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如丹师承两门,锁魂鞭得自神行书生白天野,断魂钩又承残缺玉女段常美衣钵,招数之间本有刚柔相济之妙。此刻曹玉身陷险境,她一腔血气尽系于他一人身上,手中长鞭翻卷开来,劲力比平日更沉,更狠,更不肯留半寸余地。
断魂琵琶言无改与五湖狂客柳成荫,平日虽也自负风流,终究少经这种以命相搏的恶战。二人手中短兵器每每尚未递入,洪如丹的长鞭已如黑蛇出洞,先一步封住门户,逼得二人进不能进,退又难退。
田不满立在一旁,目光阴沉。他见言、柳二人久战无功,心中早生怒意,又因垂涎洪如丹,越发不能容忍旁人误了他的算计。他袖中五指微动,向衡阳四怪暗作手势。那四人会意,悄然移步,分从四角逼近洪如丹。
待四怪站定,田不满脸色一沉,向场中喝道:“言无改,柳成荫,退下来。”
这一声喝得阴冷,言无改与柳成荫心头俱是一震,知道田不满已动真怒。二人本已战得心怯,此刻更无恋战之意,便要抽身后退。洪如丹却早已看出他们短刃受制,心中恨意一发,腕底劲力骤吐,锁魂鞭横空卷落,一式“魂飞天外”斜劈而至。
柳成荫避让不及,只觉左肩如遭铁杵重击,琵琶骨立时碎裂,整条臂膀软垂下去,口中闷哼一声,踉跄退开。
言无改见柳成荫受创,脸色顿时惨白,身形急向后撤。洪如丹不待他退出鞭圈,反腕一抖,又使一式“判官锁鬼”,鞭梢回旋如电,正缠在他右腕之上。
言无改大骇,拼力挣扎,鞭身却越绞越紧。洪如丹杀意已盛,丹田真气一提,猛然向外一震。言无改手中的精钢琵琶脱手坠地,瘦长身躯被那股鞭力带得直飞出去,眼看便要撞上厅壁。
他心知这一撞之下,头颅多半不保,仓皇中咬牙沉身,使出千斤坠,硬要把身形压住。岂知鞭力外扯,他自身内坠,两股力道相激,只听肩头骨节裂响,他一条右臂竟自肩处被生生撕下。
血光溅开,言无改惨叫一声,声音凄厉,随即倒在地上,昏死过去。
田不满眼中并无半点动容。他连看也未看言无改一眼,只将目光紧紧锁在洪如丹身上,袖袍一挥,令衡阳四怪合围而上。
曹玉与申士业斗在一处,冷焰断魂刀寒光流转,刀势一连展开,时如惊雷破空,时如电光裂影,又夹着龙蛇八剑中盘曲吞吐之变,逼得申士业连退数步。
他趁这一线空隙,已看出田不满要借衡阳四怪之力困死洪如丹。曹玉足尖一点,身子拔地而起,半空中便要折身翻落,赶去与洪如丹会合。
申士业眼神一冷,身形也随之掠起。他轻功本胜曹玉一筹,袖袍翻处,右手九枚铁蒺藜,左手三粒铁蚕豆,同时破空打出,寒星密雨般罩向曹玉周身。
曹玉人在半空,无处借力,却仍在生死一瞬中收肩缩骨,强行避过大半暗器。只是申士业手法太快,来势太密,他终究未能全身而退,两枚铁蒺藜、一粒铁蚕豆相继打入身上。曹玉身形一滞,从半空中直坠下来。
疯霸王见他坠落,双目一睁,长枪横扫而出,枪势如猛禽盘空,劲风呼啸,将一剑残与一笔钩硬生生逼退。他随即横枪立在曹玉落处,身形如铁塔一般,替曹玉挡住后续杀招。
洪如丹望见曹玉中伤坠地,脸色霎时失尽血色。她手中锁魂鞭狂卷四方,逼住衡阳四怪,鬓边青丝微乱,目光却仍不肯离开曹玉。她急喘一息,向四怪说道:“诸位与我同出衡湘,纵然无亲,也有乡土之情。我若今日死在此地,我师父白天野、师娘段常美、师伯白心野,必不肯与你们罢休。”
衡阳四怪性情古怪,原未必真被这三个人名头吓住。只是方才田不满先取不空和尚性命,转眼又将言无改弃如敝屣,兔死狐悲,四人看在眼里,心中已自生寒。再想起先前小秦杰虽以乌云喷火筒相逼,却不曾向他们要害下毒手,两下相比,立见人心险恶。
四怪彼此目光一交,攻势便暗暗松开。鞭影穿过缝隙,洪如丹看准这一线生路,身子疾掠而出,扑到曹玉与疯霸王身旁。
曹玉强撑着站起,衣襟上血色渐浓,唇边却仍无惧意。他见洪如丹奔来,反而微微皱眉,按住伤处,低声说道:“此刻田不满还顾着你哥哥的颜面,未必敢对你下狠手。你若能走,他也会忌惮我三位长辈,不敢立时杀我。你若不走,今日只怕便要一同死在此处。”
洪如丹俯身撕下贴身中衣,替曹玉裹住伤口。她指尖微颤,神色却反而静了下来,仿佛心中早已有了决断。她低低说道:“你不必再费言相劝。活着不能与你并辔江湖,死后同埋一抔黄土,也算不负此心。”
曹玉望着她,胸口一热,伤处的痛意似也被这句话牵动。他见她脸色苍白,眼神却清定决绝,便知再以生死相劝,已难动她半分。沉默片刻,他忽然微微一笑,声音虽低,却仍带着几分旧日灵气:“你这念头未免看窄了。我随师父、师叔行走江湖,大小恶战也不知经了多少。搜捕七凶时,我曾孤身入刘侯府;破阴阳教时,也曾独斗葛伴月。今日前有鲁大伯相护,身旁又有你洪姑娘在此,我受了伤尚未想到一个死字,你倒先替我择好了黄泉归处。况且我祖父还盼着抱重孙,我岂能叫他老人家空等一场?”生死逼到眼前,他仍能以笑语压住杀气。这等临危不乱、语带机锋的本事,正是从李鸣身上学来。李鸣平生越到险恶处,神气越定,言辞越活,曹玉久在其侧,耳濡目染,此时竟也有了几分相似风骨。
洪如丹本已痛入心脾,听他这般说,苍白面颊上忽然泛起一抹微红,垂下眼去,终是忍不住露出笑意。疯霸王横枪守在一旁,向来冷硬如铁的脸上,也被这一句话牵出几分笑容,须髯微动,竟朗声笑了出来。
田不满见三人一个受伤,一个被困,一个强撑危局,偏还能于刀光血影中相顾而笑,胸中怒火顿时涌起。他面色阴沉,目光寒冷地扫过众人,厉声喝道:“谁能擒住曹玉,或取他性命,疯霸王肩上那十万两银票,便归谁所有!”
田不满这一声悬赏,字字如冰,落入众人耳中,却激得杀意骤涨。残人堡内本已血气翻涌,此刻又添十万两银票之诱,众人目光顿时变了。连方才暗中放洪如丹一线生路的衡阳四怪,也不由眼神闪动,贪念重又浮上心头。
疯霸王横起霸王枪,枪尖微颤,目光扫过四面渐渐逼近的人影。他心知再迟片刻,三人便要被困死在此处,便沉声向洪如丹说道:“情势已急,不可再缓。洪姑娘,你护曹玉先走,我来断后。”
曹玉伤处血气未止,却仍紧盯四周。他见东面剑笔双绝气机相连,衡阳四怪又已重结长蛇之势,便压低声音说道:“东面那两人不可硬拼,衡阳四怪的阵势也不可自闯……”
洪如丹听到此处,眸中忽然一亮,身子微微前倾,低声接道:“你是要闯影壁墙?那里有我哥哥和卜问天把守。”
曹玉缓缓摇头,眼光越过厅前阴影,声音愈低:“影壁墙外,十有八九伏着三抓追魂和一苇渡江,正等我们自投罗网。我不往南走,向北闯。”
洪如丹脸色一变,方要出声阻止,曹玉已强忍伤处剧痛,冷焰断魂刀骤然扬起,刀光如一线寒潮,径向大厅前的田不满卷去。
洪如丹与疯霸王明知北面更险,却不能坐视受伤的曹玉独自冲阵。左边锁魂鞭颤若灵蛇,右边霸王枪沉如山岳,鞭影与枪风一齐展开,随曹玉刀势并肩压上。
田不满素来自负心机深细,此番布置,本也费尽思量。他料定曹玉必会借洪如丹与赤目蝎虎同胞之情,向影壁墙一带突围,是以早命三抓追魂郡一目与申士业潜伏在外。申士业与先天无极派仇深似海,若曹玉闯到此处,便是自送死地。田不满自己则率二十名弓弩手守在大厅正面,故作森严之势,只盼逼三人转向南路。
只是他这番机关,终究未能瞒过曹玉。
刀、鞭、枪三般兵刃齐至,劲气交叠,逼得田不满也不得不横身避让,脚下斜移数尺。门户之间,顿时露出一线空隙。曹玉当先掠入,洪如丹与疯霸王紧随其后,三人终于抢进大厅。
一入厅中,曹玉不敢稍缓,立刻令疯霸王守住厅门,又与洪如丹分据两扇窗前。待三处门户暂被看住,他才按着伤口,低声向二人说道:“我闯入大厅,并非只为避一时之险。伤口须得重裹,气力也须稍复。只要拖到入夜,便多几分脱身之机。田不满此刻只怕已知失策,正在暗自悔恨。”
洪如丹与疯霸王听他重伤之中仍能虑得如此周密,目光方要落到他身上,厅后屏风里忽然传来一阵轻笑。那笑声柔媚而冷,像一缕薄烟,从静处无声绕出。
屏风后有人缓缓说道:“小神童果然思虑周密,田不满也的确正在悔恨失算。只是你再聪明,也未必料得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已自屏风后飘然而出。黑衣丽人吴艳秋身法如魅,转瞬便至曹玉身侧,纤手一探,五指已扣住他的右肩。
厅中三人皆是识得厉害之人。吴艳秋功力精纯,这一扣若是五指收紧,曹玉右臂便要立时废去。
洪如丹惊得娇躯微颤,唇间一声惊呼几乎便要出口。吴艳秋俏脸微沉,眼波冷冷扫来,压低声音说道:“你若不怕引得外面那些恶鬼进来,便只管喊。”
洪如丹心头一凛,忙抬手掩住朱唇,再不敢出声,只是目光死死盯着吴艳秋扣在曹玉肩上的手。
曹玉身受制于人,脸上却无惧色。他微微侧首,唇边反有一丝淡淡讥意,望着吴艳秋说道:“想不到吴姑娘这般冷傲之人,也会屈身做田不满的座上客。我曹玉今日栽在此处,倒实在不值。”
吴艳秋玉容一寒,五指微微加力,声音如霜:“落在我手中,还敢逞口舌之快。你就不怕我一怒之下,取你性命?”
曹玉连眼也不抬,只淡淡说道:“不怕。”
吴艳秋怔了一怔,眸中寒意未散,反问道:“为何不怕?”
曹玉神色平静,语声也低,却字字分明:“你我本非仇敌,便算不得身陷敌手。我所说皆是实情,也不是逞口舌之利。我既未真正触怒你,你又怎会杀我?”
吴艳秋扣在他肩上的手慢慢松开。她凝视曹玉片刻,眼神中寒色渐淡,忽而轻轻叹了一声,道:“五岳三鸟江剑臣,也只有他那样的人,才调教得出你和秦杰这般人物。坐下,我替你重新敷药裹伤。”疯霸王与洪如丹仍不敢放松,各守门窗,防着田不满派人闯入。吴艳秋却已取出伤药,动作极轻地替曹玉清理伤处,又将伤口重新裹好。末了,她从怀中取出半粒小小红丸,气息清芬,送到曹玉唇边。
曹玉服下药丸,胸中紧绷之意略略一松,便低声问道:“吴姑姑此来,莫非是特意救我?”
吴艳秋轻轻摇头,答得干脆:“不是。”
曹玉眉心微动,眼中露出疑色,又道:“既不是救我,却又替我疗伤,这又是为何?”
吴艳秋将换下的血布踢到厅角,脸上神情转为郑重。她看着曹玉,缓缓说道:“我要带你离开残人堡。”
曹玉心中更觉不解,凝目问道:“带我去何处?”
吴艳秋声音放得极轻,却清晰落入三人耳中:“莲花洞。”
曹玉一听这三个字,便知她所指乃灵岩寺不远处五峰山的莲花洞。那洞古来有名,开凿年代久远,隐在山色深处。他目光微敛,随即又问:“为何要带我到那里?”
吴艳秋望向屏风外隐隐晃动的火光,低声道:“带你去见两个人。”
曹玉心思何等敏锐,念头一转,已隐约明白其中关节。他抬眼望着吴艳秋,声音压得更低:“天聋、地哑两位堡主,是你请到莲花洞去了?”
吴艳秋听见“请”字,唇边微微一弯,立时纠正道:“不是请,是绑。”
曹玉胸中怒意陡起,伤处被气血一冲,隐隐作痛。他抬眼看着吴艳秋,声音骤冷:“绕了这许多话,原来吴姑娘终究还是向田不满低了头。”
吴艳秋并不动怒,反而轻轻笑了起来。那笑声在空厅中一转,似带几分讥诮,又似全不把曹玉的怒意放在心上。她垂眸看着他,缓缓说道:“你要怎样说我,都由得你。只是眼下你不能不听我的。我方才给你服下的,是半粒追魂丹。六个时辰之内若无解药,江湖上便再没有曹玉这个人了。”
曹玉目光一寒,胸膛微微起伏。他压住伤势,咬牙说道:“便是死在你吴艳秋手里,我师父与三师祖也必会替我讨还这笔血债。”
吴艳秋似已不愿再与他争辩。她转身走到窗前,拍掌推开窗扇,向外扬声道:“请田堡主出来,我有话相告。”
她声音不高,却自有一种冷定的分量。残人堡外那些凶徒虽杀气正盛,听见她开口,竟无一人敢即刻闯入。过不多时,田不满果然出现在大厅门外的石阶下,脸色阴沉,眼底仍有未散的怒火。
吴艳秋隔窗望着他,开门见山地说道:“这三个人,我都要带走。你传令下去,不许拦阻。”
田不满面色一变,脱口唤道:“吴姑娘!”
吴艳秋眉峰微蹙,神情中已有不耐,冷声截住他:“我意已定。你照办便是。”
田不满站在阶下,目光在曹玉、洪如丹、疯霸王三人身上一一掠过,显然心有不甘。只是他终究没有再行阻拦,沉默片刻后,才缓缓点了点头。
吴艳秋不再多言,径自带着三人离开残人堡。洪如丹早见过她诡异身手,又知曹玉体内已有追魂丹之毒,纵然心中千般焦急,也不敢轻举妄动,只紧紧随在曹玉身侧,时时留意他的气息。
一路行至五峰山峭壁之下,山风自石隙间穿过,吹得衣袂猎猎。疯霸王忽然停住脚步,将霸王枪往地上一顿,枪尾入石三分。他看着吴艳秋,沉声说道:“鲁夫承吴姑娘不杀之恩,心中自会记得。只是我与曹玉情义更重。姑娘若真要将他囚入莲花洞,便先取了鲁夫这条命。”
吴艳秋闻言,并未恼怒。她静静看了疯霸王片刻,轻叹一声,语气反而柔了几分:“难怪艾群男能将你留在身边三十年。你这人,果然是个实心实意的汉子。冲着你这一片真心,我不但不会虐待曹玉,还可解去他身上之毒。不过,你们须答应我一件事。”
疯霸王立刻问道:“何事?”
吴艳秋玉容微微一红,随即偏过脸去,低声说道:“三日之内,叫钻天鹄子江剑臣独自到此处来见我。”
疯霸王正要追问,曹玉已向他与洪如丹递过一个眼色。曹玉脸色虽仍苍白,目光却极清明,低声道:“照吴姑娘的话去办。”
洪如丹心中虽不舍,却知此刻不可误事。她看了曹玉一眼,见他神色镇定,只得随疯霸王转身离去。两人身影渐远,终于没入山道苍石之间。
吴艳秋待二人走远,果然从怀中取出解药,递到曹玉面前。曹玉接过之后,并未立刻吞下,只在掌心轻轻捻住,忽然问道:“吴姑姑与黑道四瘟神中的黑心姥姥,究竟是什么关系?”
吴艳秋神色微变,眼底第一次露出讶异之色。她盯着曹玉,缓缓问道:“你从何处看出来的?”
曹玉这才将解药吞入口中,待药气入腹,方才抬眼说道:“就在你递我解药那一刻。”
吴艳秋似不相信,轻轻摇了摇头。
曹玉看着她,语声平稳:“你与黑心姥姥郝连秀,容貌自然一美一丑,可除去容貌之外,身法、武功、衣饰、神情,无一不有相近之处。尤其你递出解药时,唇角肌肉微微一收,那一下细微变化,竟与郝连秀如出一辙。再加上你一心要见我三师祖,我便知道你与她必有极深渊源。”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吴艳秋静默片刻,终于点了点头。她看着曹玉,目光中多了几分赞许:“你小小年纪,竟能从一处细节推到这一步。难怪先天无极派声势日盛,司徒平夫妇败在你们手下,也就不足为奇了。”
曹玉眉心一敛,正色道:“敝派与黑道四瘟神之间的是非,并不全在我三师祖一人身上。”
他话未说完,吴艳秋已淡淡截住:“你既有眼力,我也不瞒你。我确是黑心姥姥唯一的弟子。自五岁至十五岁那十年,我一直在她老人家身边长大。”
说到此处,她见曹玉脸色微变,便又接着说道:“不过,义父义母昔年所为,连我这个弟子也未必全能看得过去。若非如此,我十五岁那年也不会离开他们。我今日要单独约见江剑臣,自有我的用意。”
曹玉没有再接话,心中却已暗暗警惕。吴艳秋虽说得平和,可黑道四瘟神中的贾善仁、郝连秀毕竟是她授业之人。她方才出手所用子午火云钉,身上又带追魂丹,若再藏有百脚金蜈燕尾针,也绝非奇事。那毒药暗器名列江湖剧毒之中,一旦中身,几无生机。曹玉念及此处,心中只盼三师祖江剑臣千万不可轻敌。
吴艳秋斜斜看了他一眼,似已瞧破他心思,轻声道:“看你这神情,是在替你三师祖担心?”
曹玉素来最敬江剑臣,岂肯在旁人面前露怯。他当即冷笑一声,反唇说道:“我是担心。只是我担心的不是三师祖,而是吴姑娘未必接得住他老人家的一刀三斩。”
吴艳秋没有与他争执,只抬手指向峭壁上方,淡淡说道:“你的两位老朋友就在莲花洞中。你伤势方定,要不要我扶你上去?”
曹玉知道她是在试探自己伤后还能否攀登绝壁,便摇了摇头,答道:“不必。”
五峰山西壁峭立,石色沉黯,山风贴着岩面掠过,发出细碎声响。莲花洞隐在峭壁之间,古意苍凉。洞窟外砌券门,门额旧刻犹存;窟内石佛端坐,僧像、菩萨列于左右,四壁小佛层层相向,窟顶莲花藻井静垂如盖。岁月痕迹斑驳其间,香火虽远,佛容仍似在幽暗里含着无声悲悯。
吴艳秋身形一动,已如一缕黑烟贴壁而上,足尖在石缝间轻轻一点,便掠出数丈。曹玉望着她的背影,心中戒意更深。她轻功之诡捷,较他先前所料又高出一层。
幸而他伤势不算极重,又经吴艳秋敷药疗治,痛楚已渐止息。他暗运真气,施展开移形换位、黄泉鬼影、烈焰趁阴三种轻身法门,借着石隙藤根,一步一步向上攀去。虽不似平日轻捷,却终能勉强跟上吴艳秋,向莲花洞攀登而去。
曹玉随着吴艳秋攀上峭壁,停在莲花洞外。山风从石窟前掠过,衣袂微动,他望着洞口幽暗处,心中忽然生出一念:秦杰那小子素来机灵诡异,决不会老老实实守在灵岩寺,更不会听闻自己独闯残人堡而毫无动静。只是这一段时辰里,他究竟去了何处,做了何事,曹玉一时也推想不透。
他正自沉吟,忽听吴艳秋低低惊呼一声。曹玉抬眼看去,只见她香肩微颤,双足在岩上一点,纤长身影陡然拔起,竟如黑燕穿云,直向峭壁顶端疾掠而去。
曹玉心知洞中必有异状,立即跨入莲花洞。洞内光影昏沉,一幅白绫自上方垂下,正迎着洞口。白绫之上以墨笔勾出一个黑衣女子仓皇逃窜之态,衣带凌乱,神情狼狈,旁边还题着一阕《西江月》:“可笑黑衣女杰,透骨针下丧胆。竹符之上涂冰片,吓得丢人现眼。”
曹玉看罢,心中顿时明白吴艳秋为何气得遽然追去。那题字嘲弄刻薄,笔意轻狂,分明是秦杰的手段。
他又在洞中细细察看。石壁旁尚留着食物,洞内还垂着两条铁链,铁痕新鲜,地上亦有挣扎拖曳之迹。曹玉由此断定,残人堡中那天聋、地哑二老,果然曾被囚禁在此,如今却已被秦杰设法救走。
曹玉从洞中退了出来,疑云仍未散去。他从不疑秦杰的聪明,也深知这小师弟最善捣乱生事,可若说秦杰能在这么短的工夫里,既探出田不满的底细,又查明天聋、地哑的囚处,还能独力攀上峭壁,将两人救出莲花洞,未免太过艰难。
待他翻上峭壁顶端,依旧想不出究竟是谁暗中相助。更让他担心的是,吴艳秋被秦杰这般戏弄,若真寻着了他,盛怒之下,秦杰纵有十张嘴,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这一番耽搁之后,秦杰无处可寻,吴艳秋也已不见踪影。曹玉立在峰顶,四下山石错落,风声冷冷,一时竟不知该往何处去。
就在他迟疑之际,后颈忽然一紧,竟被人从背后一把扣住。
曹玉心头微震。以他今日武功,寻常高手莫说从背后扣住他要害,便是悄然欺近三丈之内,也绝不容易。此人能无声无息贴到身后,且一出手便制住他后颈命门,功力之深,已非等闲可比。
身后那人见他既不挣扎,也不反击,似是颇觉满意,语气里带着几分冷笑:“算你小子还有几分自知之明,没被那缺德小鬼教坏。你若敢乱动,老夫便先拧断你颈后大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话音甫落,曹玉只觉身子一轻,已被那人抖手掷出,直向左侧一根高大石笋撞去。
这一撞若是撞实,便非头破血流可了。曹玉危急中强摄心神,身在半空先作一个前翻,卸去几分来势,随即折腰下沉,施出从马小倩处新学来的“鱼龙十八变”身法,身形如游龙入渊,又在落地一瞬贴岩翻滚,借势滑开数尺,才险险避过石笋。
曹玉惊怒交集,张口便要喝骂,却在转身的一瞬看清来人面貌。他心头猛地一凛,立刻收住言语,扑地跪倒。
来人正是塞外黑风峡那位残中之祖,吴不残。
吴不残并不扶他,只拄着铁拐走到一块大石之前,盘膝坐下。那一身形貌残缺古怪,却自有慑人威严。他垂眼看着曹玉,冷冷问道:“江三如今在何处?”
曹玉平日胆气极壮,遇着天大祸事也敢迎头去顶,可在吴不残面前,却不敢有丝毫放肆。他虽听不得对方直呼江剑臣为“江三”,脸上仍不敢露出不敬之色,只恭声答道:“三师祖三日之后,必到此地。”
吴不残听了,竟不再言语,只缓缓闭上那一大一小两只怪眼。
曹玉跪在石前,不敢起身。山风吹过峰顶,石影斜横,半个时辰过去,吴不残才睁开眼,淡淡喝道:“起来。”
曹玉依言站起,还未来得及开口,吴不残又阖上双目。曹玉只得直身侍立在一旁,连呼吸也放轻了些。
又过了半个时辰,吴不残第二次睁眼,见曹玉始终恭谨守候,神色稍缓,问道:“你可知道老夫为何入关?”
曹玉在方才跪立之时,早已将前因后果想过一遍。吴不残忽然现身,必与三抓追魂邵一目有关。况且一年前,吴不残曾约江剑臣赴塞外黑风峡,助他清理门户。此事牵涉黑风峡门中尊严,曹玉不敢妄言,只低首答道:“晚辈知道。”
吴不残这才以铁拐指了指身旁一块石头,示意他坐下。
曹玉不敢违拗,侧身坐定。吴不残望着远处峰峦,声音低沉:“邵一目这个孽徒,恶性不改。先为多尔衮帐下杀手,后又做田不满的爪牙。只怪老夫当年瞎了眼,不但收他为首徒,还将一身武功尽数传他。如今黑风峡清理门户之期已至,门下诸弟子皆已赶回待命,唯有这孽障拒不归山,也毫无悔意。老夫只得亲自入关,将他押回黑风峡。”
他说到此处,目光落回曹玉身上,语气稍缓:“只盼你三师祖能早些赴约。秦杰和权氏兄弟,老夫已安置在洞真观中,你自去寻他们。”
曹玉听得秦杰与权氏兄弟无恙,心中大石落地,立刻再度跪倒,叩首说道:“多谢前辈出手,助秦杰救出天聋、地哑两位老人。”
吴不残却已重新闭上双眼,仿佛再不愿多说一字。
曹玉见状,便不敢再扰。他想到只须翻过一座山峰,便能寻到秦杰以及天聋、地哑,又可暂避吴艳秋追索,心中自是求之不得。当下向吴不残又行一礼,方才起身,沿着峰脊向洞真观所在之处疾行而去。
曹玉越过一岭,终于到了洞真观前。观前立着一方旧碑,碑文斑驳,却尚可辨读。其上载明,此观旧名神虚宫,俗称大庵,始建于辽金贞佑年间,元明两代屡有修葺。至万历皇帝登极之后,又奉旨辟山重修,并赐下道藏经卷,使此处香火一时颇盛。
曹玉目光掠过碑文,心中忽又想起一段旧事。昔年与神剑醉仙翁马慕起、鬼刀司徒圣并称“神剑、鬼刀、生死牌”的尚天台,便曾在此遁迹修道。此人原是华山派掌门大弟子,只因杀孽太重,被逐出华山,连继任掌门之位也一并革去。其后他束发入洞真观,欲以清修洗却刀头血气。直到女屠户李文莲为救江剑臣母子葬身火海,他才重入江湖,旧日生死牌,又在武林中现出踪迹。
曹玉踏入观中,只见松柏高深,阴翠如盖。观内一株古银杏盘根错节,树身粗可数围,高近百尺,苍皮斑驳,似与此观同历风霜。殿廊之间,古碑数十通,或半埋苔痕,或倚在墙阴。其中一碑最为古拙,乃《崔真人像赞》。碑上所绘崔真人,面容清癯,衣纹简淡,旁有元好问、刘祁、杜仁态诸人题赞;碑阴又刻真静道长小传,书、画、刻三者相合,沉静中自有气象。
观中静处,天聋权立达与地哑权立远俱已安置在内。两位老人受尽折磨,气息衰弱。权立达喘声急促,胸口一起一伏;权立远神色委顿,眼中无光。二人一见曹玉进来,面上顿现惨痛之色,胸中激荡,几乎一口气接不上来。
秦杰守在旁边,见二老情绪大动,忙俯身劝道:“两位老人家既已脱出虎口,便该先保住精神。田不满纵是田宏遇的亲孙,也不是不可动的人。只要他落到我秦杰手里,我定要把他撕成肉条,拿去喂山鹰。二位此刻只须躺稳养息。”
曹玉也走近榻前,俯身温声说道:“如今此事已惊动我三师祖,又有黑风峡吴不残老人亲自入关。田不满纵然凶横,也不能翻天。只是残人堡内情,还须两位老人家略说一二,我好转告师父与三师祖。”权立达喘息良久,方勉力开口。他声音断续,似每吐一字都牵动肺腑:“此事先怪老朽有眼无珠。当初见那丑陋残人毫不起眼,只当他是江湖落魄之辈,竟未认出他便是一苇渡江申士业。我一念怜悯,收他入堡,便是引狼入室。后来一剑残、一笔钩兄弟前来投靠,我严词拒绝,申士业才撕开伪装,原形毕露,亮出本来面目,又以铁蒺藜、铁蚕豆相逼,迫我兄弟收下那剑笔二人……”
秦杰见权立达说得艰难,便抬手止住他,将老人扶得平稳些,低声说道:“权堡主不必再费气力。后面的事,已可推知。此局多半仍出自峨嵋掌教夫人冷酷心之手。她先遣改头换面的申士业混入残人堡,等于将堡门从内打开;随后又使一剑残、一笔钩前来投靠。两位堡主向来不收江湖成名人物,可申士业已在堡中,便如一根硬骨堵住话头,使两位想拒也难以拒得干净。”
曹玉接着说道:“其后三人自然一步步夺取堡中权柄,再将田不满推上堡主之位,逼两位老人退居福寿厅。待时机一到,便杀人灭口。如此一来,残人堡与先天无极派势必结下血仇,便是我派不愿与皇亲国戚生死相拼,也非拼不可。此计狠毒,正是要将各路人马一并拖入死局。”
他说到此处,转头望向秦杰,问道:“我与鲁大伯、洪姑娘离开灵岩寺之后,广亮大师可曾向你透露什么?”
秦杰脸色一黯,方才那点机灵笑意尽数敛去。他垂下眼,声音低哑:“都怪我追问得太急。广亮大师被我逼不过,才将田不满的真实来历说出,并催我即刻离开。”
曹玉心头猛然一沉,一把扣住秦杰手腕,急声问道:“后来如何?”
秦杰眼圈发红,齿间透出恨意:“广亮大师泄露残人堡机密,不空和尚早伏在灵岩寺的暗桩便下了毒手。大师……已遭他们害了。”
曹玉早有不祥之感,如今亲耳听见,胸中仍似被重锤击中。他身形一晃,眼中悲色难抑,喃喃说道:“先天无极派欠灵隐古刹太多。昔年为了借师父一力,连累方丈、罗汉堂首座、藏经楼主一同遇害;今日又因我等之事,使广亮大师遭此毒手……”
话至此处,他再难自持,泪水夺眶而出。
也不知世间情意是否真有相通之处。曹玉在洞真观中为广亮大师泣下之时,远在兖州兴隆塔下,洪如丹也正泪落不止。只是她所哭之人,并非御书阁主广亮大师,而是南七省前任丐帮帮主潇湘神丐任满堂。
洪如丹与疯霸王离开五峰山后,一心只想早些赶回徐州,请江剑臣前来赴吴艳秋之约。二人恨不能生出双翼,越山过水,一刻也不愿耽搁。哪知行至兖州府城,却被丐帮弟子拦下,请至兴隆塔。到了塔下,见到北六省丐帮大弟子秃鹰高振羽,方才得知惊变:潇湘神丐任满堂与怪叫化吕展,竟已双双遭人暗害;北六省丐帮竹符与任满堂的四煞神棒,也一并失去踪迹。
洪如丹本就牵挂曹玉生死,又想到任满堂此番随行,原是为她婚事奔走,心中愧痛交加,再也忍耐不住,伏地失声痛哭。
疯霸王旁观清醒,虽也震惊,却知轻重缓急。他坚持先赶回徐州,请江剑臣出面,再回头细查南北两支丐帮帮主被害的缘由,以及竹符、四煞神棒的下落。洪如丹虽悲不自胜,也明白曹玉尚在险中,只得含泪随他上路。
二人一路疾行,至次日寅时,终于赶到徐州。洪如丹不愿再去见云海芙蓉马小倩,怕又受她言语凌辱,便央疯霸王前去请江剑臣与武凤楼到泗水公刘府附近的戏马台相见。
不久之后,江剑臣与武凤楼果然来到戏马台,随在江剑臣身旁的,还有六怪中的胡眉。
武凤楼听明来意,眉头立时紧锁。他怎肯让功力方才恢复的三师叔再涉长途,再赴险局,更不愿见江剑臣重握屠刀,卷入这一场血债之中。于是他上前一步,恳切说道:“三师叔刚刚复原,此行不宜再动。莲花洞之约,便由凤楼代去。”
江剑臣听武凤楼请命,神色温和,却没有半分更改之意。他看了武凤楼一眼,缓声说道:“你与三叔不同。你只要离开徐州一步,马小倩必定起疑。她那性子,胆大而任性,除你三婶娘尚能压她一二,旁人只怕谁也拦不住。若因此牵连洪姑娘,岂非更添一桩难处?况且这两日银屏忽然病起,又不肯服药,你怎能在此时远行?回去之后,你只说我被八极怪叟拉往东海便是。”
武凤楼心中仍不愿意,却知三师叔一旦决断,便难再劝,只得低首应命。
疯霸王鲁夫昔日在河北保定大悲阁,已见识过江剑臣那身独步武林的轻功;洪如丹对钻天鹄子的名头,也早已听得极熟。二人心知自己若同行,只会拖慢脚程,还未出徐州,洪如丹便主动请江剑臣带胡眉先走。
胡眉自从随侍江剑臣身边,得他亲自点拨,软功、硬功、轻功与暗器,无不一日千里。她原本性情轻佻妩媚,如今举止之间,也渐渐收敛了昔日妖冶之气,多了几分沉静。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二人离开徐州后,胡眉一路随行。她看出江剑臣面上虽仍从容,心中却已隐隐焦急。近来种种变故,显然又与峨嵋余孽暗中兴浪有关;而陷在敌手的又是曹玉。曹玉不但是五岳三鸟的再传大弟子,亦是继武凤楼之后,先天无极派未来最要紧的人物。倘若真有差池,便是千悔万恨,也难以挽回。
胡眉因此一出城便提起精神,专拣行人稀少的小径疾行。到酉时前后,主仆二人已赶至峰山一带。依胡眉之意,仍想连夜奔往兖州,不愿稍停。江剑臣却瞧出她气力已耗得厉害,便阻住了她。
其时残秋将尽,山中寒意渐生。天边落日未沉,余晖反照峰山,照得峭壁奇石一片苍红。江剑臣仍是一袭青衫,立在山前,遥望峰峦起伏,岩洞幽深,石骨嶙峋,心中也泛起几分古意。
峰山旧有遗迹。春秋战国时,邾国君曾迁都于山阳,残垣断壁,至今尚存。后世又在此建寺观、筑亭台、刻石留胜,山虽不广,却有邹鲁秀灵之名。
主仆二人沿着盘山小道缓缓上行。道旁异石环列,或伏如虎豹,或蹲若灵龟,或横卧如剑,或探身向云海。芬麦石、虎皮石、左龟石、试剑石、卧虎石、思亲石、探海石,错落在荒草松阴之间,各有姿态。
江剑臣见胡眉疲色已深,便放慢脚步,含笑问道:“我听说你们兄妹六人,先在齐鲁成名,后又扬威燕赵。这峰山颇有名气,你可熟悉?”
胡眉怎会听不出主人是在借说话使她缓气。她微微一笑,梨涡浅现,柔声说道:“主人学贯古今,足迹又几乎遍天下。眉儿所知有限,还是请主人讲给眉儿听。”
江剑臣在探海石上坐下,目光望向山色深处,缓缓说道:“峰山方圆不过三十里,洞穴却极多。白云洞、居龙洞、隐仙洞、盘龙洞、石鼓洞、妙光洞、玉帝洞,或层门重叠,或曲径相通。人入其中,常觉山腹另有天地,难免生出幽秘之感。”
胡眉取出随身水壶,双手递给江剑臣,又接着说道:“眉儿当年去过玉帝洞。洞中石像座下尚有一穴,传说与东海相连,山民称它为海眼。”
江剑臣接过水壶,正听胡眉细述峰山传闻,目光忽然一凝。远处一道人影在暮色中轻点巧纵,向朝天泉方向疾掠而去。那身法入眼颇熟,虽只一闪,已足使他心中生疑。
江剑臣将水壶交还胡眉,身形一长,便自探海石上拔起,青衫掠风,如孤鹤破空,直追朝天泉而去。他倒要看一看,是何人潜伏在这峰山之上。
胡眉随即提气追赶。待她赶到朝天泉时,江剑臣早已越过泉畔,登上五华峰顶。
朝天泉在凌空横出的巨石之上,泉水汇聚,四时不涸。五华峰则为峰山最高处,五根巨大石笋并立插天,其上旧有刻字,风霜剥蚀,仍见笔势峭拔。
那道人影终究未能摆脱江剑臣,被逼到五华峰上,只得停身。暮风猎猎,山下暮色渐沉,石峰之间一片冷寂。
江剑臣负手而立,目光冷冷落在那人身上,沉声说道:“韩透心,当日在九老洞前,江某若真要取你性命,掌上只须再加两成内力,便能震得你五脏移位。那时任你向华祖爷叩头,也救不回这条命。今日你又撞到我面前,看来是真嫌活得太久了。”
韩透心素来以三枪追魂自负,一枪出可抖威风,二枪发可惊人胆,三枪至便索人命。可此刻面对江剑臣,脸上血色尽失,身子竟微微发颤,昔日凶焰已不知去了何处。
江剑臣话音刚落,胡眉也已飞身而至。她落在主人侧后,随即反手从背上解下江剑臣的短刀,双手捧到他面前,动作恭谨而利落。
韩透心一见那口短刀,面色更白,脚下不由自主向后退去。他喉间发紧,强自开口说道:“韩五再不知死活,也不敢独自来寻江三爷晦气。我是奉了……”
话未说完,他忽然舌头打结,余下半句竟哽在喉中,再也吐不出来。
胡眉听韩透心语声发涩,忍不住轻轻一笑。她笑意虽娇,言辞却冷:“原来三枪追魂韩五爷,也有连话都说不利落的时候。”
她话音方落,脸色忽然一沉,手中短刀寒光微转,向韩透心逼视过去:“我主人不屑杀败军之将,那是我主人的胸襟。我却只是侍女,未必有这等涵养。你奉谁之命而来,来峰山所为何事,最好说得明白。若还想含糊遮掩,只怕这山路虽宽,也未必容你安然下去。”
韩透心被她当面奚落,老脸先红后紫,又由紫转白。方才在江剑臣面前积下的羞怒,此刻全被胡眉一句话激了出来。他猛然抬头,狞声说道:“江三爷武功绝世,韩五自认不是敌手。却不料你这狐媚子,也敢在我面前说短论长。只要你主人不插手,我三枪之内,定叫你胸前透出一个窟窿。”
胡眉听他骂得难听,反倒不恼。她唇边笑意浅浅,静待韩透心怒气发完,才缓声说道:“这话若在三年前说,我或许真要怕你三分。今日再说,便只令我觉得可笑。你若不信,尽可试上一试。”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江剑臣立在一旁,眉心微微一动,却没有出言阻止。
韩透心心中暗喜。他深知江剑臣身份极高,既然胡眉自己把话说到这一步,便是他真将胡眉刺死当场,江剑臣也未必拉得下面子相助。这个念头一生,他眼中凶光顿起,双手合住铁枪。
落日余晖斜照峰巅,枪尖一尺余长,明晃晃泛着冷芒,枪缨赤红如血。韩透心不愿拖延,脚下一蹬,身形暴起,铁枪一抖,一式“潜蛟出洞”直取胡眉天突穴。
胡眉随江剑臣日久,艺业早非昔比。她看出韩透心急于一击得手,身形不进反退,衣袖一卷,如云影飘开,轻轻避过这一枪。
韩透心一枪落空,怒意更盛,双臂猛然一震,枪尖寒光再吐,一式“利箭穿心”,径向胡眉前胸刺来。
这一枪来得又狠又疾,胡眉也不敢托大。她肩头一晃,腰身斜折,整个人似柳絮随风,横飘数尺,枪尖贴衣而过,未伤她分毫。
两枪皆空,韩透心厉啸一声,手中铁枪骤然颤动,枪尖化出点点寒星,上袭眉间,下袭窍阴,虚实交错之间,忽又收作一线,最后一招“穿肠透腹”猛刺胡眉中盘灵腑穴。
江剑臣目光一凝,心头不由一紧。胡眉方才话说得太满,已将他的手脚束住。此刻韩透心这一枪狠毒异常,若他出手,便是坏了胡眉方才立下的势;若不出手,稍有差池,胡眉便有性命之虞。
就在枪幕罩身之际,胡眉忽然斜身甩臂,手中短刀并不用刃,却以刀背向外一磕。那一磕不求硬挡,力道轻灵中暗含巧劲,竟颇有江剑臣“四两拨千斤”的神韵,先将铁枪劲力卸开。
韩透心只觉枪身一偏,心头大骇。胡眉已趁势翻腕,短刀一转,一式“浪推孤舟”,寒光斜削,直奔他右手五指。
韩透心终非庸手。虽在求胜心切之下门户大露,临危却还能自救。他惊出一身冷汗,猛地撒手弃枪,随即身子后仰,施出铁板桥的功夫,险险避过断指之祸。饶是如此,脸上已无半分血色,鬓边汗珠滚落。
胡眉一眼瞧见江剑臣两鬓之间也沁出细汗,心中又是感激,又是欢喜。她竟顾不得继续逼问韩透心,旋身退回江剑臣身侧,笑意盈盈地说道:“自从主人当年一刀震慑褚屯子,眉儿弃了那柄长刀之后,便时时琢磨主人的刀法。后来又得主人不时点拨,今日才算摸到一点门径。”
她说着,从怀中取出一方洗得雪白的丝巾,双手递给江剑臣。
江剑臣接过丝巾,却未立即擦汗,只望向韩透心,声音淡淡:“你连胡眉也胜不过,如今还有什么可倚仗的?识时务些,免得再自取其辱。”
韩透心惨败至此,心气已折。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铁枪,神情凄然,向江剑臣拱手说道:“韩五先谢江三爷不杀之德,再谢胡姑娘未曾赶尽杀绝。两番败北,韩五从此再不敢言勇。我此番先到峰山,是奉太上掌门司徒玄密令,暗中盯住勾魂娘子铁月娥,防她再次逃走。太上掌门随后便至。”
江剑臣神色顿变,连手中丝巾也顾不得用,随手抛还胡眉,沉声问道:“此话可真?”
韩透心垂首道:“手下败将,岂敢再欺江三爷?”
江剑臣向前逼近一步,目光如冷电,声音更沉:“铁月娥如今在何处?说。”
韩透心既已决意吐露,便不再遮掩。他从身畔取出一张字笺,双手递了过去。
江剑臣接过展开,只见笺上字迹森严,大意是已查明叛逃的铁月娥孤身藏在孟林,命韩透心立即前往监视,由司徒玄亲自赶来捕杀;若有半分差池,便以贪财私放之罪论处。
江剑臣看罢,眼中寒意一闪,将字笺交给胡眉收好,随即对韩透心说道:“你自行走吧。能否避过此祸,看你自己的造化。”
韩透心如蒙大赦,拾起铁枪,连声不敢多言,转身匆匆离去。
江剑臣回头看了胡眉一眼,知她连日奔波,体力已到极限,便伸手扣住她一只手腕。胡眉只觉一股柔和真气透腕而入,身子顿时轻了许多。
江剑臣不再停留,足下一动,展开一气凌波浑元步,带着胡眉如御风而行,直向邹城东北角的孟林疾掠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