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修真小说 > 孤刀扶龙 > 第115章 狐假虎威
    武凤楼与魏银屏久历风波,几番生死相依不离不弃,至此重得并肩同行。昨夜小楼秋声,今朝长堤落叶,一段清寒景致,映着两人劫后相逢的心境,虽不曾多言,魏银屏胸臆之间,却已如春潮暗生,久久不能平复。

    再上路时,魏银屏忽然催行甚急。除却午间寻一处市店稍歇,众人便不复耽搁,由小神童曹玉纵马在前引路,一径向徐州而去。待入西楚故都,天色已高,碧云沉净,黄花满地,西风掠过城头,雁影正向南飞。

    一行人到了华祖庙中,侍女胡眉迎在阶前,低眉引路,将武凤楼、魏银屏、曹玉、叶兰香四人带至后院静室。钻天鹞子江剑臣与侯国英正居于此处。四人入室,依礼拜见。侯国英见魏银屏眉目间尚带远行风尘,心中怜惜,便上前执了她的手,向里间缓缓引去。她回首向众人微一点头,温声道:“我同魏姑娘进去说几句话。”

    武凤楼目送二人入内,方转过身来,正欲向江剑臣禀明自己南下寻妻的种种经过。话未出口,门外衣袂微动,两道人影先后掠入。前面一人身形轻捷,正是八变神偷任平吾;随在他身旁的少女,眉目明艳,神情却冷,乃是云海芙蓉马小倩。

    曹玉一见马小倩,心头不由一震,连气息也滞了半分。马小倩才入门,凤目已向他扫来,眼光如寒星一闪。她停在他面前,唇角一敛,冷冷道:“曹玉,你胆子越发大了,是当真不把自己的命放在心上么?”

    曹玉被她这一声喝得背上微寒。他此番南下,先于君山恶鬼谷中与血玫瑰洪如丹牵扯不清,几乎被残缺玉女逼成婚礼;幸得秦杰从旁设法,才从那场纠缠里脱身。后来在长沙开福寺嘉复堂外,又遇铁骑红裳白小凤,那女子情态热烈,言行相迫,亲昵之举几无避忌。此两件事,皆足以令马小倩动怒。此刻见她面色冷厉,曹玉只道风声早已传入她耳中,一颗心顿时如悬在刀尖之上,掌心里也沁出汗来。

    马小倩却并未再逼问别事。她凝视他片刻,眸中怒意渐渐淡了,反添了几分难掩的担忧。她伸出纤指,在他肩上轻轻一按,语声虽仍带嗔责,却已软了下来,道:“我早说过,冷焰断魂刀不该这样早交还给你。你如今不过是仗着此刀,又学了郝爷爷的‘天雷八式’和‘闭门谢客’,便把天下英雄都看轻了。你的内力尚浅,偏敢去斗铁胆震九州屠铁甲,又斗一棍定三湘屠金刚,继而再与四如狂徒千岳州、赤目蝎虎洪友亮接连相拼。你为义父报仇,我自知拦你不得,可你便一点也不替自己想么?若非途中屡有异人相助,你稍有差池,教我……”她说到此处,眼圈忽然一红,余下的话便哽在喉间。

    曹玉怔怔望着她,方才满腹疑惧,至此尽成愧意。他暗悔自己心中有鬼,竟将她一片关切当作责问。静室中秋光清冷,窗外枯叶偶然坠地,声息极轻。他低下头,声音也放得很低,道:“往后我不再这般轻忽。”

    这话不过数语,落在马小倩耳中,却似重逾千金。她眼中愁色顿消,眉梢微扬,顺势握住曹玉手腕,拉着他便往外走。她步履轻快,语中已有喜意,道:“那便随我到庙后去。我把爷爷传我的‘龙蛇八剑’拆化成了‘龙蛇八刀’,再加上神偷爷爷新授的‘鱼龙十八变’身法,一并教给你。你若多学一分,日后便少一分凶险。”

    任平吾在旁听得大笑,白须轻颤,眼里满是促狭之意。他负手望着马小倩,笑道:“倩丫头,你这才学到手,转眼便拿去做人情,倒会省事。”

    江剑臣与武凤楼见她如此娇蛮急切,亦不禁相视而笑。马小倩脚步一停,回身瞪了任平吾一眼,又向江剑臣扫去,神气里半是得意半是不服。她扬着下颔道:“谁的本事叫我学会了,便是我的本事。我爱传给谁,便传给谁。你老人家便是不甘心,也只能在旁边看着。”

    江剑臣笑意未收,望着她摇了摇头。他端坐榻前,袖中手指轻叩膝头,慢慢道:“你这丫头,眼里看见哪家绝艺好,便要伸手去取。长此以往,往后谁还敢教你?”

    马小倩听了,非但不惧,反将双眉一挑,娇横之态更甚。她拉紧曹玉的手腕,回口道:“这可不由他们敢不敢,须看我肯不肯学。我若瞧中了哪门功夫,那人便想藏也藏不住。便是你这位号称天下第一的好姑爹,也未必躲得开。”

    她说罢,不再与众人纠缠,挽着曹玉便出了静室。两人并肩穿过后院,跨至小角门外。秋风自庙后竹影间穿来,拂得檐铃微响。马小倩兴致正浓,曹玉却仍未全然定神。才迈出门槛,前方忽然传来一声少女惊呼,清脆而急,像被眼前景象猝然惊住。

    曹玉循声望去,只一眼,脸色便骤然发白。额上冷汗从鬓边滚落,方才稍安的心又猛地坠下去。

    那立在庙后道旁的少女,正是血玫瑰洪如丹。她身侧并非只一人同行。潇湘神丐任满堂也在,神情仍带几分惯有的散淡笑意;另有八极怪叟段常仁,与江剑臣订交未久,此时也同他们一道到了华祖庙。曹玉望着眼前三人,身子一时僵住,竟似寒气自顶门直透脚底,再也移不开半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洪如丹之所以会在此时来到徐州,实因旧事一重牵着一重,早非她一人所能自主。她自与曹玉在恶鬼谷相逢以来,一片心便系在他身上,其痴处不减侯国英之于江剑臣,亦不逊魏银屏之于武凤楼。只是她哪里知道,曹玉对她虽有怜惜,却并无男女相许之意;当日种种温言相托,多半是局势逼迫、阴差阳错所成,并非真存婚约之心。洪如丹却将这一点微茫情意看得极重,自从受了曹玉托付,代掌恶鬼谷门户,便昼夜操持,几乎不知寝食。神行书生白天野、残缺玉女段常美与潇湘神丐任满堂三人在旁扶持,她又本有胆识心计,不出半月,恶鬼谷旧日声势便复振起来。洞庭八百里水面豪杰,纷纷奉她为首;两湘旱地上的强梁巨擘,也有不少前来输诚。诸人敬的是白天野夫妇的威望,可真正劳心劳力、支撑局面的,却仍是洪如丹自己。

    只是世上隐情,终有露出一线的时候。最先瞧出情势不对的,乃是鬼母阴寒月。她心中明白,却不肯骤然点破。偏在此时,洪如丹清理已故谷主司谷寒遗物,于旧匣中寻出一张发黄字笺,上面草草记着两桩银款。一桩是以义子曹玉名义,捐银五万两于残人堡;一桩是以恶鬼谷名义,再捐五万两。落款年月,却已在三年前。洪如丹代掌谷务之后,知道义母丧夫伤怀,寻常事从不轻易惊动她;如今这纸笺既牵连曹玉,又关涉司谷寒旧诺,她不敢擅作处置,便入内禀问阴寒月。阴寒月见了字笺,才想起这是当今皇帝登极周年之前,司谷寒夫妇在京师天坛为曹玉与残人堡化解旧仇时,亲口应承下来的事。后来司谷寒年事已高,诸事纷杂,竟将此诺搁置下来。

    洪如丹本就一心将自己视作曹玉之人,听明原委,更觉此事不能迟延。当下禀过白天野与段常美,又请任满堂同行,将金叶子折作十万两白银,携带北上,欲往残人堡偿还旧债。若只如此,风波或许尚不至此。偏偏段常美心中牵挂娘家兄长八极怪叟段常仁,临行前再三叮咛洪如丹,须先绕道东海,看望舅父,再往山东残人堡。洪如丹不敢违拗师娘之命,便同任满堂先去东海。到了段常仁处,几句话之间,曹玉早有未婚妻室一事便被说破。洪如丹乍闻此言,眼前发黑,几乎站立不住。

    任满堂原是个酒意常在、言语不羁的人,见她面无人色,心中不忍,便在旁咳了一声,带着几分劝慰道:“丫头,世间男儿三妻两室,本非罕事。你先莫把自己逼到绝处。曹玉那小子纵然有旧约,又怎能抹去你在恶鬼谷为他担下的这一番情分?”

    洪如丹听了这话,心中悲苦稍缓。她转念又想,曹玉自幼父母双亡,除祖父铁笛仙曹鹏之外,最亲近的便是义母阴寒月;而阴寒月早已将她当作儿媳看待。只要这位婆母认下,她又何须先自退让?她虽暂时按下惊痛,终究放心不下,便求段常仁带她前去拜见江剑臣夫妇,先在曹玉门中长辈面前有一分名分。谁知几人方入华祖庙,便正撞见曹玉同一个明眸秀丽的少女并肩从角门出来。那少女挽着曹玉手臂,姿态亲近,神色娇横,显然不是寻常同门。洪如丹胸口一窒,妒意与凄楚同时涌上,忍不住低低惊呼出声。

    马小倩原本性子疏阔,未必处处留心,偏在此刻却敏锐非常。她一见洪如丹望着曹玉的眼神,心里便已生疑;又见曹玉脸色煞白,额角冷汗涔涔,更觉其中大有蹊跷。她松开曹玉的手腕半寸,身子却仍立在他旁边,指尖向洪如丹一点,声音冷了下来:“你是什么人?华祖庙后院也是任人乱闯的地方么?”

    洪如丹看在眼里,已知这少女与曹玉关系非浅。只是未弄明白对方来历,她若贸然发作,反失了分寸;何况一路上任满堂屡屡劝她,凡事须先占住名理。她强忍胸中酸楚,敛衽一礼,声音虽轻,却仍稳住了礼数:“小妹洪如丹,奉婆母之命,来拜见三师祖与三祖母。”

    这句话本已说得十分客气。马小倩却听见“婆母”二字,眼中寒光骤然一闪;再听她称江剑臣夫妇为三师祖、三祖母,心中更如被针刺了一下。她本因祖父为天下第一神剑,自幼见惯群雄退让,性中便有几分不肯居人后的傲气。此刻俏脸一沉,向前逼近半步,压着声音道:“我不问你奉谁的命。你先说清楚,你口中的三师祖是谁,三祖母又是谁?”

    洪如丹心头怒火已起,却不敢在江剑臣名号上有半点轻慢。她垂下眼,神色肃然,又端端正正施了一礼,缓声道:“小妹所称的三师祖,便是先天无极派江三爷。”

    马小倩听得心中一沉,脸上怒色却愈发分明。她盯着洪如丹,冷声道:“江三爷何等身份,岂容你随口攀称?你凭什么叫他老人家三师祖?”

    两人一问一答,字面仍守着礼数,底下的锋刃却已渐渐露出。曹玉站在旁边,早已惊得说不出话来。他既知洪如丹一腔真情,也知马小倩的厉害,更知眼前这几句话再往下去,必成难收之局。可越是如此,他越不知从何开口。洪如丹眼角余光望见他这副模样,心中如刀割一般,却仍不肯将怨意指向他,只把唇咬得微微发白。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任满堂身为此事中间之人,本就替洪如丹抱屈。此刻见曹玉木立无言,马小倩又步步相逼,他胸中酒意与怒意一齐上涌,花白须眉都似竖了起来。他伸手指向曹玉,目光却冷冷落在马小倩脸上,沉声道:“我这侄女因曹玉之故,尊江剑臣为三师祖,有何不当?”

    马小倩越是动怒,面上反越添笑意。她眼波微转,笑容甜得近乎柔婉,可握剑的手已不自觉垂近腰侧。她先向任满堂盈盈一笑,声音轻缓,道:“老前辈说了半日,我却仍未听明白。她因曹玉之故,便能称江三爷为三师祖,这中间究竟隔着哪一层名分?还请老前辈说得再明白些。”

    任满堂素来诙谐旷达,言语上从不肯敛着锋芒。他见马小倩笑意盈盈,只道这少女虽有怒气,究竟还未到翻脸地步,便把手中破杖在掌心轻轻一敲,咧嘴笑道:“这还有什么难明白?譬如你的夫君有一位祖师,你随了他,难道不也该跟着叫一声师祖么?”

    这话才落,院中秋风忽静。

    马小倩先是怔了一瞬,随即弯起眉眼,笑声清脆,似真被他逗得欢喜。她笑得肩头轻颤,鬓边珠花微微摇动。曹玉却知她性子,心口猛然一沉,正欲开口,已迟了一步。

    那笑声忽然收住。马小倩手腕一翻,腰间乌光乍现,一柄狭长薄刃的黑剑已脱鞘而出。那剑通体幽沉,不映天光,像一泓寒夜凝成的死水。她唇边仍留着一点笑意,眼神却冷得逼人,低声道:“你倒真有胆量。”

    话音未尽,黑剑已化作一道弯折不定的乌芒。她身形微侧,剑势盘旋如蛇,忽上忽下,刹那间分袭任满堂眉心、胸前灵府、下腹阴窍三处要穴。剑光无声,却寒意迫人,仿佛连秋风都被这一剑割裂。

    任满堂久历江湖,见过的险招不知凡几,可他未曾料到这少女翻脸竟快至如此。更要紧的是,他一时只觉剑势古怪狠辣,却没认出其中正是“龙蛇八剑”的真传;也未看出马小倩掌中那柄乌沉长剑,乃是明宫大内流出的古兵乌龙剑。眼见三处要害同被笼住,他不及多想,手中四煞神棒横扫而起,径向乌光格去。

    棒剑相交,院中骤然响起一声裂木似的脆响。南七北六十三省丐帮传下来的四煞神棒,竟被乌龙剑削去一截。那两寸来长的断棒旋落在石阶旁,滚了两滚,停在枯叶之间。

    任满堂握着残棒,脸色微变,额上已沁出汗来。那不只是惊于剑锋之利,更是心疼这根传自丐帮祖师的家法之物。马小倩却不知自己已触了极重的忌讳,见他神色发白,反倒轻轻一哂。她剑尖斜垂,语声里满是轻慢:“不过断了你一根讨饭棍子,何至于吓成这副模样?回头我赔你十根八根,也未必值几个钱。”

    段常仁见情势顷刻失控,白眉一皱,立时踏入二人之间。他本意只是拦下双方,不使一场口角酿成血祸。谁知马小倩怒意未平,又将他这一插身看作替任满堂出头。她眼底寒光一闪,纤腰轻拧,乌龙剑斜掠而起,招式忽转为“龙蛇飞舞”,剑尖直削段常仁太阳穴。

    段常仁哪里料到她竟连劝架之人也不放过,一时又惊又怒。他身子骤然一缩,避过剑锋,左手随即探出,想趁她剑势未老,扣住她执剑手腕,先夺下这柄凶剑,再唤江剑臣出面分解。可他终究小看了马小倩。她得神剑醉仙翁与终南樵隐两家真传,虽年纪尚轻,招法变化却已极精。段常仁五指方近她腕脉,她玉腕蓦然一翻,乌龙剑自下斜挑而上,剑尖由虚化实,正是“龙蛇八剑”中最险的一式“龙顶摘珠”。

    这一剑来得太近,也太快。段常仁若仍要伸手夺剑,半张脸先要被剑锋挑开。他一生自负,临敌应变亦极敏捷,至此再顾不得颜面,身子顺势一塌,几乎贴着地面滚了出去。那是他当年借鉴轻身跌扑之法所化的“燕青十八翻”,虽在仓促间救了性命,满头苍白乱发却被乌龙剑削落一大片。断发散在风里,飘飘坠到青石上。

    洪如丹站在旁边,看见任满堂的丐帮神棒被斩,又见段常仁为护她而当众狼狈翻避,胸中悲愤顿时再也压不住。她本不愿在曹玉面前先失礼数,可此刻两位长辈因她而受辱,若再隐忍,便连自己也看不起自己。她手腕一抖,已将神行书生白天野传下的锁魂鞭取在掌中。长鞭如黑藤出匣,随着她一步踏前,骤然贴地卷去,一式“风卷残云”,径扫马小倩双足。

    马小倩连挫任满堂、段常仁,心中傲意更盛。她见洪如丹出手,眼角微扬,非但不避,反笑了一声,轻轻道:“蛟龙尚且困得住,泥鳅又能翻出什么浪来?”

    这句话轻飘飘落下,却像一把小刀剜在洪如丹心口。她本已因曹玉与马小倩的亲近而酸楚难当,此刻再受这般轻辱,双眸霎时泛红。她银牙暗咬,长鞭忽然一收一放,身随鞭转,接连使出“流云赶月”“穿云拿月”“三环套月”三式。鞭影层层叠叠,一道赶着一道,疾如惊风,似要趁马小倩立足未稳,一举将她逼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马小倩却只是唇角微弯。她生来得天独厚,祖上两位老人所授已是武林绝学;凡与神剑醉仙翁马慕起、终南樵隐马慕岱相交的奇人异士,到了南五台,多半也禁不住她缠磨,传她三招两式。她所学虽杂,却杂而不乱,眼光见识皆非寻常少女可比。况且侯国英疼她过甚,又将乌龙剑交到她手中,更添数分锋芒。洪如丹这三鞭虽快,她却并不以剑相格,只在鞭影将及未及之间,娇躯连晃数下,便从鞭风缝隙里轻轻逸了出去。

    三鞭俱空,洪如丹面上一热,心中更觉羞怒。她手上力道陡增,鞭梢在空中一颤,声如急雨打窗,随即又连施三式:“雨打芭蕉”“冷雨扑面”“雨骤风狂”。这三招比先前三鞭更沉、更密、更狠,长鞭上下翻飞,宛若暮雨忽至,寒风卷着冷丝,铺天盖地压向马小倩。

    马小倩方才还颇有戏弄之意,到了此刻,也觉洪如丹并非全无根底。她眼神微敛,不再托大,足尖轻点,身法展开,正是轻灵曼妙的“彩蝶穿花步”。只见她在鞭影里时退时进,衣带掠风,身影似一只彩蝶穿过乱花,任那长鞭疾落如雨,总差着毫厘,沾不得她衣角。

    洪如丹心头渐冷。她知道若再以寻常鞭法相斗,不但奈何不得马小倩,反会被她当众奚落。怒意、妒意、委屈一齐涌上,她已顾不得日后师父责罚,眼中红意更深,锁魂鞭忽然贴臂一绕,招式骤变,竟将白天野一向秘不轻传的三翻三卷锁喉六鞭施展出来。

    第一鞭“腕底翻云”方出,鞭影便从她肘后反卷而起;第二鞭“暴雨卷花”紧随其后,鞭梢细密如雨,专寻对方进退间隙;第三鞭“惊鹿翻滚”忽高忽低,似受惊之鹿奔突回旋;第四鞭“锦豹卷尾”骤然回扫,劲力藏在反转之间;第五鞭“翻身射日”借她一旋之势,直取马小倩上盘;第六鞭“暴卷天河”则如长河倒泻,鞭风压得庙后落叶纷纷翻起。

    这六式乃白天野毕生钻研所得,又经万里孤鸿白心野点拨,残缺玉女段常美切磋印证,鞭法中既有神行书生的奇快,又含万里孤鸿的高远纵横,兼得残缺玉女险中求胜的狠辣。洪如丹此刻含怒而发,六鞭连绵相续,几乎不容人有一息转圜。

    洪如丹这一番出手,本已是含悲忍妒,孤注一掷;及至三翻三卷锁喉六鞭尽数施开,心中更无退路。长鞭翻卷之际,悲痛之意尽化杀机,鞭影时隐时现,忽柔忽厉,像暮云压野,又像冷电横空。每一鞭落处,皆取人难救之地,较之平日师门演练,不知凶险了多少。

    马小倩起初尚存轻视,待六鞭连环逼到身前,方知洪如丹此刻已不顾生死。她柳眉一竖,口中发出一声清叱,乌龙剑在掌中骤然生寒。剑身本不映光,此时却似有幽芒自刃里透出。她亦被逼得动了真怒,便是两败俱伤,也不肯在人前退让。只见她连使“乌龙盘树”“苍龙入海”“神龙掉尾”“长蛇绕树”“狂龙闹海”“云龙三现”六式,剑势或盘或卷,或沉或扬,与洪如丹的六鞭硬生生绞在一处。

    曹玉立在旁边,面色已白得近乎透明。他眼看两个少女招招夺命,心神俱震。马小倩背后有神剑醉仙翁马慕起,又有侯国英,倘若伤在此地,自己纵有三师祖、三师奶护着,也难免罪责;可若洪如丹命丧乌龙剑下,那便更无可收拾。白天野、段常美、段常仁、任满堂,乃至南七省丐帮,哪个能与他善罢甘休?更何况阴寒月早将洪如丹视作儿媳,恶鬼谷一脉也必被牵入其中。念头只在一瞬间掠过,曹玉背心已尽是冷汗。

    场中二人都已拼上性命。鞭声剑响密如骤雨,快得令人几乎看不清来路。便在曹玉这一念之间,六鞭六剑已尽数交过。洪如丹与马小倩同时向后退开三步,衣袂被劲风卷起,院中落叶随之四散。

    曹玉目力最利,一眼便见马小倩唇角微微抽动,眼中杀意已露。那不是寻常斗气,而是真要取人性命的神色。他再望洪如丹,只见她鬓发散乱,衣袖破裂,肩头已渗出血珠,鲜红一点一点染在衣上。她原本娇艳的脸,此刻白得不见血色,唯有一双眼直直望向曹玉,里面既有怨,也有绝望,仿佛把最后一线生机都系在他身上。

    曹玉心中一横,右手悄然搭上冷焰断魂刀的刀柄。

    马小倩破去洪如丹六鞭之后,怒意未消,反添了几分胜后的凌厉。她轻轻笑了几声,笑声里没有半点温意。她望着洪如丹,慢慢道:“六鞭换我六剑,你便到此为止了么?今日也该叫你知道,何等剑法才配称一声绝顶。”

    她话尚未尽,身形已微微一沉,乌龙剑自胸前斜引,竟摆出了“颠倒乾坤大九式”的起手势。

    曹玉见状,心下暗暗叫苦。他只道神剑醉仙翁马慕起太过宠爱这个孙女,竟连这等杀伤极重的上乘剑法也传了她。马小倩本就性烈,若再得此剑法,只怕日后行走江湖,真要成了另一个杀气逼人的女魔头。可他哪里知道,这套剑法并非马慕起亲授,而是侯国英背着神剑老人私下传给马小倩。此举原本已违了马慕起心意,只因侯国英疼爱侄女过甚,才有今日之患。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局势转得极快。曹玉拇指才刚拨开刀鞘上的暗簧,马小倩已出手。乌龙剑自上倒垂而下,剑势如天河倾泻,正是“银河倒挂”。洪如丹不知此招后面藏有无穷变化,锁魂鞭随手一甩,鞭头疾点马小倩腕间寸关尺三处,意欲逼她撤剑自救。

    马小倩却不退反进,眼中寒意一盛,娇叱声中,剑势忽然翻覆,由“银河倒挂”倏然转为“天旋地转”。曹玉心中方道一声不妙,便见乌龙剑乌芒暴涨,四面八方皆是剑影。马小倩竟不惜以大凌小,连“颠倒乾坤大九式”中最后三式的精义也一并催动,剑光回旋错落,已入“旋转乾坤”的凶险境界。

    神剑马慕起晚年所创此剑,虽名为大九式,实则分作三重。前三式以飘忽胜人,中三式以凌厉制敌,后三式则飘忽、凌厉之外,更添诡谲难测。剑路一开,虚实相生,前后颠倒,似天倾地覆,叫人无从辨明真正杀着。洪如丹纵有锁魂鞭在手,此刻也被剑势罩住,退路尽失。

    幸而曹玉早已防备。他曾得六指追魂久子伦指点,对这套剑法的奥妙略知几分;冷焰断魂刀又足以抗衡乌龙剑锋。就在乌芒将合未合的一瞬,他身形骤然弹出,冷焰断魂刀带着一线寒光离鞘而起,横在洪如丹身前。刀招沉稳紧密,正是“闭门谢客”。刀剑相触,金铁交鸣之声骤然炸开,震得院中众人耳畔微鸣。

    曹玉借着刀势封住乌龙剑的来路,目光却没有离开洪如丹。他语气急而不乱,沉声道:“先走。去残人堡的路上,我自会见你。”

    这句话于旁人耳中不过寻常,于洪如丹听来,却像严冬里忽然生出一缕暖意。曹玉在生死关头挺身挡剑,又亲口许下途中相见,足以令她心头死灰复燃。她再不恋战,转身之际,向任满堂冷冷吩咐道:“眼前不可再缠,后账留待日后清算。走。”

    话音未落,她身形已越过墙头,率先离了华祖庙。任满堂虽怒犹未平,却也知此时再斗只会更坏,便同段常仁随之掠出。

    马小倩见曹玉竟以刀拦她,又让洪如丹脱身,胸中委屈与怒火一并冲起。她乌龙剑一展,剑尖已转向曹玉,正欲改取他身前空门。就在此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冰冷的喝止:“小倩,住手。”

    那声音并不高,却自有一种森寒威严。马小倩身子微微一震,剑势顿时停住。如今世上能令她真正畏惧的,不过两人:一是大爷爷神剑醉仙翁马慕起,一是姑母女魔王侯国英。此刻她回头望去,只见侯国英面罩寒霜,目光冷得如结了一层冰,显然已动真怒。马小倩心中委屈万分,眼泪一下涌了出来,却终究不敢再动,只得收住剑势,立在原地。

    曹玉握刀未还鞘,心中方松半口气,忽又看见侯国英身后多了几道人影。万里孤鸿白心野、无法无天尚不雅、小师弟秦杰,已同江剑臣、武凤楼一道立在阶前。曹玉只看秦杰神色,便知自己与洪如丹、马小倩之间的纠葛,必已由他禀明江剑臣与侯国英。

    此时华祖庙后院中,江剑臣、侯国英、武凤楼、白心野、尚不雅、秦杰、曹玉、马小倩诸人皆在,方才又有洪如丹、任满堂、段常仁一番闹战,声息早惊动庙中内外。侯国英冷眼扫过众人,知此地不便细论,也不宜再让魏银屏牵入这场乱局。她略一沉吟,便命众人移往土山上的泗水公刘府,又留下消魂观音与胡眉二人陪着魏银屏暂居华祖庙,不使她再受惊扰。

    泗水公刘府中人,素来敬侯国英如府中主事之人。刘广俊当年虽是豪杰,后辈子孙却多半才器平平,不能支撑门户,诸般内外事务,渐渐皆由侯国英照看。她在府中出入,仆婢僮从无不肃然,连刘氏子弟也多以长辈之礼待之。

    众人自华祖庙移至刘府,正厅中灯烛初燃,窗外暮色压着阶前老树。侯国英居中落座,神色尚冷。她见马小倩垂首立在一旁,眼中泪光未干,曹玉也低眉敛息,不敢妄动,便以手臂轻轻碰了碰江剑臣,示意由他先发话。

    江剑臣会意,缓缓抬眼,目光从曹玉、马小倩身上一一扫过,语声平和,却自有一股不可违拗的分量。他道:“我常听小师叔沈三公说,丈夫处事,贵在知权达变。当日鬼王司谷寒遇害,恶鬼谷为屠铁甲所夺,玉儿与杰儿年纪尚轻,凭他们二人之力,自不能同三湘七泽诸人相抗。屠铁甲手下又有四如狂徒、衡阳四怪、铁脚无盐以及四霸、三鞭等一干人物。玉儿身陷其间,许多事皆是势所迫成,并非他本心所愿。”

    曹玉听到此处,心中一热,却仍不敢抬头。马小倩咬着唇,眼睫微颤,面上倔强之色已淡了几分。

    江剑臣顿了顿,又向曹玉看去,声音稍沉:“今日这场事,若要倩儿心里明白,你便把那件东西拿出来给她看。她看过之后,自会知道其中缘由,也该知道自己闯下了什么祸。”

    曹玉依言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得极细的字笺,双手奉上。那字笺正是秦杰趁任满堂酒醉昏沉之时,从他身上偷得的旧物,上面写着当日任满堂逼曹玉立下的誓言。马小倩接过一看,脸色倏地变了。她虽一向娇纵,亦最爱蛮缠,可此刻面对江剑臣,又见白纸黑字在前,再不能强词夺理。她这才知道曹玉所以与洪如丹纠葛不清,原有被人逼迫之处,委实身不由己;他既不欲负自己,暗中又设法取回誓言,实已费尽心思。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再想起方才自己怒中出手,先斩断任满堂的四煞神棒,又逼得段常仁贴地翻滚,若不是曹玉横刀相阻,洪如丹恐已伤在她“颠倒乾坤大九式”之下。此事若传到马慕起耳中,少不得要罚她回南五台面壁悔过一年半载。她心头一酸,眼泪又在眶中打转,却不敢再出一言。

    段常仁先前虽受了折辱,又被乌龙剑削去一截白发,但看在马慕起与江剑臣的情分上,心中怒气也渐渐压下。他见马小倩不再哭闹,不再拔剑,便将这口气咽了下去,只拈着断发苦笑一声,并未再提追究。

    一场风波至此暂歇。刘府重整席面,众人入座。酒盏传开,方才剑拔弩张的寒意渐渐散去。厅外风声过树,厅中灯影摇红,江湖旧事被众人低声谈起,虽仍各怀心思,终究不再相逼。

    江剑臣素来疼爱曹玉,此刻却故意当着马小倩的面,沉下脸来,命曹玉即刻回嵩山黄叶观,面壁悔过一月。曹玉听出其中深意,仍恭恭敬敬应下。马小倩听见“面壁一月”,心中方稍稍安定,以为江剑臣果真要重责曹玉。她却不知江剑臣早已暗中吩咐秦杰与疯霸王鲁夫,叫二人候在山脚,待曹玉一离府,便护送他赶赴山东残人堡,好践成他对洪如丹许下的途中相见之言。

    徐州距泰山脚下残人堡,不足千里。若只曹玉与鲁夫二人同行,这点路程自算不得艰难;只是秦杰轻功稍逊,长途急行未免吃力。鲁夫便从泗水公刘府牵出三匹好马。三人收拾停当,扳鞍上马,趁夜色未深离了徐州。马蹄踏过城外官道,秋草在风里倒伏,远处平原一片苍茫。

    至次日未时过后,三骑已到薛国故城一带。残垣间荒草萧萧,古木斜立。此地在滕县城南,旧时薛为齐所灭,齐侯封孟尝君之父田婴于此,是为薛君。岁月递迁,陵墓尚存,城郭早已只余荒迹。曹玉等人在道旁树身上看见刻痕,细辨之下,正是洪如丹与任满堂沿途留下的引路暗记。

    有了暗记,三人便可循迹而行。一路北上,到了兖州以南,又在驿道旁的老槐上见到同样记号。此时夕阳将坠,霞色横在西天,城郭轮廓已在暮气中隐约可见。

    曹玉急于向洪如丹与任满堂解释前事,不愿再等。三人入兖州城,只匆匆买了干粮清水,便穿城而过,继续往北寻去。可出了城后,沿途树石、桥柱、土墙,凡能留记之处,他们一一细看,却再也寻不见半点暗号。

    秦杰心思细密,勒住马,低声道:“他们若只是过城不停,照江湖规矩,必会在城外另留记号。此处一点痕迹也无,只怕他们并未出城。”

    三人分头在城外道旁搜寻,连沟边乱石也不放过,许久仍无所得。鲁夫性急,拍了拍马颈,皱眉道:“看来人还在兖州。咱们回去,把城中客栈一家家查过去。”

    曹玉却放心不下,仍执意向北又追出五十余里。夜色渐深,四野寂静,官道两旁只有秋虫低鸣,依旧未见半个标记。到了这时,三人才确定洪如丹与任满堂多半已在兖州提前投宿。

    他们拨马回城。入得兖州街巷,天色已黑,城中灯火零落。才行不远,秦杰忽然望见三三两两的乞丐从各处街角冒出,皆朝城东北方向赶去。那些人衣衫褴褛,步履却极快,彼此间不多言语,似早有约定。

    秦杰心中一动,压低声音向曹玉、鲁夫道:“任大伯曾是南七省丐帮旧日帮主。又听说北六省丐帮总舵便在兖州。眼下这些叫花子都往一处聚去,也许任大伯就在那边。”

    曹玉与鲁夫对望一眼,皆觉此话有理,便不再惊动旁人,只远远缀在那群乞丐之后。穿过几条昏暗街巷,前方渐显出一座高塔的影子,正是兖州城东北隅的兴隆塔。

    那塔高近十五丈,八角十五级,砖身沉厚。七层以下雄浑宽大,内有盘旋踏步可登;七层以上渐见秀削,直入夜空。塔影压着城墙与民舍,月色从檐角间漏下,照见四周聚来的乞丐越来越多。

    曹玉三人贴近塔前一带,借树影掩住身形。曹玉凝神望去,终于看见任满堂与洪如丹被二三百名乞丐围在中央。任满堂仍是旧日模样,怀中抱着酒葫芦,时不时仰头饮上一口,懒洋洋地像是毫不在意。洪如丹立在他旁边,肩上旧伤虽经包扎,脸色仍有些苍白。

    看情形,两人被困在此已非片刻。围住他们的乞丐或执竹杖,或持破碗,层层站定,目光皆落在任满堂身上。洪如丹见众人逼问不休,终于向前一步,扬声说道:“诸位不必再为难任大伯。贵帮那根四煞神棒,确实不在他身上,是他一时疏忽,留在南七省丐帮总舵了。”

    鲁夫伏在暗处,听见洪如丹说起四煞神棒,脸色微微一变,忙伸手横在曹玉、秦杰身前。他生怕这两个少年心急,一时冲出去,把丐帮内部纠葛搅得更乱,便以眼色示意二人暂且忍住。

    塔下人影层叠,破衣竹杖交错成阵。围在前面的一个秃顶乞丐,忽然举起手中打狗棍,棍尖直指洪如丹。他眉骨高突,目光阴鸷,声音又粗又冷:“这是本帮内务,哪轮得到你一个外来的小姑娘多言?趁早让开,莫自讨难看。”洪如丹在华祖庙受马小倩一番凌辱,心中积郁未消,肩头伤处又隐隐作痛。此刻再听这秃顶乞丐言语轻薄,胸中怒火立时被挑了起来。她眼波一寒,身形微微一晃,玉臂已扬起,挥掌便向那人左颊扇去。

    这一掌快而突然,若换作寻常丐帮弟子,必然躲避不开。可洪如丹偏偏看走了眼。那秃顶乞丐并非庸手,正是北六省丐帮帮主吕展的首徒,江湖人称秃鹰高振羽。他尽得怪叫化吕展真传,身法轻捷,出手刁钻,岂会被她一掌打中。只见他肩头一沉,身子已让开半尺,打狗棍反臂探出,竟化棍为笔,直点洪如丹曲池穴。

    洪如丹自出师以来,两湖与三湘七泽水旱两道皆闻其名。她哪里想到初到北地,先被马小倩压得几乎无还手之力,如今连一个看似寻常的秃顶乞丐也敢当众喝斥。新仇旧怒并作一处,她借退势避过穴道,右手已顺势抽出锁魂鞭。长鞭在夜色中一抖,似一缕乌云自袖底翻出,起手便是“穿云拿月”,鞭梢直取高振羽咽喉与肩井之间。

    高振羽身为北六省丐帮首徒,眼力自非平常。他一见洪如丹掌中怪鞭,便认出这是神行书生白天野一门的锁魂鞭,心中也不敢托大。手中打狗棍骤然一旋,使出“盘旋缠打”,棍影绕着鞭势一卷一封,既把那招“穿云拿月”卸开,自己也借力飘出八尺之外,落地时衣襟轻动,脚下并无半点凌乱。

    鲁夫见双方乍分,知再迟片刻必成恶斗,便从暗处一步踏出,丹田气一沉,声音如闷雷滚过塔前:“诸位暂且停手。先天无极派掌门大弟子曹玉,特来求见贵帮帮主。”

    高振羽本已打算展开鹰翻雕扑的身法,好生领教洪如丹的锁魂鞭,被鲁夫这一声截断,心头怒气顿起。他转身盯住鲁夫,见来者年老貌丑,衣着又不甚讲究,便冷声喝道:“你又是什么人?敢闯北六省丐帮总舵,还在此呼喝,莫非嫌命长了?”

    鲁夫若在三十年前听见这等话,早已发作。此刻他却不怒,只将高振羽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忽然淡淡问道:“少当家的今年多大年纪?”

    高振羽不知他何意,仍昂然答道:“三十。”

    鲁夫听了,眼中掠过一丝怅然。自己数十年死心塌地护着红玫瑰艾群,名声渐沉,江湖上早少有人再提起他。眼前这等三十上下的后生,不认得疯霸王,倒也并不奇怪。若非武凤楼与曹玉师徒将他从旧日迷障中救出,只怕他鲁夫这个名字,真要在江湖中消磨干净了。

    他缓缓收回目光,语气平静了许多:“老夫鲁夫,人称疯霸王。今日陪先天无极派曹少侠前来,只为求见贵帮吕帮主。”

    “疯霸王”三字一出,塔下众丐间顿时起了一阵低低骚动。鲁夫虽久不在江湖走动,当年“三狂一疯”的名头却不是后生晚辈可以轻忽的;何况他本籍山东,北地丐帮中许多老辈弟子都听过他的旧事。高振羽脸色也随之一变,方才傲气霎时敛去。他收了打狗棍,向鲁夫拱手一礼,神情已恭谨许多:“晚辈高振羽,有眼不识前辈,还望鲁前辈恕罪。晚辈这便命人去请家师。”

    丐帮弟子传讯极快。不多时,塔影下人群向两旁分开,怪叫化吕展已带着两名本帮要紧人物赶来。随在他一侧的,是长老金鸡独立雷满天;另一侧,则是执掌刑堂的血手印卜问天。三人甫一现身,周围乞丐皆低头退让,塔前顿时静了下来。

    曹玉、鲁夫等人正要上前通名,任满堂却忽然将怀中酒葫芦收起,慢慢站直身子。他醉意仿佛在一瞬间散了许多,眼神也沉了下来。未等吕展开口,任满堂已盯着他问道:“吕帮主,今日叫这些弟子围住我,向我索取四煞神棒,是你的意思么?”

    吕展听得一怔,似乎并不全知其事。站在他上首的雷满天却向前挺了挺胸,先接过话头。他一条腿微屈,另一足稳稳踏地,语声洪亮:“丐帮自北宋旧年,原有南北两支。后来女帮主玉罗刹曹慧娘合南北为一,四煞神棒虽为全帮祖传家法,却一直由南七省一支供奉。到了万历十四年,丐帮合后复分,那神棒仍留在你们南七省手里。此事由来已久,我早觉不公,只因顾念同门情分,不愿让江湖人看笑话,才未公开索讨。今日任兄既从兖州经过,何不当众取出,也免伤了南北两支和气?”

    任满堂听罢,忽然仰头笑了起来。笑声在兴隆塔下回荡,听来散漫,却藏着冷意。他望着雷满天,慢慢道:“雷老大往日最不喜绕弯说话,今日倒忽然文采斐然,条理分明。这样的说辞,只怕不是你自己临时想出来的吧?”

    他说到此处,目光移向吕展身旁的卜问天。卜问天半张脸隐在塔影里,一只残目泛着阴冷的光,耳边又有旧伤缺痕,被任满堂这一眼扫过,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卜问天冷冷开口,声音像铁片相磨:“四煞神棒本是整个丐帮祖传之物,凭什么长年由南七省独占?任满堂,你若识时务,便早些交出来。否则今日兴隆塔下,未必还能容你安然回岳州。”任满堂轻轻“哦”了一声,似恍然大悟。他将手背在身后,神色反而松弛下来:“原来如此。雷老大方才那番话,果然是卜堂主替他预备的。卜堂主,我不但知道你同死在三湘七泽的屠铁甲乃是一师之徒,也知道衡阳四怪与你本是同宗兄弟。今日你挑动雷长老出面索棒,恐怕不只是为了丐帮公道罢?”

    曹玉本在旁静听,听任满堂忽然提到衡阳四怪,心中猛然一动。那四怪曾与残人堡旧事若隐若现地牵在一起,他一时却抓不住关节。再看卜问天残缺的眼与耳,脑中忽然浮起衡阳四怪那瞎、疯、聋、哑的异状。几条线索在心头一触,他顿时隐隐明白,眼前这场索棒之争,或许早已绕到了残人堡那边。

    曹玉心中那一线疑云越绕越紧,愈想愈觉此事不止一根四煞神棒那样简单。兴隆塔下夜色渐重,塔影沉沉压在人群之上,数百名丐帮弟子屏息环立,竹杖破钵之间,隐有肃杀之气。

    卜问天阴阴一笑,残目里泛出冷光。他盯着任满堂,慢慢道:“任满堂,你既做过南七省丐帮帮主,便该知道,本帮家务,外人不得插手。若有外人强行干预,便是藐视祖宗家法。你若还顾念丐帮旧谊,就劝随你同来的这些人即刻离去。”

    这句话扣得极紧。鲁夫虽是疯霸王,平生横行惯了,却也知江湖门派自有门规。若强说丐帮南北之争与外人无关,也并非全无道理。他眉头一皱,竟一时无话可答。

    秦杰却从鲁夫身旁探出半步,眼睛一转,忽然笑道:“旁人要走只管走,我却不走。”

    鲁夫一怔,转头看他,心中又气又好笑,只觉这小子此时插嘴,必有歪主意。卜问天残目一红,厉声道:“你为何不走?”

    秦杰双手负在身后,神情极是坦然,朗声道:“我同任老前辈并无瓜葛。他是他,我是我。你们要理丐帮家务,管得着他,未必管得着我。”

    鲁夫听到此处,嘴角微微一动,心中倒暗暗称奇。秦杰这话听似胡搅,偏偏抓住了对方所言“外人不得干预”的缝隙。卜问天被他一句堵住,脸色更阴,只得借势喝问:“你这小子,在谁面前自称大爷?”

    鲁夫方要出声拦阻,秦杰已口齿清亮地接道:“在你面前。”

    塔下顿时一静。卜问天脸上紫气隐现,右掌微微抬起,掌心血色渐浓,显然已动了朱砂掌的杀机。雷满天与他早有默契,见此情势,却忽然伸手一摆,示意卜问天暂且勿动。他独足向前一顿,面容阴沉,望着秦杰问道:“小子,你叫什么名字?师承何人?”

    秦杰不答,反将雷满天上下一看。末了,他的目光停在雷满天那条独足上,神色天真,语气却刁钻得很:“老人家,我倒想先问一句,你这腿是生来如此,还是后来叫人砍去的?”

    此言一出,连洪如丹也不由皱眉。她虽恼恨卜问天、雷满天咄咄相逼,却也觉秦杰这话太过刻薄,几乎是逼人立刻拼命。鲁夫暗自叹了一声,心道这孩子若不是另有打算,便真要把天戳破了。

    雷满天性情本就凶悍暴烈,平生最忌旁人提及残足。若非鲁夫在旁,他早已下杀手。此刻被秦杰一句戳中痛处,胸中怒火骤起,太阳穴高高鼓起,独足猛地一踏,身形已逼到秦杰面前,右肋下钢拐将起未起。

    秦杰却纹丝不退。他右手不知何时翻了出来,掌心托着两枚鸽卵大小的黑色弹丸。那两枚东西乌沉沉的,毫不起眼,却带着一股令人心寒的死气。秦杰嘴角含着一丝阴笑,似在无声问这些丐帮人物可认得此物。

    雷满天身为北六省丐帮长老,见识自然不浅。他一瞧那两枚黑丸,心头便是一跳。那正是毒剑毒珠南宫焰独门火器雷火珠,一旦抛入人群,烈焰毒烟并发,数丈之内血肉难全。此地乞丐密集,若叫秦杰随手掷出,少说也要死伤数十人。雷满天怒气虽盛,脚下却生生停住,一时进退不得。

    秦杰见他果然识货,胸膛微挺,气势顿时高了三分。他将两枚雷火珠托在掌中,朗声道:“在下秦杰,外号人人躲。奉暂署锦衣卫都指挥李鸣之命,随同先天无极派掌门大师兄曹玉,前来查缉一个名叫吕展的乞丐。”

    这话半真半假,偏偏抬出了李鸣的名号。怪叫花吕展素来谨慎,一听“锦衣卫”三字,脸色已变。江湖中人最怕官府,寻常官府尚且麻烦,何况锦衣卫。缺德十八手李鸣如今暂署都指挥之职,这名头落到谁身上,都不是可轻轻揭过的事。

    吕展抬手一挥,先令卜问天与雷满天退开些许,随后向秦杰拱了拱手,语气比方才谨慎许多:“小兄弟既奉李大人之命而来,老叫化不敢怠慢。只是吕展究竟犯了何事,还请明示一二,也好叫老叫化心中有数。”

    秦杰忽然收了方才的嬉笑,长长叹了一声。他看着吕展,声音放缓,道:“秦某与吕帮主素未谋面,却也听过你的名声。你为人如何,我不敢一口断定。只是你不该纵容门下,包庇部属,暗中设局害人,劫夺财物,又与外道帮派勾连,意图倾毁他人门户。”这些罪名一桩桩落下,未必皆有所指,却桩桩足以叫心中有鬼的人坐立不安。曹玉望着秦杰,心中已然明白。师弟并非当真要凭几句话拿下吕展,而是借锦衣卫的名号,朝卜问天、雷满天二人心口试探。以血手印与金鸡独立的阴狠凶残,秦杰信口列出的这些事,他们未必没有沾过一两桩。只要他们心中一虚,脸上便会露出痕迹。

    果然,卜问天残目闪烁,脸色阴晴不定;雷满天虽强自沉住气,握着钢拐的手却紧了又紧。兴隆塔下风声掠过,塔檐铃声低微,一时竟无人敢先接秦杰这几句虚实难辨的话。

    曹玉听秦杰将话锋逼到这一步,心下已知火候将成。他不愿再让卜问天、雷满天有从容遮掩的余地,便顺势向前踏出半步,肩头微沉,冷焰断魂刀已从背后滑入掌中。刀光一现,寒气逼人。他目光直逼吕展身侧二人,声音骤冷:“多言无益。先将涉事之人拿下,再细问根由。”

    话音未落,他已垫步拧腰,身形向前疾进。鲁夫见他出手,只当锦衣卫查缉之事果然有凭有据,哪里还分得出真假。他本是心实之人,最不会转这些弯弯绕绕,当下五尺铁枪阴阳把一合,横在胸前,也摆出擒拿凶犯的架势。

    卜问天与雷满天心中本有鬼胎,见曹玉、鲁夫一齐逼来,一时竟辨不清秦杰所言究竟是真是假。两人眼神极快地一碰,卜问天最是狡诈,双掌忽然一分,似要扑向鲁夫,身形却在掌风将发未发之际陡然倒退。他脚下连踏,身子如一尾黑鱼贴着人群缝隙滑出,转眼便向兴隆塔后掠去。

    雷满天却不及卜问天那般机变。他被曹玉方才几句激得怒火未消,又见众丐在旁,若不出手,长老颜面尽失。只见他左肋下钢拐一点地面,独足借力,身子腾空而起;右手钢拐挟着沉沉风声,自上而下直压曹玉头顶。

    秦杰见群丐微动,立即将掌中两枚雷火珠托高,声音清亮而厉:“谁敢妄动,便按抗拒官差、助凶脱逃论处。”

    这一声喝出,二百余名丐帮弟子俱被震住。雷火珠在他掌中乌光沉沉,谁也不愿拿性命去试。塔前一时只剩雷满天钢拐破风之声。

    曹玉眼见钢拐当顶落来,心中反倒定了。他方从马小倩处学得“龙蛇八剑”所化刀法,正可一试锋芒。冷焰断魂刀在他腕间一转,先以“长蛇绕兔”斜截雷满天右腕。此招不与钢拐硬碰,只取执拐之手,逼得雷满天若不撤招,腕脉先要中刀。

    雷满天怒哼一声,右拐略收。曹玉不待他变势,铁腕又翻,刀锋贴着地面一旋,第二招“乌龙盘树”已削向雷满天唯一立身的右足。

    “龙蛇八剑”本是马慕起早年成名剑法,迅捷狠辣,变化险奇。马小倩将其化作刀法传予曹玉,刀势便多了几分沉厚冷峻。雷满天功力虽深,究竟少了一足,身法受制,见这一刀来得阴狠,不敢以独腿硬承,忙以左肋钢拐重重一点地,借势将身形荡起,方才避开刀锋。

    可他身子刚从半空下落,独足尚未踏实,曹玉第三招“龙蛇飞舞”已卷至。刀光横斜而来,仍不离他那条独腿。雷满天被逼得眼中凶光暴涨,忽然怪吼一声,不再闪避。他竟将右足钉在地上,横下心来拼个两败俱伤,双手钢拐一上一下齐出:上拐砸曹玉天灵,下拐扫曹玉脚踝。

    曹玉等的正是这一刹那。雷满天上下两拐虽猛,中间却空出一线。曹玉身随心动,抽刀错步,冷焰断魂刀忽然向下一插,刀尖点地,整个人借刀势一旋,身形如大旗顺风扯开。上面一拐贴着肩头掠过,下面一拐从足前扫空。便在这电光石火之间,他左手食中二指并起,闪电般点中雷满天右侧环跳穴,又借雷满天钢拐余势,身子横移出去近丈之远。

    曹玉脚步尚未站稳,雷满天已闷哼一声,独足再也支撑不住,扑地跪倒在青石之上。钢拐落地,震得塔前尘土微扬。

    四下群丐望得目眩。方才曹玉抽刀、错步、插刀、旋身、点穴、借势横移,一气呵成,干净利落,便连北六省丐帮弟子也不由心中暗赞。若非倒下的是本帮长老,只怕早有人喝出彩来。

    吕展立在一旁,脸色已沉得难看。事已至此,无须再审,他也看出卜问天忽然遁走、雷满天悍然出手,二人背后必有奸谋。若再袒护,不但自己难脱牵连,北六省丐帮声名也要一并坏尽。况且这二人敢借丐帮门规行私谋之事,本已犯了帮中大忌。

    吕展抬手一挥,向高振羽沉声吩咐:“将雷满天双臂反剪,捆了。”

    高振羽不敢迟疑,上前封住雷满天几处要穴,又取绳索将他双臂牢牢缚住。吕展这才转向曹玉与秦杰,拱手道:“雷满天负我信任,忝居长老之位,却暗中勾结刑堂卜问天,图谋不轨。今日幸得二位看破奸情,未使祸患更深。吕某当众宣布,雷满天、卜问天二人即日起逐出北六省丐帮,从此不列本帮名册。此后如何处置,任凭二位追究。”

    雷满天被缚在地,方才凶悍之气顷刻消散。他见吕展弃得这样干净,又知卜问天已逃,自己成了众矢之的,顿时嘶声喊道:“是我瞎了眼,误信卜问天撺掇。求诸位开一线生路,我愿把所知机密全都说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