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修真小说 > 孤刀扶龙 > 第116章 群魔乱舞
    金鸡独立雷满天垂首立在场中,面上血色尽褪,方才那股倔强凶戾之气,已如残灯遇风,黯然欲灭。秦杰见他肯吐隐情,眼中锋芒微敛,向曹玉微一颔首。曹玉心领神会,走上前去,指尖在雷满天肩背诸穴轻轻一拂,凝滞的气脉顿时松开。雷满天身子一晃,几乎跪倒,曹玉伸臂托住他肘弯,低声道:“雷前辈既肯明言,便不必再作无益之苦。”雷满天抬眼望他,羞惭之色更深,喉间似有万语,却一时说不出来。

    吕展在旁凝视良久,忽然长叹一声。他向雷满天缓缓施了一礼,神色沉痛而不失恭谨,声音也压得极低:“大师兄,今日走到这一步,并非小弟有心越你而居上。先师遗命如此,帮中诸长老与弟子亦同声推举。小弟虽知道你心里难平,却从未想过要逼你至此。”话到此处,他眉间郁色渐重,后半截言语便滞在唇边。

    雷满天两手微微发颤,望着吕展,目中悔意如潮。他咬了咬牙,声音嘶哑:“是我心中有隙,才让卜问天那恶人乘虚而入。他日日在我耳畔挑拨,我又偏偏放不下这点怨怼,终至铸成大错。如今再说悔字,已嫌迟了。”

    潇湘神丐任满堂一直冷眼旁观,此时脸色一沉,衣袖微拂,走近两步。他向来诙谐,此刻却全无笑意,只盯着雷满天道:“你本非深藏机心之人,所以此事初露端倪之时,我便疑到独眼龙身上。闲话不必再提,内里还有多少牵连,你即刻说清,好教吕帮主早作防范。”

    雷满天张口欲言,忽又止住。他目光从四面人影上一一扫过,眉头紧锁,显然有所顾忌。秃鹰高振羽见他神情,已知其意,便举手轻摇。四周丐帮弟子不敢迟疑,纷纷敛声退下,庭中只余数人,风过塔檐,铃声细碎,更显冷寂。

    雷满天这才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地上,缓缓道:“卜问天因我失了帮主之位,知我心中不甘,便借我十三代掌门大弟子与帮中长老的名分,暗使我南通衡阳四怪,北连剑笔双绝,又经三抓追魂邵一目从中穿引,另与……”

    他话声至此,忽然中断。众人尚未看清异状,雷满天已身子一僵,仰面便倒,衣袂拂地,竟再无半点声息。曹玉与高振羽几乎同时变色,两人足尖一顿,身形如两缕疾风,直向兴隆塔上掠去。塔影森森,檐角在薄暮里寒意逼人,二人一前一后追至高处,只见塔砖微冷,尘痕凌乱,那伏在暗处发钉之人早已借势远遁,唯余一抹将散未散的寒风。

    庭中静得可闻呼吸。疯霸王鲁夫沉着脸,以五尺铁枪轻轻一拨,将雷满天的身子翻了过来。灯影斜照,众人这才看清,他颈后天柱、脑后风府、背后志堂、肩后灵台,以及脊骨下方隐秘要害处,各钉着一枚细长钢钉。钢钉入肉甚深,钉尾却泛着殷红微芒,仿佛才从血火中淬出。

    高振羽俯身一看,脸色骤然发白,低低失声:“竟是她来了。”吕展也似认出了这五枚钢钉的来历,肩头一沉,方才强撑的神色尽数散去,整个人忽然显出难以言说的颓败。

    秦杰却仰面一笑,笑声清亮,冲散了片刻死寂。他眉梢微挑,少年意气里带着几分不肯服输的骄矜:“来便来了。天大的风浪,也总有人去挡。我秦杰偏不信,世上真有谁能凭几枚暗钉便压得众人低头。”

    任满堂脸色一变,忙伸手去掩他的口,却已慢了一步。他气得跺了一下脚,压低声音斥道:“你这张嘴,迟早要替你招来大祸。那位若还未走远,听见你这等狂言,只怕你秦家香火都要在你身上断了。”

    秦杰闻言一怔。他原只道暗处行凶之人必是个凶横怪客,此时听任满堂口气,才知来者竟是女子,不由得心头一跳,脸上的笑意也僵了一瞬。

    鲁夫素来护短,见秦杰受惊,胸中怒火更盛。他将铁枪往地上一顿,枪尾击石,发出沉闷一响,随即大笑道:“秦少侠不过不知她是谁,便算说重了两句,又有什么了不得?纵然当着她的面讲,她也不过多看咱们几眼,难道还能把天掀翻不成?”

    他最后一字尚未落定,庭前黑影忽起。众人眼前一花,只闻四声清脆耳光接连响过。鲁夫魁梧的身躯微微一震,脸上已多了四道鲜明掌痕。

    出手之人不知何时立在他面前。那女子年纪不过三十上下,肤色莹白,眉目深秀,鼻唇皆似细琢而成;偏是一身黑衣,衣色如夜,将面上雪意衬得愈发分明。她静静站着,眼中并无怒火,唇边却有一丝淡到极处的冷笑。

    鲁夫怔了片刻,血气轰然上涌。他昔年虽曾为红玫瑰艾群男所迷,江湖中人却仍敬他是铁骨汉子。如今当着众人之面,被一个来历未明的女子连掴四掌,掌力虽不沉,脸面却如被人踏入泥中。他凝目看去,只觉眼前女子身姿轻盈,并无惊世骇俗之相,羞怒之下,便再难细察。

    他双臂一振,五尺铁枪横抬,枪身沉重,寒光自枪尖一线逼出。鲁夫低吼一声,整个人挟着枪势向前扑去,第一枪直取黑衣女子中路,正是刚猛毒辣的一招。黑衣女子肩头微微一侧,足下不见怎样移动,身子已横掠五尺,避开枪尖。鲁夫一枪落空,胸中怒意更盛。他回身拗步,枪锋斜挑,改刺为穿,枪势迅疾,红缨贴着枪杆疾颤,如一缕血色被劲风压伏。黑衣女子这回不再讥笑,只从唇间轻轻吐出一字:“好。”声音极轻,却清清楚楚落入众人耳中。她身形再晃,又自枪影边缘滑了出去。

    鲁夫久经阵仗,若在平日,早该从这两避之中看出对方身法不可测。只是他此刻怒火蒙心,眼前只剩那四记耳光。他不待第二枪势尽,右臂陡然一展,沉重枪身由刺化扫,横卷而出,直取黑衣女子双膝。铁枪挟风贴地而来,前后去路一并封住,竟成合围之势。

    黑衣女子眸光微凝。这一枪来得突兀,力道又沉,身前身后皆被枪势笼罩。她两足同时点地,衣袂向下一压,纤长身影便如黑鹤凌空,倏然拔起。铁枪自她足下横扫而过,劲风卷动衣角,庭中尘叶随之四散。

    鲁夫接连三枪皆落在空处,胸中怒火再也按捺不住。他须眉戟张,乱发随劲气翻飞,双掌在枪杆上一拧,魁梧身躯竟也拔地而起。五尺镔铁枪在半空中一抖,寒芒直透,如黑龙穿檐,径刺黑衣女子胸腹之间。此时她身在空中,无枝可借,无地可踏,鲁夫这一枪蓄尽平生蛮力,竟是要在第四合上决出生死。

    黑衣女子人在半空,衣袂轻扬,竟不见丝毫慌乱。她腰肢微折,身形斜掠,如春燕贴云而去,左足忽然点在枪杆一侧。那镔铁霸王枪受她一拨,枪尖顿偏。她借势下落,右足随即垂下,足尖直取鲁夫头顶百会。那一式来得迅疾而清冷,似观音低眉,玉足垂尘,偏又含着碎碑裂石的杀机。

    鲁夫手中枪被她点斜,门户尽露,庞大身形悬在半空,哪里还来得及回枪遮拦?便是想翻身退避,也已迟了。他只觉头顶寒意一沉,知这一足若点实,颅骨立碎,性命顷刻断绝。鲁夫喉间发出一声长叹,索性闭上双目,任凭生死落下。

    谁知黑衣女子足尖将触未触之际,忽将脚背一平,杀势尽收,只以足心轻轻踏在鲁夫头顶。她这一踏看似轻柔,内劲却沉,鲁夫只觉头颅一震,腰脊不由自主地弯了下去,口中失声惊呼。黑衣女子借他头顶一垫,身形便似被风托起,横飘出一丈开外,衣角缓缓落定,又恢复了亭亭立于庭中的姿态。

    鲁夫睁开眼来,粗重地喘息了几下。他性情虽烈,心中却明白得很,对方方才若不收势,自己早已横尸当场。那份狂怒至此散了大半,余下的只是难堪与感激。他将霸王枪反手一掷,枪尖深深插入石地,随即抱拳垂首,沉声道:“鲁夫败了。姑娘方才留我性命,此恩鲁夫心领了。”

    黑衣女子唇边泛起一抹笑意,伸出五指,遥遥指向他的头顶,语声清冷中带着几分玩味:“你可知我为何不把你此处点碎?”

    鲁夫脸色紫胀,胸膛起伏,却仍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我不知。”

    黑衣女子笑意渐敛,目光在他面上停了片刻,声音也低了些:“你虽粗鲁,却不藏奸。江湖上像你这般心里想着什么,嘴上便说什么的人,已不多见。只为这一点,我便不忍取你性命。”

    秦杰忽然向前跨了一步,目光落在雷满天尸身上,又转向黑衣女子,眉梢微挑,问道:“如此说来,雷满天死在你手里,便是因他心里藏着一套,口中又说另一套了?”

    黑衣女子眸中寒意一闪,淡淡道:“小子,你最好莫再凭这点伶俐来探我的口风。你若再问下去,下一个倒在地上的,便该是你。”

    秦杰却不退反笑,双手负在身后,神色仍是那副顽皮而不肯服软的模样:“姑娘也莫把一身本领看得太重。世上吓人的话人人会说,真吓得住谁,却还未必。”

    黑衣女子被他一句顶回,凤目微睁,冷声道:“你当真活得不耐烦了?”

    秦杰立刻收起笑容,一本正经地答道:“不曾。”

    这一声来得又快又正,庭中紧绷的杀气忽被冲开。任满堂先是忍不住,随即众人俱都笑出声来。黑衣女子原本冷着脸,终也被他这副模样逗得唇角一动,轻轻笑了一声。

    秦杰最善乘隙,见她怒意稍解,便收敛神色,双手一拱,语气也转为温和:“未曾真个动手之前,单论年齿,我该称你一声黑衣姑姑。敢问姑姑尊姓大名,何处人氏?夜半至此,又为何要取雷满天性命?”

    黑衣女子方才明明警告他不可套问,此刻却被他这一声“姑姑”叫得怒意难续。她凝视秦杰片刻,才缓缓道:“我姓吴,名艳秋,祖籍湖广。今夜到此,只因我不信雷满天会将实情尽数吐露,索性先断了他的口。”

    说罢,她目光一转,冷冷扫过高振羽与吕展。那一眼并无多余动作,却令二人背脊生寒。吴艳秋的声音随风压低,听来更见阴冷:“你们既认得子午火云钉,也知道怕,便还有几分眼力。我今日开一次生门,不取你们性命。把帮主令符留下,各自远走,越远越好。”

    吕展身为北六省丐帮帮主,昔年也曾在江湖上立过名声;可被吴艳秋这一逼,竟半句争辩也无。他面色灰败,从怀中取出一枚竹符,扬手抛至场中。竹符落地,声音轻微,却似敲在众人心上。吴艳秋没有立即俯身去取,反将目光移向任满堂,冷冷道:“你的四煞棒,也留下。”

    任满堂面色骤然惨白。他掌中的四煞神棒微微一紧,眼底掠过一丝决绝,竟是想将棒锋反转,击向自己天灵。曹玉一直在旁冷眼观势,见他肩臂一动,已知不妙,身形倏忽欺近,伸手一夺,便将四煞神棒从他手中取了过去。

    几乎就在同一瞬间,秦杰脚下忽地一弹,身形疾射而出。他左手探向地上的竹符,五指一拢,已将令符抓起;右手却顺势一扬,袖底寒星乍现,七星透骨针化作一蓬细雨,直罩吴艳秋身前要害。

    吴艳秋本未将秦杰的武功放在眼里,又见他似只为抢竹符,心中恼怒,身形自然而然随着扑出。她这一步方出,便知中计。秦杰这一手既刁且险,借抢符引她近身,七星透骨针出得又快又阴,竟恰好封住她身法变化的余地。她纵然轻功绝伦,此刻也已避无可避。

    冷汗从吴艳秋鬓边渗出。她一生历险无数,少有这般失策之时,眼见寒芒逼近,心知纵不致命,也必重伤。可就在针光将及未及的一刹,秦杰忽然笑了一笑,手腕一收,那一蓬寒星竟尽数敛回。他足下一点,已退回原处,左手仍握着竹符,脸上仍是那副漫不经心的神情。

    庭中一时无声。吴艳秋立在原地,鬓角冷汗未干,目光中第一次现出不解。过了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先前低了许多:“凭你今日的本事,这一生只怕也难再有第二次伤我的良机。你既已将我逼到此境,为何又把手收了?”

    秦杰脸上的笑意忽然淡了下去,像是吃了亏,又偏不肯认。他抬眼望着吴艳秋,语声里带着几分懊恼:“你莫把我秦杰想得这般仁厚。我方才收手,并非忽然起了菩萨心肠,是我那位掌门大师兄在旁边逼住了我。他说,你先前饶过鲁大伯一命,我若乘危伤你,便失了我们这一门的气度。”说着,他向曹玉瞥了一眼,似怨似服,又转向吴艳秋道:“我自知不是你的敌手,北六省丐帮的令符,我也不夺了。”

    他口中虽说得洒脱,手却在怀中摸了片刻,似乎十分舍不得。终于取出那枚竹符,指尖摩挲了一下,才抛向吴艳秋。竹符在空中翻了半转,带着一线暗影落去。秦杰又回头望向曹玉,神色难得收敛,劝道:“大师兄,四煞神棒也交还她罢。今日真拼下去,咱们未必讨得了便宜。”

    吴艳秋听他服软,眉间寒意稍散,唇边浮起一丝胜意。她伸手接住竹符,淡淡道:“你这小娃儿倒还知进退。”话音方落,她五根纤指忽然一僵,只觉指尖寒凉彻骨,竟像触在冰玉之上。那凉意来得异样,顺着指端直侵腕脉,她心头猛然一沉。

    秦杰见她神色微变,先前的颓丧一扫而空,忽地纵声大笑。他将双手往袖中一拢,眉目间尽是顽劣得意:“你方才说我这一世只有一次伤你的机会。我秦杰偏偏不服,非要叫你再在我手里跌上一交不可。”

    吴艳秋指尖愈觉冰冷,被他这一笑一逼,心中寒意更甚。她凤目一凝,急声问道:“你在竹符上做了什么手脚?”

    秦杰不慌不忙,轻轻吐出五字:“五毒桃花瘫。”

    吴艳秋脸色骤变,似见毒蛇入袖,扬手便将竹符掷出,随即敛住气息,连胸口起伏也压了下去。

    秦杰却叹了一声,学着长者模样摇了摇头:“杀人之念固不可起,防人之心却不可无。吴姑姑名震湖广一带,竟不知消魂观音叶兰香已认我作弟弟么?你这般托大,未免太轻看人。”

    曹玉在旁瞧着他一本正经地胡诌,眸中不由浮起笑意。吴艳秋却已信了七八分。她弯腰走到雷满天尸身旁,将那五枚子午火云钉一一取下,又用雷满天衣襟慢慢拭去钉上血痕。她一面擦,一面冷冷抬眼看向众人:“以我与你们相距之远,只须一扬手,你们同来的四人,谁也逃不过一枚火云钉。你可信么?”

    秦杰敛起笑容,答得极干脆:“信。”随即他又眨了眨眼,语气一转,“你留下第五枚,大约是预备同我们一道去阴司分辩,是不是?”

    吴艳秋眼中怒意方起,鲁夫忽然踏前一步。他方才受过吴艳秋不杀之恩,神色却比任何人都急,粗声道:“吴姑娘既是明白人,此刻还在此处缠斗什么?拖得越久,于谁都无益。”

    这话若出自旁人之口,吴艳秋未必肯听;偏偏说话的是鲁夫。此人受她一命之恩,断无幸灾乐祸之理,又素来直肠直肚,不善虚言。再看他满面焦急,全是真情,吴艳秋心中那几分疑惧便又深了。她自己也明白,若真中了五毒桃花瘫,最忌迟延,须得速求解药。

    鲁夫见她神色动摇,便转身望向秦杰,声音陡然提高:“我鲁夫今日不偏不倚。秦少侠取出解药,由我亲手交与吴女侠;吴女侠服药之后,即刻离开此地。今日的梁子今日暂结,日后若在别处相逢,是敌是友,再凭本事说话。”

    秦杰却偏要作出为难之态,半晌不动。吴艳秋冷冷盯着他,鲁夫又催了两三遍,他才慢吞吞从怀中取出一只羊脂玉小瓶。那瓶雕工精细,莹润如雪。他拔开瓶塞,倒出一丸赤红如火的小药,药香清冽,隔着数步也能闻见。秦杰将药丸置于掌心,递给鲁夫,低声道:“鲁大伯既要作这个中人,我便信你。”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鲁夫接过药丸,郑重走到吴艳秋面前。吴艳秋迟疑一瞬,终究接过吞下。药丸入喉,清香沿胸腹散开,她不再多言,衣袖一拂,身形向外飘去。黑衣没入夜色,片刻之间便消失在塔影与林梢之间。

    待她走远,秦杰才松了一口气,转身指着鲁夫,对任满堂与吕展道:“两位前辈还不谢过鲁大伯?若非他老人家这一番真心相助,丐帮令符与四煞神棒,今日便都保不住了。”

    鲁夫一怔,正要开口推辞,洪如丹已笑得弯下腰来。她扶着身旁树干,眼中满是促狭之意:“可怜吴艳秋一世精明,竟被你这小兄弟从头哄到尾。你日后可得小心,她若知道实情,只怕真要剥你的皮。”

    秦杰顿时垮下脸来,长长叹了一声:“我平生弄巧,数这一回最险。若不是鲁大伯误打误撞替我遮过去,早已露了底。看来我这点伎俩还差得远,回头还须再向师父讨教。”

    曹玉没有再笑。他将四煞神棒还与任满堂,又向这位潇湘神丐恭恭敬敬一揖,语声温和而诚挚:“老前辈为曹玉千里奔波,晚辈感念在心。先前马小倩不识深浅,冒犯贵帮法度,亦是晚辈约束不周。待残人堡之事一了,晚辈必禀明师长,亲赴贵帮香堂谢罪。眼下此间风波未息,还请老前辈暂随吕帮主回北六省丐帮总舵小住几日。后面的路,不敢再劳动老前辈陪我们冒险。”

    任满堂握着四煞神棒,脸上神色变了几变。他今日虽未明败在吴艳秋手下,可令符、神棒几乎同失,心中羞愧难言。曹玉这番话说得恭谨,实则替他留住颜面,又不使他再与吕展师徒相对难堪。他沉默良久,终于轻轻点头,向众人一拱手,随吕展、高振羽等人去了。

    夜色渐深,兴隆塔下的血腥气被风吹散。鲁夫从泗水公刘府牵来的三匹马,皆是脚力极佳的良驹。鲁夫与洪如丹各乘一骑,曹玉与秦杰同跨一马。三骑离开塔前,沿荒道向东南而去。夜风拂过马鬃,远树如墨,众人心头却都压着残人堡三字,谁也没有多言。

    残人堡在山东长清县境内,依方山而筑,地近泰山西北麓,离灵岩寺并不甚远。天聋地哑兄弟当年于此立堡,江湖中人提起,往往只觉其地阴峻难测。曹玉一路上心神不宁,越近方山,胸中那股不祥之感越重。

    次日寅正,天色尚未破晓,四人三骑已到灵岩寺外。山岚沉沉,古寺隐在松影深处,檐角挂着夜露,钟声未起,四下寂然。曹玉勒住马缰,回望秦杰与洪如丹,低声道:“残人堡只怕已有变故。此时贸然闯入,反易落入人家布置之中。我们先在灵岩寺暂歇,待查明虚实,再入堡不迟。”

    秦杰收起平日嬉笑,点头道:“大师兄所料,多半不差。越是静,越像藏着东西。”洪如丹也望向方山方向,轻声道:“那便先借寺中一角安身,天明以前,我随你们暗探一回。”

    曹玉微微颔首。四人牵马绕向寺门,晨雾在石阶间缓缓流动。远处方山沉默如伏兽,残人堡隐在未明的山影之后,仿佛正等着他们自投入网。

    灵岩寺倚山而建,重檐深院在晓雾中隐隐展开。曹玉幼时曾听铁笛曹鹏说起此寺旧事:其源远自北魏,唐宋以来香火尤盛,昔年田阁相连,禅房鳞比,僧众云集,与天台国清、江陵玉泉、金陵栖霞并称名刹。千佛殿、大雄宝殿、御书阁、钟鼓楼、辟支塔诸处,或高或深,或峻或古,皆藏在苍松古柏之间。寺外群峰环抱,寒气清幽,汉柏虬枝如铁,摩顶松覆石成阴,朗公石、可么床、一线天、对松桥诸胜,俱在山色烟岚里若隐若现。曹玉牵马立于山门前,望见寺后一带青黛,心头那层不祥之意虽未散去,却也因这古寺清肃,稍稍沉了下来。

    山门才启,殿中香烟尚淡,曹玉抬眼望去,忽见一名老僧自大雄宝殿缓步而出。那僧眉目清癯,衣袖垂然,步履之间自有从容之度。曹玉心中微动,立刻认出此人正是半年前在杭州灵隐寺相见过的广亮大师。那时他随武凤楼前往西湖,归还五凤朝阳宝刀,与这位老僧有过一面之缘。异地重逢,虽非故交深契,却也足见因缘不浅。

    广亮大师一见曹玉,也停住脚步,合掌微笑。曹玉急趋上前,俯身行礼,道:“大师别来无恙。晚辈今日路过灵岩,实未想到能在此处重逢。”广亮大师还礼之后,目光在秦杰、洪如丹、鲁夫三人身上一掠,便将众人迎入殿内。殿中佛灯静照,木鱼余声未歇,寒山晨气从窗棂间透入,叫人心神一清。

    寒暄数语之后,曹玉才知广亮大师已受灵岩寺方丈之请,来此掌理御书阁。曹玉本为残人堡而来,便不肯多绕言辞,随即问起天聋、地哑二老近况。广亮大师闻言,手中念珠微微一顿,片刻后才道:“二老如今已不问堡中事务,退居福寿厅静养。残人堡中,另有田姓居士主持诸事。”

    曹玉听得心中一沉,追问道:“那田姓居士是何来历?何以竟能代二老主掌残人堡?”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广亮大师垂目捻珠,只道:“贫僧久居佛门,堡中俗务所知有限。田居士来历,贫僧亦不敢妄言。”

    秦杰在旁听得眉梢一动,洪如丹也冷冷抬起眼来。曹玉念及广亮大师与武凤楼、李鸣交谊不浅,便又上前半步,语气虽恭敬,神色却已带了焦急:“大师既在此近处,想必不会全然不闻。天聋、地哑二老与晚辈一门牵连甚深,如今堡主易人,若其中有变,晚辈岂能袖手?”

    广亮大师望着他,似欲开口,终又将话咽下。他合掌一礼,缓声道:“几位远来辛苦,贫僧先命人安排静室与素斋。山中寒重,诸位不妨稍歇。”说罢,他不待曹玉再问,便转身向殿后去了。

    曹玉心急,举步便要追去,秦杰却伸手拉住他衣袖,低声道:“大师兄,不必追。他若肯说,方才已说了;若不肯说,追到御书阁门前,也不过多听几句佛偈。”

    曹玉停住脚步,眉峰紧锁。洪如丹一直立在殿侧,想到鬼王遗命尚未了结,胸中早已不耐。她忽然起身,裙袂一拂,目光凌厉地望向众人,道:“在此处问来问去,问不出真话,也问不出二老安危。倒不如径入残人堡,点名要见天聋、地哑。人若在,一问便明;人若不在,也自有不在的缘故。”

    鲁夫本就憋闷,听她一言,立即重重一拍膝头,粗声道:“洪姑娘说得痛快。天聋、地哑兄弟当年为收容天下残疾之人,甘愿装聋作哑三十年,才使各路善士与武林诸派捐金助力,成就残人堡这桩善举。如今忽然冒出个田姓人来占了堡主之位,这事若无蹊跷,我鲁夫第一个不信。”

    秦杰却一反平日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情,坐在一旁沉吟半晌,才慢悠悠道:“此法未必高明。”

    洪如丹又气又笑,转身瞪他:“那依你看,怎样才高明?”

    秦杰伸了个懒腰,面上全无紧张之色,道:“眼下最稳妥的法子,莫过于先尝一尝灵岩寺的素斋。肚腹安定,心思才不乱。”他说完,竟当真抬腿出了殿门。

    鲁夫望着他的背影,气得怪眼圆睁,低声骂道:“这顽童平日胆子大得没边,真到要紧处,倒惦记起斋饭来了。咱们三人去便是。”

    曹玉原本也赞同秦杰暂缓之意。残人堡既已易主,广亮大师又避而不谈,其中必有深藏之事,贸然前去,未免落入人家掌握。只是秦杰一走,殿中只余他与洪如丹、鲁夫三人。洪、鲁二人皆主张立刻探堡,曹玉又牵挂天聋、地哑二老安危,心中那点谨慎便渐被忧虑压住。沉默片刻,他终于点头道:“也罢。先去堡前一探,若见势不对,再作退步。”

    少了秦杰,正合三人三骑。寺外寒风自山谷间吹来,马蹄踏霜,声声清脆。未到正午,三人已抵残人堡外。

    曹玉勒马远望,残人堡依旧高墙深门,轮廓森然,可他心中却生出一股物是人非之感。先天无极派门下,对此地并不陌生。当年追捕七凶,穿肠秀士柳万堂便逃来此处,由其弟七指翻天柳金堂暗中藏匿。李鸣、曹玉都曾来过,女魔王侯国英亦曾踏入堡中,后来侯国英剑斩柳金堂,武凤楼又感化柳万堂,鬼王司谷寒亲口允诺替义子曹玉捐银十万两,曹玉也由此自愿担下残人堡护法之名。那些旧事在他心头一闪而过,眼前这两扇紧闭的铁门,便愈发显得冷硬陌生。

    鲁夫按捺不住,纵声向门内呼喝。连喊数声,堡中毫无回应,两扇大铁门仍严丝合缝。鲁夫怒意上涌,下马走到门前,肩背一沉,运足劲力,接连撞去。那高大门楼被震得瓦片簌簌作响,门后终于传来沉重响动。

    铁门缓缓开启。先行走出八名壮汉,个个神情木然,耳目似无所闻,每人手执一口青光森森的鬼头刀,身穿蓝色劲装,足踏薄底快靴,分列两旁。随即门内红影一晃,一名身材魁伟的半百僧人缓步而出。他披着大红袈裟,色如烈焰,面相凶横,双目锐利,立在堡门前,竟似一团火云压到三人眼前。

    洪如丹唯恐鲁夫性急坏事,又不愿让曹玉过早开口,便先将俏脸一寒,目光直逼那红衣僧人。她坐在马上,语声清冷:“残人堡乃收容残疾孤苦之人的善地,并非僧门清修之所。大师若是过路借住,尚可说得过去;若在此主持堡中事务,未免名不正、理不顺。请堡主出来相见,就说昔年捐助残人堡之人,今日到了门前。”

    红衣僧听罢,面上并无愠色,只将两掌平平合起,低诵一声佛号。袈裟随山风微动,红光如火,映得他眉目愈见凶悍。他抬眼望向洪如丹,沉声道:“佛门有语,地狱之苦,须有人先入;又有言,扶弱济困,乃大善之端。贫僧为入残人堡,曾断去一指,以明此心。自此之后,奔走四方,募衣募粟,使残疾之人不受寒馁。女施主说贫僧混入其间,滥居其位,贫僧倒要请问,这一桩桩事,究竟是伪善,还是实心?”

    他这番话说得平稳,却字字压人。洪如丹本是以冷锋逼他,料不到他反将佛理、善举一并推到面前,一时竟不好答复。她眉尖微蹙,眼中怒意未退,唇边却只冷冷抿住。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曹玉见她为言辞所困,便将话锋接了过来。他端坐马上,神色沉静,目光却直逼红衣僧:“天聋、地哑两位堡主,近日可还安好?”

    红衣僧眼底微微一动,似有一瞬迟疑。旋即他垂下眼帘,合掌道:“托诸方善缘,二位老堡主尚安。”

    曹玉心中稍定。对方既还承认天聋、地哑为老堡主,便说明此事尚有可入之门。他转身从鲁夫肩上取下一个小布包,翻身下马,将布包置于地上,解开一角,露出里面整齐叠放的银票。银票上墨迹鲜明,皆是京城四通银号徐州分号所出的大额票号。曹玉只令对方看了一眼,便将布包重新系好,平静道:“这十万两白银,三年前已许给贵堡。烦请法师代为通禀,请天聋、地哑两位堡主出来,我好当面交割。”

    红衣僧的目光落在银票上,眼中贪色虽只一闪,却未能逃过曹玉。此僧法号不空,本是空门败类,自取此号,正因酒色财气无一肯空。十万两白银摆在眼前,他呼吸虽仍平稳,眼底却已露出炽热之光。

    曹玉看得分明,便故意将布包重新提起,转身似要交还鲁夫,淡淡道:“既然两位堡主不便相见,我们暂且告辞。此物也只好改日再送。”

    不空和尚哪里肯让送到门前的巨款就此离去。他方才迟疑,不过是在心中盘算如何应付。此时见曹玉真要走,立刻上前一步,再度合掌,声音也比先前和缓许多:“公子且慢。贫僧这便入内请堡主相见。三位远来,风寒劳顿,不如先入堡中奉茶。”

    曹玉听他只说“堡主”,不提天聋、地哑,已知其所指必是广亮口中的田员外。他面上却不动声色,只作未察,提着布包率先入堡。

    堡门一过,曹玉心中便又一沉。昔日残人堡不尚浮华,屋舍器用多取坚实朴素,只求能容残疾之人安身。如今堡内却已改了模样,回廊重饰,阶石新砌,帘幕器具皆显富丽,处处透出不相称的奢靡。那份本该沉静厚重的善地气象,已被一种冷硬的华贵遮住。

    三人被引入一座新修大厅。厅中梁柱髹漆,陈设华美,案上香炉烟气袅袅,竟不像残人堡,倒像豪门深院。两个哑童捧茶上来,动作恭顺,目光却不敢与人相接。曹玉不去碰茶盏,只将布包置于身旁,再次向不空和尚道:“在下所求,仍是请天聋权立达、地哑权立远两位堡主出来相见。”

    不空和尚眼珠微转,合掌一礼,便退出厅外。

    他一走,洪如丹立刻以目光向曹玉、鲁夫一递。她没有出声,意思却甚明白:未见两位老人之前,此处的茶水点食,半分也不可入口。鲁夫虽性急粗豪,此刻也知轻重,重重哼了一声,将手中茶盏推远。

    不多时,厅外脚步声又起。不空和尚在前,身后跟着一名黑衣中年人。那人年近四十,身量矮小,面色黝黑如墨,身上瘦得只剩骨架,一双眼却阴沉而有神。他步入厅中,神态从容,竟似此地本就是他的家宅。

    曹玉一见此人,正要开口质问,洪如丹却已霍然起身。她脸色陡变,声音也比先前沉了几分:“原来广亮大师口中的田员外,竟是你这黑心员外田不满。我们曹少侠点名要见的,是天聋、地哑两位堡主。你到此处来,是要替谁充数?”

    “田不满”三字一入耳,曹玉心中便缓缓下沉。他久住京城老驸马府,冉兴待他如亲孙,宫苑府第之间常有出入。那些皇亲国戚、阁部显臣,他纵然不能尽识,也多有耳闻。眼前这黑心员外,来历尤使他记得清楚。田不满乃东宫田娘娘娘家侄孙,国丈田宏遇一族之人,生在富贵门第,又习过一身武艺,只因心性阴狠,行事毒辣,才得了“黑心员外”的恶名。田娘娘受封东宫后,曾数次欲将他安插入锦衣卫任事,都被老驸马冉兴与秉笔太监王承恩苦劝拦下。后来田娘娘也知他在外招摇为恶,虽曾斥责,却终因骨肉之亲,不忍重惩。如此纵容,反养得他愈发猖狂。

    如今这人竟出现在残人堡,还以堡主自居,曹玉便觉手脚处处受缚。若只论江湖是非,他自可拔剑相向;可牵涉东宫田氏,便不能不顾及朝廷深处的风波。

    田不满阴阴一笑,目光从洪如丹脸上扫过,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倚势凌人的寒意:“这话幸好出自洪姑娘之口。若换了旁人,敢在我面前说这三个字,我定叫他余生都记得今日。”

    鲁夫早已按捺不住。他霍地站起,双足一踏,脚下两块方砖竟被踩得碎裂。厅中茶盏轻震,哑童吓得垂首退后。鲁夫一双怒目盯向田不满,拳臂微张,已到了随时动手的边缘。

    曹玉深知鲁夫脾性,唯恐他一怒之下将局面彻底撞破,只得起身横在前面。他向田不满抱拳,神色仍然平和,语声却比先前冷了许多:“在下要见的,是残人堡正主权立达,与副堡主权立远。”

    田不满并未见过曹玉。即便见过,也未必会将这样一个少年放在眼中。他背负双手,瘦削的脸上浮着轻蔑之色,慢慢道:“你要找堡主,便找对人了。我如今便是残人堡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曹玉听田不满亲口认下堡主之名,胸中怒意几乎压不住。他凝着那张黝黑瘦削的脸,片刻后才缓缓开口,声音虽平,却已隐含锋棱:“权氏昆仲创立残人堡,收容残疾孤苦之人,数十年来善名远播,江湖内外皆知。阁下何德何能,竟敢越过二老,自称堡主?”

    田不满将头微微一晃,眼底浮起一层冷意。他看曹玉的眼神,像看一个不懂世事的少年,慢慢道:“你所说的,不过是旧年掌故。时移势改,谁还守着那几句陈话过活?”

    曹玉指节微紧,几乎便要出手。以他与洪如丹、鲁夫三人之力,眼前田不满纵有帮手,也未必能讨得了好。只是一个念头随即压了上来:田不满毕竟出自东宫田氏,而田妃又是当今极受宠眷之人;况且田妃往日曾数次替武凤楼周旋解困,这一层恩情虽非田不满所有,却不能全然不顾。曹玉强自按下怒火,转身向洪如丹与鲁夫道:“此处不宜久留,我们走。”

    三人方才离座,尚未踏出大厅,田不满已在身后冷冷喝道:“且慢。”

    曹玉脚下一顿,身形一旋,已转过身来。他目光沉静,语声短促:“何事?”

    田不满抬手指向鲁夫肩上的布包,唇边带着一丝阴笑:“人可以走,那东西留下。”

    洪如丹柳眉一挑,身子也随之一转,眼中寒芒骤起:“你休想。”

    田不满望着她,笑意愈深,声音里添了几分暧昧的阴寒:“多承洪姑娘提醒。既如此,东西留下,人也留下。”

    洪如丹脸色一沉,正要回斥,厅门外的石阶上忽然多了两道高大身影。一个背负长剑,形容冷峻,正是一剑残边天福;另一个手执判官笔,目光阴沉,便是一笔钩边天寿。两人一左一右堵在门前,显然田不满入厅之前,早已布置周全。

    鲁夫见状,怒极反笑。他左手在霸王枪乌沉沉的枪身上一拂,声如闷雷:“十万两银票就在鲁某肩上。谁有胆量,只管上前来取。”

    不空和尚蓦地发出一声厉啸,红影一卷,已欺到鲁夫近前。他右臂反探,五指如钩,直抓鲁夫右肩布包。这一手来得阴险,正是趁五尺长枪在厅中施展不便,逼鲁夫舍长就短。若换旁人,未必能在这般狭处应付;偏偏鲁夫一身蛮勇之外,近身枪法亦有奇险处。

    他立在原地纹丝不动,只将枪纂从右臂下猛然穿出。那沉重枪尾贴肘而发,似藏于肘底的一锤,正中不空和尚腰肋末端。

    不空和尚身子一软,五指还未碰到布包,整个人便瘫倒在地。那处笑腰穴既是麻穴,又逼近肾府,一受重击,周身气力顿散。他先是蜷在地上抽搐,随即竟控制不住地狂笑起来,笑声尖厉而断续,在富丽厅堂中回荡,听来反觉阴森。

    曹玉见鲁夫得手,心中方要示意他不可再伤人。他明白此地非寻常江湖斗场,残人堡善名在外,田不满又有皇亲之势;若在此处真闹出人命,后患将如山压来。可他念头尚未转完,田不满已俯身去扶不空和尚。

    他那一扶看似急切,指尖却在不空胸前连点数下,所落之处,正是血海、血阻、玄肌、幽门四处死穴。不空和尚笑声戛然而止,眼珠突起,喉间只滚出一丝破碎气息,便软在田不满臂弯之中,再无声息。

    田不满缓缓直起身来,脸上竟露出悲愤之色。他抬眼盯住鲁夫,厉声道:“好狠的疯霸王!残人堡一名管事,不过上前阻拦,你竟一枪取他性命。今日这桩人命官司,你休想脱身。”

    鲁夫一怔,怒火霎时冲上眉梢。他虽知自己方才那一击不轻,却也明白绝不至立刻取命。曹玉心头却已冰冷。田不满这一手,分明是借机栽赃,要将他们困死在残人堡中。若死的是寻常江湖人物,尚可一走了之;如今死者却成了残人堡执事,又是在白日厅堂之内,众目环伺,田不满只消借官府之势,便能将鲁夫拖入万劫难脱之境。

    曹玉不愿鲁夫因自己而陷此罗网,立刻向洪如丹低喝:“护鲁大伯冲出去,我断后。”

    洪如丹却连半步也不退。她一闪身挡在鲁夫身前,神色冷厉,语声清清楚楚:“人是我杀的。若要问罪,冲我来。田不满,你若敢在此处强留他们,残人堡今日便要血流成河。”

    她这话并非逞强。她早看出田不满对自己心怀贪念,便有意把罪名揽在身上,以此拖住对方,好让曹玉与鲁夫先脱身;同时也点明鲁夫枪势之猛,再加上曹玉与她在旁,田不满若真强逼动手,残人堡上下必将死伤惨重。

    田不满却只阴恻恻地笑了一声。他连忠心追随自己的不空和尚都能随手杀死,又岂会怜惜堡中旁人的性命?死人越多,曹玉等人的罪名便越重。洪如丹这一层威胁,在他眼中反倒成了可用之机。

    他缓缓抬手,示意边天福、边天寿让开门口,声音阴冷而从容:“洪姑娘未免太看轻我田某。莫说一个疯霸王,便是武林三狂一齐站在此处,我也未必放在心上。你们若不信,不妨出去看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边氏兄弟依言向两旁退开。门外天光骤然涌入,照得厅中陈设分外森冷。曹玉、洪如丹、鲁夫三人彼此一望,皆知外面必有更深布置,却已不能再困坐厅中。曹玉提起布包,鲁夫拔枪在手,洪如丹一言不发走在侧旁,三人缓缓踏出大厅。

    厅堂逼仄,四壁虽饰以丹漆锦幔,落在曹玉眼中,却如一只闭合的铁笼。田不满既肯放他们出厅,不论外头设伏是真是假,总比困在这等狭处受制为上。洪如丹走在最前,锁魂鞭尚未出手,衣袖却已微微鼓起;鲁夫居中,霸王枪横在臂弯;曹玉殿后,步子不疾不徐,眼角余光却将门户、廊柱、石阶尽数收入心中。三人甫一踏出大厅,庭中寒光与人影同时压来。

    曹玉只扫了一眼,心头便微微一沉。阶前廊下,分明立着一剑残边天福、一笔钩边天寿、血手印卜问天、三抓追魂邵一目,衡阳四怪中那瞎、疯、聋、哑四个老怪,也各据一方。更远处,还有断魂琵琶言无改、五湖狂客柳成荫,并一名青衣老者。那老者五官歪斜,似被人以重锤击碎后又胡乱拼回;左手只余三指,双足一长一短,肋下却悬着两只豹皮囊,赤手空拳地站在那里,神色阴沉。

    洪如丹见那老者形貌骇异,正要低声问曹玉来历,曹玉却已认了出来。那人正是昔年在峨嵋山九老洞三皇台上,与江剑臣比试轻功暗器的一苇渡江申士业。当日申士业虽败了一着,失足坠下高台,竟未死去。如今狭路相逢,以此人阴毒刻薄的性情,断无轻放之理。曹玉想到此处,面上仍无波澜,掌心却已贴近冷焰断魂刀的刀柄。

    田不满立在石阶之上,像早已等着看这一幕。他望向洪如丹,阴声笑道:“洪姑娘,女子无父,兄长之言总还听得几分罢?”

    洪如丹眉心一蹙,正要反问,田不满已转头向旁边一名独手大汉吩咐:“去请洪副总管出来。”

    不多时,那独手大汉引来一人。洪如丹看清来者,脸色顿时一变。来人不是旁人,正是她同胞兄长赤目蝎虎洪友亮。洪友亮先向田不满躬身行了一礼,随即转过身来,目光冷冷落在妹妹脸上,斥道:“田堡主乃东宫田娘娘内亲,奉娘娘密意来此整顿残人堡,扶弱济残,朝野江湖皆该敬服。你年少识浅,误随曹玉等人胡闹,眼下回头尚不算迟。离开他们,向堡主赔礼,或许还能求得一线宽恕。”

    洪如丹听得胸口一窒,眼底先是痛,继而转冷。曹玉却已无暇再劝。他认出申士业之后,便知这残人堡中所布风浪,多半仍与那条美人蛇冷酷心脱不了干系。眼前这些人,或与先天无极派有仇,或与他曹玉结怨,今日聚于一处,决非言语所能解。除非他当场自尽,否则这伙人绝不会收手。

    他微微侧身,低声对洪如丹道:“这一战避不开了。你须听我一次,设法脱出残人堡,往徐州请我师父与三师祖速来。我与鲁大伯凭刀枪硬闯,先与秦杰会合,再图后计。”

    洪如丹听到“脱出”二字,脸色反而一冷。她并未答话,腕中一抖,锁魂鞭已如黑蛇出袖,带起一缕尖风。她不退反进,竟抢在众人发难之前,直扑石阶上的田不满。鞭梢破空而去,正合先制其首的用意。

    鲁夫早憋得怒火满胸,见洪如丹动手,也长啸一声。霸王枪猛然挑起,枪锋挟着沉重劲风,第一招便直取申士业心口。他虽粗豪,却看得出申士业是逼向曹玉的最险人物,故先以一枪截住其势。

    曹玉心中暗急。他往日随武凤楼、李鸣与秦杰历经恶战,惯以进退如水、虚实相生取胜,能战则战,不能战便走。如今敌众我寡,最要紧的是一击即退,偏偏洪如丹与鲁夫一出手,便都摆出生死相拼的架势。如此一来,他便是想从容抽身,也被拖入了死局。

    念头只在一瞬间掠过,场中形势已变。洪如丹尚未近得田不满身前,断魂琵琶言无改与五湖狂客柳成荫已一左一右横截而出,将她鞭势拦住。鲁夫那一枪也未能刺到申士业,血手印卜问天与赤目蝎虎洪友亮同时欺近,一掌一爪夹击而来,迫得他霸王枪中途横扫,先护自身。

    申士业便在这片乱势中缓缓向曹玉逼来。他丑陋的脸上没有笑意,只有森森怨毒。边天福与边天寿兄弟分立两侧,一个按剑,一个横笔,似两扇铁闸,专等曹玉一旦势弱便断其退路。

    曹玉立在庭中,身后是厅门,前方是申士业,左右皆有强敌窥伺。到了这等地步,他反而笑了笑。那笑容清浅从容,像在山道偶遇旧识。他向申士业微一拱手,语气平静:“申前辈,三皇台一别,想不到今日又在此相逢。”

    话音落下,冷焰断魂刀已出鞘。刀光一现,寒气如霜,映得曹玉眉目愈发沉定。

    申士业被他这一声问候激得面皮发紫,旧恨新仇一齐涌上。他喉中发出一声低吼,双掌倏然竖起,掌缘如刀,一上一下分劈而至。上掌斩向曹玉肩井,下掌切向软肋,掌风交错,竟似金鼓并鸣,声势骤起。曹玉不退反侧,刀锋斜挑,冷焰贴着掌风掠过,庭中杀机霎时绷紧。曹玉与申士业甫一交手,便已知凶险远在意料之上。申士业虽是空手而来,掌力却老辣阴毒,步法又极轻灵;自己虽有冷焰断魂刀在手,若照常拆解封架,四十招一过,必然渐落下风。更可虑者,是申士业肋下那两只豹皮囊。曹玉认得此人暗器厉害,若让他从容取出铁蒺藜与铁蚕豆,自己便连回旋之地也未必保得住。

    他心念电转,索性不守。申士业双掌斜劈而至,一取肩头,一切软肋,曹玉不封不避,刀锋骤然扬起,冷焰横空,第一招便以天地雷行直压过去,刀势中又暗藏龙蛇飞舞的曲折变化。那一刀来得凶险,竟是以命换命的路数。申士业若不退,固然能伤曹玉,自己也难免被冷焰断魂刀破胸开腹。

    申士业心中暗怒,没想到这少年一上手便如此狠绝,只得足尖一点,身形向后飘退。曹玉一招迫开对方,哪里肯容他缓气?他刀势上扬,起初分明是郝必醉老人所传的雷鸣九天,直劈申士业天灵;刀光落到半途,却忽然贴地一转,化作马小倩新授的长蛇绕兔,斜斩申士业双腿。

    申士业目光何等老辣,数次已看出曹玉刀路根底。可曹玉每到将尽未尽之处,便陡然改换章法。明明一式苍龙入海,似要逼他收腰缩腿,蓝芒一闪,刀锋却又化作惊雷轰山,反削他太阳要穴。几番转折,皆在毫厘之间,刀刀带险,步步逼命。

    田不满站在阶上,冷眼旁观,渐渐看出申士业虽占辈分与功力之优,一时之间却难将曹玉制服。他有心命人上前夹攻,又顾忌申士业素来自负,江湖中名头甚重,若当众遣人相助,只怕此老反要恼羞成怒。田不满脚下微微一顿,终究没有开口,只任两人一刀双掌,死死缠斗。

    他转目望向鲁夫那边,脸色却不由一变。血手印卜问天与赤目蝎虎洪友亮皆非庸手,尤其卜问天一身朱砂毒掌,运功之后双掌殷红如血,若被他拍上一掌,纵是铁打之躯也难承受。可是他们此刻遇上的,偏是疯霸王鲁夫。鲁夫本就力大枪沉,又抱了替曹玉扫开险阻的决心,出手已全无顾惜。

    那条霸王枪在他掌中宛如江心恶蛟,枪影翻涌,层层压下。刺、扎、戳、挑、穿、劈、砸、崩、扫、压,诸般招式一气贯出,风声沉猛,势如骤雨。卜问天与洪友亮空有诡异功夫,却被长枪逼得无法近身,只能左右闪避,连缓一口气的余地也没有。

    边天福、边天寿兄弟见局面不堪,终于按捺不住,双双抢上。一剑一笔从两侧切入,替下卜问天与洪友亮。边氏兄弟配合甚熟,剑锋取中宫,铁笔封侧翼,这才勉强抵住鲁夫狂涛般的七十二路霸王枪。鲁夫怒吼连连,枪势虽仍沉雄,却终被二人合力拦住,不能再如先前那般横扫无阻。

    田不满见鲁夫一时被牵制,心神稍安,便转眼去看洪如丹。那边斗势又是另一番景象。洪如丹一条锁魂鞭在掌中翻飞,时而如游龙戏水,时而如巨蟒盘空,鞭影忽长忽短,或缠或扫,逼得断魂琵琶言无改与五湖狂客柳成荫连连变招。言无改手中铁琵琶沉厚奇诡,柳成荫青钢剑轻捷灵动,二人一刚一柔,本可合围制敌;偏偏洪如丹此刻存了拼命之心,鞭势凌厉,竟与二人杀得进退交错,难分高下。

    田不满看得眼中阴火渐起。他原想旁人先将洪如丹困住,待她力竭之后,再由自己出手擒拿;如今言无改与柳成荫久战不下,反使她越斗越烈。田不满唇角微沉,目光转向衡阳四怪,心中已定下主意:以四怪换下言、柳二人,轮番相耗,直至洪如丹气力衰尽,再将她活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