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修真小说 > 孤刀扶龙 > 第113章 改邪归正
    屠四如这一现身,身后又列着衡阳四怪,曹玉心头立时一沉。岳麓书院文昌阁前,本因铁狮道人卜硕化退入阁内逼毒而稍稍松开的气机,转眼又绷得如弦。他孤身立在白振飞身侧,前路被屠四如所截,旁边四怪虎视眈眈,山风掠过石阶,带来一阵草木寒意。

    白振飞方才在铁狮道人手下受挫,胸中羞怒未平,忽见屠四如阴恻恻地唤他,目光顿时一冷。他转过身去,白衣在风中微微一拂,语声森然:“你倒还有颜面称我一声白兄。背地里欺我小女,这笔账,白某尚未同你清算。”

    屠四如不恼反笑,笑意隐在唇角,眼神却极深。他向前缓缓走了两步,望着白振飞道:“事到如今,白二哥还只当我是欺负贤侄女么?”

    白振飞眉峰一挑,已知屠四如必是窥得许多内情。他素来矜持自负,不愿在人前露出半分窘迫,便冷声道:“白某闭门读书,不问江湖纷纷扰扰,能有什么事?又何来你口中这‘如今’二字?”

    屠四如脸上笑意渐敛,语气也沉了下来。他看了曹玉一眼,随即又望向白振飞,缓缓道:“小弟素敬白二哥与紫凤二嫂为人。你我同在三湘七泽地面生长,祸福本该相连。如今先天无极派倚仗朝廷声势,又借一班江湖羽翼,横行四方,凡与其相左者,便一一剪除。峨嵋派声威何等显赫,尚且一败涂地;三湘七泽不过方寸之地,又如何独存?”他说到此处,声音愈发阴寒,“不到半年,铁戟温侯毛旭初先殁于峨嵋山,岳阳三刀继死双飞桥,令兄荒江游龙白云飞与太湖一蛟杜大年又双双丧命徐州。武凤楼、曹玉师徒入湖广之后,湘江四霸、洞庭三鞭、蛇峰二美人、独眼乌龙,以及家父家叔,相继身亡。三湘之水虽未尽赤,七泽之间却已尸骨横陈。小弟激于义愤,不敢苟安,愿与先天无极派周旋到底,只盼白二哥与紫凤二嫂伸手相助,共扶三湘旧势。”

    他说完,右手轻轻一挥。衡阳四怪立时分散开来,身形或高或矮,气息却同样凶戾,霎时将曹玉几处退路尽数封死。

    白振飞面色阴晴不定。铁狮道人方才一番压迫,使他心中已深知武林三圣绝非可轻惹之人。他沉吟片刻,冷冷道:“此事,还须容白某细思。”

    屠四如听出他已有退意,唇边又浮起一缕笑。他凑近半步,低声道:“白二哥无须忧心卜硕化。那老道方才看似从容,其实已被消魂夜来香侵入肺腑,只能退入文昌阁内闭气逼毒。小弟又请叶兰香守住风口,只待他真气一乱,便叫他有三圣之名,也撑不过今日申时。”

    曹玉听得心中一震。屠四如的阴狠,他亲眼见过,绝非虚言恫吓。若消魂观音果真暗伏在书院四周,卜硕化纵然武功高绝,也未必不会落入毒计。曹玉暗暗咬牙,立时打定主意,无论如何都要冲出重围,先入文昌阁探视卜硕化与白小凤,再设法寻人传讯,免得二人毒发而无人知晓。

    他念头未定,屠四如忽然抬手,向岳麓书院西侧林间招了招。树影深处立时走出四名黑衣大汉,四人合力抬着一具尸身,步履沉重地来到众人面前。

    时已近午,秋阳高悬,光线落在青石与荒草之间,明晃晃有些刺眼。曹玉只看一眼,浑身血液便似骤然凝住。那具尸身面色灰败,衣袍犹带血痕,正是先前在文昌阁中因两句诗与他相识,又将他从书院中带出的铁书夫子卜开化。

    曹玉眼前一黑,身形微微一晃,几乎栽倒在地。

    白振飞亦大受震动。他猛然转头,怒视屠四如,厉声道:“屠四如,你好狠的心肠!竟敢暗杀卜开化。你莫忘了,他兄长卜硕化,乃是当今武林三圣之一。”

    屠四如却笑了,笑得从容而快意。他低头看了看地上的尸身,又抬眼望向白振飞,道:“白二哥说得正是。卜开化号称铁书夫子,又是铁狮道人亲弟。谁若杀了他,便是同武林三圣结下不共戴天之仇。这等祸事,确是了不得。”

    白振飞怒意更甚,寒声道:“你既知武林三圣难惹,还敢害他性命。如此丧心病狂,自然自作自受。”

    屠四如轻轻摇头,唇角带着一丝阴毒:“白二哥这话,只说对了一半。自作,自然是我自作;至于自受,却未必是我自受。”

    白振飞怒极反笑,白衣袖底五指已微微收紧。他冷声道:“世上竟还有自作而不自受的道理?白某今日倒要开一开眼。”

    屠四如似已不愿再绕弯。他伸手指向卜开化尸身,慢慢道:“以白二哥的眼力,难道到此刻还瞧不出,卜开化是死在什么手法之下?武林三圣要寻仇,自然也只会按伤痕去找凶手。”

    白振飞心头蓦地一沉。他身形一晃,已欺到尸身之前,俯身只看了一眼,脸色立时大变。卜开化胸前经脉寸寸闭绝,肩井、膻中、气海三处皆留着细若针尖的紫痕,外相正是七煞截经断脉手的路数;只是内劲游走不纯,分明有人先以暗针封穴,再用旁门重手硬生生摹出白家绝技的伤痕。白振飞猛然拧身,白影如电,直扑屠四如而去,怒骂道:“罪该万死的东西!你何时偷了白家的残谱,竟敢用这等半真半假的手法害死卜开化,再把血债移到白某头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屠四如早有防备。白振飞一扑之际,他身形倒翻,宛如一片黑云向后掠去,轻轻落在衡阳四怪身后,避开白振飞盛怒之下的连环攻势。四怪立时横身挡上,气息阴沉,各据一方。

    屠四如隔着四怪望着白振飞,语声低缓,却字字如毒:“小弟诚心想与白二哥同舟共济,祸福相共。可白二哥顾虑太多,小弟也只好出此下策。如今你便浑身是口,把天说落下来,也难脱杀害卜开化之嫌。江湖中谁人不知,七煞截经断脉手,唯有九爪金龙白振飞独擅其技?至于我这点皮毛,不过是昔年从你府中叛奴手里得了半卷残图,又偷看过白二哥两次出手。真要临敌,自然骗不过你;可杀一个毫无防备的读书人,再骗天下人的眼睛,已经足够了。”

    白振飞气得胸口急伏,脸色惨白,几乎一口气接不上来。

    屠四如见他动摇,便又向前微倾身子,声音愈低,也愈发阴冷:“白二哥放心,此事小弟做得极密。眼下能泄此机密者,不过小神童曹玉一人而已。你我联手除了他,将尸身抛入山涧,任凭山风水流消磨,岂不是从此干净?”白振飞眼中寒光一闪,冷冷道:“曹玉若死在此处,白某才真是百口莫辩。你要杀他,是要把白某也一并拖入泥潭。”屠四如森然一笑:“白二哥明白得太晚了。”

    屠四如话声未尽,手已按上腰畔刀柄。寒光一闪,那口杀人无数的快刀离鞘而出,刀身迎着日影,森然若一泓秋水。曹玉心中雪亮,白振飞已被屠四如挟住短处,进退皆难;而屠四如既布下衡阳四怪,便决不会容自己全身而退。此时若等对方合围,便再无生机。他目光一寒,冷焰断魂刀陡然出鞘,身形抢先卷上。第一刀沉猛下压,似天地间一声闷雷骤起;第二刀横裂斜扫,刀光与身影交错如电;第三刀更不留半分余地,寒芒裹着劲风直摧屠四如中路。三式天雷八法一气连环,竟将屠四如逼得刀势一滞,脚下也退了半步。

    曹玉这一轮猛攻,本非妄想凭几刀便取屠四如性命。他明知内力火候尚逊对方,唯有先以拼命之势乱其阵脚,再从衡阳四怪未曾合围之处夺路。谁知刀风正烈之际,旁边忽然响起一声柔媚入骨的笑。那笑声不大,却似在耳畔轻轻一拂,令人心神一荡。荷色衣影微微一闪,一个艳丽少妇已如烟雾般插入曹玉与屠四如之间。她举袖一拦,将曹玉刀势隔开,回眸望着他,笑意盈盈,道:“小兄弟这几刀当真凶得很,连屠四如这等惯用快刀的人,也叫你逼退了。可否告诉我,这是什么刀法?”

    曹玉手腕一收,冷焰断魂刀横在身前,目光却比刀光更冷。他苦心争来的一线先机,竟被此女轻轻截断,心中怎能不惊。那少妇见他不答,反倒更觉有趣,眼波在他肩头刀鞘上一掠,柔声道:“凭这口冷焰断魂刀,我也猜得出你是谁。你便是先天无极派的小神童曹玉罢?你不想问问我是谁么?”

    曹玉望着她荷色衫裙下婀娜身形,又想起屠四如方才所提之名,心中已知此女多半便是消魂观音叶兰香。此人在江湖上声名极艳,也极险,凡与她沾边者,多半难有好下场。叶兰香见他虽不言语,一双眼睛却在自己身上细细审视,竟误以为这少年也为自己姿色所惑。她笑意愈浓,轻移莲步,向曹玉近了两分,压低声音道:“你是个聪明人,眼下这局面,自然看得清楚。只要你肯听姐姐一句话,姐姐便可保你脱出今日之厄。这样的好处,换了旁人,可是求也求不到的。”

    曹玉心念疾转。屠四如刀在手,衡阳四怪封住四面,白振飞又被移祸之计牵绊,硬闯已难。他忽然想起李鸣平日所授,事急之时,轻重须一瞬自择;两害相临,先取其轻。他便将眉目间的锋芒略略敛起,故意露出几分迟疑,轻声道:“这位姐姐,我与屠四如是不共戴天的仇人。便是我肯听你,又怎能脱得了身?”

    叶兰香见他肯唤自己姐姐,心中暗喜,眸中媚色更深。她低低一笑,道:“听不听在你,救不救得了在我。你既肯信我,便不必怕他。”

    曹玉眼角余光瞥见屠四如脸色已阴沉下来,便知叶兰香未必全受屠四如驱使,遂顺势挑开话头,叹道:“姐姐这话说得轻巧。方才屠四如还在白二爷面前说,已请你用毒封住文昌阁,专等铁狮道人毒性反噬。你若只是拿他银票办事,我再听你的话,又有何用?”

    叶兰香脸上笑意倏然一冷。她侧过身去,盯着屠四如,语声柔软,却寒意森森:“他方才说的,可是真的?”

    屠四如面色微变。他不知是忌她毒术,还是迷恋她颜色,竟不敢直承其事,只冷冷道:“叶姑娘何等聪明,难道也会被这小子的几句挑拨言语所惑?”

    叶兰香娇笑一声,笑声里带着几分诡秘:“没有说过,自然最好。实话告诉你,铁狮道人那里,我已送过消魂夜来香。那香入肺不立刻伤人,只在运功逼毒时反扣心脉;任他内功再深,若无我的解药,也休想撑过今日申时。你那五万两银票,我总算没有白收。”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屠四如听她把收银用毒之事当众说破,脸色顿时难看。衡阳四怪本待抢上,见叶兰香袖底微微鼓动,似有香雾将出,也都心生忌惮,一时只敢收紧圈子,不敢贸然近身。屠四如冷哼一声,带着四怪退入廊阴,似是暂避锋芒,实则另怀鬼胎。

    曹玉闻言,心头猛地一震,几乎不及思索,便向阁内厉声喝道:“道长,小凤,闭气守心,千万莫运大周天!”

    话声才出,荷色衣影已在眼前一晃。叶兰香不知何时已立到曹玉面前,脸上仍带笑,眼底却多了一缕嗔怒。曹玉恨不得一刀刺穿她心口,可转念想到铁狮道人卜硕化与白小凤身上所中之毒,若果真出于此女,世上能解之人也多半只有她。他强按胸中杀机,沉声道:“我与叶姑娘往日并无宿怨,今日也未曾伤你,为何姑娘一再步步相逼?”

    叶兰香听他改口,眉梢微挑,冷笑道:“往日无怨,或还说得过去。今日无怨,却未免说得太早。”

    曹玉微微一怔,凝目问道:“姑娘此言何意?”

    叶兰香望着他,面色虽冷,语声却仍有几分腻人:“方才你还唤我姐姐,转眼便成了叶姑娘。单这一件,难道不算新怨?”

    曹玉刚要分辩,叶兰香已又向前半步,盯着他道:“我方才肯在屠四如面前出头,说要保你脱身,已经算是替你开罪了他。你却只顾着阁中那位小美人,还要替我的敌人求药。如此一来,何止是新怨,简直是把我一片好意当作尘土践了。你还要怎样说?”

    曹玉心头一紧,忙向阁内看去。白小凤软软倒在地上,俏脸惨白,气息已极不稳,情形竟比中毒更久的卜硕化还要沉重。曹玉明白,她内功远逊铁狮道人,自然更经不起毒性侵蚀。再拖片刻,怕真要毁在此处。他收刀后退半步,向叶兰香正色道:“我也借姑娘方才之语,事情明摆着。只要姑娘肯高抬贵手,替铁狮道长与白小凤解去身上之毒,咱们便未必不能化敌为友。”

    他话还未完,白小凤竟挣扎着撑起身子。她神智尚清,虽已气弱,眉眼间那股傲气却丝毫未折。她望着曹玉,惨然一笑,断续道:“我白小凤宁可毒发而死,也不受叶兰香这等女子医治。”

    叶兰香脸色骤变,身形一晃便扑到白小凤身前,扬手便要向她脸上打落。曹玉紧随而至,出手托住她臂弯。叶兰香回头瞪了他一眼,又冷冷扫向白小凤,咬牙道:“看在我小兄弟面上,今日饶你这一回。”她说罢,从囊中摸出两粒淡青色丸药,分别抛向卜硕化与白小凤,随后转向曹玉,柔声道:“这两粒药只能暂锁心脉,叫毒性两个时辰之内不再深入。真正拔毒的红丸还在我身上。眼下你先随我出去。”

    曹玉为保卜硕化与白小凤性命,别无选择。他没有迟疑,跟着叶兰香离开文昌阁,来到书院西侧一处荒亭下。暮色渐垂,檐影斜落,亭前石阶已透出冷意。叶兰香忽然伸手揽住曹玉颈项,笑声柔媚,贴近他问道:“知道我带你来此处,为的是什么么?”

    曹玉垂眸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叶兰香眼波流转,声音压得更低:“你当真愿意在我身上毁去至今未破的童子功?”

    曹玉不发一言,又点了点头。

    叶兰香将脸贴到他面颊上轻轻一擦,似还不肯放心,追问道:“若不是铁狮道人也中了毒,只为了一个白小凤,你也肯如此么?”

    曹玉仍旧点头。

    叶兰香脸上的笑意忽然收了几分。她稍稍离开曹玉,眯起眼睛打量他,道:“你如今与九爪金龙仍是敌非友,又是被白小凤诱擒而来。为了她,你竟真肯舍去自己清白?”

    曹玉身子一僵,默然不语。清白二字落入耳中,像一枚冷针刺入心底。他本可为救人舍命,可此事与舍命不同,一时竟无言以对。

    叶兰香何等精明,立时看出这两个字击中了他的心。按她性情,本该恼羞成怒,可她凝视曹玉片刻,反而轻轻一叹,又从囊中取出两粒墨青色丸药,放入他掌心,道:“罢了。为叫你心中舒坦些,我先给你两粒锁毒护心丸。快拿去给他们服下,再助他们盘膝调息,至少可保两个时辰无恙。只是你须即刻回到我身边,向我取最后的红色解药,做得到么?”

    曹玉先低声道:“做得到。”随后才接过药丸,转身疾步回向文昌阁。

    护心丸由曹玉亲手送来,铁狮道人卜硕化并不迟疑,接过便吞了下去。白小凤却冷着脸不肯入口。曹玉眼中一痛,忽然出指如电,点住她穴道,将药丸硬送入她口中,助她咽下。白小凤不能动弹,只睁着眼望他,眸中不知是恼是急。

    曹玉见二人药已入腹,便转身要践叶兰香之约。卜硕化忽然开口,声音虽低,却极沉:“照你所说,这只是护心锁毒之药,并非根除之方。你若去寻那女子,须先保住自己性命。两个时辰之内,我自会设法逼住毒路,你莫被她牵着鼻子走。”

    曹玉停步,回身向卜硕化一揖,神情肃然,道:“古人说,临难勿苟免。我既已答应她回来取真药,岂可自食其言?请道长多照看白小凤,使她平安回到父母身旁。”说罢,他不再回顾,毅然转身,又往荒亭而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跨进荒亭,第一眼看见的却不是叶兰香,而是石桌上压着一张字柬。曹玉心中一凛,疾步上前取起。柬上字迹娟秀,却透着冷意:“先前给你的,并非拔毒解药,而是锁毒护心之丸。你若妄想一走了之,两个时辰之后青丸反噬,不但害死铁狮道人卜硕化与铁骑红裳白小凤,也是在自取死路。若你守约回来,可至白沙井西一座大园中寻我,我自会给你真正解药。”末尾不署姓名,只写着“知名不具”四字。

    曹玉握着字柬,指节微微发白。白沙井在长沙城南天心阁下,与岳麓书院隔着一带湘水,往返虽远,却还在两个时辰之限内。他不敢耽搁,疾出书院,越过山径,借渡船横过湘江,直向城南白沙井西疾行而去。

    不多时,一座荒废多年的大园出现在眼前。园门倾颓,墙垣半塌,枯藤缠满石阶。园中占地甚广,亭台倾圮,屋宇败坏,庭草没膝,深秋黄叶铺了满地。暮色沉沉压下来,树影萧索,偶有狐鼠之声自暗处传出,令人背脊生寒。曹玉正愁不知叶兰香藏身何处,忽听假山顶上传来一个阴冷苍老的声音:“老娘为报杀子之仇,踏遍江湖,今日总算寻着你了。你是痛快交出五毒桃花瘴,再自行了断,还是要老娘亲自动手?”

    假山之后,随即响起叶兰香恨极的声音。她似已受制,却仍强撑着一股狠劲,道:“是你儿子三番五次纠缠于我,最后又趁我重伤倒地,强辱于我。我忍无可忍,才杀了他。为避你等追杀,我不得不用美色与身子去换靠山,东躲西藏,终究还是落在你这瞎眼毒婆手里。我只求一事,你让我再回一次文昌阁。此愿若了,我叶兰香甘愿自裁,以一命还你儿子一命。若你不肯,我便死后化作厉鬼,也绝不饶你这黑心毒婆。”

    曹玉年纪虽轻,江湖上的见闻却极杂极广。幼时在铁笛仙曹鹏膝前,听过无数武林旧事与江湖掌故;后来入了先天无极派,又先后受五岳三鸟、三山三公、六指追魂、六阳毒煞、醉和尚诸人指点,继而又蒙神剑、神偷、抬手不空等前辈传授机宜。故而许多老江湖未必晓得的门道,他心中反倒清清楚楚。起初听见叶兰香任由人宰割般与那老妇说话,他尚有几分疑惑;待“瞎眼毒婆”四字入耳,胸中便是一凛,知道消魂观音今日怕是到了生死关头。

    瞎眼毒婆史大翠,在江湖中本就是极难招惹的人物。此人生性嗜血,护短尤甚。她丈夫吴仁焉,外号“从不伤人”,名号虽似慈和,行事却与慈和二字毫无干系。二人只生一子,名叫吴谷斗,江湖上称作采花蜂。吴谷斗仗着父母凶名,屡次纠缠叶兰香,先欲强娶,继而跟踪逼迫。叶兰香顾忌史大翠、吴仁焉夫妇狠毒,数次避开,不敢硬抗。后来她遭仇家围攻,身受数创,勉强突围后力竭倒在荒山洞穴中,竟被吴谷斗乘机凌辱。待吴谷斗一阵疯狂之后气力衰竭,叶兰香强忍伤痛,骤然下了毒手,将他杀死,又夺走他身上的五毒桃花瘴与解药。

    独子身亡,史大翠夫妇自然不会罢休。叶兰香聪明机警,三年间东躲西避,始终未被二人寻着。偏偏今日在这荒园之中,终究与史大翠狭路相逢。

    曹玉想到叶兰香已临杀劫,方才却仍惦记着交出真正解药,心中一动,竟生出报她一次之意。他足下一点,身形拔起,如一片轻絮越过荒草,悄无声息落在叶兰香身后。

    他生平见过不少凶人怪客,却也未曾见过史大翠这般令人心寒的丑妇。只见她年逾半百,瘦若枯竹,两只眼深陷如黑洞,偏又呈三角怪形,眼上覆着两截残眉;面色乌黑,鼻梁塌陷,唇豁牙黄,满口黄板牙在暮色中隐隐发光。她一只瘦手如鸟爪般攥着精钢降龙拐,身形虽枯,杀气却如冷雾弥漫,死死盯着叶兰香。

    叶兰香听见身后衣袂轻响,回头见是曹玉,脸色反而惨白。她急急从囊中摸出两粒赤红如火的丸药,递到曹玉面前,声音竟有几分颤意:“这才是真正解药。你快走,离此越远越好。”

    曹玉接过药丸,却不转身,只望着她问道:“他们二人身上的毒,大约还有多久发作?”

    叶兰香唯恐史大翠迁怒曹玉,见他仍不肯走,心中又急又恼,压着声音道:“你放心,方才我给你的并非毒药,也绝不会立时要他们性命,只是锁毒之药须以红丸接续。只要两个人在两个时辰内服下这两粒红色解药,便可平安无事。”

    曹玉轻轻“嗯”了一声,将药丸收入怀中,神色不慌不忙,竟仍无离去之意。

    叶兰香见状,急得眼中几乎生出怒色,低声催道:“史大翠心黑如墨,杀人无数。我杀了她独子,她绝不会饶我。解药已经给你,你还不快走?再迟便来不及了。”

    曹玉看着她,语气少有地真诚:“只凭你方才临死之前还想回文昌阁一趟,我便不能独自保命而走。”

    叶兰香怔住,似全然不解,皱眉道:“真解药已在你手里,你还留在此处做什么?陪我等死么?”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曹玉唇边浮出一点笑意,摇头道:“我还没有傻到站在此处等死。”

    叶兰香盯着他,迟疑道:“那你……”

    她话未问完,曹玉已截住她的话,缓缓道:“事情明摆着。我留下不走,是要帮你对付这个瞎眼老太婆。”

    这句话一出,叶兰香娇躯猛地一颤。史大翠那一头乱发亦随风飘起,黑洞般的双目似乎更深了几分。她厉喝一声:“小儿找死!”手中精钢降龙拐骤然抡起,挟着沉重风声,直向曹玉头顶压下。

    曹玉早知这一拐非同小可,身形一晃,脚下用出六阳毒煞战天雷所传“烈焰趋阴”步,斜斜闪开。钢拐落空,劲风贴着他肩侧掠过,震得地上枯叶四散。

    史大翠喉中发出一声低低的“咦”,枯瘦的脸上微有惊色,盯着曹玉道:“你这身法,像是六阳毒煞当年的‘烈焰趋阴’。”

    曹玉听出她语声中对战天雷颇有忌惮,心中立时有数。他站稳身形,冷冷道:“你这老毒婆虽瞎,见识倒还未瞎。我用的正是战爷爷的身法。”

    最后一字尚未落尽,曹玉手中冷焰断魂刀已化作一片寒芒,骤然卷向史大翠周身。刀光如冷火腾起,封住她上中下三路,来势极急。

    史大翠虽目盲形丑,眼力与听风辨器的功夫却当真惊人。她不容刀芒近身,手中降龙拐忽地一点,只听“当”的一声暴响,拐尖正击在冷焰断魂刀身之上,轻而易举将刀势荡开。她又发出一声低咦,语气中多了几分审视:“你这小儿造化倒不浅,竟得了南刀桂守时的冷焰断魂刀。快报师门来历,免得误人误己。”

    曹玉本无意与史大翠夫妇结成死仇,只想保住叶兰香一命。此刻听她问起,便收刀横在胸前,朗声道:“小可曹玉,师父武凤楼。三位师祖,江湖合称五岳三鸟。六阳毒煞战天雷,是我曹玉的干爷爷。”

    史大翠听曹玉一口报出这许多名号,枯瘦的面皮微微一动。六阳毒煞战天雷、五岳三鸟、先天无极派、武凤楼,这一串人名在江湖上皆非寻常。她手中精钢降龙拐缓缓收回,拐尾点在碎石上,发出一声轻响。她那双深陷如黑洞的怪眼虽不能视物,脸上却分明有了几分顾忌,沉声道:“亏得老身多问一句。若一时错手取了你性命,倒平白招来许多麻烦。你既有这些渊源,老身不为难你。此事是我替独子索命,与你无干,你独自离去,莫再挡我。”

    她这番话说得阴冷,却已留了余地。既给了曹玉面子,也将“独子之仇”四字摆在眼前。按江湖规矩,杀子之仇不共戴天,旁人若强行横插,便难免失了名分。

    曹玉却未退。他将冷焰断魂刀横在身前,神色一肃,向史大翠道:“听老前辈口气,想必与我战爷爷也有旧识。曹玉本该就此抽身,不再多言。只是叶兰香不久前救过我一次,我若此时丢下她独自逃生,便不配再称小神童。令郎既号采花蜂,平日行止如何,想来也不必晚辈多说。何况他趁叶兰香重伤力竭之时欺辱于她,叶兰香一怒杀之,虽是血债,却也非全无缘由。请老前辈看在曹玉薄面上,今日暂且留她一命。日后若在江湖别处相逢,前辈再行清算,曹玉绝不敢拦。”

    史大翠听得乱发微颤,嘴角露出一抹冷笑。她将降龙拐一顿,声音尖厉而狠:“若非看在六阳毒煞面上,凭你这几句话,老身早叫你骨肉成泥。如今我数三声,你若在第三声落下时还不滚开,休怪老身不留情面。”

    叶兰香本已面无人色,听她这般说,急忙伸手推了曹玉一下,语声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恳切:“小兄弟,你这份心意,我记下了。快走罢。她心黑手辣,绝不会因你几句话便罢休。”

    史大翠的第一声“滚”已从喉间迸出,像破锣擦过寒铁。叶兰香愈发急了,几乎带着哭音道:“快走!”

    第二声又落下。荒园中枯叶簌簌,被风卷起数片,打在曹玉衣角上。曹玉仍立在原地,刀锋低垂,眉目不动。

    第三声“滚”字出口的同时,史大翠手中精钢降龙拐已挟着一股沉雷般的劲力压下,直取曹玉头顶。曹玉足下一错,身形斜掠,冷焰断魂刀反手一翻,避中带攻。史大翠盛名之下,功夫果然非同小可。她年逾半百,身形枯瘦,拐势却沉雄诡厉,或如山倾,或如蛇窜,横扫时带着破空尖啸,直点时又无声无息。十招不到,曹玉便如一叶孤舟陷在怒潮之中,四面皆是拐影,刀光被一层层压缩,几乎难以舒展。

    叶兰香在旁看得心惊。她虽久历风月与险恶,到底良心未尽;更兼心中已对曹玉生出难言之意,眼见他为自己陷入死地,哪里还能袖手。她咬牙取出消魂钩,莲足一点,便要扑入战圈,纵然同死,也要先替曹玉挡上一挡。

    她身形尚未纵起,左肩忽然被一只纤手按住。那手不重,却使她半分动弹不得。叶兰香回头一看,只见身侧立着一个素衣女子,形容清丽,身姿略显瘦弱,神情却极安静。女子身后又站着一老一少。那老人年逾古稀,弯腰驼背,满头银发,身着麻衣,脸庞削瘦,神色沉得近乎没有表情;年轻男子身形修伟,面貌英朗,举止沉稳,立在暮色中,自有一股不怒而威的气度。史大翠耳力极灵,早察觉园中又添了三人。她起初只向那一对年轻男女略略偏头,似以为不过是初出江湖、想管闲事的后辈。待她那双空洞怪眼转向麻衣老人,面色忽然大变,喉间发出一声怪叫,竟接连后退数步。压在曹玉身前的重重拐影,刹那间尽数散去。

    曹玉得了这一线空隙,回头一望,心中大喜。那年轻男子正是他的恩师武凤楼,素衣女子自然便是魏银屏;至于那弯腰驼背的麻衣老人,便是晚年改意敛锋、却仍名震江湖的千里空。他当即收刀,快步奔上前去,跪倒在武凤楼与魏银屏面前,低声唤道:“师父,师母。”

    千里空却已冷下脸来。他望着史大翠,声音不高,却像刀背敲在石上:“史大翠,你这双眼虽瞎,心也昏了么?竟敢向神剑醉仙翁的孙女婿下死手,是嫌命太长?”

    “神剑醉仙翁的孙女婿”几个字一出,史大翠面色又是一变。叶兰香也怔住,先前那点缠绵妄念在这一瞬间散了大半。神剑醉仙翁马慕起之名,在江湖中分量太重;他的孙女婿,便绝不是叶兰香可以轻易牵扯的人。

    千里空见史大翠仍不甘心,又换了些语气,缓缓道:“方才叶兰香所说,我都听见了。你那儿子行事如何,你自己心里未必全无数。照我看,曹玉的话也不差。今日你暂且放过她,我可勒令叶兰香从此不得再以五毒桃花瘴害人。至于你要报仇,日后江湖相逢,再凭各自本事。若你今日非要在此处纠缠,便是要逼我动怒了。”

    史大翠心中明白,若在十年前撞上千里空,自己未必还能听见这番缓和之语;以他当年杀性,只怕一怒之下早已挥刀取命。如今千里空肯给台阶,已是难得。她握着降龙拐,脸上阴晴片刻,终于低声道:“千里前辈既有吩咐,老身不敢违背。只是今日,实在便宜了这贱人。”

    千里空眼中已有不耐,挥了挥手,道:“既肯听话,便走。回去告诉吴仁焉,叫他也学一学我千里空,非到万不得已,莫再轻易杀人。”

    千里空这句话说得轻,却有一层更深的意思:史大翠今日若肯退,便是给她夫妇留一线余地;若她回去再纠众寻仇,便连吴仁焉也一并算在千里空刀下。史大翠听得明白,脸上青黑之色变了几变,终究不敢再多说半字。

    史大翠再不甘愿,也不敢逆他之意。她狠狠向叶兰香偏了偏脸,拐杖一顿,转身没入荒园暮色之中。

    叶兰香见杀劫暂解,双膝一软,忙向千里空跪下叩谢。她叩罢,又依次向武凤楼与魏银屏行礼,神情之间惊魂未定,先前那股妖冶轻佻,至此已收敛了大半。

    叶兰香跪下叩谢,额头触地,声音犹带劫后余悸。武凤楼见她如此,眉间微动。他性情素来温厚,虽为先天无极派掌门,又兼锦衣卫都指挥使之名,终究不愿受一个年岁相近女子的大礼,身形轻轻一侧,避过她这一拜,又向魏银屏递了个眼色。魏银屏会意,上前俯身扶起叶兰香,握着她的手,将她引到几步之外。荒园中暮色愈沉,枯枝横斜,远处武凤楼与千里空、曹玉低声说话,隔着一重荒草与残垣,听不真切。魏银屏环顾四周,确认无人留意,才压低声音道:“我听说令师花二姑精通龟息大法,自断气息,可一昼夜不绝。叶姑娘既为她门下高足,想来也会此法?”叶兰香微微一怔,随即敛容答道:“本门确有此功,家师造诣最深。兰香自幼也学过些,只是这门功夫多作避祸逃生之用,算不得堂皇武学。夫人问它,可是另有用处?”魏银屏又向武凤楼那边看了一眼,见丈夫与义父并未转身,便将声音压得更低:“此功对我极要紧。叶姑娘若肯传我,银屏感激不尽。只是此事须替我守秘,不可叫外人知晓,连凤楼师徒也暂不可说。”

    叶兰香在江湖上打滚多年,心思何等灵敏。她知道眼前这位魏银屏,不只是武凤楼结发之妻,也是千里空义女。自己方才虽得千里空一句话保住性命,可瞎眼毒婆与从不伤人吴仁焉之恨未消,日后若无强援,终究难逃追索。龟息大法虽是本门密传,可传给魏银屏这等正派人物,既非助恶,又可结下大恩。念头一定,她便郑重道:“不敢瞒夫人,兰香自幼偏爱此功,又蒙家师怜惜,龟息大法的火候,在本门之中仅次于家师。夫人若愿学,兰香绝不敢藏私。”

    魏银屏听罢,眼眶忽然微红,握住叶兰香手腕的力道也重了些。她低声道:“多谢叶姑娘成全,使我终于有一条解脱之路。待我禀明义父,若他老人家允准,我便将他传我的五招子午分头斩教给你。”

    叶兰香心头大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耳中所闻。子午分头斩之名,她早从屠四如处听过,乃千里空积四十年用刀心得而成,奇诡狠绝,威力极大。屠四如数次苦求而不得,自己竟因一念援手,得魏银屏许以传授。她怔怔望着魏银屏,想起自己这些年以色事人、以毒自保,东躲西藏,终至今日几乎死在史大翠手中,心中羞愧与感激一时交涌。她垂下眼去,声音低了许多:“兰香今日方知,世上善恶报应,果然未必全无影踪。”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魏银屏见她神色变幻,已看出她心中悔意萌生,便更柔和地道:“我因父叔牵连,被朝廷列为逆党首要,天涯逃亡,天地之间也难寻安身之处。叶姑娘若不嫌弃,日后你我寻一清静所在,共同侍奉我义父暮年,如何?”

    叶兰香听见竟能追随千里空左右,心中最后一层惶惧也化作热泪。她忽然屈膝跪下,两颊泪痕宛然,向魏银屏道:“我与曹玉小兄弟,早已定下姊弟名分。兰香身份污浊,不敢称夫人为师娘,可夫人于我,终究是长辈。叶兰香愿从今往后为奴为婢,长随夫人身侧,侍奉左右,求夫人成全。”她说罢,恭恭敬敬叩了四个头。魏银屏伸手将她扶起,轻轻点头。叶兰香这才破涕为笑,神色间竟如多年飘零之后,忽然寻得一处归宿。

    二人回到千里空、武凤楼身边时,千里空正寒着脸,声音里压着怒意。他拄身虽驼,白发在暮风中微乱,却仍有一股令人不敢逼视的杀伐之气。他沉声道:“当年怪我一时糊涂,收下屠四如这个孽徒。等我看出他性情残暴、心术不正之时,已迟了一步。我的武功,他已得去八九。幸而我晚年自创的子午分头斩未曾传他。那时我几次想亲手除了他,免得养虎成患,终究念着一场师徒名分,下不得手。今日看来,果然纵得他凶性大发。此子不除,天南一带永无宁日。”他说到此处,转向曹玉,目光如冷电一扫,“玉儿,你速把叶姑娘交出的两粒赤丸送回文昌阁,请铁狮道人卜硕化与铁骑红裳白小凤一同回岳麓书院。凤楼,银屏,随我走。”

    话音甫落,曹玉先将两粒赤丸收妥,向千里空、武凤楼一礼,转身向湘江渡口疾奔而去。千里空则先掠而出。他年逾古稀,身影却轻得似一缕淡烟,转瞬便越过荒园断墙,向岳麓书院方向疾去。武凤楼见义父怒意已起,心中不免担忧。千里空若杀心一动,莫说屠四如,便是九爪金龙白振飞、铁血红颜索紫凤,也未必不被卷入怒火之中。他回身向魏银屏低声道:“你带叶姑娘随后来书院与我会合。”言罢施展一气凌波浑元步,衣袂轻扬,紧随千里空而去。

    魏银屏带着叶兰香离开荒园,趁暮色折向湘江渡口,赶回岳麓书院。江风压在林梢,黄叶被二人脚下劲风卷起,又旋即落下。叶兰香一路跟随,心中却始终萦绕着一个疑问。她忍了又忍,终究低声问道:“夫人出身贵门,自幼长在青阳宫,武功根底本就不浅;如今又有千里前辈为义父,更有武掌门在侧。世上高明功夫尽可择取,夫人为何偏偏要学我这门闭气藏息的龟息大法?”

    魏银屏脚下渐渐慢了。荒径两旁秋草低垂,暮色从林梢一层层压下来。她眼中泪光微动,许久才低声道:“我叔父乱国害民,我父母又随波助恶。凤楼的严父为毒所害,慈母亦被逼至死路,这一重罪孽,终究都缠在我魏家身上。新君登极之后,钦定逆党,我名列首恶,按律本当处绞。若非凤楼一为遵亡母遗命,二念我昔年相救之情,孤身单刀远赴辽东,盗回册封诏书,替我换得一线生机,我早已不在人世了。”

    她说到此处,泪水沿颊而下,却仍强自往前走了几步。叶兰香随在她身侧,见她神情凄楚,不敢出声打断。

    魏银屏又缓缓道:“为了我,他先在江南袁家堡拒婚,致使东方绮珠含恨出手,将他击成重伤;后来又在金殿之上、慈宁宫中当众拒婚,宁可触怒万岁与刘太后,也不肯弃我。那时杀身之祸,不过隔着一层纸。他又为了我,忍痛负了辽东公主多玉娇的一片恩情。”

    叶兰香听得眼眶发热,忍不住落下泪来。她望着魏银屏,低声道:“武公子如此守情守义,夫人又与他生死相系,世间能得这样的同心之人,已是天大的福分。只是这些,与夫人要学龟息大法,似乎并无干系。”

    魏银屏忽然停住脚步。暮风吹起她鬓边几缕发丝,映着惨淡玉容,更见清瘦。她望着前方昏暗山路,声音低得近乎自语:“正因凤楼待我始终不变,我才非学这门功夫不可。”

    叶兰香怔住,越发不明其意。

    魏银屏转过脸来,泪痕未干,神色却比方才更沉。她轻声道:“叶姑娘,你细想一想。凤楼出身封疆大员之家,又曾与当今万岁折箭为盟,誓作兄弟。直到今日,他还挂着锦衣卫都指挥使之名。这样的人,怎能与我这个奸阉之后、又被御笔列为附逆首要的罪女长久为夫妻?为此,我才私自离开河北清水塘,远走云贵苗疆。本以为如此便能断了他的念想,使他改娶东方绮珠,延续武氏一门香火。谁知他仍不肯改意,孤身南下寻我,追到烈女岭,硬要与我结成夫妻。”

    叶兰香长长吐出一口气,语声中满是感动:“这正是上天垂怜有情人。夫人与武公子既已历尽生死才得相守,原该并肩同影,朝夕不离,何必还学这闭息藏形的功夫?”

    魏银屏沉默片刻,忽然俯近叶兰香耳边,低声道:“我学龟息大法,并不是为临敌取胜,而是为将来万不得已时,留一条断情保人的路。若朝廷再以我牵累凤楼,或武氏一门因我陷入死局,我便以龟息之法暂绝气息,留下死讯与遗书,使天下人都以为魏银屏已死。到那时,凤楼纵然伤心,总比为我抗旨、为我绝后、为我与天下为敌要强。此事太狠,所以我不能叫他知道;他若知道,宁肯陪我同死,也绝不肯让我如此做。”叶兰香脸色骤变,像是连魂魄也被惊散了,失声道:“那怎么可以……这不是救他,是拿刀剜他的心!”

    魏银屏急急伸手,掩住她的唇,眼中忽然现出一种决绝之色。她压低声音,一字一字道:“我自然知道狠。可我身上背着魏家的罪,也背着他的前程与香火。叶姑娘,你若敢露出半点风声,坏了我的打算,我便当着你的面拔刀自尽。到那时,看你如何向凤楼与义父交代。”

    叶兰香被她这番话震住,胸口起伏良久,才渐渐平静下来。她抬起那双妩媚而含泪的眼睛,凝望魏银屏许久,忽然双膝一屈,第二次跪在她身前。她声音发颤,却极为郑重:“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直到此刻,兰香才明白夫人对武公子这一片苦心。兰香早年荒唐,行止为人所不齿,如今幸得夫人不弃,才有改过之机。求夫人收留我,兰香愿尽此身之力,助夫人成全心愿;只是这等伤心之计,若还有别路可走,求夫人千万莫轻用。”

    魏银屏眼中泪光更深,俯身正要扶她起来,忽听路旁一株大树上,忽然传下一声阴冷笑声。枝叶微震,黑影倏然而落,四如狂徒屠四如已如幽灵般从树上飘下,恰恰挡在二人前方。

    屠四如阴阴一笑,目光先在魏银屏脸上转了一转,又落到叶兰香身上:“好一出改邪归正,好一片春蚕蜡炬。魏夫人想以龟息诈死,替武凤楼斩断牵累;叶姑娘想借千里空这棵大树,洗尽一身污名。可惜你们这番肺腑之言,偏偏叫屠某听了个清清楚楚。”

    叶兰香脸色一白,随即将魏银屏护在身后,冷声道:“屠四如,你也是千里前辈门下出身,怎会做出这等偷听女子密语的下作事?”屠四如哈哈低笑,道:“成王败寇,哪有下作不下作?把龟息大法口诀、五毒桃花瘴,还有子午分头斩的下落一并交给我,我便替魏夫人守住这个秘密。若不然,等我把这番话说给武凤楼听,再传到江湖上,看你们怎样收场。”

    魏银屏神色反倒安静下来。她轻轻推开叶兰香,道:“你若真有胆量,方才千里前辈在此时便该露面。如今只拦我二人,不过是欺我病弱,欺叶姑娘新近脱险。屠四如,你拿女子伤心事作要挟,已不只是心术不正,简直连江湖人最后一点脸面也不要了。”

    屠四如眼中凶光一闪,右手已按上刀柄:“脸面能保命么?能换子午分头斩么?”话音未落,寒光骤起,快刀化成一线冷电,直取魏银屏肩井。叶兰香早有防备,消魂钩从袖底飞出,钩尖一旋,正缠向屠四如手腕。她若按旧日脾气,袖中五毒桃花瘴早已随风散出,可千里空方才一言犹在耳边,她竟硬生生忍住毒囊,只用钩法救人。

    屠四如刀势何等狠辣,腕骨一翻,刀背震开消魂钩,左掌顺势拍向叶兰香胸口。叶兰香避之不及,肩头中了一掌,身子斜飞出去,唇边立时沁出血丝。她却借着这一跌之势,将魏银屏向后送出三尺,急声道:“夫人快走!我既答应护你,今日便不是从前那个只会以色以毒自保的叶兰香!”

    屠四如冷笑道:“凭你也配谈护人?”他一步逼上,刀尖颤成三朵寒花,分刺叶兰香咽喉、心口、小腹。叶兰香忽然闭气敛息,整个人气机骤断,身形贴地一滑,竟以龟息大法避开最险一刀。屠四如一刀落空,心头微惊;魏银屏袖中短剑也在此时出鞘,青光一点,正取他肘后曲池。两人一明一暗,一守一救,虽仍落下风,却把屠四如逼得连退两步。

    便在此时,远处忽传一声冷哼:“孽障,你连女子私语也拿来要挟,果然连我千里空半点骨气都没学到。”声音未落,麻衣白发的身影已从江边暮色中倒卷而回。武凤楼紧随其后,一见魏银屏遇险,面色顿时变了,掌中长刀铮然出鞘。屠四如暗叫不好,反手掷出一枚黑丸。黑丸落地,烟雾暴起,他借烟势向林梢疾退,口中仍冷笑道:“魏夫人的秘密,屠某记下了。千里老儿,你要清理门户,先保得住她再说!”

    千里空袖袍一拂,烟雾被劲风生生扫散,可屠四如身法诡滑,已借树影遁出数十丈。武凤楼正要追去,千里空沉声喝道:“穷寇莫追。他已听到不该听的话,必会拿此事作祟;眼下先护银屏,回书院会合铁狮道人。”武凤楼这才收住脚步,回身扶住魏银屏,低声问道:“你可受伤?”魏银屏勉强一笑,只道:“无妨。”她不敢看叶兰香,叶兰香也低下头去,二人心中都明白,方才那番秘密已成悬在头顶的一柄刀。

    叶兰香强忍肩伤,忽然从怀中取出一只乌沉沉的小匣,双手捧到千里空面前:“前辈方才勒令我不得再以五毒桃花瘴害人,兰香谨记在心。这匣中便是五毒桃花瘴与旧日解药。我不敢说从此便是好人,却愿从今日起,少作一件恶事,多还一分旧债。此物请前辈收去,或毁或藏,兰香绝无二话。”千里空凝视她片刻,脸上杀气终于淡了几分,道:“能把保命的毒物交出来,才算真有改过之心。你既愿跟随银屏,先立三戒:不以色诱人,不以毒害无辜,不以旧恶自弃。守得住,江湖便容你重新做人;守不住,老夫第一个不饶你。”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叶兰香含泪叩首,道:“兰香记下了。”魏银屏上前扶起她,轻声道:“起来吧。从今往后,你不必再说为奴为婢,只把自己当一个肯回头的人。”叶兰香听到“肯回头”三字,泪水终于夺眶而出。她这些年在风尘险恶里滚过,听惯了轻薄、贪婪、威逼与咒骂,却从未有人这样郑重地把她当作一个还能回头的人。

    不多时,曹玉已从文昌阁方向折返。两粒赤丸入腹之后,卜硕化与白小凤毒性渐解,虽一时真气未复,却已无性命之忧。卜硕化抱起卜开化尸身,须发无风自动,脸上悲怒交集;白小凤由曹玉扶着,神色复杂,几次想开口道谢,又因方才被强行喂药而红了眼眶,终究只低声道:“你救我一命,我记下了。旁的话,等此间事了再说。”曹玉没有接她这句话,只向武凤楼与千里空复命。

    众人重回岳麓书院时,屠四如与衡阳四怪已不知去向,唯有卜开化尸身前那几处假造的七煞伤痕,仍在暮色里显得触目惊心。白振飞与索紫凤立在阶下,面色皆极难看。千里空冷冷扫了白振飞一眼,道:“白老二,你若还顾惜九爪金龙这点名声,便随铁狮道人一同查明卜开化之死。若再被屠四如牵着鼻子走,老夫连你一并收拾。”白振飞脸上青白交替,终于抱拳低头:“前辈教训的是。卜夫子之死,白某定给铁狮道人一个交代。”

    卜硕化望着胞弟尸身,声音沉得像压在石下:“交代不在口中,在刀下。屠四如杀我胞弟,又假借白家手法移祸,此仇不报,卜硕化枉称铁狮道人。”千里空点了点头,目光投向夜色深处:“那孽障已听得魏家一桩隐秘,又握着白家一条把柄,今夜必不会远走。诸位各守门户,莫叫他再钻空子。至于叶兰香——”他说到这里,回头看了她一眼,“她今日交毒立誓,便暂由银屏管束。若日后再犯恶行,新账旧账一并清算。”

    叶兰香垂首应是。晚风穿过岳麓书院的古木,吹得满地黄叶沙沙作响。她站在魏银屏身后,望着曹玉、武凤楼、千里空与一众江湖人物的背影,心中忽然生出一种陌生的安定。旧日消魂观音,凭美色与毒雾行走江湖,人人畏她,人人也轻她;今夜之后,她未必便能洗清前尘,却终于有了第一步回头路。正是:毒雾散时心未死,迷途尽处有人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