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台寺庭中,风从檐角掠过,香烟在石阶前低低回旋。方丈静空立在廊下,袈裟微垂,眉目本自清寂,此刻却似被寒霜一层层压住。二师弟先前受那顽童折辱,继而又败在先天无极派掌门武凤楼手下;三师弟慧空被秦杰几番摆弄,竟至腹中翻搅,狼狈不堪;更兼万里孤鸿白心野与无法无天尚不雅以深厚内力相逼,堂上堂下诸僧无不心惊。静空多年持守的涵养,到这一步也难再全然遮掩。他缓缓抬眼,声音低沉,似从石缝中透出寒意,向众人道:“贫僧延请诸位入寺,本无兴兵斗胜之心,也不愿使江湖同道说南台寺仗着人多。只是诸位既都有伸手之意,贫僧也唯有奉陪到底。”他说罢,袖底五指微微一收,侧首望向知空僧圆通,目光已恢复冷定,却比适才更显森严,吩咐道:“你即刻带人将罗汉堂前收拾停当,莫使地上留一片浮尘,也好让诸位施主尽展所长。”圆通低眉应命,僧衣一拂,领着数名僧人匆匆而去。
不过一盏茶工夫,圆通已自回转。他脚步甚疾,却不紊乱,到了廊前合掌躬身,请静空与武凤楼、白心野、尚不雅、秦杰等人同往罗汉堂。寺中钟声不响,木鱼亦歇,只有远处松涛微动,夹着僧鞋踏过青砖的轻响。众人随静空穿过长廊,阶下苔痕深浅不一,廊外一株株古木沉沉,似都在静听即将到来的争斗。
行至半途,尚不雅斜睨着圆通离去又归来的背影,嘴角微撇,压着嗓子向白心野道:“这和尚去得快,回得也快。依我看,南台寺纵有些暗藏的手段,也不至多到哪里去。”他说话时神色颇为自负,似已将这寺中虚实看透。
白心野并未接他的话,只把目光移到秦杰身上。秦杰走在一旁,衣袂随步轻摆,面上并无少年人常有的浮躁。白心野眼中微有探询之意,淡淡问道:“你怎样看?”
秦杰几乎未曾迟疑。他抬眼望了望前方罗汉堂方向,唇边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低声答道:“晚辈看,南台寺藏着的手段不但有,而且绝不会少。”尚不雅闻言,双目一瞪,小小的眼睛里满是恼意。他对这孩子本有偏护之心,此刻却被当众驳了面子,忍不住沉声道:“我处处向着你,你倒好,偏偏处处来拆我的台。”秦杰听出他话中恼怒,却不惊不惧,只略一欠身,语气仍然平和,道:“晚辈并非故意与前辈相左,只是眼前之事,确是这个道理。”
他二人说话虽未高声,廊下僧众相距不远,仍有数人听得分明。人群中一个身形枯瘦的和尚忽然加快两步,来到秦杰身侧。那僧人面皮干瘦,僧袍宽大,仿佛一阵风便能吹动,唯独双目清亮得异乎寻常,目光落处,竟有迫人之势。他微微俯身,向秦杰轻声道:“小施主如此断言,凭的是什么?”
秦杰侧目看了他一眼,心头忽然一动。眼前这僧人貌不惊人,却目光凝练,绝非寻常挂单游僧。他神色不由恭谨了几分,答道:“圆通大师往返太速,若是临时布置,绝无这等从容。来得越快,越见早有预备。既早有预备,又岂会只备一两样寻常手段?”那枯瘦僧人听罢,眼中微光一闪,缓缓点头,语声中竟带着真心赞许,道:“小小年纪,临事不乱,能从细处见大局。单凭这一点,南台寺便已落了下风。”
这话一出,旁侧灵空长老面色骤沉。他本就因先前败阵而胸中郁结,听一个外来挂单僧当众称寺中落了下风,怒意顿起,拂袖喝道:“你不过是借宿本寺的外来僧人,竟敢当着外人贬损本寺?如此吃里爬外胳膊向外,便不怕佛前问罪么?”枯瘦僧人听了这等斥责,神色不怒,只微微垂目,似有一声极轻的叹息从喉间逸出。他望向灵空,语气清寒而淡,道:“身居罗汉堂首座,却听不进逆耳之言。南台寺今日之败,未必败在武功。”话音落下,他不再与灵空争辩,转身向东侧那株老银杏树下行去。
灵空面上青红交错,怒气更炽。他是罗汉堂长老,寺中僧众向来不敢违拗,此刻见那枯瘦和尚非但不听召唤,反而径自离去,胸中一股火气猛然上冲。他厉声道:“你还敢走?即刻去罗汉堂前领罪!”枯瘦僧人脚下不停,既不回首,也不答话。待行至银杏树下,他足尖一点,身形如一缕灰影,转瞬已没入浓密枝叶之间。那银杏古干粗壮,枝叶层层叠叠,日光穿不透,树上只余叶影轻颤。
灵空怒极反笑,手腕一翻,腕上十八颗念珠微微一震。他先拈出三颗,指力催动之下,三点乌光破空而去,直取树中藏身之处。那三颗念珠入了枝叶,竟如落入深潭,不闻击木之声,也不见坠落之影。灵空眼角一跳,脸上怒意中添了几分惊疑。他平生以暗器与内劲自负,先前内力不敌武凤楼,已使他颜面受损;如今连一个枯瘦挂单僧也拿不下,罗汉堂首座的名头便似被人当众踏在尘中。他一声低啸,声调尖厉,右臂再振,六颗念珠接连飞出,分袭树冠几处阴暗所在。枝叶仍只是轻轻摇动,六颗念珠一入其间,仍无半点回响。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灵空的脸色已变得极难看。他牙关一错,掌中余下九颗念珠齐齐离腕而出,劲风横扫,将整株银杏树冠尽数罩住。九点暗芒交错飞旋,仿佛要将叶隙尽数穿透。可片刻之后,树上仍无半个人影显露,十八颗念珠也无一颗落地。秦杰站在廊下,仰望那片浓绿阴影,心中已知那枯瘦僧人深不可测,只是此人来去皆无名号,片刻交会便已失之交臂。他眼中微微掠过惋惜之色,随即敛去,不再多言。
静空方丈并未因这变故停步。他面沉如水,引着众人继续前行。转过一重回廊,罗汉堂高大的檐影便压了下来。堂前空地原本宽阔,此时却寒光森然,地上布满金刀。刀光在薄日下交错成片,冷意自地面升起,使人尚未踏入,已觉脚底生寒。
白心野只看了一眼,目光便凝住了。他行走江湖三十年,见过的奇门阵势不知凡几,这罗汉堂前的刀势甫入眼帘,心中已有分辨。他转头望向武凤楼,神色少有地严肃起来,缓声问道:“你当年初离师门时,曾听闻杭州西湖虎跑山庄那位草上飞孙子羽设过乱石桩,是不是?”武凤楼听他提起旧事,眉间不觉浮出淡淡笑意。那年师弟李鸣在虎跑山庄破桩戏敌,曾使草上飞孙子羽大为狼狈,每一忆及,仍令人忍笑。他看着白心野,眼中笑意未褪,却已听出对方话中另有深意,便道:“那是旧年之事了,你此刻提它作甚?”白心野目光仍落在刀阵之上,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分明,道:“眼前这三重刀势,比那乱石桩狠毒得多。”
武凤楼先前一入院中,已将堂前布置看了个大概。此时细看,更见其中层次分明。最外一重,金刀一百零八口,刀尖没入土中,刀柄向上,密密插成一片;其内一重,减作七十二口,刀刃翻上,刀背贴地,浮浮摆在尘土之面;再内一重,只余三十六口,刀尖朝天,刀柄倒埋,浅浅藏在小土堆里。三重刀势或立、或伏、或藏,外观各异,实则彼此照应,步步皆能断人筋骨。
秦杰见武凤楼神色并无责怪之意,胆气便又浮了上来。他顺着掌门师伯的目光,一层层看过那些金刀的数目与埋设之法,唇角一撇,眼中满是不以为然。他转向白心野,声音里藏不住少年人的轻狂,道:“这等陈旧刀阵,又干又涩,全无新意。静空和尚拿它出来待客,倒也不嫌寒碜。”
秦杰这几句话出口,堂前刀光仍冷,南台寺诸僧的脸色却先变了。静空方丈僧袍微动,忽然转过身来,双掌合十,眉心深处隐有怒意沉下。他口中宣了一声佛号,声调不高,却比金铁相触还冷,望着秦杰道:“贫僧倒要请教小施主,怎样的金刀阵,才不至落入你口中这般不堪?”
他这一问,原非只为同秦杰争一时口舌。秦杰年纪不过十四五,拜入李鸣门下尚未久远,在静空眼中,不过仗着伶俐,得了几分师门余荫,便敢在南台寺罗汉堂前恣意轻薄。若由他这方丈郑重一问,秦杰答不出所以然来,旁人笑的便不只是这少年,也会牵连到武凤楼身上。先天无极派声名正盛,武凤楼身为掌门,若连门下晚辈胡言乱语也收束不住,当着天下高手,自然面上无光。
秦杰却似早料到他会有此一问。他向堂前刀阵扫了一眼,朗声道:“在下并非存心贬抑贵寺这三座阵势。只是昔年武林三圣所设金刀细沙阵,尚且被家师评得一钱不值。如今说贵寺这几重刀阵陈旧寡味,在下已算留了几分余地。”
静空方丈面色一僵,双颊随即微微发红。他阅历甚广,自然听过武林三圣金刀细沙阵之名。那阵法奇诡精微,远非南台寺这几重金刀阵所可比拟;秦杰既搬出这一层,他便难以径直反驳。若就此沉默,又像是默认被一个少年压了下去。他心念一转,强自平复神色,目光仍定在秦杰身上,缓缓道:“敝寺刀阵诚然不敢与三圣阵法并论。只是武林中论功夫,向来不离内劲、筋骨、轻身三途。贫僧倒想知道,先天无极派在轻身功夫上,又有何等可惊可佩之处?”
这话说得平稳,内里却藏着针锋。他生平所见所闻,从未听说先天无极派另有什么专练轻功的阵法。只要秦杰答不上来,先前的锋芒便要折去一半,南台寺虽在刀阵一端受窘,至少还能从轻功上扳回些颜面。
秦杰闻言,唇角微微一撇,摇了摇头,似是叹息。片刻后,他收起笑意,脸色反而肃然起来,向静空问道:“敢问方丈,天下名岳共有几座?”
静空虽怒,却不能失了方丈身份,只得答道:“五岳。”
秦杰又问道:“方丈可知道在下三位师祖在江湖上的名号?”
静空听他忽然提起萧剑秋、白剑飞、江剑臣三人,心中已觉不妙,却无从回避,只能道:“知道。”
秦杰向前一步,恭恭敬敬长揖到地,神态谦谨得几乎无可挑剔,低声道:“既如此,便请方丈说与众人听听。”
静空这时已明白自己落入了这少年的言语圈中,可堂前众目睽睽,他既说知道,便不能再含混其辞。他沉默一瞬,勉强道:“三位尊长在江湖上,分别有展翅金雕、追云苍鹰、钻天鹞子之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秦杰仍不放过,反而又深深一揖,比方才更见恭顺,语气也更温和,道:“既劳方丈开口,便再请方丈将三位师祖合称的名号一并说出。”
静空面色愈发沉重。这一句已不是受人所迫,而像是他自己将手掌扬起,落在自己脸上。可话到此处,退无可退。他闭了闭眼,终于缓缓吐出几个字:“五岳三鸟。”
秦杰听罢,忽然放声而笑。他不再多说一字,只笑声清亮,在罗汉堂前悠悠荡开。南台寺诸僧听在耳中,脸上俱觉发热。先天无极派三位前辈合称“五岳三鸟”,名号中既有五岳,又有飞禽凌云之意;静空既自称领袖南岳,却偏要问先天无极派轻身功夫如何,岂非正把自家短处送到人前?这笑声比任何讥刺都更难承受。
双方尚未真正交手,堂前气势已暗暗倾斜。秦杰笑声一歇,面容忽然又变得端正,似方才的顽劣全然不曾有过。他望着静空,缓缓道:“贵寺这三重金刀若仍各自分列,自然不足观。倘若合而为一,略加移易,却可成一座天罡地煞金刀阵。请方丈命人将三十六口刀尖向上的金刀置于当中,再以七十二口刀刃向上的金刀环护其外,最外一层则用一百零八口刀尖朝下的金刀依步距插开。若方丈不信,不妨照此摆上一摆。”
静空方丈本该起疑,可他此刻连遭言语挫折,心中一念只想寻机反转局面。秦杰说得分明,似有章法,又牵涉天罡地煞之数,竟使人一时难辨其虚实。他略一迟疑,便唤来数十名僧人,依照秦杰所言,将堂前三重金刀重新搬移。僧众往来如织,刀锋相映,沙土被脚步踏得微微翻起。三十六口尖刀居中,七十二口刃刀成环,一百零八口柄上尖下的金刀铺开外势。片刻之后,罗汉堂前寒光更密,杀气也似比先前深了数分。
白心野站在一旁,眼底掠过一丝笑意。他已看出秦杰这一手用意,心中暗道:从此以后,南台寺这座金刀阵的名头,倒要有一半算在这小子身上了。若静空此刻回过味来,未必不会变卦。念及此处,他不待旁人开口,身形微晃,已如孤鸿掠水般落到外围金刀之上。只见他右足足尖稳稳点在一口刀柄顶端,衣袂不扬,身子却如钉在其上。他抬眼望向灵空,神色清淡,道:“灵空大师既掌罗汉堂,白某愿领教几招。”
灵空脸色阴沉。他先前对白心野的内功早有忌惮,可此刻被人指名叫阵,若再推让,南台寺威名便要扫地。他冷哼一声,僧袍一展,身形拔起,也落入金刀阵中。脚尖触上刀柄时,刀身微微一颤,他却立得甚稳,显然在此阵上浸淫已久。他望着白心野,声音冷硬,道:“白施主既有兴致,老衲自当奉陪。”
那些浮插地面的金刀,与深埋地下的梅花桩截然不同。梅花桩根基稳固,足尖落下,尚可借力;这些金刀却只浅浅入土,刀柄细窄,稍一用力不均,便会倾折翻转。更难的是,人不能久立一柄之上,气息一滞,刀身便随足下劲力而摇,摇则身形失衡,失衡便要落入刃影之中。白心野与灵空各据一处,四下刀光如霜,罗汉堂前一时寂然,只剩二人衣袂在风里轻轻作响。
白心野在刀柄上一抱拳,衣袖随风微扬。灵空和尚合掌还礼,面上虽无多话,眼底却已有凝重之色。二人足尖轻点,分向相反之处游移而去,金刀柄一柄接一柄在脚下微微颤动,似寒水中露出的枯荷残茎。待行至北方壬癸水位,白心野身形忽然拔起,右掌并立如刀,掌缘带着一线劲风,直向灵空左肩斫落。
灵空眼神一缩,身子向后一晃,足尖已换到身后另一柄刀柄之上。白心野这一掌贴着他肩前掠过,未能击实,却将僧袍边缘震得轻轻一翻。白心野绰号万里孤鸿,轻身之术早已入化境,人在刀阵之中,竟如孤鸟掠云,不见窘迫。他不容灵空缓气,第二次欺身而上,掌势横展,劲风自腕底卷出,径扫灵空太阳穴一侧,逼他不得不接。
灵空的轻功也非寻常可比,数十年苦练,落足、换气、借力皆有法度。只是眼前之人名满江湖,一身内劲深不可测,他心中早有忌惮,不愿与之硬拼。见白心野掌力逼近,他僧袖一收,足尖轻触刀柄,身形又向旁侧飘退。两番避让之后,堂前虽无人出声,灵空却已觉一道道目光似落在背上,冷而沉。
金刀之上交手,原本最忌拖延。刀柄细窄,泥土浅浮,每一次起落都要将身法、气息、足劲拿捏到毫厘之间。白心野见灵空连避两招,知他气势已弱,第三次纵起时,身形忽然下压,双手分进,一手向灵空肩头扣去,一手直探小腹。两势一上一下,来得更疾更狠,几乎封住灵空退路。
灵空心中明白,若再退避,便不是谨慎,而是畏怯。他猛提一口真气,僧袍鼓起,足下刀柄微微一沉,人已凌空迎上。左掌翻出,化解白心野上盘擒拿;右掌穿云而出,反取对方腕脉。两掌并发,终于不再闪让。
白心野岂肯与他在半空中斗成僵局。他前探之手忽然向外一挥,掌影似黑龙抖鳞,声势看似转为旁击,实则借这一下挥臂之力,整个人又轻飘飘升起。下一瞬,他不再落回外围刀柄,而是飘向内层七十二口刃朝上的地煞金刀。刀刃横陈,薄薄一线寒光托着他的足尖,他立在其上,衣袂垂落,神色仍然从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灵空被他连番逼迫,胸中怒意再也按捺不住。他深知自己内力稍逊白心野,可南台寺这三重刀阵乃他师兄弟数十年日夜所习,纵然内劲不敌,也未必便输在阵上。他一咬牙,身形拔起,追入第二重刀阵。双掌一分,一掌从左上攫下,一掌自右侧横取,第一次抢先向白心野发动攻势。
白心野目中精光一闪,身子忽然向上一长,似一缕清影离刃而起。左手自腕底翻出,右手从叶影般的空隙中探来,反向灵空两腕扣去。灵空攻势尚未尽展,双腕已被对方拿势罩住,不得不收掌后撤,脚下一飘,又被逼退到外围一柄刀柄之上。
慧空在旁看了许久,眉头早已紧锁。他看得分明,二师兄灵空无论轻功、应变,皆被白心野压住一线,再斗下去,只会更显狼狈。他又知道静空方丈真正要对付的,乃是先天无极派掌门武凤楼;若白心野在刀阵中连番抢攻,气力总会有所耗损,此刻自己若上去接手,或可占得些便宜。念头既定,他向前踏了一步,僧袍微振,沉声向阵中道:“二师兄暂且退下。贫僧也想向白施主讨教几掌。”
秦杰站在武凤楼身侧,眼睛早已盯住慧空。见他起意,秦杰怎肯让南台寺以轮战占便宜。他不等慧空跃入刀阵,便侧过脸来,向尚不雅低声道:“这三重刀阵本是他们寺中各自分列的旧物,如今被我凑成一处,真正能在上头走动的,多半也就静空、灵空、慧空这几个人。尚大伯若此刻还不上去,今日岂不是白来一场?”
尚不雅本就早已心痒难耐,被秦杰这么一激,哪里还忍得住。他双足一顿,人已掠出。身形尚在半空,声音才从后面追来,带着几分狂傲与快意,对慧空道:“有胆便冲着我来。”他说话之间,已直向阵心戊己土位落去。那处正是三十六口刀尖朝天的金刀所在,每一口刀尖皆细如寒星,稍一失足,便要血溅当场。
慧空本欲趁白心野与灵空久斗之后上前取利,不料尚不雅横空插入,竟将他逼到最难立足的阵心。他心中暗惊,却已无路可退。南台寺僧众尽在眼前,他若未战先却,颜面尽失。只得提气拔身,落在一柄刀尖之上。足底与刀尖相触的刹那,他双掌猛地合十,口中不敢出声,只以此算作见礼。随即身形一晃,又移向另一口刀尖,不敢在原处多停半息。
刀尖之上较技,比刀柄、刀刃更险十倍。人若只在上头游走,已须有极上乘的轻功;若要停身发招,更要全凭一口真气将全身轻重敛成一线。慧空师兄弟多年以此为日课,才勉强能在刀尖间往来不乱。
尚不雅却不同。他本是飞天蜈蚣尚青云嫡系后人,又承狮子山洞府一脉遗泽,轻功本就奇绝。适才受秦杰一激,存心要在人前露一手。他双臂一展,身形斜斜飘下,恰似一只古怪而轻捷的飞虫,稳稳停在一枚刀尖上。落足之后,他竟不立刻换位,反而肩背微摆,双臂或张或合,身形前后轻晃,似在刀尖上随意戏耍一般。
这一手一现,堂前诸人尽皆动容。能在刀尖上立住,已属罕见;立住之后还能摆荡身形,便非寻常轻功二字所能尽括。更何况尚不雅身怀家传大力金刚指,又精于三十六式蜈蚣抓,指爪之间皆有裂石伤人的劲道。昔年此二技曾为宫中高手称赏,江湖中知其根底者,无不忌惮。
慧空在阵中游走数次,心头愈发沉重。他自入阵那一刻起,便知今日难以取胜。赌局未开而心已乱,招式未发而气先怯,哪还有反胜之机?秦杰偏偏不肯让他留一分遮掩,忽然扬声向尚不雅喊道:“尚大伯,你只管在那一枚刀尖上站稳些。我倒要看看慧空大师能绕到几时。”
这句话一出,慧空的脸色登时发白。三十六口金刀尖上比试,较的本就是轻身功夫。尚不雅自入阵以来,一步未移,自己却连片刻也不敢停留,只能绕着刀尖游走。若无人点破,尚可装作另有身法变化;如今被秦杰当众揭开,再强撑下去,只会换来更难堪的话。慧空念头一转,忽然收住身形,足尖一点,跃出刀阵。他落地后向尚不雅合掌一礼,声音低涩,却不得不说得清楚:“尚大侠轻身绝技,贫僧自愧不如,这一阵认输。”
尚不雅仍立在刀尖之上,神情得意。秦杰却不让他就此退回,眼珠一转,又向阵中高声道:“尚大伯,你先下来歇歇也好。倒要看看南台寺里,还有没有人敢来领教你的金刚指。”
静空方丈立在堂前,袍袖之中两手紧握,指节已隐隐发白。秦杰连番挤兑,句句都落在南台寺颜面上;慧空又当众认输,更使他胸中怒火翻腾。可他心里仍有一层顾忌,若此刻贸然下场,便失了亲自会一会武凤楼的先机。武凤楼未动,自己便不能先乱。他垂目片刻,将一腔怒意生生压住,面上仍勉强维持着方丈的沉静。
秦杰见静空竟忍了下来,眼珠微转,又生出主意。他抬手一指火神爷南宫烈,笑意不深不浅,道:“南宫先生,你可敢领教我尚大伯的蜈蚣抓与金刚指?”南宫烈脸色阴沉,唇角动了动,却没有答话。他先前已吃过亏,此时又见尚不雅稳立刀尖,心中岂能无惧?秦杰见他沉默,便像早等着这一刻,手指陡然一转,落到南宫焰身上,声音也拔高了些,道:“南宫观主今日本是要紧人物,总不能总站在旁边看热闹。依我看,这一阵还是请观主亲自上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南宫焰与南宫烈不同。他执掌黄庭观,平日又以毒剑雷珠之名行走江湖,虽有虚张声势之处,毕竟自重身份。静空方丈素来亦对他另眼相看。秦杰这一指名,便如将他推到众人眼前;纵然明知刀尖凶险,纵然毒水已失,雷火珠也被秦杰偷了个干净,他也不能缩在南宫烈身后。脸面二字,有时比生死还重。
秦杰看出他神色已动,便又故意扬声道:“南宫观主若不便登那三十六口刀尖,在下便请尚大伯下来,同观主在平地上走几招,也免得人说我强人所难。”
白心野听到此处,喉间忍不住发出一声低笑。他侧过脸,对武凤楼道:“你这位宝贝徒侄,今日可把南宫焰害苦了。你也该预备上去了。”武凤楼正要问他此话何意,便见南宫焰已然腾身而起,口中怒骂尚不雅不念旧情,竟也趁他失势来落井下石。
南宫焰身形落到阵心刀尖之上,足下刚一站定,秦杰忽然一拍额头,脸上装出懊悔之色,连声道:“是我糊涂了,竟忘了南宫观主与尚大伯旧日还有些交情。尚大伯,快请退下。这一阵不如让南宫观主接我掌门师伯几刀。”
这一句轻轻巧巧,便把南宫焰从尚不雅面前,换到了武凤楼刀下。南宫焰人在阵中,退也不是,辩也不是,只觉胸口一阵发闷。
武凤楼素性宽厚,若在平日,未必会立刻拔刀相向。只是今日之事,已非寻常比武。南宫烈反复纠缠,南宫焰又恃毒剑与火器相逼;若非秦杰、白心野暗中破去毒水,取走雷火珠,衡山之上谁胜谁负尚难预料。更何况静空方丈这等强敌压在后阵,形势不容拖延。武凤楼身形一起,衣底短刀已在掌中,寒芒一闪,随他一同落上刀尖。
南宫焰见武凤楼刀已出鞘,自不敢空手相迎,只得拔剑。那剑失了毒水,毒剑之名便只余空壳,可到底仍是精钢利刃。南宫焰脚下不敢稍停,一柄刀尖换过一柄刀尖,在阵心绕行,衣袍猎猎,眼睛却始终不离武凤楼手中短刀。
武凤楼见他只顾游走,眉头微微一动。随即他足尖轻点,施开一气凌波的提纵身法,身形如踏水而行,转瞬逼近南宫焰。待距离已够,短刀骤然横出,刀势沉厚而峻急,带着一股削山断岭的劲风,直扫南宫焰软肋。
南宫焰虽失了毒器火珠,终究不是庸手。危急之间,他横剑封架,以剑脊迎向武凤楼短刀。刀剑相击,清震骤起,似寒钟一响。南宫焰只觉一股巨力沿剑身直撞臂膀,身形连连倒换,足尖一连点过七枚金刀,才勉强稳住。他深深吸气,不敢停顿,又在刀尖之间急急游走。
武凤楼却只借那一震之力,将前足退成后足,落在身后一枚刀尖上。刀尖微颤即止,他整个人稳如钉入寒铁,竟与方才尚不雅一般,身形不摇,袍角不乱。
静空方丈看在眼中,心中更沉。他本想借阵势折一折先天无极派的锋芒,此刻却已明白,南宫焰绝不是武凤楼敌手。若任二人久斗,南宫焰败局一成,自己再出面指名武凤楼,便显得趁败逐利;倘若局势牵引,反倒要与白心野分个高下,又会平白结下神行书生、残缺玉女那一路旧怨。念及此处,他霍然起身,脱下外罩袈裟,僧衣贴身,步履一动,人已拔入阵中。他稳稳立在一枚金刀尖上,向南宫焰沉声道:“南宫观主暂且退下,这一阵由贫僧来领教。”
秦杰眼明心快,见静空终于入阵,立刻又有了主意。他向前一步,高声喊道:“静空方丈,请先下来,我有话要说。”
静空立在刀尖上,面色冷肃,并无动身之意。秦杰见他不动,便扯开嗓子,一声接一声喊道:“静空方丈,静空大师,静空和尚,静空——”他声音越喊越放肆,尾音拖得极长,仿佛下一句便要换成更难听的称呼。
静空听得眉心直跳,唯恐这少年当众喊出不堪入耳的话来,心中一怒,竟从刀尖上跃回地面。他刚一落定,秦杰便抢先抱拳,脸上堆出笑意,语气忽然变得极为和顺,道:“晚辈并非有意乱喊,只是有几句话想同老方丈商量。”
静空冷冷看着他,袖口微拂,道:“有话便说。”
秦杰仍赔着笑,神态恭敬得近乎乖巧,道:“晚辈年纪虽轻,说话却自认还算公道。方才我掌门师伯不过稍稍施展一气凌波的提纵法,老方丈便急着将南宫观主换下。晚辈不妨给方丈交个实底,我掌门师伯不但练成了本派移形换位的神功,三师祖一脉的巧钻十三天轻身法,也已有七八分火候。老方丈年事既高,何苦偏要在筋骨腾挪上同他争强?况且先天无极派与南台寺,往日无仇,今日也未必非要结成死怨。南宫观主叔侄到这一步,斗志已去,我们又何必非拼个生死?依晚辈浅见,不如离开金刀阵,改在平地上定胜负。先天无极派两代人在此,任凭方丈挑选。便是方丈挑到晚辈这一辈,晚辈也绝不说方丈占了便宜。”
这话一落,白心野和尚不雅几乎同时变色。武凤楼也不由眉头一皱,心里恨不得立刻将秦杰拉回来重重训斥一顿。先天无极派两代人任凭静空挑选,这等便宜送到南台寺面前,实在太过大胆。若静空真顺势挑了一个小辈,局面便要立刻变得棘手。武凤楼此刻才暗暗后悔,方才不该任由秦杰一路逞口舌之利。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静空听见“任凭挑选”四字,心头先是一震,继而暗喜如潮。他到底久历江湖,面上仍不露半分喜色,只将眼皮微垂,缓声问道:“小施主所说一阵定胜负,究竟如何定法?”秦杰答得极快,神色坦然,仿佛说的是天下最平常的道理:“胜的自有胜的道理,败的也该听凭处置。既是一阵分高下,后事便由胜者裁断。”
曹玉站在一旁,见秦杰眼中机锋隐动,便知他绝不是一时莽撞。二人相知甚深,秦杰越是说得轻易,内里越有曲折。曹玉故意沉下脸,向他喝道:“杰弟,不得胡闹。此事还是由师父出面了结。”这句话看似约束,实则替秦杰把话再往实处压了一层,使静空更不肯放过这个机会。
静空果然上前半步,目光紧紧盯住秦杰,生怕这少年忽然改口。他低声问道:“倘若贫僧挑的是你,此阵胜负,也能算数么?”秦杰仰面一笑,眉宇间满是顽皮而又锋利的神气,道:“我方才当众说了,先天无极派两代人任凭方丈挑。方丈若偏要挑我们这一代,我也无话可说,只好陪方丈走一遭。”
静空牙关暗暗一咬。以他南台寺方丈之尊,挑一个少年动手,实在有损身份;可南台寺今日连番受挫,若能一举擒下秦杰,便可扭转局面。他将一切顾忌压下,合掌说道:“既如此,贫僧便以一双肉掌,向秦少侠请教。”
秦杰像是比他还怕夜长梦多,双手一翻,一对日月五行轮已寒光闪动。他不待众人说话,身形斜斜一转,抢到静空左下方。静空见他不敢正面相对,心中冷笑,暗道这少年果然只会口舌伶俐,临阵便露出怯意。谁知这念头方起,右侧人影已至,曹玉握着冷焰断魂刀,悄无声息逼近,恰好与秦杰分列两翼,将静空夹在当中。
静空面色一沉,脱口道:“贫僧方才挑明的是你秦杰,怎地又多了一人?”秦杰把笑意一收,神情忽然端正起来,连语气也庄重了许多:“方丈听得清楚,我说的是方丈若挑我们这一代,我便只好奉陪。‘我们’二字,自然包括我大师兄,也包括他手中这口冷焰断魂刀。若叫我独自同方丈硬拼,那不成了傻子?我秦杰若真傻到这一步,也担不起江湖上人人避开的名头。闲话休提,方丈先看招。”
话音未落,他右臂一抖,一轮已带着沉闷风声砸出。白心野和尚不雅在旁看得明白,忍不住大笑,连眼角都笑出了泪意。曹玉却已随势欺近,冷焰断魂刀一线寒芒紧接而至,与秦杰的轮影几乎不分先后,一左一右压向静空。
静空这才知自己贪图便宜,反入了秦杰圈套。怒意与悔意同时涌上胸口,几乎恨不得当场给自己一掌。他脚下撤步,身形微旋,避开一刀一轮,双掌随即猛然拍出。左掌如龙翻云,右掌似虎裂石,分别迎向曹玉与秦杰,掌风一放,堂前尘土都被逼得向外散开。
秦杰不退反进,右手轮向上一托,直截静空左掌腕脉;左手轮从下路夹着风雷之势横砸,所取之处险狠无比。曹玉在右侧同时动刀,冷焰断魂刀上取静空手腕,下压他足面。二人招式一路刁钻,一路沉急,竟将静空逼得向后连退两步。
静空到底是领袖南岳的一代高僧,岂肯被两个后辈这般压住。他怒喝一声,声音震得罗汉堂前树叶簌簌微颤:“你二人自寻死路!”话音中,他忽然舍了曹玉,双掌专向秦杰一人扑来。左手五指成爪,直抓秦杰头顶;右手从下方撕裂而入,取他腹前要害。爪风尖厉,似要将秦杰整个人撕作两半。
秦杰身形矮小,反成了便宜。他就地向外一滚,肩背贴着尘土滑开,避过静空双爪,左手轮却仍不肯空回,顺势往静空右踝一砸。静空脚下一提,刚避开这一轮,右侧曹玉已看透秦杰的打法,沉声道:“方丈留神。”冷焰断魂刀破空而来,刀尖带着森寒之气,直刺静空背后灵台。
灵台为人身险穴,静空武功再高,也不敢以血肉之躯硬受这一刀。他只得收回攻向秦杰的两爪,袍袖一卷,整个人大旋身闪过刀尖,随即回手反扣,五指如钩,直拿曹玉脉门。曹玉虽艺业已高,却也不敢与静空正面角力,身子一晃,施开鬼魅般的身法,贴着掌风滑向旁侧。
他这一避,秦杰便又从静空身后钻了上来。左手轮斜斜三转,砸向静空左胯;右手轮低沉横扫,狠取右踝。静空身形再换,僧袍翻飞,掌影连环,虽未受伤,心中怒火却一重重上涌。
以静空的修为,若是单打独斗,真要伤秦杰或曹玉其中一人,原非难事。偏偏秦杰手中有江剑臣细心点拨过的一式拼命怪招,曹玉又得郝必醉传授过一招专解强攻的奇技。每当静空掌势压到生死关头,秦杰便摆出玉石俱焚同归于尽的架势,曹玉便封门断路,使静空不得不收劲换招。若他真不顾一切,固然能伤人,却难免落个两败俱伤;以堂堂南台寺方丈之尊,同两个少年拼到这般田地,纵然胜了,也无异于败。更令他心烦的是,这两个少年配合得宛如一人。时而前后夹袭,时而左右并进;一个退时,另一个便趁隙抢上;一个似败逃开,另一个的刀锋或轮影便从最不该出现的地方钻出。秦杰那一对日月五行轮,路数本出十八罗汉手,又经江剑臣重新点拨,招招偏不走正。上打头颅,中捣下腹,下砸踝骨,凶中带滑,险中藏诈。他口中还不住乱喊,有时喊着取头,轮却奔向下盘;有时嚷着攻腹,手中寒光却忽然砸向脚踝。静空几番被他扰乱心神,明知此子奸滑,仍不免被牵动怒意。
曹玉比秦杰沉静得多,刀法却更难测。他时而用师门追魂夺命的快刀,刀刀逼人气息;时而换作郝必醉所授的天雷八式,沉猛处如雷霆坠地;又时而从旁偷入几路奇快刀势,四面封锁,六路迂回,专在静空换掌、移步、收气之际发难。静空掌力深厚,身法老辣,却也被这一刀一轮搅得顾此失彼,数次险到毫厘之间。
秦杰与曹玉心中都明白,静空最怕的不是败招,而是失了名声。只要逼他不得不顾忌同归于尽、两败俱伤,他那一身高明武功便难以尽数施展。于是二人每次进攻,都似把生死抛在身后,宁可自身受创,也要在静空身上留下刀痕轮伤。静空越是顾惜一世清名,越被他们缠得难以放开手脚。罗汉堂前,掌风、刀光、轮影交错成一团,南台寺诸僧屏息而立,谁也不敢出声。
若只应付秦杰与曹玉这一刀一轮,静空凭一身修为,未必不能渐渐稳住阵脚。偏偏堂边还立着白心野和尚不雅。二人并不插手,却比插手更扰人心神。白心野抱臂而观,眼中带笑,时而淡淡数道:“二十七。”尚不雅立刻瞪眼道:“胡说,方才那一下分明也算一招,该是二十八。”白心野冷笑道:“你数的是他挨逼,不是他出招。”尚不雅不服,扯着嗓子争道:“挨逼也是一招,不然他那一退算什么?”二人你一句我一句,竟为招数争得面红耳赤,像是眼前这场生死相搏,不过是酒楼茶肆间一桩闲戏。
静空掌势虽未乱,心中却一阵阵发烦。他本为南岳高僧,素以沉忍自持,今日因一念嗔火,被卷入这般刀光轮影之中,罗汉堂前的佛门清净地,竟成了杀机纵横之所。更难堪的是,他已渐渐看出,若再缠斗下去,纵然不至伤在两个少年手里,也要被他们拖得颜面尽失。
秦杰最会窥人气色。他眼角一扫,已见静空鬓边沁出细汗,呼吸虽仍绵长,掌势之间却多了一丝急躁。他向曹玉递了个眼色。曹玉会意,刀锋陡紧,冷焰断魂刀化作一片寒光,逼得静空不得不分神封挡。秦杰趁势连环进击,右轮忽而直砸头顶,左轮忽而斜取胯间,下一瞬又低低扫向踝骨。口中还乱喊道:“看头!”轮影却奔下盘而去;又喝道:“小心脚!”另一轮偏偏从静空肩前掠至。曹玉刀法沉猛迅捷,与他一明一暗,一正一奇,逼得静空袍袖翻飞,连连换步。
武凤楼看在眼中,眉头渐深。他虽恨南宫焰叔侄用毒器相逼,却终究不愿见一代高僧被几个后辈折辱至此。正要出声喝止,角门外忽然有脚步声入院。众人转目看去,只见一老一少并肩而来。老者衣衫简朴,步履不疾,却似一步便能越过数丈风尘;那少年头大身小,眼睛灵动,手中已按着兵刃。来者正是昔年与展翅金雕萧剑秋齐名的千里独行吴尚,随在他身旁的,便是秦杰好友大头鬼刘祺。
秦杰正嫌一时拿不下静空,百忙中瞥见刘祺,顿时精神一振,高声叫道:“二师哥来得正好!这位老方丈方才明言,要挑我们这一代较量!”
刘祺本就是无事也要寻出三分热闹的人。他自先天无极派与峨嵋分出高下之后,曾随师祖在嵩山黄叶观陪白剑飞盘桓数日,后来又跟着吴尚一路南下,追寻武凤楼行踪。二人游历至南岳,偶遇南宫烈,刘祺暗中留心,顺藤摸到南宫焰约斗武凤楼之事,这才追到南台寺。此刻听秦杰一喊,他哪里还肯多问原委,手腕一抖,金丝蛇头鞭已如活物般窜出,一式横扫,直掠静空双足。
鞭风贴地而过,逼得静空不得不提足避让。刘祺一边抢入战圈,一边向秦杰叫道:“上头留给大师兄,中间归你,下头交给我。”话音未落,金丝蛇头鞭忽而如黑龙摆尾,忽而似黄龙翻泥,又倏地缠绕翻卷,专取静空膝下要害。静空本被曹玉、秦杰缠得心烦意乱,如今又添了一个刘祺,下盘再难安稳。
刘祺虽年少,却自幼为吴尚收养,亲如骨肉。吴尚对他教养极厚,不仅授以武功,也教他读书明理;他天资又高,根基在秦杰之上。此时一加入,刀、轮、鞭三路齐发,上中下三盘各受牵制,静空纵有深厚内力,一时间也难以舒展。
武凤楼看着场中情形,终于不忍。他走到吴尚身侧,抱拳低声道:“吴老伯,成就一世名声,须耗尽许多岁月;毁去一世名声,往往只在片刻之间。静空方丈今日误听人言,动了嗔心,已被几个孩子缠得进退失据。若任其下去,南台寺威望固然受损,空门清誉也难免蒙尘。还请老伯出面,替双方收住这一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吴尚素知武凤楼心性仁厚,也明白他不愿与南岳一脉结下深仇。老人微一点头,向前走了两步,扬声道:“吴尚在此,请静空方丈暂息掌力。”
这一声不高,却自有分量。吴尚虽隐迹多年,千里独行四字仍足以震动江湖。静空此时正被三个少年围攻,胜之艰难,退之失据,忽闻吴尚开口,便如石阶忽现,正好顺势而下。秦杰、曹玉、刘祺听出是吴尚的声音,也不敢再胡闹,各自收轮、撤刀、回鞭,退到一旁。
吴尚向静空抱拳,神色平和,道:“方丈本是空门高僧,何苦再为江湖俗怨牵累。若方丈肯高抬贵手,今日之事到此为止,吴尚愿作一保,先天无极派从今往后,决不无故侵扰南岳。”
静空僧袍微动,目光在众人身上一一扫过。事已至此,再争下去,不过更失体面。他沉默片刻,终于合掌道:“既有吴老施主作保,贫僧便依此言。”
吴尚又转向南宫焰与南宫烈。南宫叔侄站在一旁,一个面色阴晴不定,一个气势早已衰颓。吴尚望着二人,缓声道:“剑门三雄与先天无极派旧怨,根子本在铁笛仙曹鹏身上。如今曹鹏已是暮年之人,朝夕难保,二位又何必一再追索,徒增血债?若二位肯看吴尚薄面,将这段恩怨就此揭过,我可请武凤楼、李鸣两位贤侄相助南宫帮主,重建烈焰帮门户。”
南宫烈连遭挫败,早知大势已去。如今吴尚开口,不但给了台阶,还许以重建烈焰帮的希望,他哪里还敢强硬。南宫焰虽心中不甘,却也明白此时再争只会更难堪。叔侄二人对视一眼,终究点头应允。
武凤楼见旧怨新仇一并化开,心中稍宽。他先向南台寺诸僧拱手告辞,又同南宫焰、南宫烈互道珍重。众人正要离开罗汉堂前,秦杰忽然从旁冒出一句,低着头道:“弟子有罪。南宫观主那十三颗雷火珠,是弟子未曾告知便取了来,还请掌门师伯发落。”
武凤楼一听,便知秦杰绝舍不得归还。雷火珠这等物事,于秦杰而言正中用处。他心中暗觉好笑,面上却故意一沉,厉声道:“未告而取,便是偷。念你尚知自承其过,今日暂不责打,还不快将东西还与南宫观主。”
秦杰满脸委屈,把手伸入囊中,摸来摸去,翻了又翻,却迟迟不肯掏出。白心野和尚不雅在旁冷笑不止,那笑声不大,却恰好能让南宫焰听见。南宫焰脸上时红时白,伸手要也不是,不要也不是。堂堂黄庭观主,名震江湖的毒剑雷珠,随身火器竟被一个少年摸了去,此刻若当众讨回,颜面也实在难看。
吴尚见火候已到,便含笑向南宫焰道:“孩子贪玩,观主不妨忍痛割爱。那十几颗雷火珠,便赏给他们三个小辈作玩物,也算今日化怨的一点彩头。”
南宫焰脸上阴晴片刻,终究看明白了秦杰的心思。那十三颗雷火珠既入了这少年的囊中,再要讨回,非但未必讨得成,反叫自己落个难堪。他暗暗咬牙,强把不甘压下,向秦杰道:“这十三颗雷火珠,贫道便赠与秦少侠。只是少侠也须应我一件事。”
秦杰正怕他追讨,忽听这话,心中一喜,脸上却强作镇定。莫说答应一件事,便叫他此刻向南宫焰赔上几句软话,他也未必不肯。他连忙拱手,眼中藏着笑,道:“观主但说无妨。”
南宫焰望着他,缓缓道:“听闻龙隐二丑那两具乌云喷火筒,如今也在少侠手中,可有此事?”
秦杰不愿在此事上扯谎,点头道:“确在我此处。”
南宫焰神色微肃,道:“那乌云喷火筒又称五毒乌云喷火筒,每筒只能喷发五次。此物虽烈,只是次数太少,一旦强敌四合,便难成大用。”
秦杰听出他话里另有用意,眼珠一转,问道:“依观主之见,又该如何?”
南宫焰语气更沉了些,道:“南宫一族,世代精研火器。少侠若将那喷火筒借我一观,我照其形制另造一具。”
秦杰嘴角一撇,笑意里带了几分狡黠,道:“原来观主是想拿雷火珠来换我的乌云喷火筒。”
南宫焰并不恼,立刻接道:“贫道只仿造一具,原物仍归少侠所有。不但如此,我还替少侠重新填满火焰机关,并能将五次之限,改作十二次。”
秦杰本不是死守不放的人,听见“五次改十二次”,心里早已动了。他一面伸手入囊,取出乌云喷火筒,一面仍不放心地追问道:“观主此言,可当真么?”
南宫焰接过喷火筒,面色一整,郑重道:“贫道绝不食言。”
秦杰这才满心欢喜,跟随武凤楼、吴尚、白心野、尚不雅等人离了南台寺。山门外风色清冷,寺中钟声久久未响,罗汉堂前那一场纷争,却已随众人的脚步渐渐落在身后。
武凤楼心中尚挂念玉笥山烈女岭之约。他与众人行至山下,便停住脚步,向吴尚、白心野等人拱手致意,又命秦杰等人随众先回黄叶观。他只带曹玉一人,沿北路急驰而去。
南岳衡山在湖南中部,烈女岭却在湖南北境,虽非近在咫尺,亦算不得千山万水。师徒二人马不停蹄,赶路甚急,当夜便抵长沙。暮色沉沉,湘水远声隐约,城中灯火已次第亮起。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曹玉一路随侍,虽强自支撑,身上气力却已到了尽头。他见武凤楼眉间忧色未散,知师父心中全在魏银屏身上,便在城中道旁停住脚步,向武凤楼低声道:“师父,弟子昔日在剪刀池畔,曾亲耳听见师娘向千里空前辈倾诉心事,她似有避而不见之意。后来云南、衡山两处又耽搁了这些时日,若再迟疑,只怕误了时机。此地距烈女岭已不远,师父不必再顾弟子,独自赶去为是。”
武凤楼看着他苍白的脸色,知他并非推辞偷懒,而是替自己着想。沉吟片刻后,终于点头道:“你在城中寻处安稳所在歇息,明日再行赶路。为师先去烈女岭。”曹玉躬身应下。武凤楼不再耽搁,衣袂一动,身影已没入夜色之中。
曹玉立在街边,目送师父远去,直到那道背影消失在灯火尽头,才转身沿街而行。他初至长沙,城中街巷、人声、灯影皆觉新奇。幼年时,他常听祖父铁笛仙曹鹏讲关云长义释黄汉升之事,长沙二字在他心中早有古意。此刻身临其地,虽又饥又渴,竟一时忘了寻客店饭铺,只顾顺着街道缓缓走去。
行不多时,前方古木森森,山门巍然,竟到了开福古寺一带。寺宇深沉,屋脊在夜色中如墨线起伏。此寺本为五代楚王马殷所建,其后殿阁园亭相继增修,三圣殿、大雄宝殿、毗卢殿、山门诸处,皆有古刹端严气象。寺旁景致清幽,水光山色掩映于灯影之间。嘉宴堂高踞其侧,楼宇宽阔,檐下华灯初上,来往行人络绎不绝,酒香与茶烟随风飘散。
曹玉摸了摸囊中,尚有几两碎银,腹中饥意也在此时忽然涌起。他抬头望了望嘉宴堂的高阶,便举步而上。谁知脚刚踏上石阶,他眼光一掠,竟在楼中灯影下瞧见一个人正据案大饮。那人举杯如鲸吞,正是屠四如。
曹玉心头陡然一凛。他向来机敏,一见形势不对,立刻转身欲退。可身形方动,石阶下已有人横身拦住去路。那人面色阴狠,手中鞭影未动而杀气先至,正是侥幸逃脱的洞庭三鞭之首仇天雷。
前有屠四如,后有仇天雷,曹玉骤陷险境,神色却不肯露怯。他缓缓向前逼近一步,冷冷望着仇天雷,道:“你既曾在我刀下逃得性命,今日还敢再来寻死?”
仇天雷双目泛红,牙关咬得格格作响。他盯着曹玉,恨声道:“你仗着白天野、段常美那一双老贼相助,毁我三湘七泽总舵,杀我同门手足。今日狭路相逢,正是你小儿偿命之时。”
话音未落,嘉宴堂前忽有马蹄声停住。一匹黑马从街角驰来,鬃毛如墨,四蹄带尘。马上坐着一个红裳少女,衣色在灯火下一映,宛如夜色中忽然燃起一簇明霞。她在楼前勒缰下马,目光一转,正落在石阶上剑拔弩张的几人之间。
曹玉心中清楚,自己此刻已落在绝地。三湘七泽虽经大乱,屠铁甲虽死,可这片水陆之间,屠家多年盘根错节,声势未必一朝便散。屠四如既为屠铁甲之子,武功谋略又在其父之上,此处忽然出现任何江湖人物,都不能视作寻常过客。是以那黑马蹄声才入耳,他眼角余光已向楼前掠去。
只一眼,他便暗暗赞了一声。那匹黑马身躯修长,鬃尾如墨,四蹄收放之间,骨力雄健,绝非凡品。马上红裳少女翻身落地,衣袂如霞,立在灯火与夜色相交之处,眉目清冷,神气之间有一种不肯低头的骄矜。
屠四如本已按住刀柄,瞧见那少女,目光忽然一变,沉声问道:“铁血红颜索紫凤,是你什么人?”
红裳少女俏脸微寒,眼中立时露出不悦。她微微扬眉,语声清脆,却带着逼人的锋芒:“我娘的名讳,也是你能直呼的么?”
屠四如听她开口,握在刀柄上的右手反倒松了些。他似怒非怒,目光在红裳少女脸上一转,责道:“我不过少称了几字,你倒好,连一声大舅也不叫,直呼我屠四如。你这性子,真该让紫凤大姐好生管教。快离曹玉那小儿远些。”
曹玉听到此处,心头又是一沉。原来这少女与屠四如竟有这等牵连。眼下前后皆敌,他怎能容一个来历不明、又同屠家沾亲带故的人贴近身边?他正要再将红裳少女推开,忽觉眼前红影一晃。那少女纤手已快如电光,连点他中庭、鸠尾、巨阙、左乳根、左天枢、右章门、右肩井七处重穴。
曹玉身经百战,刀下不知脱过多少险关,万想不到竟会栽在一个年纪相仿的少女手中。七穴一闭,他全身气脉顿滞,四肢软麻,连一根手指也动不得。若非此刻已瘫在她臂弯之中,便凭这份羞愤,也几乎要撞死在嘉宴堂前。
屠四如一见红裳少女举手之间制住曹玉,脸上怒色尽去,竟露出难得的喜意。他往前一步,笑道:“好孩子,你这七煞断脉封穴手,已快有你娘的火候了。今日替我活捉曹玉,我这做舅舅的记你大功。你要什么,只管开口。”
曹玉身不能动,神智却清明。他仍与红裳少女贴得极近,只是方才像是她倚在他怀中,此刻却换作她紧紧揽住他。她不答屠四如,只微微低头,似笑非笑地看着曹玉,手臂却未放松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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