霎时红透,身子不由向江剑臣怀中缩了缩,微微发颤。
江剑臣觉出她这一颤,心中反而更定。一个杀人不眨眼、名号森冷的女幽灵,竟会因这等情状羞怯至此,可见其心底尚未全被恶习吞没。他缓缓松开揽住吴艳秋的双臂,将她护在身侧,目光越过她肩头,落在吴仁焉与史大翠脸上,唇边泛起一丝冷笑,语声平稳:“二位深夜至此,仍是为追杀叶兰香而来么?”
史大翠黑洞洞的三角眼一翻,手中降龙拐在地上一磕,恨声道:“还有你那徒孙小神童。”
江剑臣听她提到曹玉,眼底寒光一闪,却仍淡淡说道:“你便不怕伤了小的,引出大的?”
史大翠冷哼一声,枯瘦五指紧扣钢拐,语气森厉:“旁人怕你江剑臣,我史大翠却不怕。”
江剑臣故意将话说得更冷,望着她道:“你若敢撇下你丈夫独自上来,我只出一刀,必教你见血。”
此言一出,史大翠满面黑气顿时更浓,牙关咬得微响。便连方才渐渐止住泪意的吴艳秋,也忍不住暗中伸手,轻轻扯了扯江剑臣衣袖,示意他莫要轻看这位瞎眼毒婆。史大翠的天罗地网十八拐,狠辣诡奇,江湖中不知多少好手死在她拐下,绝非浪得虚名。
史大翠已将降龙拐提起,眼看便要扑上。一直含笑不语的吴仁焉忽然向前半步,口中吐出两个字:“且慢。”
他声音并不高,却自有一股阴柔沉定之力。史大翠身形一顿,竟被这两个字止住。江剑臣转眼看向吴仁焉,微微扬眉:“你不信令正的天罗地网十八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吴仁焉神色如常,宽袖垂在身侧,语气平和:“我信。”
吴艳秋立在江剑臣身旁,心中亦有疑惑。她望向兄长,低声问道:“既然大哥信她,为何又拦?”
吴仁焉眼角的笑意不减,仿佛在说一件极明白的寻常事:“情势已摆在眼前。”
吴艳秋蹙眉,仍追问道:“小妹想听大哥说清楚。”
吴仁焉目光在江剑臣脸上一掠,缓缓说道:“因为我信江剑臣方才那句话。”
史大翠哪里肯信江剑臣一刀便能伤她。吴仁焉这一句,反似当面折了她的颜面。她怒气骤发,不待旁人再言,降龙拐已挟风而起,一招“倒撒天罗”当头罩下,钢拐破空,直砸江剑臣肩颈。
江剑臣左手轻轻牵住吴艳秋,身形一侧,似闲庭避雨,已带着她从拐影边缘滑开。史大翠一招未尽,腰身忽然下沉,降龙拐贴地横扫,招式骤变为“地网罗雀”,取的正是江剑臣下盘。变招之疾,出手之毒,实非寻常高手可比。
然而江剑臣仍只一手牵着吴艳秋,脚下微转,便避开那一道贴地寒光。两拐皆空,史大翠又见他身旁尚带着一人,怒火更盛,乱发在夜风中微微飘起。她第三招“天罗倾斜”斜斜劈来,钢拐直点江剑臣太阳穴,劲风已逼得发鬓微动。
江剑臣直到拐头将及,才将牵着吴艳秋的左手一转,顺势揽住她纤腰。二人身影一并腾移,如双燕掠过月下檐影,轻轻让开了致命一击。他落地之时,眼中冷意已浓,平静说道:“三拐换一刀。”
吴仁焉一直凝视战局,听得此言,不待江剑臣拔刀,已飞身挡在史大翠身前。他面上笑容收敛了些,向江剑臣一拱手,语气仍从容:“还请江三爷莫与妇道人家一般计较。”
江剑臣这才轻轻将吴艳秋推到一旁,右手缓缓抽出短刀。刀光在月下微寒,他看着吴仁焉,淡淡说道:“原来到了妻子败下,丈夫便该上前的时候。”
史大翠哪里甘心就此罢手,仍欲提拐再战,却被吴仁焉回头一瞪,硬生生喝退。江剑臣见他能在盛怒的妻子面前如此沉稳,目光微动,缓缓点头道:“沉着冷静,锋芒藏在软处。吴仁焉,我先前倒是小看了你。你比起峨嵋教主司徒平,也未必差得多少。”
他话音方落,福寿厅侧暗影一动,一个身形忽然从阴暗角落中闪出。那人面色阴沉,气息森冷,正是比吴仁焉更狠更毒的吴仁谓。
江剑臣短刀在手,正要独抗三人。假山顶上忽有两道人影纵落,一高一矮,衣袂带风,落地甚轻。那略矮的少年眼珠一转,见场中敌我相对,便笑嘻嘻地开口:“今夜倒也分派得公道,爷仁对娘仁,谁也占不得便宜。”
来的正是小神童曹玉与小捣蛋秦杰。史大翠本已满腔怒火,听秦杰出言,登时转过头来,厉声道:“小畜生,你开口便骂人么?”
秦杰早已预备逃身,脸上却笑得更欢。他缩了缩肩,故作诧异:“晚辈何曾骂人?长嫂如母,小叔便如儿,这不是明摆着的礼数么?”
史大翠怒得降龙拐一扬,黑瘦面皮上杀气横生:“你若再敢胡言乱语,我便把你砸成肉泥,拿去喂狗。”
秦杰最会在口舌上钻空子,闻言笑得前仰后合。他脚下却悄悄换了方位,先给自己留好退路,才眨眼说道:“你这位五旬上下的长辈,连骂人也骂不清楚,还要和晚辈争高低么?”
史大翠三角眼中凶光暴涨,怒道:“你倒说说,我哪里骂错?”
秦杰身子微弓,随时待滚,口中仍笑道:“你方才向晚辈自称老娘,岂不是成了我师爷爷的儿媳?这辈分一乱,岂不叫人难办?”
史大翠被他气得如疯虎一般,足下一跺,提拐便向秦杰扑去。秦杰本就得了师父那套缺德十八手的精髓,更从不把形容狼狈放在心上,当即就地翻滚,连滚带爬,身法滑溜之极。史大翠一拐砸下,地上碎石迸裂,硬生生砸出一个坑来;再看秦杰,早已躲到江剑臣身后,只探出半张脸来笑。
史大翠生性凶悍,又极自负,何曾受过这等窝囊气。先前寻叶兰香报仇,被千里空出面阻住,尚不算颜面尽失;如今却被一个少年几句戏弄,当众逼得下不来台,心头恶火无处发泄,便猛然将矛头转向吴艳秋。她用钢拐指着吴艳秋,声音又尖又毒:“二十九岁的老姑娘,竟与一个素不相识的男子在夜里搂成那般模样,连我这做嫂子的看了都嫌腻味。你平日口口声声说厌恶男人,原来也不过如此。会咬人的狗,果然不露牙。”
倘若这番话出自旁人之口,以吴艳秋旧日性情,只怕那人早已死无全尸。可是史大翠终非旁人。吴艳秋甫离襁褓便失父母,是兄嫂将她抚养至五岁,后来方投到黑心姥姥郝连秀门下。她虽怕这位嫂嫂的狠毒,心底却也存着一分旧恩。此刻被史大翠当众揭破羞处,且言语如此恶毒,她气得娇躯轻颤,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她右手已探向腰间蜈蚣抓的柄端,五指握紧,杀意几乎破胸而出;可终究念及幼年恩养,指节一松,又缓缓放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江剑臣站在一旁,将她这一握一松都看在眼里。吴艳秋若仍是从前的女幽灵,决不会受此辱骂而忍下。她今夜一再克制,显见心性确已因胡眉一事生出转变。江剑臣心中怜意顿生,不愿她再被逼迫,遂将短刀平平一横,刀锋在月下泛起冷光。他望着史大翠,声音不高,却字字清寒:“从此刻起,你若再吐出半句污言,江某便教你史大翠此生不能再开口。”
史大翠凶横惯了,却被他这一句话镇住。她握拐之手微微一紧,眼中毒焰闪动,终究没有再骂。
江剑臣这才转向吴仁焉、吴仁谓二人,目光沉静而锋锐:“江某不喜杀戮,却也不是迂腐拘礼之人。二位若肯听我一句劝,此刻转身离去,尚不为晚。若仍要苦苦相逼,今夜江某便只好开杀戒。”
这两句话落在吴艳秋耳中,既使她心头一暖,又令她暗自惊惧。场中一边是她兄嫂,一边是江剑臣与曹玉、秦杰,任哪一方有所伤残,她心中都难以承受。
吴仁谓从暗影里向前踏出一步。他面色阴沉,眼神如蛇,伸手指向秦杰,向江剑臣冷冷问道:“方才这位少侠说的话,可作得数?”
江剑臣心中一沉,立时明白对方所指,正是秦杰那句“爷仁正好对娘仁”。吴仁谓借此为由,分明是想先以一招毁去曹玉、秦杰,再与吴仁焉、史大翠合力围攻自己。若他答应,以吴氏兄弟的阴毒武功,曹、秦二人未必能全身而退;若不答应,吴仁谓必以此讥嘲相逼。一念之间,竟不易决断。
吴仁谓见他不语,唇边露出一抹阴笑,又缓缓添了一句:“江三爷若不敢,便让家嫂来会曹、秦两位少侠,我兄弟二人再向江三爷请教,如此可好?”
江剑臣方要开口,秦杰却已抢先一步闪出。他身法极快,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具七星透骨针筒,筒口已正对吴仁谓心门。秦杰咧嘴一笑,神情天真,眼底却满是机灵:“就凭你话多,我也话多,你我二人倒该亲近亲近。你说是也不是?”
吴仁谓满腹阴谋诡计,平生极少受制于人。此刻冷不防被七星透骨针筒指住心口,竟一时僵在原地,脸上阴笑也凝住了。
吴仁焉见妻子三招无功,兄弟又被一个少年逼得进退不得,胸中怒火翻腾。只见他眼底寒光骤盛,面皮微微抽动,可他毕竟城府极深,沉吟再三,终是向江剑臣拱了拱手,声音压得极平:“今夜之事,便到此为止。吴某告退,江三爷意下如何?”
江剑臣心知说到底,吴仁焉、吴仁谓终究是吴艳秋的亲兄长,事势若再逼下去,最痛苦的人反而是她。于是他收敛刀势,淡然道:“请便。”
吴氏兄弟与史大翠渐渐退入夜色。江剑臣目送三人去远,方转身看向吴艳秋。他神情恳切,声音低而诚:“经今夜一事,你恐怕已难再见容于兄嫂。今后何去何从,能否令我知晓一二?”
吴艳秋凝望他片刻,眼中有水光微动,却仍摇了摇头。她轻声说道:“一片浮萍飘江湖,行踪哪堪告君知。三哥,小妹就此别过。”
话音未歇,她身形已起,黑衣如夜鸟掠空,飘然上了高大的福寿厅屋脊。江剑臣知她去意已决,不愿再作无益挽留。可有一事,他终不能不说。他仰首望着她背影,声音穿过清冷月色:“为告慰仇大叔在天之灵,一月之内,我必查明他老人家的死因。秋妹妹只管放心。”
屋脊上的吴艳秋身形微微一顿。也不知是这句话触动她心中哪处伤痕,她脚下瓦片忽然一响,竟被她踩碎了两块。碎瓦沿檐滚落,声响清脆,在夜色中传出很远。
次日清晨,疯霸王与血玫瑰洪如丹才赶回残人堡。江剑臣见胡眉伤势尚重,心中仍有忧虑。她杀死田不满一事若传出去,终究牵连极大;再者胡眉性子忠烈,他又怕她为免连累自己,竟独自去刑部投案,那便等于白送一命。江剑臣思量许久,忽然想到东方绮珠。她与东宫田娘娘交情甚深,若请她从中疏通,再设法求到刘太后处,此事或可由大化小,由小归无。
秦杰最会察言观色,又有心成全曹玉与洪如丹,便凑到江剑臣身旁,笑嘻嘻地试探道:“师祖若想遣人去请东方姑姑,不如让我陪大师哥和洪姐姐同去。既可请来东方姑姑,也好让大师哥暂避些小麻烦。师祖只管先回徐州,不必为这一路担心。”
江剑臣看了他一眼,知这小子言中另有私意,却也合乎眼下安排,便含笑应允。
蜀道艰险,自古闻名;然曹玉与秦杰皆非初入川地之人,山川曲折、栈径险隘,于他们倒也不算陌生。为求早日请得东方绮珠,秦杰带着曹玉与洪如丹离开山东之后,专拣小路而行,避开官道驿站,所走尽是人迹稀少的僻径。三人晓行夜宿,未过多少时日,已来到武汉三镇一带的珞珈山。
依秦杰性子,当日便要雇船溯江而上,径往四川青城山。洪如丹却是初到武汉,立在山前,见珞珈山横亘东湖之滨,岗峦起伏,虽已近初冬,花木多有凋零,湖光山色仍相映成趣。她脚下所处正是珞珈山东麓,山势高低吞吐,湖水绕脚折回,浪花拍石,如珠玉迸溅。山腰间篱落参差,屋舍清雅,残菊尚存,点点金黄映在寒风之中,竟有一种萧疏后的幽静。曹玉见她驻足远望,眉眼间难得露出安宁之色,便没有催促;秦杰虽急着赶路,也只在一旁转了转眼珠,忍住了没有开口。曹玉见洪如丹立在山前,眸中满是留恋,心知她一路随行,情意尽在不言中,终究不忍拂她心愿,便不再催船,转身沿着山径向珞珈山上行去。秦杰瞧出两人心思,明知一己拗不过二人,索性往一块山石旁一靠,揉着腿道:“我走得乏了,你们自去,我在此歇一歇。”
洪如丹听他不肯同行,心中反倒暗喜。她原盼能与曹玉单独登山,并肩远望鹦鹉洲,如今正合心意,脸上虽未明露,脚步却不觉轻快了几分。
二人由山腰渐上高处,只见林木森然,苍翠摇风,枝影交织,将日光筛成一地碎金。山石或立或卧,时有危岩突兀,山径在石隙间曲折盘旋,幽鸟啼鸣,回声清越。初冬日色暖而不烈,照在人身上,竟生出几分慵然之意。洪如丹走在曹玉身畔,闻着山风里的草木清气,心中柔意流转,几乎便想倚着他,不再前行。
曹玉并非不知此地凶险。珞珈山一带,峨嵋、阴阳两教余孽时有出没,秦杰先前所说“此地不可久留”,实非无因。只是他见洪如丹难得欢喜,又念她对自己一片痴心,便只想陪她登上山顶,略作停留,即刻下山。世间之事,总不至于巧到这般地步,偏偏在此处撞上仇家。
谁知二人尚未登顶,前方危石森列之处,忽然踱出三道人影。为首者双手垂袖,目光阴鸷,正是擒龙手桑子田;其后虎背熊腰、两眼凶光暴涨的,是恶虎抓章子连;另一人面容沉冷,指节粗大,乃裂狮爪蒋子旰。昔日并称峨嵋四杰的飞豹掌程子陌,早已在峨嵋山九老洞前被江剑臣一掌震成废人,今日只余三人同来。
曹玉素来胆大,此刻也不由心头一紧。他对这几人武功深知厉害:桑子田擒拿之术幻影重重,章子连爪风凌厉如虎啸,蒋子旰爪劲沉猛,能裂石摧骨。若飞豹掌程子陌尚在,四人便可合成峨嵋派四象连环阵,分据四方八位,攻守相生;幸而程子陌已废,今日只三人齐至,阵势终究不全。
洪如丹却不知其中轻重。她方与曹玉同行山间,心神正沉在这一刻柔情里,忽被三人拦路撞破,心中大是不悦。她柳眉微挑,望着三人,冷声说道:“三位年纪尚未老到不死为贼的地步,怎地这般不识人眼色?”
峨嵋三杰自程子陌受伤之后,对先天无极派恨入骨髓。此刻一眼认出曹玉,又见他身旁不过一个不知名的俏丽少女,心中皆生杀机。章子连性子最躁,双目一红,踏前一步,狞声道:“天堂有路你不走——”
他后半句尚未出口,右手已如恶虎探喉,五指弯曲成爪,直向曹玉前胸掏来。章子连生平手辣,死在他爪下的绿林豪强不计其数,此刻仇人当前,爪势更带着裂帛般的厉啸。
曹玉反应何等迅疾,不待那爪影近身,冷焰断魂刀已自鞘中闪出。一招“长蛇绕兔”斜斜缠去,刀锋寒光绕向章子连手腕。
章子连见刀势虽妙,劲力却未臻火候,不禁纵声狂笑。爪影一沉一翻,他冷笑道:“这一路‘长蛇绕兔’,若从老醉鬼手中使来,章某这只右手便难保了。由你曹玉施展,却还吓不住我。”
他话声未落,三招连出,先是“黑虎摘心”,继而“恶虎探爪”,又化“巨爪抓虎”。爪风嘶嘶作响,逼得山径旁枯叶四散飞起,声势惊人。
洪如丹此时方知来人厉害。她见曹玉被章子连爪影罩住,心中一急,右腕一抖,锁魂鞭顿时绷得笔直。她一招“仙人指路”,鞭梢如枪尖般疾点章子连背后阳关穴;左手同时摘下断魂钩,已预备接应。
鞭势将及,眼前人影倏然一晃。桑子田不知何时已横身而至,五指一探,竟将锁魂鞭鞭头抓在掌中。
洪如丹一心只护曹玉,早将自身安危置之度外。她觉鞭头受制,毫不迟疑,左手断魂钩横削而出,招成“横断云岭”,直钩桑子田手腕。桑子田武功虽高,内力亦深,却也不敢任她这一钩落下,只得松开鞭头,袖底微翻,避开锋芒。
洪如丹乘机收鞭复甩,锁魂鞭在半空划出一道青影,宛如长蛇掠草,再度卷向章子连。蒋子旰见她不退,眉头一皱,沉声喝道:“不知死活的丫头,我大哥若非认出你手中锁魂鞭与断魂钩,念着旧日渊源,方才便可取你性命。”
蒋子旰在峨嵋四杰中性情尚算平和,又知桑子田昔年与神行书生白天野、残缺玉女段常美有过一段牵连,故而出言提醒,盼她知难而退,莫与曹玉同陷死地。
洪如丹此刻满心只在曹玉身上,哪里听得进这番劝告。她见锁魂鞭一卷落空,眼中寒意顿起,忽使一招“怒锁恶龙”,鞭影翻腾,横缠章子连上身。曹玉也于同一瞬间变招,冷焰断魂刀使出“神龙掉尾”,刀光由下而上,与鞭势合攻。洪如丹左手断魂钩又斜斜划出,“魂断巫山”封住章子连退路。
峨嵋三杰原本自恃身份,虽对曹玉恨极,却不肯一拥而上,以免落人口实。再被洪如丹这般舍命搅入,章子连一时竟只求脱身,反顾不得伤敌。他怒吼一声,豁出全力,五指猛扣,终于抓住洪如丹锁魂鞭的鞭头。
便在这一刹那,曹玉眼中精光一闪。他平生最善抓取转瞬即逝的破绽,哪里肯放过此机。冷焰断魂刀陡然一旋,化作“毒蛇翻滚”,寒芒贴着锁魂鞭缠上,直取章子连抓鞭的右腕。
这一刀来得太疾,章子连莫说退身,便连松手也已不及。只听骨肉断裂之声与惨呼几乎同时响起,山径荒草之间,鲜血骤溅,一只断手滚落在地。章子连踉跄后退,右腕血流如注,恶虎抓之名,竟在这一刀之下折去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