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修真小说 > 孤刀扶龙 > 第118章 刚柔并济
    孟林在邹县东北四基山西麓。北宋景佑四年,有人在此访得孟子墓,遂建庙奉祀;元丰七年,朝廷又发内帑三十万,增葺墓庙,置祭田,遍植柏桧。历数百年而至天启,墓田已有四千五百余亩。

    暮色自山坳间漫上来,林中老柏高插云表,枝叶相接,四下阴翳。一渠细水穿林而过,水声为寒风所断,时有时无。神道尽处,一座石拱桥横卧渠上,桥后甬道以条石垒成,直通五楹享殿。殿后便是孟子墓,墓西三座古冢并列,相传葬着孟孙、季孙、叔孙三人。

    江剑臣握着胡眉手腕,沿神道疾行。二人年岁原不过相差十余载,胡眉与迷儿却素来奉他如父;江剑臣也早将二女视若亲生,心中并无男女嫌疑。直到进了孟林深处,他才松开手。

    胡眉一路惦记曹五,几次欲言又止。她正要问江剑臣何以撇下小神童不救,反来寻找声名狼藉的铁月娥,江剑臣已看出她的心思。他停在一株古柏下,目光越过昏暗林影,缓声说道:“行善若只为求名,未必便是真善;作恶若由人逼迫,也不可尽作恶人看。铁月娥幼失父母,后来受人凌辱,心性才骤然大变。无情剑冷酷心又逼她嫁与黑丧门,她无所自惜,终于越陷越深。自从她助咱们挫败峨嵋,已知回头,独自藏在四基山中,日子过得甚是凄凉。国英既答允护她周全,我岂能明知她命在顷刻,仍袖手不顾?你我分头搜寻。”

    胡眉听到“受人凌辱”四字,心头微微一震。她虽始终守身清白,昔年却是六怪之一,劫财杀人之事并未少做,又曾投在魏忠贤门下,为奸阉奔走。若非江剑臣收留规劝,她今日身在何处,实难预料。她暗想铁月娥若能同赴残人堡,既可保住性命,也可多一臂助,当下向江剑臣点了点头,转身便往享殿后的三座古冢奔去。

    夜色渐浓,三座坟冢在乱草枯柏之间,只余模糊轮廓。胡眉绕过孟孙冢,贴到中间的季孙冢旁,立即觉出异样。另两冢石缝间积尘甚厚,唯有这座冢后一块巨石边缘露出新痕,地上枯叶也似曾被人拂动。江剑臣正沿神道向里查探,来敌若从正面入林,绝瞒不过他的耳目。胡眉心中稍安,伏身沿着石边摸索。

    她练金钱镖多年,夜中视物远胜常人。寒风虽将枝影吹得纷乱,那道细缝仍逃不过她的眼睛。她抽出短刀,插入石缝,一分一分撬松巨石,随即将双掌抵住边沿,真气沉入两臂。石上泥土簌簌而落,她额上汗珠也随之滚下。巨石终于横移尺许,露出一个漆黑洞口。

    胡眉顾不得喘息,俯身向洞中唤道:“铁月娥姐姐,我是胡眉。侯国英主母命我来接你离开,峨嵋派的人已在寻你,此地不可久留。”

    她的余音尚在冢中回荡,一道黑影已沿着柏影无声掩近。胡眉全神贯注于洞口,竟未察觉身后有人。

    铁月娥藏在墓门内侧,先听出外面是女子声音,又听她提起侯国英,便从石隙间窥看。胡眉周身要害尽露,神情也无半分作伪,她心中疑虑稍去,低声答道:“多承妹妹相救。”说话间,她提着轧把翘尖刀,侧身钻出墓门。

    胡眉见救人如此顺利,方自暗喜,叔孙冢后忽有衣袂破风之声。一条瘦长人影拔地而起,落下时恰好封住墓口。来人面目枯冷,手抚剑柄,向胡眉阴恻恻一笑,沉声道:“小姑娘费心了,替老夫将这贱人引了出来。”

    铁月娥看清来人正是峨嵋太上掌门司徒玄,只觉一股寒气自背脊直透心底。她昔日做过司徒玄的二儿媳,深知这位老公爹的手段;眼见胡眉与他一前一后,便认定自己中了圈套。绝望之下,胸中怨毒尽向胡眉而发。她银牙一咬,身刀合一,翘尖刀贴着夜色,直取胡眉肋下。

    胡眉听见风声才知有变,仓促间扭腰避让,虽将要害让开,左肩仍被刀锋划过。衣衫顿裂,鲜血霎时染红半边身子。她踉跄一步,随即回刀护住门户,急声喝道:“铁姐姐,快去神道寻我主人江剑臣!我挡这老贼三招!”

    话音未落,她已不顾肩伤,挥刀扑向司徒玄。铁月娥见她鲜血淋漓仍舍身拦敌,这才明白方才错怪了人。她心中又悔又愧,料定胡眉绝接不住司徒玄三招,却也不忍独自逃生。她横过翘尖刀,从斜里抢上,与胡眉一左一右,夹攻司徒玄。

    两女自知武功相差悬殊,每一刀都不留退路。司徒玄原想举手之间便将她们制住,二人却招招舍命,逼得他连退数步。十余招一过,他眼中寒光陡盛,右手探向肩头,锵然拔出纯钢长剑。

    胡眉受江剑臣指点已久,心中清楚,方才占得些许上风,并非自己刀法精妙,只因司徒玄不肯与二女以命换命。此刻长剑出鞘,剑气森然,江剑臣又迟迟未至,她心中不由一沉。

    铁月娥更知利害。司徒玄看似沉静慈和,胸中却极阴狠。他昔年退居峨嵋金顶,将掌教之位传给长子司徒平,峨嵋掌门所习诸般绝技,他无不精熟。失传已久的达摩一百单八剑、柳絮剑法、连环追魂八剑与锁喉夺命七绝,俱由他传授司徒平。铁月娥望着剑锋,手中翘尖刀竟微微发颤。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司徒玄并不急于进招,只盯着胡眉,冷声问道:“你便是七凶六怪中那个狐媚子?”

    胡眉按住肩头疼痛,挺直身子答道:“从前是。如今我是江三爷身边的侍女胡眉。”

    司徒玄嘴角一撇,淡淡说道:“换了主人,便不是原来那个人了?”

    胡眉将短刀横在胸前,扬眉说道:“自是不一样。”

    司徒玄剑尖略抬,问道:“有何不同?”

    胡眉望着他手中长剑,忽然含笑说道:“我若仍是旧日六怪中的胡眉,见到峨嵋太上掌门,早已逃得无影无踪。”

    司徒玄目光一寒,又问道:“那么今日呢?”

    胡眉笑意不减,声音却愈发清亮:“今日不但敢向你拔刀,还敢当面骂你一声老不死。”

    司徒玄面皮微颤,手腕轻震,剑尖顿时化出七点寒星。他不再多言,一招“拨海寻鲸”疾刺而出,七点剑光倏然合一,径取胡眉胸前。

    铁月娥失声惊呼,双腿一软,几乎坐倒。孟孙冢右侧一株古柏忽然枝叶轻颤,一抹人影穿叶而出,双足尚未落稳,左掌已按在胡眉肩后,将她送出剑圈。来人衣袂方定,司徒玄的剑锋已从他身侧擦过。

    江剑臣立在两女之前,神色平静,目光却冷得如同林间薄霜。

    司徒玄见他孤身前来,眼底掠过一丝异色,随即收剑说道:“老夫倒替你惋惜。”

    江剑臣缓缓侧身,护住胡眉与铁月娥,问道:“惋惜什么?”

    司徒玄将剑横在身前,胸有成算般说道:“你这一世所得的声名,今夜便要尽数葬在孟林。”

    江剑臣看了他一眼,只淡淡吐出三个字:“只凭你?”

    司徒玄低低一笑,答道:“其中关节,不便明言。”

    江剑臣目光越过他的肩头,投向幽暗柏林,忽道:“从不为人若当真如你料想的那般愚蠢,江湖上也不会送他‘无人味’这个名号。”

    司徒玄脸色骤变,手中长剑也随之一沉。他急声问道:“你已经见过吴仁谓?”

    一棵古柏后传来几声轻笑。黑衣驼背的中年人缓步走出,鞋底踏过枯叶,竟未发出半点声息。他朝司徒玄拱了拱手,笑道:“我曾答应替你寻找江剑臣,也确曾说过要同他算一笔旧账。只是那笔账,须待你二人斗得两败俱伤之后再算,却不是此刻。”

    江剑臣看着司徒玄,唇边掠过一丝冷意,徐徐说道:“这便是你不肯明言的关节了。”

    司徒玄的谋算被当面揭破,脸上青白交替。他忽然踏前半步,长剑随身而起,一招“怒海扬波”骤然刺向江剑臣。出剑之前,他既无喝声,也无征兆,剑光乍现,已逼近咽喉。

    江剑臣肩头不动,身子却平平横移三尺。司徒玄苦练四十余年的剑招从他颈边掠过,只削落一片衣角。

    江剑臣在峨嵋九老洞三皇台上,曾被司徒平削断随身短刀,此后一直空手行走。炉中仙陶旺念及旧交,依照原刀长短重铸了一柄,平日由胡眉、迷儿轮流携带。此刻短刀尚在胡眉身边,他仍以一双空手面对司徒玄的达摩一百单八剑。

    司徒玄见他不曾拔刃,剑势愈急。“碧波万顷”才铺开满地寒芒,“日出东海”已从剑幕中突现,紧接着“漫天风暴”横卷而至。三剑连绵,古柏落叶为剑气所激,纷纷倒飞,江剑臣的身影仿佛陷入狂涛骤雨之中。

    江剑臣早在司徒平剑下领教过这套剑法,此番再遇,进退之间更见从容。他脚下方位连换,时而贴着剑脊斜过,时而在锋刃将合未合之际转身。三剑俱已走尽,他仍未还出一招。

    司徒玄长啸一声,腕上劲力陡增,“滔天狂浪”“海市蜃楼”“拨海寻鲸”接连递出。剑光层层叠叠,前招尚未收尽,后招便已封死退路。

    江剑臣有意逼他使尽所学,只凭轻功腾挪。剑锋几次贴身而过,他神色始终不变。

    司徒玄若肯就此住手,自可觅得台阶退去。江剑臣并无赶尽杀绝之意,也不会因几句颜面之争穷追不舍。然而司徒玄身居峨嵋三尊之列多年,既不肯在众人之前低头,更不愿向小他四十余岁的江剑臣服输。他胸中怒火愈炽,剑势一变,又将“冰冻江河”“雾锁群峰”“寒梅吐蕊”一气使出。

    胡眉见江剑臣仍是赤手,顾不得肩上流血,举起短刀喊道:“主人,我把刀掷给你!”

    江剑臣正以“踏虚如实”避开一片剑影,听见她的声音,头也不回地说道:“该用刀时,我自会向你索取。守住伤口,不必忧我。”

    司徒玄闻言,脸上蓦然泛红。待他再使“长岭飞雪”“环宇冰雹”两式时,剑上虽仍劲力充盈,那股一往无前的气势却已弱了三分。

    吴仁谓负手站在一旁,忽然慢声说道:“若我不曾记错,追魂八剑与夺命七剑合共十五式。眼下尚未使出的,只余‘古刹钟鸣’‘金鼎三足’‘佛光普照’三剑。”

    司徒玄身躯一颤,眼前倏然发黑。他一生倚为峨嵋镇山绝学的剑法,竟被江剑臣仅凭轻功从容避过。胸中气血翻涌,他强自压了一压,终究未能压住,张口喷出一股鲜血,剑势也随之顿住。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铁月娥自司徒玄现身之时,便认定今夜难逃一死。此刻见他气息散乱,哪里还肯迟疑?她左手一扬,七支丧门钉破空而去,分取司徒玄胸腹诸处要穴。司徒玄心神已乱,待要回剑格挡,七点乌光早尽数没入身躯。他仰面倒下,长剑脱手,压碎了几片枯叶。

    江剑臣望着地上的司徒玄,沉默良久,目光从尸身上的丧门钉移到铁月娥脸上,终究只轻轻叹了一口气。

    胡眉肩伤未止,铁月娥又惊魂未定。江剑臣不欲久留,吩咐二女将尸身移出孟林,另寻僻静之地掩埋。待二女返回,他才转向吴仁谓,正色说道:“江某素来与你无怨无仇。你为何与司徒玄同来寻我?”

    吴仁谓耸了耸肩,阴声笑道:“我说要向江三爷寻仇,此话并无虚假。至于同谋二字,却安不到我头上。”

    江剑臣脸色微沉,盯着他说道:“纵非同谋,寻仇终究是你亲口所言。”

    吴仁谓点头说道:“自然是我说的。只是方才若无我几句话,司徒玄未必会乱了心神;他若不乱,铁月娥的丧门钉也未必能取他性命。算来我反倒助了江三爷一臂之力。”

    江剑臣听他说得句句是实,心中反觉疑云更重,便问道:“你既要寻我报仇,为何又助我除去司徒玄?”

    吴仁谓眼中笑意渐冷,答道:“因为峨嵋派也欠我一笔血债。”

    江剑臣问道:“这笔血债从何而来?”

    吴仁谓将驼背略略挺起,声音中透出怨毒:“若不是峨嵋派开出重价,黑道四瘟神岂会受其驱使?他们若不出手,也不会一同死在你江剑臣手里。我今日势单力孤,根由正在峨嵋。你可明白了?”

    江剑臣点了点头,右手微抬,沉声说道:“既然如此,请出手罢。”

    吴仁谓却转身向林外走去,背对着他说道:“眼下还不到时候。”

    胡眉最恨旁人对江剑臣不利,见他口称寻仇却又要走,当即忍着肩痛纵身拦在前面。她横刀冷笑道:“当面放出大话,转身便逃。你便不怕旁人说你惜命畏死?”

    吴仁谓被她挡住,非但不怒,反而笑得更欢。他摊开双手说道:“江湖中谁不知我吴仁谓只问自己得失,从不理会旁人如何咒骂?忘恩负义、心肠狠毒、行事卑劣、反复无常,诸般话我都听过。连男盗女娼、断子绝孙,也有人当面赠我。再添一句惜命畏死,又有何妨?”

    胡眉从前身在黑道,所见无耻之徒不知凡几,却从未遇见一个人将自身卑行说得这般坦然。她一时竟无话可答,只气得跺了跺脚,让开道路。

    吴仁谓走出数丈,忽然回头,隔着摇动柏影向江剑臣笑道:“江三侠可曾想过,世间哪一种人最难提防?”话音方落,他已没入夜色,唯有一缕冷笑在林梢间远去。

    江剑臣望着他消失的方向,眉间忧色渐深。他转身吩咐胡眉:“把话传给先天无极派诸人。日后遇见吴仁谓,谁也不可主动招惹,更不可因他不知羞耻便轻看了他。此人比贾善仁还难对付。”

    胡眉敛去怒意,郑重应下。

    三人离开四基山,赶到残人堡时,堡门前火把高悬,石墙在夜中如伏地巨兽。黑风峡主吴不残正拄着铁拐堵在门外,厉声索要叛徒三抓追魂邵一目。远远望见江剑臣,他先将铁拐往地上一顿,骂道:“江老三,你既许下话来,却教老夫父女久候。世上竟有你这般失信之人?”

    江剑臣与吴不残之子吴觉仁素有交情,又因女丧门吴守美之事常怀愧意,始终执晚辈之礼。虽遭当面斥责,他仍上前躬身行礼,恭恭敬敬问候吴不残安好。

    吴不残见他不辩不恼,脸色这才缓和,嘴角也露出几分笑意。他告诉江剑臣,曹玉已经脱险,眼下与秦杰、天聋、地哑同住洞真观。

    江剑臣听闻徒孙无恙,胸中一块大石刚刚放下,吴不残忽又板起脸来,问道:“听说你曾当众说过,受人一滴水,也当以泉相报。此言究竟算不算数?”

    江剑臣心头微凛。这句话,尚天台曾守着李文莲与吴守美当面追问过他。吴守美为此拔剑三刺尚天台,险些被生死牌摔死在双塔峰下。她既已回到父亲身边,想来早将前后经过尽数哭诉。江剑臣只道吴不残此来,必是逼他迎娶女儿,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

    吴不残见他迟迟不开口,铁拐又向地上一顿,怒道:“老夫问你,缘何不答?”

    江剑臣只得正身说道:“这句话,剑臣确曾说过。”

    吴不残逼视着他,又问道:“我女儿可曾救过你母子二人的性命?”

    江剑臣想起双塔峰旧事,神色立时肃然,低声说道:“家母染病,被仇敌窥得空隙。若非令媛舍命相护,我母子早已埋骨荒山。这份恩德,剑臣从不敢忘。”

    他说到这里,已准备承受吴不残接下来的逼婚之言。吴不残却只将手一摆,沉声说道:“老夫不要你以什么泉水来还。我只要你即刻替我清理门墙,捉住孽徒邵一目,交到我手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江剑臣心中先是一松,继而又觉此事理所当为。他既念着吴氏兄妹情分,也不容邵一目继续为恶,当即点头答允。

    先前由吴不残叫门,堡内始终不曾理会。此刻换了胡眉与铁月娥上前,情形立即不同。田不满自恃皇亲身份,只将吴不残看作一个老残废,并未放在眼中;待从门缝望见二女,却立刻命人开门。

    田不满与副总管赤目蝎虎洪友亮、血手印卜问天均不识江剑臣,也不知二女来历。他们先见胡眉身形修长,眉目明艳,已然心动;再看铁月娥天生媚骨,一双眼波流转,腰肢柔若春柳,又故意以笑意引他们近前,三人的目光便再也移不开。

    众人随田不满穿过前院,向大厅而去。江剑臣放慢脚步,低声问吴不残:“吴老前辈性烈如火,方才为何只守在堡门之外,不曾挥拐闯入?”

    吴不残拄拐而行,听他问起,神色忽然凝重。他低声答道:“我生来肢体不全,最知残者受人欺凌的苦楚。早年曾立重誓,此生绝不伤害身有残疾之人。邵一目正因知晓此事,才躲入残人堡。我若打碎堡门硬闯,难免伤及无辜,也难免破誓。因此才请你代我擒他。”

    江剑臣至此方知吴不残并非气势受挫,而是受誓言所限。他不再多问,随众人进了大厅。

    田不满虽为权门子弟,却也并非全无眼色。入厅之后,他见胡眉、铁月娥并未在自己身边落座,反将江剑臣请到首席,二女又垂手立在其后,才知方才的柔媚多半是引他开门。他胸中恼怒,偏又看不起江剑臣的文士模样,更不将吴不残放在眼里,便斜倚座中,向江剑臣问道:“阁下既到残人堡来,预备留下多少银子?”

    江剑臣本有意夺回残人堡,闻言不答,只缓缓竖起一根食指。

    洪友亮急于讨田不满欢心,当即叫账房取来捐簿,陪笑问道:“阁下要捐白银一万两?”

    江剑臣摇了摇头。

    洪友亮笑容稍僵,又试探道:“那么是一千两?”

    江剑臣仍旧摇头。

    素来进残人堡捐资者,不是显宦巨商,便是各门各派首脑,极少有人只出百两。洪友亮已认定江剑臣寒酸,便撇嘴向账房说道:“记下无名氏捐银一百两。”

    账房方将笔尖蘸上墨,江剑臣忽然抬眼,冷声说道:“一百两既是从你口中说出,便由你自己拿,与我何干?”

    卜问天坐在洪友亮下首,闻言霍然起身。他连逼两三步,阴声问道:“阁下到底出多少,总须说个明白。”

    江剑臣探手入囊,取出一枚铜钱,夹在食指与中指之间,微笑说道:“只此一文。”

    洪友亮怒火陡起,探身喝道:“拿来!”

    江剑臣手腕轻抖,那枚铜钱飞出时已裂为两半。两片铜屑各循一道弧线,分别打入洪友亮与卜问天的环跳穴。二人只觉右腿酸麻剧痛,身不由己地屈膝跪下,正正跪在江剑臣座前。

    田不满倚仗姑母田妃受宠,何曾受过这等轻侮?他怒骂一声,纵身便向江剑臣扑来。

    胡眉侍主至诚,听不得有人辱及江剑臣。她拔出陶旺新铸的短刀,斜跨一步,将刀锋递在田不满来路之前。此举本只是截住他身势,并无取命之意。

    屏风后却在此时闪出一人。那人肩头轻轻一撞,恰借田不满前扑之力,将他撞得向左歪倒。田不满收势不及,右肋正迎上胡眉刀尖。短刀锋利无匹,直没入肋下。田不满双目圆睁,身子沿着刀锋滑落,当即倒地不动。

    铁月娥一眼认出屏风后的人正是吴仁谓,惊呼未出,那黑衣驼背的身影已如乳燕穿帘,越窗而去。远处只传回他的声音:“江三爷,你如今可知何等人物最难提防了?”

    江剑臣若独自追赶,凭轻功未必追不上吴仁谓。然而胡眉误杀田不满,堡中众敌势必群起围攻;铁月娥武功有限,吴不残又不肯向残疾之人出手。他若一走,二女不但难保性命,落入群恶之手后还可能遭受更深的凌辱。吴仁谓正是算准这一层,才敢从容离去。

    大厅外脚步杂乱,杀声已起。江剑臣抽出胡眉手中短刀,沉声喝道:“让开者活,挡路者死。”说罢护着三人向门外走去。

    厅门前忽然并肩闪出三人,齐齐拦住去路。三人望着江剑臣,眼中尽是积压多时的怨毒,异口同声说道:“江三爷昔日所赐,今日正要奉还。”

    江剑臣目光一扫,左右两人正是边天福、边天寿。兄弟二人的右腕都曾被他亲手截断;中间那人面目扭曲,正是当日在三皇台被逼落高处的一苇渡江申士业。

    申士业身后站着衡阳四怪,四人各执齐眉棍,神态阴沉。更后面还有独目怒张的三抓追魂邵一目。他叛师逃亡多时,此刻望见吴不残,目中既有恨意,也有惧色。

    江剑臣心中怒意骤起。他明白真正布下此局的人仍是冷酷心,吴仁谓与黑衣丽人吴艳秋不过各有所图,乘隙加了一把力。他强压怒火,屈指默数。厅外八人,加上方才未曾杀死的洪友亮、卜问天,恰合十面围困之数。至于暗处是否另伏强敌,此刻尚难知晓。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双方武功悬殊,交手时一线之差便足以定生死。吴不残纵肯只顾自身,也只能独善其身;他的誓言又决不容他向眼前这些残疾之人痛下杀手。胡眉左肩带伤,以她现下功力,至多只可牵住一人。江剑臣念及此处,脚下不由微微一停。

    申士业老于江湖,立即窥见他的迟疑。他将双手缩在袖中,向众人冷笑说道:“依我之见,将两个女子交给洪、卜二位,死活由他们处置。边氏兄弟送吴峡主离开,其余人一同围住江剑臣,省得他顾此失彼。”

    胡眉早将自身生死置于度外,听他说至少要合六人围攻江剑臣,心头仍不免一震。她转向吴不残,急声问道:“吴老前辈,到了这般境地,你仍不肯破一破旧誓?”

    吴不残面色冷硬,只将头一点。他宁可受困,也不肯向身有残缺之人出手。

    胡眉见再无转圜,忽将江剑臣的短刀抛还给他,自己拔出随身利刃,抢先扑向申士业。她知道眼前诸敌之中,以申士业的轻功与暗器最为难防;若能以自身性命缠住此人,江剑臣便可少受一重威胁。

    铁月娥见胡眉舍身而上,胸中那股久被屈辱与畏惧压住的烈性也忽然醒转。她左手扣住一把丧门钉,右手挥动翘尖刀,直扑边天寿。她要使边氏兄弟不能剑笔相合,从一开始便打乱申士业的布置。

    江剑臣见二女各自拼命,厉声喝道:“谁准你们擅自出手?立刻退下!”

    胡眉挥刀疾攻申士业,头也不回地喊道:“主人若定要逼我后退,我便当场横刀自尽!”

    铁月娥也在刀光中扬声说道:“这是我们自己愿意拼命,三爷不必阻拦!”

    二人的声音在大厅内外相继震响。江剑臣眼中最后一分迟疑尽去,胸中杀意顿如烈火腾起。他见胡眉意在先除申士业,便决意先破众敌所倚的邵一目。

    江剑臣只向吴不残说了一句:“请前辈先带邵一目离开。”最后一个字尚未落地,他的身影已穿过棍影,落在邵一目面前。

    邵一目对江剑臣恨入骨髓,却也惧入骨髓。今日敢现身,只因自恃人多,且始终缩在众人之后。他万万料不到江剑臣竟敢孤身突入重围。邵一目才抬臂欲使“南山拒虎”,江剑臣的七星指已从他肘下穿入,一式“飞星暗渡”,先后点中期门、将台二穴。

    邵一目浑身一软,尚未倒地,江剑臣已提住他腰带,反腕抛向吴不残。吴不残铁拐一横,将孽徒接在臂弯,随即退向墙角。

    衡阳四怪各挺齐眉棍,从四面合围而上。江剑臣短刀出鞘,手腕只一转,四道刀光便分向四方,一式“兵分四路”同时切入四根棍影之间。四怪只觉刀锋所指皆是自身要害,不得不撤棍退步。

    江剑臣志在救下胡眉,不愿追杀恶迹尚不甚深的四人。他逼开棍阵,扬声喝道:“眉儿退下!”人已如狂风越过数丈,刀光闪处,一式“怒劈三关”直卷申士业。

    胡眉与申士业交手未及十招,肩、臂、腰侧已被抓伤三处,鲜血浸透衣衫。申士业正欲趁她身形迟滞下杀手,江剑臣的刀锋恰在此时切入,逼得他急退数步。

    江剑臣伸臂接住胡眉,见她周身是血,四年前的一幕倏然掠过心头。舅父杨鹤为保杨氏四代三帅之名,暗害司马文龙;李文莲深知江剑臣非报父仇不可,又怕他杀害三边总督之后为朝廷所诛,竟欲代他行刺,再往刑部投案顶罪,却被南刀桂守时以冷焰断魂刀所伤。也是在那一场追杀中,胡眉为使江剑臣及时追上杨鹤,独自挡住五色人妖,伤势比今日更重。旧事只在他心中一闪,李文莲如今下落未明,怀中胡眉又命悬一线,他眼底渐渐泛红。

    他先以指力封住胡眉数处血脉,将她抱在左臂之中。铁月娥仍被边氏兄弟前后夹攻,若非她临敌经验深,又以丧门钉不时牵制,早已伤在剑笔之下。眼前死局若要转活,唯有先斩申士业,使群敌失去主心。

    胡眉伏在江剑臣臂弯里,气息细弱,仍咬牙说道:“主人常教我和迷儿,临危不可苟且求生。眼下咱们势孤,我重伤不能再战,又误杀了田不满,总须有人抵命。你若还抱着我,如何与他们动手?放我下来罢。”

    江剑臣右手握刀,左臂将她抱得更稳。他双目盯住申士业,一步一步向前逼近,口中低声斥道:“你从前也曾列名六怪,难道连竹竿与井绳的分别都忘了?再说一句,我便点了你的哑穴。”

    胡眉听懂了他话中之意。昔年褚店子血战,江剑臣伤重欲倒,她要负他逃命,江剑臣也曾问她,究竟是要扶一根尚能自立的竹竿,还是去扶一条软垂无力的井绳。她知道江剑臣越是斥责,心中便越是怜惜;他眼底的赤红,一半因恨申士业下手狠毒,一半皆为她的伤势。她不再开口,只将脸埋入江剑臣臂弯,泪水悄然濡湿他的衣袖。

    申士业被江剑臣步步逼近,额上冷汗渐出,却绝不肯束手待死。他见江剑臣左臂抱人,右手持刀,忽然右腕疾扬,先发三枚铁蒺藜直取江剑臣面门,意欲扰乱他的目光。随即双膝微屈,身形下沉,左手自袖底撒出九粒铁蚕豆。九点暗光后发先至,竟不取江剑臣,全向他怀中的胡眉射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申士业算准江剑臣与胡眉名分虽为主婢,情义却同骨肉。攻江剑臣未必能乱其刀势,攻一个重伤无力的胡眉,却必能迫他左右遮护,自己便可乘隙脱身。

    江剑臣早已决意以重伤换取一刀之机。三枚铁蒺藜临身时,他不退反进,真气陡贯全身,抱着胡眉急旋半周。三枚蒺藜尽数打入他左右背肉,他连眉头也未皱一下。短刀借旋身之力划成一圈冷光,忽而万芒尽敛,化作快至无形的一式“九九归一”。

    一阵密如急雨的金铁交击声中,射向胡眉的九粒铁蚕豆俱被刀锋震飞。申士业双手暗器已空,退路又被刀光封死,终于露在江剑臣刃下。他才喊出半声求饶,短刀已自上而下划过腹间。申士业身躯一震,腹部裂开,仆倒在血泊之中。

    申士业一死,厅前群敌气势顿挫。边天福、边天寿两度从江剑臣刀下侥幸活命,眼见他怀抱重伤之人,背中暗器,仍能一刀斩杀申士业,哪里还敢再攻?二人忙向后撤开,将剑与判官笔交叉胸前,只求自保。

    江剑臣不愿再添杀戮,又念及边氏三雄旧情,且二人右腕早已被他截去,便停步喝道:“走。出了山海关,此生莫再踏入关内,尚可保住余年。我的话,你们可听明白了?”

    边氏兄弟见他又一次留情,神色又惭又惧,各自收起兵刃,齐声说道:“多谢江三爷数次不杀。愚兄弟从今往后,决不再入关内一步。”说罢低头退出人群,匆匆消失在夜色里。

    江剑臣将胡眉交到铁月娥怀中,转身面向衡阳四怪。他看出四人眼神游移,已无死战之心,便提刀缓步迫近,沉声问道:“方才那一式‘九九归一’,你们兄弟四人可有把握接下?”

    衡阳四怪在黑道上成名多年,明知无人接得住这一刀,却不肯当众服软,一时都默然不语。

    江剑臣身后尚嵌着三枚铁蒺藜,胡眉又亟须救治,无意逼四人走上绝路。他收敛刀上杀气,语声稍缓:“据我所知,你们名声虽不清白,手上却未犯下不可赦的大恶。以你们的年纪与见识,岂会看不出四如狂徒残忍无度,冷酷心心机深险?与虎狼同居一穴,早晚必为虎狼所吞。何苦一再替他们卖命,自招杀身之祸?”

    四怪面上发热,目光渐渐垂下。他们并非不知追随屠四如终无善果,只因身在其势力之下,不敢抽身。

    江剑臣看清四人心意,便继续说道:“你们若信得过江某,暂且替天聋、地哑掌管残人堡。待我将两位堡主请回,必不使四位受亏。此事可愿应承?”

    四怪听见他肯出面庇护,心头俱是一宽。老大目中无人卜夏上前躬身,郑重说道:“只要江三爷不将我兄弟视作无可救药之徒,我等愿听三爷号令。”

    江剑臣点头吩咐:“即刻派人收殓死者,清去田不满留在堡中的爪牙,再查明洪友亮、卜问天逃往何方。堡内诸事,仍照天聋、地哑在时的旧规处置。另寻一处清静屋舍,我要替胡眉疗伤。”

    四怪领命后各自分头行事。老三充耳不闻卜龙带人收拾尸身;老四百问不答卜哑亲自搜索田不满的随从;老二六亲不认卜封点了四名武艺尚可的堡丁,分路追查洪友亮与卜问天。卜夏则留下引路。

    卜夏将江剑臣与抱着胡眉的铁月娥带到后园福寿厅。厅外竹影疏落,屋内尚算洁净。他亲手铺好床褥,又帮铁月娥将胡眉轻轻放下。

    铁月娥见胡眉伤重,料想江剑臣必以先天无极真气替她推血过宫。她感念胡眉舍命相救,想留在旁边服侍,见卜夏也迟迟未走,唯恐江剑臣因避嫌将自己一并遣出,便先向卜夏挥手说道:“此处要为胡姑娘疗伤,你虽年长,也不宜久留,快出去罢。”

    江剑臣却转头看向卜夏,神色和缓,徐徐说道:“卜兄若有话,只管开口。江某向来不信所疑之人,既然信了,便不再疑。”

    卜夏听见这句话,怔了一怔。他伸手入怀,取出一只羊脂白玉小瓶,轻轻放在八仙桌上,什么也没说,转身退出福寿厅。

    铁月娥只看一眼,便认出瓶中所藏是峨嵋秘制的七宝返魂丹。她记得冷酷心正是以这等能救危命的灵药笼络衡阳四怪;如今四怪转投江剑臣,瓶中仅存的一丸也随之留在胡眉榻前。

    江剑臣拔开瓶塞,倒出药丸,走到榻前。胡眉见那丸药托在他掌心,苍白脸上泪珠立时滚落。她喘息片刻,才低声说道:“眉儿这条命不值什么。我虽伤得重,尚不至于死。主人只须替我推宫活血,散去瘀滞,便能慢慢复原。你强敌太多,自己又曾两度耗尽真力,纵然神功深厚,也难保不留隐患。求主人将这丸药自己服下。”

    她勉强说完,气息已乱成一片,却仍挣扎着将后脑向枕上连叩三下。

    铁月娥站在一旁,见她到了此时还只念着江剑臣,眼中也渐渐含泪。她正要开口相劝,江剑臣左手忽然托住胡眉下颌,指上微一用力,已将她下巴卸开,右手随即把七宝返魂丹送入她口中。胡眉猝不及防,只能含泪望着他。江剑臣倒来半杯温水,坐在榻边,以小匙一匙一匙喂入她口中。她下颌未复,纵想将水与药吐出,也已不能。待半杯水尽数咽下,江剑臣才替她接回下巴,又以极轻的动作将她身子放平。

    他盘膝坐在榻侧,双掌按住胡眉经脉,先天无极真气缓缓透入她体内。真气沿血脉逐寸推进,将胸腹间瘀血一一化散。未过多久,江剑臣头顶白气蒸腾,衣衫也被汗水浸透。

    铁月娥怔怔站着。她从未见过江剑臣如此对待身边侍女,也从未见过一个人肯在强敌环伺之际,将护命灵丹与所余真力毫无保留地给了旁人。泪水流到唇边,又苦又涩,她竟全无所觉,心中只盼榻上受伤之人若能换成自己,纵有再重的伤也甘愿承受。

    两个时辰过去,胡眉因失血而惨白的脸上渐渐有了红润,呼吸也由急促转为绵长。药力与真气相合,她终于沉沉睡去。

    江剑臣收回双掌,身子轻轻晃了一晃,眉宇间已有难掩的疲惫。

    铁月娥这才从怔忡中醒来。她走近一步,低垂双手,语声恭谨地说道:“请让我替主人取出背上的铁蒺藜,再把伤口包扎好。”

    她话音方落,窗外忽有一缕微风掠入。灯焰向旁一偏,福寿厅中已多了一名黑衣女子。那女子身形纤长,容色清绝,仿佛自暗影中凝成。她移到江剑臣身侧,樱唇微启,只说了一句:“让我来。”

    铁月娥出身黑道,心知危局尚未尽解,强敌随时可能闯入。江剑臣方才耗尽真气,眼前女子来历不明,竟贴近到他伸手可及之处,她哪里肯容?铁月娥左腕一翻,三支丧门钉已分上中下三路射出,人也随暗器扑上,十指屈拢如钩,直取黑衣女子肩颈。

    江剑臣看清来人,才喝出一声:“不可莽撞!”

    黑衣女子右手微晃,三支丧门钉已尽数落入掌中。她身形随即一侧,右足自裙影下无声递出,一式“扁踩卧牛”正中铁月娥腰胯。铁月娥只觉一股柔中带刚的劲力骤然涌来,整个人离地飞起,斜斜跌向福寿厅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