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修真小说 > 孤刀扶龙 > 第112章 先入为主
    曹玉先前只见那红裳少女出手阴狠,点拿之间全无迟滞,心中已知她来历必不寻常,却无论如何料不到,她竟会这般直直偎入自己怀中。少女衣上幽香随风一近,他心头微震,右肩冷焰断魂刀尚未离鞘,左手已要将她轻轻推开。就在这时,嘉宴堂内忽然传出一声冷喝,声音带着酒气,却锋利如刀:“什么人有这等胆量,敢在三湘七泽地面上横行?莫非嫌命长了?”曹玉抬眼一看,屠四如已从堂中大步而出,脸上戾气横生。他心底一沉,左手正要将怀中少女送开,好拔刀迎敌,那少女却贴近他胸前,压低声音道:“我好心替你挡一挡屠四如,你倒要把我推开?做戏也不会做么?若不是瞧见你肩头那口冷焰断魂刀,我真不信你便是小神童曹玉。”曹玉心中更惊。眼前这少女不但知道屠四如,连自己的姓名、师承、随身兵刃也一眼看破;而他却连她姓甚名谁、出自何门,都一无所知。敌暗我明,身处险地,他只觉今日这一步,实在走得极险。

    红裳少女却似全不将屠四如放在眼中。她从曹玉怀中微微侧过脸,望着阶上那人,嫣然一笑,笑声清脆,偏偏话中带刺:“你何必发这样大的火?我不曾吃过熊心,也不曾尝过豹胆,今日才满十八,命还新鲜得很。只是听说三湘七泽规矩大,倒想在此处试着撒一回野。”这几句话软声说出,落在屠四如耳中,却比当面掌掴更难忍受。他双目陡睁,喉间发出一声阴厉长啸,身形凌空掠下,转瞬已逼近二人。右手五指一合,牢牢扣住刀柄,脸上紫气一闪,杀机已压不住地透了出来。

    曹玉深知屠四如为人,凶狡狠辣,喜怒之间便能杀人。他不敢再任这少女贴在身前,左手第三次向她肩头推去。红裳少女却先自笑出声来,那笑声如银铃轻振,随即故意压粗嗓音,学着屠四如方才的腔调,在他耳畔低低说道:“你只要安分些,听话些,再把我抱紧些,我倒要瞧瞧,谁有那等胆量敢碰你一根头发;真敢动手的,才算是不要命了。”曹玉身在危局,又被一个陌生少女偎在怀里,本该心神紧绷,却仍被她这般学舌逗得唇角一动,几乎笑了出来。

    屠四如见二人耳语相依,怒意更盛,脸色紫涨,扣刀的手微微发颤,仿佛下一瞬长刀便要出鞘。红裳少女却仍懒懒依在曹玉胸前,神态从容得近乎散漫。她似在同曹玉说悄悄话,声音却偏又让屠四如听得清楚:“你可听过‘羞刀难入鞘’这句话没有?”屠四如到底并非鲁莽之辈,听她一句提醒,右手虽仍握着刀柄,眼神却不由向四周扫去。他目光掠过街前灯影,最后落在那匹黑马身上,神色忽然一变。那马通体乌黑,骨相奇骏,鞍辔亦非寻常江湖人物所用。他盯着红裳少女,沉声问道:“铁血红颜与你是什么关系?”

    红裳少女听见他提起母亲,非但不答,反而将身子往曹玉怀中偎得更紧,仿佛全未听见。屠四如目光一沉,却又不得不压下火气,改了些语气,又问道:“敢问铁血红颜索紫凤,同姑娘如何称呼?”红裳少女俏脸一寒,眼中笑意顿时敛去,冷冷道:“我娘的名讳,也是你能这般挂在口上的么?”

    屠四如扣刀的手缓缓松开,脸上怒气未消,却已有几分顾忌。他盯着那少女,话中半是责备,半是压抑,道:“我便是一时失口,少称了几字,也不过失了礼数。你倒好,见了我不叫一声大舅,竟直呼我的姓名。回头我定要请紫凤大姐好生管教你。眼下先离这曹玉远些,莫再胡闹。”曹玉一听“大舅”二字,便知这少女与屠四如确有亲缘。局势越发不明,他心头一紧,再次想将她推开。谁知红裳少女纤手忽动,快得几乎不见影子,指尖连点,已封住他中庭、鸠尾、巨阙、左乳根、左天枢、右章门、右肩井七处大穴。

    曹玉只觉胸腹之间气脉骤断,四肢一麻,全身力道顷刻消散。他历经恶斗,不知从多少强敌手中脱身,此刻竟被一个与自己年岁相近的少女制住,心中羞恼几乎胜过惊惧。只是七穴受制,连转眸都觉艰难,便是想挺身挣脱,也已无从着力。红裳少女仍揽着他,姿势亲密如旧,只是先前似她倚在曹玉怀中,此刻却换成她将曹玉牢牢抱住。

    屠四如见她举手之间便制住曹玉,脸上阴沉尽散,竟现出喜色。他向前一步,目光在曹玉身上一扫,笑道:“好孩子,你这七煞断脉封穴手,已有你娘当年的几分火候了。今日替我拿住这小子,算是替屠家立了一件大功。你要什么赏赐,只管开口。”红裳少女不答,只低头看了看怀中不能动弹的曹玉,唇边含笑,似乎全不急着将人交出。屠四如见她故意不应,只当她仗着父母声名,在自己面前拿乔。他有求于她,又忌惮索紫凤,只得压着性子,脸上堆出几分笑意,道:“你也莫小瞧我这个舅舅。你家固然门第不凡,三湘七泽却也不是空壳。今日你帮了屠家这场大忙,想要什么,只管拣好的说,我绝不吝惜。”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红裳少女这才抬眼,笑容愈发甜了些。她望着屠四如,慢慢问道:“我若真向你讨一样东西,你果然舍得?”屠四如急欲将曹玉弄到手,好为父仇与总舵之恨出口恶气,见她终于开口,忙不迭点头,沉声道:“我话已出口,自不会反悔。你要什么,我都给你。”红裳少女眼波轻转,仍不即刻说破,只轻声道:“我从小到大,父母待我极好,倒还不曾向外人开口讨过什么。今日若是头一回开口便被人驳了,那可真叫我无颜站在此处。”曹玉虽周身瘫软,神思仍清明,听她这般层层铺垫,心中只道她必是要借自己向屠四如索取重物;一念及自己竟落在这少女掌中,受她当作筹码摆布,胸口更觉憋闷。屠四如却仍陪笑道:“我已说过,不会亏你。你只管挑,越贵重越好。”红裳少女听到此处,笑意更深,揽住曹玉的手臂微微收紧,似乎那件将要讨取之物,已在她怀中。

    红裳少女听屠四如一口应下,眼中笑意更柔,脸上却露出几分娇憨之态。她低头望了望怀中的曹玉,又抬眼向屠四如道:“我自幼在父母膝下长大,从未缺过什么。到了今日,才头一回向人开口讨物。你若当真舍不得给我,我这脸面便不知往哪里搁了,只怕羞也要羞死在你面前。”

    曹玉穴道受制,身不能动,神志却丝毫不乱。他听她这般一层一层铺垫,心中愈发认定这少女必是贪心极重,要趁机向屠四如索取奇珍重宝。想到自己一时不慎,竟被她制住,当成讨价还价的筹码,胸中羞怒交并,只恨不能立时挣开穴道。

    屠四如急欲将曹玉拿到手,已顾不得细想她话中虚实,只勉强陪出笑容,道:“我已说过,绝不会亏待你。你只管拣值钱的要,舅舅既然开口,便不会反悔。”

    红裳少女等他说到此处,笑意忽然更明。她微微俯身,以自己的粉颊轻轻贴了贴曹玉的脸,动作亲昵而自然,仿佛怀中之人早已属于她。随后她抬起头,望着屠四如,一字字道:“我想要的,便是他。”

    曹玉心头一震,到此方才明白。她方才那些温软言语,竟只是拿屠四如取笑,故意吊他的胃口。她不曾真心要什么金珠宝物,也未必与先天无极派结下深仇;她这一场戏,从一开始便是冲着屠四如去的。

    屠四如脸色骤然泛紫,掌心按在刀柄上,指骨微微发响。若非顾忌白小凤身后的九爪金龙白振飞与铁血红颜索紫凤,他这一刀早已出鞘。片刻之后,他面上最后一丝笑意也沉了下去,声音冷得似从牙缝里逼出:“小凤,你莫要仗着令尊令堂的名头,便以为屠某处处都让得你。趁我怒意尚未压过心头,把曹玉交出来,你自走你的路。若再拿这事戏弄我,便是旧情当前,我这口刀也未必收得住。”

    白小凤听罢,眉梢微微一挑,似笑非笑地轻轻“唉呀”一声。她抱着曹玉,神态仍从容得很,望着屠四如道:“听你这话,若我今日不把人交给你,便只能离了阳关大道,改往鬼门关上走了?”

    屠四如再受她一激,胸中杀机顿起。长刀铮然出鞘,寒光映着嘉宴堂前的灯火,冷意逼人。他一步踏前,目光如狼,沉声道:“你若不信,只管试一试。”

    白小凤眼波一转,忽然纤足点地,左臂将曹玉一抱,身形已向后飘起。她右手马鞭顺势横扫,鞭影如一线黑风,直拦屠四如持刀欲扑的身形。她人在半空,笑声却清脆如铃:“今日我偏要试一试。”

    话音未落,她已抱着曹玉落在那匹黑马鞍上。那马通体乌黑,不见半根杂毛,虽不及侯国英胯下那匹雪压红梅金趁玉宝马神骏,却也足可与东方绮珠那匹乌云压雪相匹。白小凤尚未坐稳,那马已似通人意,腰脊一伸,四蹄腾开,霎时窜出半箭之地。她手中缰绳一抖,黑马便载着二人穿过灯影,向开福寺外疾驰而去。

    白小凤知道屠四如绝不会就此罢休。出了开福寺不远,她反倒勒了勒缰,使黑马脚程慢了下来。曹玉身不能动,被她横揽在鞍前,心中急躁,玉面微微泛红。他转动眼珠,勉强出声道:“到了这等时候,姑娘还不替我解穴么?”

    白小凤漫不经心地瞥了他一眼,淡淡道:“什么叫这等时候?”

    曹玉知道此刻不能以硬碰硬,便将语气放得温和些,道:“姑娘既已从屠四如手中救我出来,自然是友非敌。既然如此,还请先解开我的穴道。”

    白小凤俏脸忽然一寒,冷冷道:“你凭什么断定我是友非敌?”

    曹玉目光一动,仍放缓声音,道:“此事并不难明。若姑娘与我为敌,又何必冒着激怒屠四如的风险,从他刀下将我带走?”

    白小凤唇边掠过一丝冷笑,语声也随之变冷:“若我只是不愿你落在屠四如手里,而是奉人之命,特来生擒你呢?”

    曹玉听罢,反而笑了起来。虽穴道受制,神色却不失从容,道:“冤有头,债有主。我与姑娘素昧平生,何来冤债?既无冤债,又谈什么奉命擒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白小凤目中寒意更深,盯着他道:“你既号称小神童,怎地这般迟钝?你就不会从我爹姓白、我娘姓索上想一想么?”

    曹玉被她一句点醒,心中诸般线索顿时贯通。他轻轻叹了一声,道:“原来如此。令尊既是白振飞,想来与荒江游龙白云飞渊源极深,多半是骨肉兄弟;令堂既为索紫凤,想必又与八爪毒龙索梦雄血脉相连。”

    白小凤这才露出几分满意之色,冷冷道:“总算还不至全然糊涂。我伯父便是荒江游龙白云飞,我娘舅便是八爪毒龙索梦雄。一个在长安大雁塔下受挫,一个死在西楚故都徐州。我爹为伯父之死日夜伤怀,我娘为替舅父雪恨,早已派人将你们先天无极派中几个紧要人物打探清楚。是以嘉宴堂前我只看一眼,便认出你来。只是你如今明白,也已经迟了。我以七煞断脉封穴手,封了你中庭、鸠尾、巨阙、左乳根、右天枢、右章门、右肩井七处重穴,又截了四条主脉。除我父母与我之外,便是请来神仙,也休想替你解开。”

    曹玉听她说完,又是一声轻叹,神色反倒沉静下来,道:“令尊令堂误会极深。荒江游龙白云飞并非死于先天无极派之手,他的血仇,反是我三师祖江剑臣替他报的。至于八爪毒龙索梦雄,当日在长安大雁塔下与我恩师武凤楼一战之后,早已由敌成友,彼此相重。依我看来,这些恩怨之中,多半另有人从中拨弄。无情剑冷酷心素来阴险,此事只怕与他脱不了干系。以令尊令堂的眼力才智,只要细加查访,真相未必难明。”

    白小凤昂起脸,神色里带着骄矜,冷冷道:“这些事,还用你来提醒我么?你莫忘了,眼下你是落在我手里的手下败将。”

    曹玉胸中那股冷傲之气,终被白小凤一句话逼了出来。他虽被封住七处重穴,身不能动,眼神却忽然锐利起来,仰面大笑数声,笑声在夜风中清亮而倔强。笑罢,他望着白小凤,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以女子颜色近身制敌,这等手段,便是江湖上最不堪的男子,也未必肯用。姑娘年纪轻轻,却使得这般自然,倒叫曹某开了眼界。我今日落在你手里,并非刀下败阵。你若真有胆量,便解了我的穴道,叫我拔出冷焰断魂刀。到那时,姑娘再看曹玉是否仍由你摆布。”

    这几句话锋利刻薄,原是曹玉有意为之。他知白小凤性情骄傲,便想激她一怒,逼她替自己解穴,好争得一线反击之机。哪知白小凤听罢,不但不恼,反而嫣然一笑。她揽着曹玉的手臂微微收紧,粉颊轻轻贴过他的面颊,语声柔软,却透着几分狡黠:“方才才说你不算糊涂,怎地转眼又糊涂起来?既会用这等法子制人,岂会再中你的激将之计?我也不妨告诉你,白小凤至今仍是未许人家的闺阁女子,相貌也还说得过去。如今这般抱着你,暖玉温香在侧,你便是死在花前,也不算全无艳福。”

    曹玉素来自负机敏,口才亦少有敌手,此刻竟被她说得无言以对。他心中明白,今日这一局,自己实是败在她手里,而且败得毫无还口余地。

    冷月升在山城之上,清辉洒落长街。一匹黑马载着一对少年男女,衣影相依,远望去本该是人间极旖旎的景象。只是曹玉身子僵软,穴道受制,被白小凤揽在怀里,虽贴近香温,心境却与阶下囚无异。饥渴又一阵阵袭来,七处重穴隐隐作痛,他知一时脱身无望,索性闭上双眼,将胸中愤懑强行压下,任马蹄踏着夜色向前。

    黑马一路驰至岳麓山下。山影横在湘江西岸,夜色深浓,林木间风声沉沉。曹玉腹中忽然发出一阵轻响。白小凤听见,便勒住缰绳,使黑马缓缓停下。她抱着曹玉跃下马背,将他扶到一块大石旁斜倚着,又伸出纤手,在他脸上轻轻一拂,神态竟有几分温柔。她低头看着他,慢慢说道:“我知道你饿得厉害。你若没些精神,到了我爹娘跟前,如何受得住盘问与苦头?我先替你寻些吃的。再说,既已到了岳麓山下,也该让你好好看一看这座名山。”

    说罢,她转身入林,红裳在月下掠过,片刻便没入树影之中。

    曹玉斜靠石上,虽不能动,眼前山势却看得分明。幼时他曾听祖父曹鹏说过,岳麓在长沙湘江西岸,古人以其为南岳之足,故得岳麓之名。此山林壑幽深,翠色层叠,自西汉以来,名胜遗迹不绝;岳麓书院、麓山寺、望湖亭,以及碑刻旧迹,皆负盛名。此刻冷月照山,石色如霜,幽涧风声隐隐传来,景致本极清雅。只是曹玉身陷危境,空对名山,胸中唯余失策之恨。他闭了闭眼,低声叹道:“武林皆道我聪明,到头反为聪明误。男儿一死原无惧,只恨今宵失算多。”

    他四句尚未吟尽,林中已有脚步轻响。白小凤提着两只剥洗干净的野兔回来,手中火折一点,枯枝便燃起细焰。她坐在火旁,将野兔架上慢慢翻烤,火光映得她眉目明艳。听见曹玉低吟,她唇边含笑,随口接道:“足下空夸多机巧,机巧偏偏困此身。莫言一死不足惜,只叹无计出樊笼。”念罢,她偏头望着曹玉,笑吟吟问道:“我说得可还贴切?”曹玉气得只睁眼看她,却不答话。

    不多时,兔肉已被烤得油香四溢。白小凤撕下一块后腿肉,送到曹玉唇边,笑容娇艳如花,语气却分明仍在逗他:“你瞧,若叫不知内情的人看见,定要说我白小凤正在尽心尽意伺候夫君。单凭这一点,也值得你张口吃上一顿。莫非小神童真被我吓破了胆,连东西也不敢入口?”

    曹玉明知她又在激自己,心中忽然一转。他暗想,今日处处被她抢在前头,若仍端着一副冷傲架子,只会处处受制。既然她能胡搅,自己何妨也陪她胡搅一回?念头一定,他反倒笑了笑,语气也松了几分:“并非曹某放着艳福不受,偏要同自己的肚子作对。只是怕这事传到外人耳中,日后姑娘出阁,令夫心中不快,倒叫你平白受气。”

    白小凤自相遇以来,处处占着上风,此刻听他忽然这般回敬,眼中反而一亮。她微微扬起下颌,傲然说道:“凭我铁骑红裳白小凤七字,便是哪吒三太子,也不敢叫我受半分闲气。你若真有胆量,便吃给我看。”

    曹玉等的正是此言。他望着唇边兔肉,慢慢说道:“我七处穴道被封,纵有山珍海味,也吃不出滋味。姑娘若真要我吃,便先点我双膝足三里,再点两臂曲池,然后解开先前那七处重穴。我若能动能嚼,自然吃给你看。”

    白小凤本不该受他言语所激。只是今夜相逢以来,她始终占尽上风,早把曹玉制得动弹不得;又自恃点了足三里与双臂曲池之后,纵然曹玉有惊人本领,也难立刻翻出她掌心。更兼她从未见过如此俊秀清朗的少年,虽奉父母之命与先天无极派为敌,心底却始终生不出真正恨意。被曹玉这几句话一挤,她略一沉吟,竟真依他所言,出指如风,替他换点穴道,又解开先前封住已久的七处重穴。

    曹玉气脉一松,胸腹间郁滞顿减,脸色也渐渐和缓。他腹中确已饥饿,白小凤烤的野兔又香气诱人,便不再推拒。白小凤将兔肉一块块撕下,送到他口边,他竟当真大口吃了起来。转眼之间,一只野兔已去了大半。

    白小凤此时此刻自己也饿得厉害。她坐在火旁,手中撕着喷香的兔肉,却一块接一块送进曹玉口中,自己反倒不得入口。火光摇曳,山风掠过,她看着曹玉吃得从容,忽然觉得今夜这一番争胜,竟有几分说不出的荒唐。

    白小凤手中兔肉渐少,动作也缓了下来。曹玉虽不能纵身而起,眼光却未曾迟钝,见她似有不再相喂之意,便先冷冷一笑,语气里添了几分反客为主的意味:“兔肉是姑娘亲手烤的,也是姑娘一再劝我吃的。如今曹某尚未半饱,姑娘便要中途收手,只怕说不过去。”

    白小凤低头看他,眼里笑意与懊恼交织,似乎才发觉自己竟被这被擒之人反将了一着。她轻轻哼了一声,道:“你倒越吃越理直气壮了,也不怕我在肉里下毒?”话虽如此,她还是撕下一块兔腿肉,送到曹玉唇边。

    曹玉张口咬下,慢慢嚼着,神色已比方才从容得多。他望着火光下白小凤的脸,故意笑道:“别说姑娘未必舍得毒死我,纵然这肉上真有毒粉,曹某能死在这等花前月下,也算不枉。到了九泉之下,也还有几分风流可说。”

    白小凤本要反唇相讥,身后荒草间却忽然响起一声阴冷笑声。那笑声不高,却像寒刃贴骨,叫人心头一紧。

    白小凤似乎极熟这声音,脸色陡然一变,身子尚未回转,已失声唤道:“爹爹!”

    曹玉听出这两个字,心也随之一沉。他知道来人便是白小凤之父,荒江游龙白云飞之弟,江湖上声名极重的九爪金龙白振飞。此时身受制于人,又正被白小凤喂食,情状暧昧难明,任谁撞见,都难免生出误会。曹玉忍不住循声望去,只见淡淡月色之下,荒草深处立着一个中年文士,衣白如雪,面冷如霜,身形修伟,眉目间有一股凌厉而自负的寒意。那人两道目光直逼过来,先落在白小凤身上,旋即又落到曹玉脸上,怒色已难掩藏。

    到了这般地步,曹玉反倒豁了出去。他将白小凤刚送来的那块兔肉咽下,斜眼望了白振飞一眼,神情颇为不屑,缓缓道:“可叹人心不如水,长舌一动便生波。”

    白振飞武功虽高,平生更自负文章学问。他博览群书,出口成章,又素崇理学,寓居岳麓书院多年,性情渐成拘方守礼、执拗峻刻之态。那书院本为前代名贤讲学之所,山水清华,碑亭肃穆;白振飞在此一住十年,凡事愈发讲究名分礼法,连铁血红颜索紫凤那样杀伐果决的女子,也受他薰染,添了几分峭冷道学气。偏偏他们膝下这独女白小凤,性情明朗,爱笑敢言,举止间颇有男子般不拘小节的洒脱,尤其父母不在眼前时,更不肯束手束脚。

    白振飞因挂念爱女天晚未归,自岳麓书院寻出,恰好见到火畔这一幕。白小凤坐在月下,亲手喂曹玉吃肉,二人言笑相对;旁侧又有无情剑冷酷心随行在侧,这等情状落入白振飞眼中,怒火自然尽数压到曹玉身上。此刻又听曹玉出口讥刺,他面色愈寒,沉声反诘道:“白某十年读书岳麓山,若非有故,岂会无端生怒澜?”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曹玉方才出言相激,原是怕白振飞怒起动手。以他此刻情形,白振飞一掌下来,轻则废去武功,重则性命难保。他故意引白振飞开口辨理,便是要在言语间寻一线生机。见白振飞果然接话,曹玉心中暗暗松了半口气,面上却仍从容。他略一垂首,语气半敬半辩,道:“秀才不出门,能知天下事。前辈久居岳麓,自然胸藏万卷。只是先天无极派与峨嵋旧争延绵甚久,其中力主相斗、四处煽动者,正是这位无情剑冷酷心。如今峨嵋新败,他不在门中闭户省过,反倒又潜来三湘,所图为何,岂非不问可知?前辈纵是通达人,也未必不会一时为人言所蔽。”

    白振飞被他这番话一扣,怒意虽未消,却不好立刻发作。他冷冷看着曹玉,语声仍如寒玉相击:“白某平生只知丹青文章,富贵声名视若浮云。若非你们先天无极派害死我兄长白云飞,又使你师父武凤楼在长安与我内弟索梦雄结下难解之隙,白某岂会铁了心来寻你们?今日你自投我手,休怪白某不留情面。”

    曹玉先前已从白小凤口中得知白振飞父女所以敌视先天无极派的根由,此刻便耐着性子,等白振飞说完,才轻轻叹了一声,问道:“晚辈敢问,荒江游龙白前辈遇害的消息,是从何人处传到前辈耳中?前辈近来可曾亲见八爪毒龙索前辈?”

    白振飞眉头微蹙。他自然听得出,曹玉这两问正是要逼出冷酷心传言挑拨之实。可此事确然如此,他素来矜持,不愿信口欺人,沉默片刻,终于点了点头,道:“我兄长之死,确是冷先生相告。至于梦雄,我已有约莫半年未曾见他。”

    曹玉心中一喜,立刻追问道:“那么索前辈与家师结怨的始末,也是前辈从冷酷心口中听来的了?”

    无情剑冷酷心立在一旁,眼看曹玉话锋一层层逼近,面色微变,正要插口截断。忽然,远处传来一个雄劲沉厚的声音,越过夜风,稳稳落在众人耳中:“说我曾与令师立誓一较高下,此言不假;若说我与先天无极派结下深仇,那便是言过其实了。”

    曹玉听出这声音,胸中高悬的一块石头顿时落下大半。来人正是八爪毒龙索梦雄,而且他一开口,便否定了与先天无极派有深仇。曹玉勉强抬眼望去,只见月色之下,一个虎背熊腰、威势逼人的老者正缓步而来,神情雄健如狮。在他身旁,还并行着一位身着紫衣的中年美妇,仪容冷艳,步履从容,正向火光这边慢慢走近。

    曹玉望见那紫衣美妇缓步而来,心中已自断定,此人多半便是屠四如亦不敢轻易开罪的铁血红颜索紫凤。她衣色沉紫,眉目冷艳,举止之间自有一股锋棱。白小凤一见二人,先前那点张扬骄气顿时化作女儿态,娇声唤道:“娘,舅舅。”她话音未落,已从火旁起身,径自投入八爪毒龙索梦雄怀中,贴近他耳边低低说话,神情亲昵而急切。

    白振飞见索梦雄亲至,脸上寒意略略松动,可目光落到曹玉身上时,仍旧冷如霜雪。他负手而立,声音里没有半分温度:“梦雄与令师结怨一事,既已有他亲口说明,暂且不论。可我胞兄白云飞惨死一节,你们先天无极派总脱不了干系罢?”

    曹玉心念电转,知道白振飞痛失胞兄,又先入冷酷心之言,此刻若直言辩白,纵有苏秦张仪之舌,也未必能叫他立时回心。他索性不顺着白振飞的话答,反而抬眼问道:“白前辈可曾听过八极怪叟段常仁的名号?”

    白振飞微微一怔,随即神色一肃,冷冷道:“八极怪叟段常仁与残缺玉女段常美兄妹并称,江湖中谁人不知?况且白某与万里孤鸿白心野、神行书生白天野,原也同宗。你此时提他,是何用意?”

    曹玉听他果然知晓这一层,心中那块悬石又落下几分。他不顾两肩仍受制,神情却变得郑重起来,向白振飞道:“晚辈方才已对小凤姑娘说过,令兄荒江游龙白前辈,确曾应太湖一蛟杜大年之请,同赴徐州寻仇。可是他绝非死在先天无极派手中。”

    白振飞目光陡然一利,未等曹玉说完,已沉声截问:“依你之言,我胞兄究竟死于何人之手?”

    曹玉迎着他的目光,毫不迟疑地答道:“黑道四瘟神。”

    白振飞闻言仰面大笑,笑声在岳麓山下震得草叶微颤。笑罢,他一步步逼近曹玉,右手五指缓缓收拢,形如怒龙探爪,眼中寒光森然。他厉声道:“你竟敢把罪名推到死人身上,以为死无对证,便可脱身么?我先叫你尝一尝七煞断脉搜魂手的滋味。”

    他话到人至,右爪已向曹玉身上抓落。白小凤伏在索梦雄怀中,见父亲真要出手,娇躯不由一颤,正要求舅父相救,曹玉却先冷冷一笑。他虽全身难动,神态却倨傲如故,望着白振飞道:“以前辈七煞断脉搜魂手,来对付一个不能还手的晚辈,九爪金龙之名,果然叫人佩服。”

    白振飞五指停在半空,眼中怒意翻涌,却终究没有落下。他沉默一瞬,忽然反手在曹玉身上几处穴道连点,竟顺势替他解开禁制,使他恢复自由。曹玉身上一松,心中顿生敬意。他强忍双肩剧痛,向白振飞深深一躬,正色道:“请白前辈信晚辈一言。令兄白前辈与太湖一蛟杜大年,确是死在黑道四瘟神之手。与他们同遭毒手的,还有八极怪叟段前辈门下两位高足。”白振飞身形微震,急问道:“你说那胖瘦双喘,也同死在黑道四瘟神手里?”

    曹玉神色不改,沉声道:“此事发生之时,八极怪叟段前辈亲在其地。除此之外,便连与我先天无极派有仇的赤松上人,也可作证。”

    白振飞眼中寒光忽然一敛,口中吐出一个字:“好。”他出手快如电闪,五指分别扣住曹玉双肩,指力一透,曹玉两肩骨节立时尽数脱开。剧痛袭来,曹玉额上冷汗顿生,却紧咬牙关,没有呼出声来。白振飞转身望向索梦雄,语声冰冷而决绝:“我将曹玉交与你。若能证实他所言不虚,我自会放他回去;若有一字虚妄,我必将他挫骨扬灰。”

    说罢,他衣袖一拂,竟独自转身而去,白衣在月色下渐渐没入山影。

    无情剑冷酷心立在一旁,眼见局势急转,白振飞显然已对她生出恶感,便知再留只会自讨无趣。她勉强向索紫凤说了几句场面话,便悄然退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之中。

    索梦雄望着曹玉,神情中并无厌恶,反倒隐隐有几分欣赏;索紫凤亦默然不语。只是白振飞临去之言甚重,二人虽知曹玉肩骨脱开,终究不敢擅自替他接回。白小凤却已对曹玉动了怜惜之心,又仗着父亲素来溺爱自己,便不顾母亲与舅父在旁,走到曹玉面前,凝目问道:“你方才所说,果真没有半句虚言?”

    曹玉挺直身子,虽双肩剧痛,语气仍然昂然:“我身为先天无极派掌门首徒,事关师门清白,绝不会为保一己性命胡言乱语。”

    白小凤眼中微微一动。索紫凤与索梦雄听了,也不由暗自点头。白小凤又逼近一步,问道:“若要证实你所言不假,你可愿留在岳麓书院等候查明?”

    曹玉答得毫不迟疑:“愿意。”

    白小凤望了他片刻,忽然轻声道:“我信你。”话音未落,她两只玉手已搭上曹玉双肩,便要替他将脱开的骨节接回。

    索紫凤深知白振飞性情刻板严厉,见女儿竟敢擅自替被拘之人接骨,脸色陡变,立刻伸手将白小凤推开。她眉目含霜,斥道:“峨嵋掌教夫人几次同我说起这少年,说他刁钻阴损,平日又爱招惹女子。你年纪尚轻,莫被他几句话哄了去。”

    白小凤被母亲推开,心中不服,微微撅起唇,道:“娘还一口一个峨嵋掌教夫人。依女儿看,她的话连一句也未必可信。为了验她所言,我已几次故意以女子之态近他,若他真是轻薄之徒,早该露出形迹。可他偏偏比柳下惠还守得住。娘与舅舅都是有眼力的人,难道看不出他至今练的是什么功力么?”

    索紫凤自然听得出女儿口中的“他”指的是曹玉。她凝眸向曹玉细看,见他虽受制受伤,仍身姿修长,眉目英挺,气度中有一种少年人少见的倔强与清朗;再细察其气脉根基,果见他童子真元未散。索紫凤心中已有分辨,可一想到丈夫白振飞的脾性,仍不肯容女儿任意施为。她面色未缓,依旧拦在白小凤身前,不许她替曹玉接上肩骨。

    白小凤见母亲执意拦着,心中又急又恼。她望了曹玉一眼,见他双肩下垂,额上已有冷汗,却仍强自立着,胸中愈发不平。她忽然一跺足,红裳在晨风里一颤,向索紫凤道:“我真后悔方才不该替你们把他拿来。”说罢,她不再回头,身形一纵,已落上黑马。马鬃一扬,蹄声破晓而去,转眼便没入山道薄雾之中。

    索梦雄目送外甥女远去,眉头微皱,却未追赶。他对曹玉已有几分看重,也知先天无极派门规森严。曹玉既当众应允留在岳麓书院候查,纵然心中焦急,也决不会趁夜遁走。于是索梦雄只是伸手一带,将曹玉领入书院文昌阁内,连他膝下足三里也未再封点,便命人退下,自去歇息。

    天色将明未明,窗外古木深青,檐角微露晨光。曹玉双肩虽已脱臼,痛楚一阵阵袭来,却仍勉力坐定。他本想闭目养神,稍复精神,以应付天明之后的盘问与变故。谁知方才合眼,便听阁中另一侧传来低低吟哦之声。曹玉睁眼望去,只见一个矮胖老人满头白发,手执笔管,在书案前摇头踱步,口中反复咕哝,似已苦思许久而不得其句。

    曹玉起初无意理会。他如今自身尚在囹圄,哪有闲心过问旁人诗文。正要重新闭目,那老人忽然将笔往案上一掷,整个人像泄了气一般颓然坐下,长叹道:“我卜开化自少至老,终日与书卷为伍,今日竟被白振飞两个字题难住。老来失手,真叫人无颜再称铁书夫子。”他说罢,又连连顿足,懊恼之情溢于言表。

    曹玉被他搅得睡意全无,心中又觉这老人可怜,偌大年纪竟为两句题辞愁成这般模样。他悄悄走到书案后,低头一看,案上并排放着两幅裁好的条幅,每幅上端都只写了一个“今”字,其下空白如雪,显然下笔之后便再不能续。

    曹玉自幼受铁笛仙曹鹏熏陶,后来又入先天无极派门下,所见萧剑秋、武凤楼诸人,无不是胸有丘壑的饱学之士。他只看一眼,便知卜开化正被这两个“今”字牵住了心神。少年心性到底按捺不住,见猎心喜,便在老人身后轻轻念道:“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卜开化苦思将近一夜,原已打算认输交白卷,不料身后这少年随口一吟,竟恰好应了题意。他先是一呆,继而喜得几乎跳起,忙抓起笔来,在两幅条幅上分别写下这两句。写罢,他转身一把握住曹玉双臂,竟忘了对方肩骨脱开,连连摇动,大声道:“妙,妙极!这两句天然成对,浑若天成,我竟苦思一夜而不得。小娃儿,你这心思当真敏捷,唐诗也熟得很。走走走,我带你去麓山寺,好生谢你一谢。”

    卜开化欣喜过甚,双手摇得极有力道。曹玉痛得额角一跳,却在那摇动之间顺势提气,引肩骨归位。只听骨节轻轻一响,两边肩头竟被他借势接了回来。曹玉心中暗喜,面上却不露声色。对他而言,这两句不过是借来李白旧诗,随口移用而已;却不料不但解了卜开化之困,还意外将自己脱臼的双肩接好。

    卜开化全然不知其中关窍,拉着曹玉便往阁外走。二人刚出文昌阁,天边晨光已透过古树枝叶洒入院中。九爪金龙白振飞黎明即起,正在院中修习七煞截经断脉的功夫,一眼瞧见卜开化拉着曹玉出来,脸色顿沉,扬声喝道:“卜开化,你要带他往哪里去?”

    卜开化被那两个“今”字折磨了一日一夜,心中本就积着一股闷气;又全然不知曹玉与白振飞之间的纠葛。他与白振飞同居岳麓多年,二人皆好古书,皆重义理,性情又同样固执,此刻听白振飞一喝,便也不肯示弱,挺着胸道:“这少年是我的朋友,我要带他回麓山寺。”

    白振飞眼神一寒,强压怒气,道:“你可知道他是什么人,也敢贸然带走?”

    卜开化咧嘴一笑,浑不在意地道:“便是你的女婿,我要请他去麓山寺,也一样请得动。”

    此言一出,白振飞面色顿变。卜开化不知前因,先说曹玉是他的朋友,随即又冒出这等混账话,恰好戳中白振飞昨夜亲眼所见的忌处。白振飞想起月下火旁,白小凤亲手喂曹玉吃肉的情景,只觉羞恼交加,再也按捺不住。身形一闪,已扑至二人面前,左手截经,右手断脉,一掌取卜开化,一爪拿曹玉。

    卜开化也被他这一出手激出怒意。他怪声一喝,矮胖身子忽然一沉,双掌翻出,冷风自掌缘透开,阴寒直入骨髓。他怒道:“白振飞,你一上来便使七煞断脉截经手,十几年交情便算到头了。今日也让你尝尝我八卦阴风透骨掌的滋味。”

    二人功力皆走阴柔一路,一交上手,掌影便不见大开大阖,反而处处细密诡谲。白振飞指爪如冷电,专截经脉关窍;卜开化双掌似阴风绕骨,贴身缠打,暗劲层层递进。晨雾未散,院中青石上衣影交错,风声沉沉,竟比刀剑相搏更显凶险。

    曹玉立在一旁,见二人掌力奇高,招招暗藏杀机,心知若任他们打下去,五百招内未必能分胜负,一旦真分出高下,便多半要有伤亡。他虽身陷此地,却不忍这两个相交多年的老人因自己反目成仇。眼见二人掌风越逼越紧,他连忙提高声音道:“两位前辈且住!曹玉情愿留在岳麓书院,等真相查明之日。请二位莫为我一人伤了多年和气。”

    卜开化虽性情固执,却并非浑然不晓世故之人。曹玉这一声喊出,他掌势微滞,心中顿觉不对。白振飞是什么脾气,他相处十余年,自然深知;若无缘故,纵然恼怒,也不至为一个少年与自己动到这等地步。卜开化先退半步,收掌立定,转身向曹玉问清前后。待听明白其中牵涉白云飞旧死、索梦雄旧怨与冷酷心挑拨诸事,他脸上笑意尽收,回过头来,冷冷望着白振飞道:“依我看,这娃儿说的未必是假。人既在岳麓山中,和尚跑了,庙总还在。先让我带他回麓山寺,待真相查明之前,我不放他走便是。”

    白振飞听他竟要带走曹玉,面色陡然一变,眉须皆张,怒声道:“此人是我留在书院中的人,凭什么由你带走?”

    卜开化仰面一笑,矮胖身躯站得四平八稳,道:“他既是我的朋友,自然由我带走。”

    白振飞眼中寒光渐沉,声音也冷了下来:“你当真要插手?”

    卜开化毫不退让,袖子一拂,道:“当真。”

    话到此处,已无转圜余地。卜开化大笑一声,脚下按八卦方位踏开,身形虽短胖,游走却极灵动。掌势一起,阴阳分合,五行相生,周身似有一股寒风暗暗旋动,竟将他平生压箱底的八卦阴风透骨掌尽数展开。

    白振飞见他真动了全力,神色反而静了下来。他先敛气息,再凝心神,继而将周身精力尽归一处。身形如云行水上,出爪之初举重若轻,不露锋芒。五十招一过,他爪势忽变,指风嘶然,爪影漫空而下,忽左忽右,忽虚忽实,九爪金龙之名,至此方显出森然气象。

    两人一斗便过三百招。院中晨光渐盛,青石上衣影纵横,掌风爪气卷起落叶,在二人身畔绕而不散。索紫凤与索梦雄闻讯赶来时,正见两人招招暗藏真力,已非寻常切磋。索梦雄一眼便看出情势凶险,浓眉一皱,猛然喝道:“为这点事,竟在同一山中动真火,传入江湖,岂不叫人笑话?还不住手!”这一喝声雄浑如雷,震得檐下尘屑簌簌而落。白振飞与卜开化虽斗得火起,到底尚未真有拼死之心,听索梦雄出声,二人各自一闪,掌爪同时收回。

    卜开化却不肯再给白振飞反悔之机。他身形一晃,已到了曹玉身旁,伸手扣住曹玉脉门,将他往肋下一挟,足下一点,便越过院墙,向麓山寺方向去了。白振飞哪里肯忍下这口气,当即便要追赶,却被索紫凤与索梦雄一左一右拦住。索梦雄沉声劝阻,索紫凤亦知此刻若追到麓山寺,只会使事端更大,夫妇姐弟二人相持片刻,才勉强将白振飞拦在书院之中。

    麓山寺在岳麓山半腰,山径曲折,古木交荫。寺院建自晋代,历经兴废,仍有清古之气。山门旧额在晨光里微微泛白,两侧联语笔力遒劲,写着“汉魏最初名胜,湖湘第一道场”。寺中分前后两殿,前为正大殿,后为观音阁。阁前左右各有一株罗汉松,枝干苍古,相对成关;寺后林木深处,石隙间有泉水泠泠流出,冬夏不竭,清甘透骨,名白鹤泉。

    曹玉被卜开化挟来之时,心中本颇觉不安。他身为先天无极派掌门首徒,如今遇难,却托庇于素昧平生之人门下,若传扬出去,未免有损师门体面。谁知才入山门,抬眼便见正大殿石阶上负手立着一名道人,身形沉稳,神气冷峻,正是武林三圣之一的铁狮道人。曹玉又惊又喜,脱口唤道:“卜道长,你老人家怎会在此?”

    卜开化将曹玉放下,抢在铁狮道人之前开口,得意地道:“他未出家时,是我卜开化的亲兄长,如何不能到我的麓山寺来?”

    曹玉心思一转,立刻明白过来。铁狮道人俗家名为卜硕化,眼前这铁书夫子又叫卜开化,二人若是同胞兄弟,自是再顺理不过。

    铁狮道人卜硕化听曹玉细述前后,原本阴沉的脸色愈发冷峻。他话本就极少,此刻更不多言,听完便即转身,亲自带着曹玉重返岳麓书院。到了书院门前,他停步而立,只命人传话,要九爪金龙白振飞出来相见。

    人的名号,有时便是一道无形关隘。白振飞听闻武林三圣中的铁狮道人登门,心中虽不快,却不敢怠慢,忙亲自领人迎出。卜硕化站在门前,眼皮也不抬,干巴巴问道:“你便是白振飞?”

    白振飞上前一步,强压心头不悦,躬身道:“晚辈正是白振飞。”卜硕化并不还礼,甚至不曾正眼看他,只抬手指了指身旁曹玉,语声平直,却如铁尺落案:“你卸他双肩,便让他卸你双肩。”书院门前霎时一静。白振飞脸色微变,以他的身份武功,何曾被人这般当众相逼;只是眼前之人乃武林三圣之一,辈分声望皆在自己之上,他只得按住怒意,冷冷道:“前辈连其中缘由也不问么?”

    卜硕化眼皮也未抬,只从喉间轻轻应了一声,那一声既不似疑问,也不似允准,分明是不愿再问。

    白振飞胸中怒火终于翻涌上来。他向来自负身份学问,又兼武功卓绝,虽敬卜硕化为武林前辈,却也不能任人当众如此相逼。他盯着卜硕化,声音陡然拔高:“前辈当真不改此意?”

    卜硕化这一次连一个字也懒得出口,只冷冷点了点头。

    白振飞怒喝一声,身形骤起。左掌如碑影横压,右爪似裂石穿空,上路掌缘立起如刀,直劈卜硕化头顶;下路五指合拢成爪,狠取他脐下关元。两势上下夹攻,快如电掣,寒劲未至,已令人肌肤生栗。

    谁知卜硕化方才木立如僵,动时却轻灵异常。他身形斜斜一飘,竟如燕掠檐角,白振飞上下两招尽数落空。白振飞目光一变,左手翻抓如撕豹,右手斜探如袭虎,爪风凌厉,再度逼向卜硕化胸胁要害。

    卜硕化身躯仍似不曾晃动,衣袍却已离原地三尺。那身法轻淡得近乎无迹,仿佛随风一引,便已飘然避开。白振飞怒意更盛,口中发出一声厉啸,七煞截经断脉神功尽数催动。左手截经,右手断脉,两道爪影一虚一实,一明一暗,分袭卜硕化两处脉门。

    卜硕化与无极龙同辈,论起武林资历,实在高出白振飞甚多。前两招他只闪不还,此刻见白振飞仍不肯收敛,木然脸上虽无怒色,手底却终于动了。只见他左手一抬,势若迎仙入府;右手微屈,似隔空叩问紫阙。两指一掌同时递出,准准扣向白振飞双腕脉门。

    白振飞心头一震,若不收招,双腕便要先落在对方掌控之中。他不得不撤爪后退,一连退了三步,方才稳住身形。自出道以来,他何曾受过这等挫折?一时脸色青白相交,胸口起伏,羞怒几乎压不下去。

    卜硕化到底不是心肠狠毒之人。见白振飞受挫,神情稍稍缓了几分,语声仍淡,却不似先前那样冷硬:“以钻天鹘子江剑臣的为人,不会无故杀白云飞。曹玉所言,令兄多半死于黑道四瘟神之手。你名为九爪金龙,却听信一面之辞,是非未明,黑白未辨,又亲手卸了一个后生晚辈的双肩。方才我那样待你,只为叫你知道此事不妥。如今话已说开,你不再囚他,另派人去寻八极怪叟与赤松和尚,查明令兄死因,此事便可暂止。”

    他说完,也不等白振飞答话,衣袖一拂,转身便走。晨风掠过书院门前,吹得石阶旁的草叶微微低伏。

    白振飞锐气已折,沉默半晌,终于向曹玉看去。那目光仍冷,却不似先前那般杀机森然。他侧身让开一步,木然道:“请。”

    曹玉正要随他入内,忽听不远处传来一个阴恻恻的声音:“白兄,请暂留步。”

    曹玉一听那声音,心头顿时一震。几乎不待思索,他身形已斜斜一转,摆出单鞭横挂之势,目光循声扫去。山道旁薄雾未散,一个人缓缓现身,眉目阴狠,气息沉沉,正是与他有生死之仇的屠四如。

    更令曹玉心中一沉的是,屠四如身后还立着四个怪形怪状的人影。那几人神色凶恶,目光如兽,赫然便是先前在三湘七泽总舵中,被秦杰用怀柔手段暂且挡退的衡阳四怪。如今四怪随屠四如同来,立在岳麓书院外,晨光照在他们身上,竟使这座书声旧地,也骤然添了几分血腥冷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