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修真小说 > 孤刀扶龙 > 第114章 姑息养奸
    千里空足下无声,衣袂贴身而飞。岳麓书院一带山色沉沉,古木夹道,暮气在枝叶间凝作冷烟。他一念既定,便再无回顾,昔日师徒名分在胸中一掠而过,随即为一股寒意压下。于他而言,除一凶,便少一害;念及屠四如所作所为,脚下慑空踏虚步愈发疾厉,身影顷刻没入山道深处。

    他却不知,屠四如并未远遁。道旁一株老树枝叶繁密,屠四如伏在高处,身形与暗影相合,竟似一截枯枝。他原待窥伺动静,忽听得魏银屏身份,又知师父千里空正在寻他,眼中微光一闪。若是旁人,此刻早已趁隙抽身,远避锋芒;屠四如却伏身不动,指节在刀柄上缓缓收紧。他心中恨意翻涌,既恨魏银屏夺去师父晚年心血,又恨叶兰香反助外人。枝叶一阵轻颤,他已拔刀在手,自树上疾扑而下。

    刀光乍起,寒芒如练,从半空斜卷下来,削、扫、劈、撩一气相连,尽数笼向魏银屏。魏银屏骤逢暗袭,眼前白光逼面,胸口一窒,脚下竟迟了一迟。叶兰香却在这一瞬间移身而至,荷色衣袖随风一扬,左掌从魏银屏肩后轻轻一推,将她送出刀势之外。她右腕随即翻转,消魂钩不迎刀锋,反从刀光缝隙里绕上去,冷冷搭向屠四如执刀的手腕。

    屠四如若不撤劲,右腕先伤;若顾右腕,这一刀便不能落实。他眼中凶光一盛,身子在半空硬生生一折,刀锋擦着叶兰香钩影掠过,落地时脚尖一点,竟仍不理会叶兰香,反向魏银屏逼去。叶兰香眸色微沉,钩尖垂在袖外,未即追赶,只凝神看他转势。屠四如喉间发出一声低啸,声似夜鸟裂空,刀势骤紧,重又将魏银屏罩在其中。

    魏银屏退开数步,胸口气息才稳。若在未入苗疆之前,她纵有侯门气度,也难在屠四如刀下支撑几招。后来她拜千里空为义父,将身世遭逢尽数相告,千里空听罢,枯瘦面容半日不动,掌心却已将木案边角按得粉碎。他孤身半世,门下虽有一徒,却早已如同虚名;暮年忽得魏银屏这样一个女儿,怜惜、愤怒、寄望诸般心绪交缠,遂将半生心血都倾于她一身。

    苗疆半年,山雨瘴雾,寒泉烈日,千里空令她练步、练身、练胆,又以丹药调养筋骨。魏银屏原是金枝玉叶,初时每每力竭,却咬牙忍住,从未向义父诉苦。到后来,她身法渐轻,腕力渐稳,眉宇间也生出江湖女子的清寒之气。千里空不仅授她本门轻功慑空踏虚步,更将晚年藏而不传的子午分头斩破例相传。只是功夫可在朝夕苦练中入身,临敌的生死分寸,却非一时可得。

    叶兰香方才那一掌,将魏银屏送离险处,也将她心神推醒。她反手拔刀,真武轮回刀出鞘时,寒光贴着纤腕流转。这刀较千里空旧日所用天罗化血刀略逊,却背厚刃薄,身狭而短,极合女子近身挥斩。魏银屏双足轻分,刀尖微垂,目光已从惊乱中沉下来。

    屠四如盯着她手中刀,嘴角微动,笑意阴冷。他要杀魏银屏,恨她为武风楼结发之妻,又是曹玉所敬的师娘;更恨千里空将晚年爱重尽数给了她。除此之外,他心底还藏着一念,想亲眼看一看师父到底将何等秘艺传给这个新收的义女。是以他舍叶兰香而不攻,刀刀都取魏银屏。

    二人同出千里空一门,魏银屏识得屠四如刀中变化,也明白他轻功转折的来路;只是屠四如内力深厚,刀上劲道又狠又沉,她每接一刀,腕骨便隐隐生疼。八九招过后,她步法虽未乱,额际已有细汗。叶兰香立在不远处,消魂钩微微一动,魏银屏却似有所觉,侧目一瞬,眼中带着不肯受援的清冷之意。她随即收刀入怀,脚下踏定子午方位,身形忽然一变。

    屠四如刀势压来,魏银屏却不再退。她身随步转,刀光自下而上,似拨开云翳,直取刀势中一点空隙。这一式“拔云夺珠”使出,屠四如连绵攻势竟被硬生生截住。他目光一缩,认得这正是师父晚年秘创的路数,胸中妒火顿时如炭上浇油。自己拜入师门最早,数十次俯首相求,终究未得一式半招;眼前这个入门未久的女子,却已使得如此分明。

    魏银屏不容他多想,腕间一振,刀尖微颤,第二式“吐芯戏月”已贴着月白寒光刺出,直奔屠四如胸前要穴。屠四如原欲硬压,却觉刀意细而不散,若强行欺进,胸口必先受创,只得连退三步。落步之时,他面上笑意尽失,眼底沉阴更重。

    魏银屏见他退开,心中一动,却未能乘隙直进。千里空传她刀法时,曾将每一式拆解得极细,她记得熟,却少了生死场中那一分随势而变的狠准。她斜跨两步,仍依平日演练的次序递出第三式“灵蛇求丹”,刀锋自侧上挑,取屠四如右肩。屠四如等的正是此处,他头颈一偏,肩身随之低晃,避开刀尖,手中刀却倒转而出,寒芒反扎魏银屏小腹。

    这一刀来得轻佻而阴毒,魏银屏脸色骤冷。她虽身陷风尘血雨,又有附逆之名压身,骨子里仍有侯门旧日的清贵。屠四如这般出手,分明有戏弄之意。她柳眉一竖,身形向后半寸,刀锋却不退反进,咬着齿间寒声道:“屠四如,你这等心肠,也配称我义父门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话音未落,她第四式“繁星万点”已化作细碎寒芒,罩向屠四如周身。屠四如刀随身走,左遮右挡,脚下连连错步,仍被逼得肩头衣衫尽裂。魏银屏不待刀光收尽,腕势又变,第五式“万家灯火”自繁星之中骤然铺开,一线冷辉穿过屠四如防守,在他臂上划出一道血痕。

    屠四如身形疾退,袖上血色慢慢洇开。他垂眼看了看伤处,脸上反倒浮出一丝阴恻恻的笑。魏银屏五式尽出,气息微乱,刀仍横在身前,却已无后续变化。那套子午分头斩于她手中虽见锋芒,终究只得五式;五式过后,便似匣中珠玉倾尽,一时再无可倚。

    屠四如瞧出其中虚实,握刀的手缓缓抬起,语声低而黏冷。他望着魏银屏,笑意里藏着怨毒与试探,慢慢道:“这五式既已使全,你果然入了师父门墙。只是师父待你如此厚重,竟没有向你说过,他早年还有我这个首徒么?”

    屠四如自树巅扑落之时,魏银屏已从他的年岁、眉目与刀中路数,隐约猜出此人便是千里空口中那个负尽二十年心血的首徒。只是那时刀光如急雨,寒气逼人,她连喘息尚觉艰难,更无从开口相认。后来她以子午分头斩截住来势,方要说话,屠四如那一刀又阴狠轻薄,直激得她心头怒起。待第五式划破他手臂,血痕乍现,她胸中怒意才稍稍一冷。眼前这恶徒纵然罪孽深重,究竟也是义父一生所收的唯一弟子。她伤了他,心中不免一沉;此刻又听他当众以师兄自居,魏银屏握刀的手微微一紧,竟一时不好全然不理。

    叶兰香久历江湖,尝尽人情险恶,见魏银屏神色一缓,便知她心念已动。屠四如何等人,她再清楚不过;这等凶徒口中一声师妹,便是毒蛇吐信。她脸色骤变,消魂钩在袖底一沉,急声道:“夫人,千里老前辈临别之言,你难道已忘了么?”

    这一声入耳,魏银屏心头猛醒,刀锋才要抬起,右腕已被一只铁钳般的手扣住。屠四如欺近得无声无息,指力一吐,魏银屏半边身子顿时酸麻。她手中真武轮回刀尚未递出,已被他劈手夺去。叶兰香眼中寒光一闪,身形微动,却见屠四如将魏银屏挡在身前,刀锋若有若无地贴着她肩颈之间,叶兰香纵有千般机巧,也不敢妄进半步。

    屠四如低低一笑,先在魏银屏身上点了软麻穴,随即将她挟在肋下。魏银屏面色苍白,眸中怒意未散,却已难以挣扎。屠四如抬眼看向叶兰香,臂上血迹沿袖口渗落,他浑不在意,只把夺来的真武轮回刀横在掌中,语气阴冷而快意:“千里空既不肯以我为徒,我也不必再以他为师。他将这般花容玉骨的义女藏到今日,倒教我开了眼。你去告诉武凤楼,也告诉那老儿,人我先带往橘子洲。依我这四如狂徒的性子,此刻便想辱她清白。”

    魏银屏听到此处,眼中怒火几欲喷出,奈何穴道受制,连一声斥骂也吐不分明。屠四如更觉快意,挟着她转身而去,步履从容,片刻间便没入江风暮色之中。

    叶兰香追出两步,又硬生生停下。橘子洲水陆相连,屠四如诡诈狠毒,若她孤身追去,不但救不得魏银屏,反会误了大事。山道风声渐急,树影摇动如乱潮,她立在道旁,掌心微湿,向来机变百出的消魂观音,此刻竟觉四顾茫然。

    正在这无可措手之际,远处衣袂声起,曹玉、卜硕化、白小凤相继赶到。叶兰香一见铁狮道人,脸上血色顿失,竟顾不得昔日颜面,扑身跪在卜硕化面前。她双手伏地,声音微颤,却不敢有半字遮掩:“老道长,叶兰香罪该万死,先前不该受屠四如邀约,以诡计暗算于你。你若心中不平,事后要杀要剐,兰香悉听尊便。眼下只求老道长先伸援手,随我赶往橘子洲,从那淫恶之徒手中救出武夫人。此事若迟一步,便是天大的祸端。”

    曹玉听见魏银屏落入屠四如手中,眼前一黑,身子晃了两晃,几乎跌倒。白小凤眼疾手快,伸臂扶住他,掌心贴到他臂上,才觉他浑身冰冷。曹玉勉强站稳,唇色已白,眼底却有一股惊怒交迫的火光。

    卜硕化毕竟身列武林三圣,险境见得多了,神色反较众人沉静。他略一沉吟,便向白小凤转过身去,沉声道:“白姑娘,你即刻往岳麓书院方向迎去。若见武凤楼与千里空,便将魏夫人被掳之事告知他们,叫他们速往橘子洲水陆寺会合,不得有误。”

    白小凤应声而去,红裳一闪,已掠入山路尽头。卜硕化随即扶起叶兰香,又看了曹玉一眼,见他已强自收住心神,便不再多言,三人展开身法,直向湘江而行。

    长沙城西,湘江水阔。橘子洲横卧江心,洲形狭长,旧名水陆洲,又名长岛。江面暮霭初生,水气浮动,洲上橘林在风中暗暗起伏。旧岁数番大水,旁近沙洲多被江涛吞没,独此洲仍浮于碧流之上,故而楼寺相望,香火不绝。水陆寺、拱极楼、江心楼皆在其间,江天暮雪一景,亦由此得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卜硕化俗家祖居长沙,对橘子洲路径极熟,又与水陆寺方丈普弘大师有幼年同窗之谊,故一路并不迟疑。叶兰香随在一旁,虽心中焦急,眼睛却始终不曾闲着。舟子神色,渡口脚夫言辞,岸边闲人所立方位,客船系缆痕迹,皆被她一一收入眼中。她在江湖中浮沉半生,舟车店脚、衙门码头诸般门路,无一不明。曹玉初时只顾焦灼,后来见她每逢转折处总能先一步避开耳目,择出捷径,心中不由暗暗惊服。卜硕化虽不形于色,也觉此女阅历之深,实非寻常江湖人物可比。

    三人弃船登洲,径往水陆寺而去。寺门高耸,山门内天王殿肃然临道,钟鼓二楼分列两侧。再入中庭,释迦牟尼殿居中而立,东西配殿分奉地藏、观音与十八罗汉。殿宇重檐沉稳,石阶经江风水气侵蚀,色泽微润。最后一进为雷音殿,殿旁东西各开院落,东为菩萨院,西为关圣院,院内又有关帝殿。释迦牟尼殿三间见方,单檐九脊,檐下斗拱古拙,前檐石柱上尚存宣和年间题记。院中八角石幢两座,高近一丈,须弥座雕宝装莲瓣与石狮,幢身刻陀罗尼经,宝盖缀缨络花纹,刀痕细密,历岁犹清。

    叶兰香目光掠过殿宇佛像,并不多停,唯独经过碑石时,脚步渐缓。曹玉起初未曾会意,片刻后心中一动,也随她望向寺内诸碑。二人终于在殿前寻到一块重修碑,碑文历述水陆寺修葺年月及施资姓名。曹玉目光扫至发起人一栏,心头忽然一震。那上面刻着的,竟是早已身死的三湘七泽总舵把子,铁胆震九州屠铁甲。

    叶兰香伸手轻轻一扯曹玉衣袖,将他带到碑旁暗影里。她眸色微寒,声音压得极低:“屠四如与衡阳四怪果然藏在此处。你看这碑,屠铁甲不但倡修此寺,还捐银十万两。寺中僧众纵有清修之人,也难免有人仰其衣食。如今三湘七泽余势未散,屠四如又承其父旧业,水陆寺里若有人听他驱使,并不奇怪。”

    曹玉听罢,心中已然明白。他望了一眼殿前石碑,又看向叶兰香,声音压得极低:“照叶姊姊看来,待会儿见了普弘方丈,话不可尽说,心也不可尽露。只是……”

    叶兰香不待他说完,目光仍停在碑文深处,唇边泛起一丝冷意。她轻轻接过话头:“难处正在此处。铁狮道长与那普弘和尚,既是同乡,又是少年同窗。”

    曹玉听出她言外之意,心下微凛,却不再多言。卜硕化名列武林三圣,辈分尊崇,他纵有疑心,也不好在此时相劝太过。三人立在殿前,江风从寺墙外吹入,檐下铜铃轻响,声声都似隔着一层寒意。

    不多时,一个知客僧从廊下迎来。他双手合十,低眉作礼,口中宣了一声佛号,才抬眼望向三人,温声问道:“三位施主远来敝寺,是为进香礼佛,还是观览寺中古迹?”

    曹玉方欲开口,卜硕化已向前一步,拂尘微垂,声音沉稳:“贫道俗名卜硕化,今日特来求见贵寺住持方丈。”

    那知客僧眼光在三人身上一掠而过,落在卜硕化面上时,神色微微一动。他旋即又合掌低头,恭敬说道:“原来是铁狮仙长驾临,小僧眼拙,未曾远迎,万望恕罪。请仙长暂候片刻,小僧这便禀知方丈,请他亲来相迎。”

    他说完之后,目光又在曹玉身上轻轻一转,才匆匆转入侧廊。那一瞥极快,却没有逃过叶兰香眼睛。她待那僧人走远,便侧身靠近卜硕化,低声道:“道长与普弘虽有旧谊,毕竟相隔数十年,音问疏淡。方才这知客僧的眼神与步态,都不似寻常寺僧。此地只怕另有布置,道长还须留心。”

    卜硕化白眉一扬,手抚长髯,冷冷哼了一声。他目光扫过庭中香烟,语声不高,却带着几分压下的怒意:“若江湖上处处皆有胆敢欺到贫道面前的人,贫道这武林三圣四字,也便成了虚名。”

    叶兰香听出他话中锋芒,知他仍记着先前中计之恨,便低眉退了半步,不再辩说。曹玉立在一旁,心中明白卜硕化此语多半是借普弘之事敲打叶兰香,替她暗觉委屈,却因对方辈分极高,只得默然。

    片刻之后,释迦牟尼殿侧忽有一声佛号传来,声沉而缓,在殿柱与石阶间回荡。随即先前那知客僧引路而出,后面四个披大袈裟的僧人分列左右,拥着一个黄衣老和尚缓步行来。那和尚年近七旬,身躯高大,肩背甚宽,眉目间犹有壮年时的刚健之气。四名红衣僧步伐整齐,神情肃穆,将他护在当中,一行人转过殿角,来到十八罗汉殿前。

    卜硕化一见那黄衣老僧,眼中倏然生出光彩。数十年风霜隔在眼前,少时村塾、旧日乡音、乳名铁头的童伴,一时都从心底涌了上来。他竟忘了宣道号,快步迎上前去,声音也比平日柔和许多:“你我一别,竟已数十寒暑。今日再见,彼此都到了暮年。”

    普弘法师双手合十,低诵佛号,面上亦露出久别重逢的笑容。他向卜硕化深深一礼,缓声说道:“道长名列武林三圣,威望远播江湖,亦为三湘七泽增辉。故人远来,贫僧不胜欣喜。请道长移步关圣殿用茶。”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叶兰香听见“关圣殿”三字,眼神微微一凝。曹玉也觉心中一沉。以卜硕化今日身份,又与普弘有少年旧谊,纵不入正殿叙话,也该延至后殿或清静禅房。眼前十八罗汉殿近在咫尺,普弘却偏偏引他们去西侧关圣院。此举未必便是恶意,却处处不合情理。卜硕化满怀乡泽之情,目光只落在旧友面容上,竟未细察其间蹊跷。

    众人转入关圣院,院门一过,阴意便重了几分。院中树木深密,枝叶遮天,假山石径盘曲幽暗,四面院墙又高又厚,将外头殿宇钟声隔得淡了。曹玉与叶兰香一前一后行着,目光渐渐相触,皆从彼此眼中看出警意。院内执役僧人年纪多在三旬以上,个个肩平步稳,手足起落之间,皆有练过筋骨的痕迹。偌大寺院,竟不见一个年幼沙弥,这等清净之中,反有一股刀兵未出的森寒。

    将近关圣大殿台阶时,曹玉故意挤近卜硕化身侧,趁普弘回首吩咐僧人之际,向卜硕化递了一个眼色。他目光落向两侧院墙,又落向普弘身后的四名红衣僧,意思已极分明。

    卜硕化却只当少年多疑,神色不变,率先举步登阶。普弘与他并肩而上,宽大袈裟在风里微微一鼓。就在卜硕化右足踏上石阶的一瞬,普弘身形骤变,黄衣如狂风卷起,整个人倏地贴到卜硕化左肩之后。下一刹那,他右肘沉如铁椎,狠狠撞入卜硕化左肋。

    这一记霸王肘蓄势深沉,发得又近又毒。卜硕化毫无防备,只听肋下骨节闷然一响,断骨向内陷入,劲力直震脏腑。他身子微微一晃,面色顷刻惨白。若非他内功深厚,又多年保守元阳,这一击便足以令他立时倒毙。饶是如此,他左肋剧痛如裂,气息一滞,眼前已现黑影。

    叶兰香反应最快。普弘肘势方落,她已左掌一翻,以“送尔上青云”的劲道推在曹玉身上,将他整个人送下台阶,避开殿前合围之地。她右手同时疾出,袖底消魂钩化作冷光,从侧后方斜斜钩向普弘背后的灵台要穴。

    普弘一击得手,本以为卜硕化已无还击之力,正要转身再制叶兰香,不料消魂钩来得如此凌厉。灵台乃要害所在,他若稍迟,性命立断。仓促之间,他只得横身闪避,避向卜硕化身侧。他自恃那记霸王肘已摧断卜硕化肋骨,纵然这老道尚未倒下,也决计无力反击,是以这一闪毫不迟疑。

    卜硕化胸中剧痛翻涌,血气几乎逆上喉头。他望着眼前这个少时同窗,想起村中旧日,想起数十年后重逢一笑,却换来背后一肘,目光陡然沉得如铁。普弘为钱财与势力所屈,竟甘受三湘七泽驱使,又暗伏屠四如一流凶徒之下,这一念在他心中闪过,压住了伤痛,也压住了将倒的身躯。

    普弘闪到他身侧之时,卜硕化仅存的一口真气忽然提起。他右掌缓缓抬起,动作似慢实疾,掌心带着残余内力,沉沉拍出。那一式“天龙抖甲”无半分花巧,结结实实印在普弘后心命门之上。普弘身躯猛然一震,黄衣鼓荡,口中佛号未及出口,脸上血色已尽数褪去。

    普弘后心受掌,喉间先迸出一声短促惨呼,随即血气上涌,鲜血自口中喷洒而出。他黄衣一震,身子向前扑倒在石阶旁,双腿一伸,便再无动静。

    卜硕化一掌击出,胸腹间积着的那口残气也随之散尽。他左肋断骨刺入内里,脏腑如被火炙,眼前殿宇、树影、人影皆在一瞬间暗了下去。旧日乡情曾蒙住他的眼,如今普弘伏尸阶前,他心中只余沉痛与悔恨。关圣院里风声低回,四名红衣僧已从两侧逼近,僧衣在阴影里晃动。卜硕化强撑着不倒,喉头腥甜翻涌,却仍竭力向曹玉与叶兰香望去,嘶声道:“走!”

    他说罢,还想提步扑向那四名红衣僧,将来路再挡一挡。只是身形才动,胸中真气便如断线之珠,四散无着。他脚下一软,肩背微垂,已再无余力。

    就在这一刹,关圣殿中忽有一道人影疾掠而出,快得似从暗处生出的鬼影。寒光随人而起,魏银屏那口真武轮回刀已落在他手里,此刻自半空盘旋劈下,直斩曹玉顶门。曹玉听得刀风压顶,心神骤紧,足尖一点,身形以移形换位之法斜斜滑开。刀锋贴着他肩侧劈落,石阶上火星一溅,屠四如狞笑着现出身形。

    曹玉横刀迎上。两人一交手,高下便显了出来。曹玉身法灵动,刀招纷繁,先以师门追魂绝命七刀抢攻,又将郝必醉所授天雷八式夹在其中,遇到空隙时,更把经江剑臣重加点拨的闪电追风十三斩掺入刀路。只是屠四如内力深厚,刀势又急又狠,攻来时如狂雨拍岸,曹玉每退一步,肩臂便觉发麻。

    他几次想以快破猛,都被屠四如硬压回来。到后来,只得收敛锋芒,以郝必醉秘授的“闭门谢客”守住门户,偶然窥得半线空隙,才用江剑臣传下的“四面埋伏”“六出祁山”反扑。那几式快刀本极凌厉,奈何曹玉年少,内力未纯,刀意虽到,劲力不足,始终不能将屠四如逼退。六十招过后,曹玉额上已沁出冷汗。屠四如越战越狞,刀光一层紧似一层,将曹玉逼得险象环生。

    叶兰香眼角余光始终牵在曹玉身上。她被四名红衣僧围住,消魂钩左封右拆,虽一时不败,却也难以脱身。这四僧步法相扣,掌影与戒刀相互遮护,显然早经合练。叶兰香心中焦急,几番欲冲过去援手,都被四僧联手逼回。

    曹玉忽然心中一动。他一面连使“闭门谢客”,将屠四如急袭暂且挡住,一面借退势向叶兰香那边移去。每退半步,看似为屠四如刀势所迫,实则都把身位向叶兰香靠近一分。

    叶兰香久在江湖,目光何等锐利。她虽被围攻,仍在乱影中看出曹玉用意:他不是只顾自己求生,而是要同她合在一处,至少免得两人各自受敌、首尾难顾。她胸口忽然一热。她半生行于黑道,见惯薄情轻弃,也曾把男女间情意看得轻如尘土;从前见白小凤对曹玉一片痴心,她还曾暗中笑她涉世太浅。便是自己初近曹玉,也不过是怜他眉目俊朗、身骨清秀,一时动了绮念。直到听魏银屏说起她与武凤楼生死相依之事,叶兰香心底才像被一柄冷刀剖开,看清自己前尘荒唐。自那以后,她暗自立誓,愿随魏银屏身边,洗去旧日污名。

    此刻曹玉明知自身难保,仍要顾她死活,叶兰香鼻端一酸,眼底几乎有泪。她性子骄硬,强将泪意压下,银牙一咬,消魂钩连挥三下。三道寒光一进一退,一挑一割,在四僧合围中硬撕出一线空隙。她身形随钩而转,终于贴近曹玉,与他背脊相依。二人一合,前后之险顿减,刀光钩影交织成一片寒幕。

    曹玉见她直到生死关头,仍未施放消魂夜来香,便知她确是将千里空的告诫记在心里。他胸中一喜,挥刀架住屠四如劈来的一刀,借着金铁交击之声,故意提高声音向叶兰香喊道:“香姐姐,千里爷爷不许你再以毒害人,说的是害人二字。如今围攻咱们的,不是黑道凶徒,便是佛门败类。你若将他们尽数毒倒,千里爷爷知道了,也只会说这是除恶行善。快把消魂夜来香放出来!”

    叶兰香初听此言,心中一紧。她拜见千里空与武凤楼之后,早已暗誓不再动用五毒桃花瘴所炼之物,哪怕身陷险境,也不愿再违此誓。可她随即从曹玉声调里听出另一层意思,眸光一闪,立刻应声道:“好,我便依你一回!”

    她说着,左手探入袖中,果然取出一只藏香小囊。屠四如深知消魂夜来香的厉害,脸色顿变,刀势不由一缓。四名红衣僧更是齐齐低呼,脚下连退,合围之阵顿时裂开。

    曹玉与叶兰香等的便是这片刻空隙。二人目光一碰,同时会意,各自反足一踏,身形齐齐倒翻而出。那一式“云里倒翻身”用得极险,二人竟借自己的劲道将身子甩出一丈开外,径向假山深处落去,只盼先隐入山石树影,再寻脱身之机。

    身形将落未落,假山幽暗处忽然传出四声干涩阴笑。笑声不高,却像石缝里爬出的冷风,令人背脊生寒。随即两道人影从假山后缓步走出,并肩堵住去路。一个面色阴鸷,眼中全无亲疏之情;一个神情木冷,似问万事皆不作答。正是衡阳四怪中的老二六亲不认卜封与老四百问不答卜亚。

    叶兰香心头一沉。她纵然愿意破誓施毒,此刻也不敢妄动。假山那一带风势由里向外,卜封、卜亚早占上风,消魂夜来香一出,先受其害的反是她与曹玉。

    身后脚步声又起,屠四如带着四名红衣僧追逼而来。前有衡阳二怪,后有屠四如与水陆寺僧众,曹玉与叶兰香再度被夹在中间。曹玉握刀的手紧了紧,心中已知今日凶多吉少。单凭衡阳四怪余下之人,已足以令他与叶兰香难以脱身,何况还有尽得千里空真传的屠四如在旁窥伺。院中树影压低,假山黑洞洞如兽口,四面气机皆被封死。

    就在二人身陷绝境之时,关圣殿屋脊上忽有微响。三道人影轻如落叶,悄无声息地飘落下来。

    曹玉目力最锐,屋脊上三人甫一落地,他已看得分明。为首者须眉皆白,衣袍在夜风里微微拂动,正是屠四如的授业恩师千里空;中间那红裳女子身形轻捷,眉目间满含急色,乃白振飞之女白小凤;最后一人神色沉凝,刀意隐而不发,自是先天无极派掌门武凤楼。

    关圣院中杀机本已合拢,忽然有这三人现身,曹玉胸中一松,几乎觉出一线生路。叶兰香眼角余光掠过武凤楼与千里空,脸上紧绷之色也微微舒开,唇边酒窝浅现,却又随即敛住,仍将消魂钩横在身前。

    千里空目光一落到屠四如身上,胸中旧念翻涌。他一生最重天地君亲师之分,从前纵然杀伐过重,待师门名节却不容半点轻慢。屠四如虽已恶名昭彰,终究是他亲手传艺的首徒。千里空原以为,只要自己亲至,屠四如总该跪伏听罪,再由门规发落。哪知屠四如立在阶下,手中横刀,神情阴鸷,非但不行弟子之礼,反而挺身而立,眼底竟有恃无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屠四如自然看见了千里空。他心中先是一震,随即又沉了下来。魏银屏如今落在他手中,便是一根能牵住千里空与武凤楼心神的绳索。他自恃有此要挟,虽见师父亲临,也不肯低头半寸。

    千里空白眉骤扬,面上杀气如霜。他胸中怒火一炽,厉声喝道:“孽障,你还敢如此立在老夫面前!”

    话音未落,他双袖已动,身形欲起。武凤楼却比他更快,横身一步,挡在老人身前。千里空怒目看他,武凤楼没有回首,只将一只手轻轻按在刀柄上,目光冷冷落向屠四如。

    方才白小凤途中报信,武凤楼乍闻魏银屏为屠四如所掳,眼前亦曾一黑。那是他刻骨相系之人,生死恩爱皆在一身,纵是铁石心肠也不能不乱。只是他毕竟历过无数凶险,片刻之后便将心神收住。屠四如越以魏银屏相挟,越说明他心中畏惧;真到生死未分之际,此人反不敢轻动魏银屏一根毫毛。若他与千里空先乱方寸,才是真正落入对方掌中。

    因此武凤楼一路赶来,早已定下主意,绝不能让千里空怒极先发。他望着屠四如,声音不高,却字字沉冷:“天地君亲师,乃人伦所系。你受千里老前辈授艺多年,如今竟敢昂首相抗,连师门礼数也弃之不顾。武某掌先天无极一派以来,曾立誓以肩担义,以刀诛邪。今日岂能容你这般狂悖,欺师灭祖,辱及尊长。”

    屠四如听罢,喉间发出一声阴笑。他斜斜看了武凤楼一眼,语气狠戾:“武凤楼,你少拿这些话压我。屠某若没有倚仗,也不敢候在此处。你且说,你还要不要你那新婚不久的夫人?”

    武凤楼眼中寒意更深,却没有急怒失色。果然如他所料,屠四如所以敢如此猖狂,正因魏银屏在他手中。他心中反倒一定,脸上神色平平,缓声道:“妻儿若成丈夫累,丈夫便不配执刀立世。银屏不是寻常柔弱之人,我武凤楼也不是受人要挟便弃义求全之辈。你若以她为筹码,便看错了我们夫妻。”

    屠四如脸色一沉,阴毒之色从眼底漫了出来。他将刀柄一紧,齿缝中挤出话来:“她那般容貌,若我此刻传下一句话,撤去禁令,关押她的屋中立时便会有群邪闯入。武凤楼,你敢不敢赌?”

    千里空听得此言,面上霎时失去血色,灰白得如风中冷土。他心中又恨又痛,恨不得扑上前去将屠四如撕成碎片。可魏银屏是他义女,如今受制于人,他一腔杀意反被硬生生钉在原地,双手微颤,竟不能立刻出招。叶兰香在旁也听得花容失色,手中消魂钩寒光颤动。

    曹玉却在此时忽然冷笑一声。他抬刀横在胸前,目光直刺屠四如,故意将声音放得清亮:“屠四如,你这点伎俩,吓得住旁人,吓不住我们师徒。你是什么心肠,我们比谁都明白。便是今日我师父和千里爷爷弃下兵刃,由你捆缚,你也不会好好放回我师娘。既然横竖都不能受你摆布,我们又何必吃你这一套?你若真有胆,便把我师娘押到此处,当着我们面行凶。你看我们手里的刀,会不会因你一句恶言便软下去。”

    这一番话如冷水浇面,千里空猛地醒过神来。他双臂一张,十指如钩,足下已欲弹出。武凤楼却再次伸手,将他拦住。千里空胸中怒意翻腾,几乎按捺不下,武凤楼仍不回头,只盯着屠四如,语声更冷:“听闻你自号四如狂徒,所谓杀人如草,好赌如狂,好酒如渴,好色如命,可是如此?”

    屠四如被他问得一怔,随即昂起头,带着几分狞傲点了点。

    武凤楼骤然提高声音,逼问道:“你既好色如命,银屏又在你掌中,以她容貌,为何至今尚未受辱?”

    屠四如眼角微缩,脸上那点狞笑顿时僵住。武凤楼不待他开口,已步步逼上话锋:“因为你怕。你怕我与千里老前辈一旦寻到你,必用十倍狠厉的手段偿还到你身上,叫你求死不能,求生不得。你既贪色,更惜命;既敢作恶,又怕受罪。屠四如,我说得可有半字不对?”

    屠四如胸口微微起伏,握刀的手指松了又紧。他原本借魏银屏挟持众人,心中尚有几分胜算,此刻被武凤楼当面揭破,立时觉出退路已窄。若战,千里空、武凤楼皆在眼前,再加曹玉、叶兰香与白小凤,自己纵有僧众与衡阳怪客相助,也未必能全身而退;若降,或许还能凭昔日师徒名分求得一线生机。

    他眼角余光扫向千里空。老人虽怒不可遏,眼底深处终究藏着一缕不忍。再看武凤楼,虽神色冷峻,却非酷毒之辈。屠四如一生好赌,此刻生死摆在眼前,反倒激起赌徒心性。他心念急转,忽然将手中刀一横,随即扑通一声跪倒在千里空面前。

    他额头几乎触到地面,声音陡然转为哀切:“师父,弟子罪该万死。弟子一时糊涂,受恶念驱使,才做下这等欺师灭义之事。师父念在多年授艺之情,饶弟子这一回罢!”

    千里空掌势已蓄,十指微屈,掌心寒气隐隐。屠四如伏在石阶前,额头抵地,肩背一阵阵发颤,口中哀告不止。二十年师徒朝夕的影子,在老人眼前一闪而过。昔日荒山授步,灯下传刀,风雨夜里点拨内息,皆非虚影。屠四如虽已恶贯满身,终究是他一生亲手教出的唯一弟子。再念其父叔死于非命,心中怀仇成癖,虽将魏银屏掳去,至今尚未真个玷辱,千里空胸中那股必杀之气,竟被硬生生迟滞了一瞬。他紧绷的手掌缓缓舒开,白眉下的目光仍冷如霜,却少了方才那立取性命的决绝。武凤楼一直注视着千里空神色。老人眼底那一缕迟疑虽藏得极深,仍未瞒过他。况且屠四如此番跪伏痛哭,姿态委顿,言辞恳切,连武凤楼也不免生出一念:此人若到死前真有悔意,或可暂留其命,待日后再观。武凤楼伸手按住千里空右臂,低声劝道:“老前辈,屠四如罪重难赦,然此刻既已伏地认错,又未真个辱及银屏。且留他一线残命,日后若仍不改,再取不迟。”

    千里空没有立刻答话,只冷冷望着屠四如。屠四如伏得更低,泪水沾湿石阶,口中连称悔罪,身子却在无人看见处微微一松。他赌的正是这一线师徒旧情。

    衡阳四怪早已死心塌地随屠四如行事,眼见主子生死悬于一发,也不敢再迟疑。片刻之后,老大卜夏与老三卜龙从关圣院后侧转出,左右护着魏银屏走来。魏银屏衣衫整齐,发鬓虽略有散乱,神色却仍端凝清冷,身上并无伤痕。

    千里空一见义女尚得完好,胸中杀意顿时减去大半。他一步上前,将魏银屏拉到身边,掌心按在她腕脉上,察觉气息虽乱,却未受重创,紧绷的面色这才稍缓。老人转眼看向仍跪在地上的屠四如,沉声问魏银屏:“屏儿,这孽障可曾冒犯于你?你只照实说来,不许因顾忌众人在前,隐去一字。”

    魏银屏听出义父问话中的疼惜与忧惧,心中一酸。她微微低下头,片刻后抬眸看了千里空一眼,声音虽轻,却甚分明:“义父声威在上,他虽将女儿拘住,终究没有敢辱及女儿。”

    屠四如听到这句话,压在心口的那块巨石终于落地。他仍伏在地上不敢抬头,眼底却掠过一丝隐秘的庆幸。此前他迟迟不敢动魏银屏,原是忌惮千里空与武凤楼的报复,如今反倒成了保命的凭据。

    曹玉握刀立在一旁,目光落在普弘和尚的尸身上,又望向气息已绝的卜硕化,胸中恨意翻涌。铁狮道人遭人暗算而死,虽普弘亦已毙命,可水陆寺群僧与屠四如皆难脱干系。只是此刻魏银屏平安归来,千里空与武凤楼又有暂缓之意,他纵想清算,也已无从发作。白小凤见他神色沉痛,悄悄走近半步,却没有出声。

    风穿过关圣院,吹动阶前血迹,夜色渐深。众人料理过眼前残局后,武凤楼与魏银屏本欲往鬼王司谷寒灵前一拜。魏银屏念司谷寒旧恩,武凤楼也知其中情分,夫妻二人皆觉此礼不可缺。曹玉却心中暗暗发苦。他想起血玫瑰洪如丹,知道若再入那片温柔纠缠之地,自己必难脱身,便急忙上前,向武凤楼躬身道:“师父,三师祖昼夜牵念你与师娘。此间事既暂告一段,不如早返徐州,也免老人家久候忧心。”

    这一句话果然打动武凤楼。江剑臣待他恩深,师叔情重,他一想到三师叔仍在徐州悬念自己,归意便陡然生出。魏银屏看在眼里,眸光微微一动,却未立刻言明。

    千里空旁观良久,终究放心不下。他转向武凤楼与魏银屏,白眉轻锁,缓缓说道:“不是老夫不许你们前去见江剑臣,只是屏儿旧案未远,东宫刘太后心中怨念未消,当今皇上对屏儿也未必便全无猜忌。此时若随你公开北上,未免太过显眼。凡事还是谨慎些好。”

    武凤楼听罢,心中一沉,知道老人所虑并非无因。他好不容易与魏银屏重逢,怎忍才得相守数日,又要重作离别?他一时甚至动了念头,愿陪她远入苗疆,自此避世不出。可他身为先天无极派掌门,门中事务纷乱,江湖仇怨未平,许多担子皆压在肩上,岂能只顾一己恩爱,便将众人抛下。

    两人意见一时难合,庭中众人皆默然。魏银屏却已暗自定了主意。她强压心中伤感,面上反浮出温婉笑意,扶着千里空衣袖,柔声劝道:“义父不必为女儿忧心。女儿虽曾为钦笔定罪之人,后来凤楼单刀赴辽东,盗回册封诏书,已使旧罪有了赦免之据。君上金口既出,朝臣皆知,女儿后来不过改作充军云贵。又有鸣弟设法,将当日诸般关节尽推在老驸马冉兴、王公公与贾学士身上。那三人中,一个是皇亲旧贵,一个是朝中重臣,王承恩又是皇上藩邸旧臣,近来还听说受命掌北京九城兵马司。皇上既仍倚重此人,女儿这一桩旧事,想来也不至再掀波澜。”

    她说得从容,条理一层一层铺开,仿佛只在宽慰义父。其实她心中另有打算:她要随武凤楼北上徐州,借江剑臣与侯国英在侧,免去武凤楼心中诸般疑窦,也使这段重逢不再横生枝节。为此她宁肯将隐忧轻描淡写,也要让千里空相信此行可去。

    千里空凝视她良久。魏银屏语气温柔,理由又并非无据,他纵然仍不放心,也终究盼她与武凤楼从此月圆花好,不再孤身漂泊。老人心中叹息一声,终是缓缓点头:“既然你意已如此,老夫便依你这一回。但一路之上,不可逞强,更不可离了凤楼左右。”

    魏银屏轻轻应下,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湿意。叶兰香随即上前,向千里空与武凤楼一礼,愿随魏银屏同往徐州。千里空看了她片刻,见她神色恭谨,再无旧日轻浮妖冶之态,便也默许。于是行止初定:武凤楼携魏银屏北返徐州,叶兰香随侍同行;千里空则暂别众人,孤身前往玉笥山。院中夜风渐冷,几人各怀心事,谁也没有再多说一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众人离了橘子洲水陆寺,渡过湘江,弃舟登岸时,夜色已深。江面月光碎作千万片,水气随风入衣,岸边竹影斜斜越墙,疏密交错,如墨痕乱落。千里空立在渡口,望着魏银屏随武凤楼一行远去,衣袖在夜风中轻轻一动。他这一生杀人无算,早将眼泪封在心底;此刻胸口却如被江风吹空,只能把别意压进沉默之中。

    翌日之后,武凤楼等人在湖南境内买了马匹,折道北返徐州。一路上,魏银屏竟似换了一个人。数年来压在眉间的凄苦愁痕渐渐散去,她每日含笑,言语温柔,行止之间都带着少有的轻快。她与武凤楼几乎寸步不离,马上并辔,店中同席,天色稍晚便偎在丈夫身侧。每逢用饭,她又有意让曹玉与叶兰香另坐一处,自己只与武凤楼相对。

    起初她仍着素淡布衣,数日之后,却换回旧日最爱的紫衣绣裳。衣上纹绣在晨光里微微流彩,她的容颜也似被春水洗过一般,明艳中透出柔和,竟比先前显得年轻了许多。武凤楼只道她多年苦楚一朝得解,如今夫妻重聚,心中欢悦,自然有此变化,因而愈发怜惜,不曾往深处想。

    曹玉却越看越觉不安。他敬爱师父,也敬重师娘,见魏银屏笑得愈明,心底反愈沉。她这一路欢喜得过分,依恋得过分,连行程都一再放缓,每日最多不过百里。曹玉几次欲向叶兰香说起,又怕只是自己多心,只得把疑虑压下。叶兰香心思亦细,只是她见魏银屏待武凤楼柔情深重,便不便轻易多言。

    半月之后,四人来到江州。时近午刻,湖光开阔,远山淡淡。魏银屏骑在马上,忽以鞭梢指向前方一片碧水,回首向武凤楼嫣然道:“凤楼,你看那湖,便是甘棠湖。庐山泉水汇入其间,堤桥曲折,亭榭临波。我早闻此处景致清绝,今日既已到此,便陪我去看一看罢。咱们虽要赶路,也不差这一日半日,往后路上加紧些便是。”

    武凤楼听她语气中满是向往,心中一软。她为自己受尽羁囚风霜,数年悲辛,如今不过想游湖半日,他哪里忍心拂她心意。于是温声应道:“你既喜欢,咱们便歇一日。三师叔那里,迟上一晚也无妨。”

    四人将马系在甘棠湖长堤树下,沿曲桥登上湖中烟水亭。湖面风来,细波层层,水上倒影微微摇碎。亭榭回廊相连,楼台掩映,石栏因岁久而生青润之色。此处旧为浸月亭,传说乃东吴周瑜点将遗址;白居易谪居江州时,曾建亭临水,后人因江月之句而名之。北宋以后,周氏父子又在湖堤筑楼建亭,取烟水空蒙之意,终成江州名胜。至本朝万历年间,废亭移建于此,石剑匣、船厅、纯阳殿、翠照轩、五贤阁、望湖楼、镜波楼诸处错落其间。曲桥从湖畔蜿蜒而来,仿佛一线白练浮在水上。

    武凤楼本只愿借湖山烟水,使魏银屏稍解数年郁结;不料午膳未毕,天色忽然转阴,细雨自湖心斜斜飘来,洒上楼前檐角,声如碎玉轻敲。饭罢,魏银屏凭栏凝望,只见望湖楼外烟波渐合,长堤树影在雨色中愈发萧疏。她静立片刻,忽然回身,向亭中掌事之人轻声道,今夜便在楼上暂宿一宵。

    曹玉微微一怔,叶兰香却已会意。她黑道出身,身上金叶从不缺少,此等事自有法子周全。片刻之后,诸般住处皆已打点妥当。曹玉与叶兰香牵了马另寻客栈,望湖楼便只留武凤楼与魏银屏二人。

    武凤楼扶着魏银屏登楼。楼上窗牖半开,细雨随风斜斜飘入,远处长堤落叶萧疏,湖面烟气低回。魏银屏倚在他身侧,先把脸颊轻轻贴上他的面庞,柔声低语:“怪不得世人宁愿做人间鸳鸯,不愿去作天上散仙。能有此一刻,银屏此生也算无憾了。”

    武凤楼听她话中忽有诀别之意,心头猛然一跳。他立刻偏过脸,伸手掩住她的唇,眉间显出少有的慌乱,低声责道:“如今风雨已过,你我好容易重得相守,何必说这等不祥之语?”

    魏银屏望着他,眼底柔光流转,面上仍带笑意。她轻轻拉下他的手,佯作嗔怪地看了他一眼:“人活世间,百年也不过转瞬。古人早说过,谁能逃得过生死?你倒这般认真。”

    武凤楼胸口一痛,忽然张臂将她紧紧揽入怀中。他俯首贴近她耳边,声音低得几乎被雨声吞没:“你可还记得,当年我母亲吞金之前,你曾说过什么?”

    魏银屏身子微不可察地一颤。那位慈和老母,为不拖累他们,自尽而去的情景,霎时如冷刃划过心头。她心中本已千回百转,此刻更痛得几乎不能呼吸。她怕武凤楼看出端倪,便将脸深深埋进他怀里,双手环住他的腰,久久不肯抬头。楼外雨丝渐密,湖面烟波迷离,她满腹心事,却一句也说不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