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修真小说 > 孤刀扶龙 > 第110章 后来居上
    武凤楼立在殿心,衣袂微垂,神色静定。阚红梅出身云南大观楼畔红梅阁,远祖曾为沐府护卫领队,他自幼生长于封疆大吏之家,对云南沐府旧事知之甚详,因而心中明白,这位红梅阁主并非艾紫竹、赤松上人一流人物。她孤身守节,清名自持,又将一身剑术练到这等地步,连白心野也暗生惜才之念,故而才示意他亲自下场。武凤楼念及此处,指尖轻按短刀,心中暗道,此战不可轻慢,也不可过伤其人。

    阚红梅见他立在面前,久久不发一语,只道他自恃身份,不屑先开口,玉面上寒意渐生。她右腕一抬,剑锋忽从袖影间透出,寒光如一线秋水,直向武凤楼胸前点来。

    武凤楼本无与她决死之意,出手便收了两分锋芒。他身形不移,反臂横刀,短刃贴着剑脊一格,将那一点寒芒轻轻荡开。刀身仍横在胸前,不进半寸,也不显逼迫之势。

    阚红梅第一剑只是试探,见他以静制动,眼神微凝,第二剑已换作“斩云断峰”。剑光自肩头斜落,锋锐之气骤然显露,仿佛要将殿中香烟也一并斩断。武凤楼仍只抬刀一封,刀剑相触,清响一声,她的剑势又被磕出外门。

    阚红梅唇边浮起一缕冷意。她步下微转,剑锋忽分上下,两招连绵而出,一为“斩鸡吓猴”,直取武凤楼颈侧;一为“入海斩蛟”,贴地扫向他双足。两剑一高一低,来势已较先前凌厉许多。

    武凤楼峙立如山,袖中短刀随腕而转,以一式“开天劈地”应之。上半刀架住斩颈之剑,下半刀压开扫足之锋,刀光只在身前一尺间回旋,却将上下两路尽数封住。

    接连三番受阻,阚红梅神色并无慌乱。她自幼得师长宠爱,剑法纯熟,心气亦高,眼前这几招不过是铺路。她长剑忽然一振,寒芒如碎星纷落,接连使出“劈星斩月”“拦腰横斩”“劈荆斩棘”三式。三剑一剑快似一剑,殿中众人只觉她身前青光疾闪,剑风已扑到武凤楼腰肋之间。

    武凤楼目光沉静,右腕轻翻,短刀一寸不多、一寸不少地划出三道弧光。那是三师叔所传快刀中的“三分鼎立”,一刀化三势,分守上中下三门。三剑相继攻入,皆被短刃轻轻截出圈外,连他脚下方寸之地也未逼动。

    阚红梅玉面渐红。她本以为武凤楼出身宦门,纵然天资不凡,江湖搏杀之功也未必深厚;自己以追风闪电十三斩相迫,十合之内,必能叫他露出败象。此刻几番交手,她才知此人名满武林,并非只凭家世与传闻。

    她默然吸了一口真气,腕底剑声忽急,剑芒铺开,如寒潮漫殿。“斩首示众”自上而落,取他顶门;“阎王斩鬼”横掠腰际;“高祖斩蛇”斜削膀臂;“斩断双足”则贴着地面疾卷而至。四剑几乎同时到达,头、腰、臂、足四处皆在剑势笼罩之中。

    武凤楼心中暗自赞叹。阚红梅以闺阁女子之身,竟将剑路练到这等疾密之境,殊为不易。寻常刀招已难从容化解,他不愿以拙破巧,遂将袖中短刀微微一沉,改用南刀桂守时所赠刀谱中的“六出祁山”。刀光倏忽分开,似六线寒霜自袖底吐出,一一迎住来剑。四道剑芒被尽数挡退之后,他的刀势尚有余裕,又向阚红梅左右肩头虚划两记,刀锋未沾衣,却已明白无误地示出先后快慢。

    阚红梅眼底终于变了颜色。她平生最自负者,便在一个“快”字。女身力道或不及男子,她便将心血尽数用在剑势迅疾之上,自出师以来,未曾在快剑上输过半招。如今她四剑连出,非但被武凤楼短刀从容封尽,对方还在空隙间多出两刀。高手相搏,胜败只在一瞬;快慢相差至此,已足以判出生死。

    若换作旁人,此时收剑退让,说几句体面话,既可保全颜面,也可免去更大损伤。阚红梅却素来孤傲,从未尝过败绩,心中仍有一线侥幸。她眸中寒光一聚,深深吸气,将全身功力尽数逼入剑锋。追风闪电十三斩中最狠辣的三式,至此终于齐出。“斩魂断魄”“斩躯截肢”“乱剑斩尸”三招在她腕底化作六路剑光,势如狂涛卷石,向武凤楼周身倾压而下。

    黑道三残见这六剑迸发,忍不住齐声叫好。赤松上人原本端坐在旁,此刻也微微起身,眼中露出几分振奋之色,似已认定武凤楼再难脱出这一片剑网。尚不雅却急得圆脸发沉,侧头向白心野低声埋怨道:“你方才便不该叫凤楼老弟接这一阵。红梅这丫头动了真火,手下哪里还肯留情?”

    白心野望着殿心刀剑交缠,眉头也微微一皱,心中生出一丝悔意。唯有曹玉与秦杰站在武凤楼身后,虽神情紧绷,眼中却无惧色。他们深知掌门大师伯尚未真正用尽刀法,胜负只在下一瞬。

    剑光逼到身前之时,武凤楼忽然一声清啸。啸声不高,却如龙吟石壁,穿过殿中香烟,直入众人耳底。他袖中一尺二寸短刀骤然吐出九道寒芒,九影相生,又在刹那间归于一线。那正是刀谱中最快的一式“九九归一”。殿内金铁之声骤然密作,随即又忽然止息。阚红梅的三斩六剑,尽被九道刀光挡开。武凤楼刀势余意未尽,短刃在虚空中又轻轻划出三下,分别掠过她肩、颈、腕三处要害之前,却不曾伤她分毫。阚红梅身形一顿,剑尖微垂,终于收剑后退。

    武凤楼也随即将短刀纳回衣底。他向阚红梅拱手,神色谦和,语声中并无胜者凌人之意:“凤楼幼承家训,后入师门,自知武道无涯,从不敢以些许技艺自矜。今日事关本派荣辱,不得不全力应对,倘有冒犯阁主之处,尚请海涵。”

    阚红梅凝望着他,胸中怒意渐渐平息。她方才亲历刀锋快慢,已知武凤楼若有杀心,自己至少三处要害难以保全。此人既胜而不逼,又以掌门之尊如此持礼,想起他身系先天无极派一门荣辱,并非存心折辱于她,心中便生出几分谅解。她默然收剑,退回赤松上人侧畔。

    秦杰见火候已到,立刻从曹玉身旁走出,向赤松上人拱手。少年面上仍带笑意,话却问得极准:“赤松上人,方才我掌门师伯这几刀,你老人家也亲眼看见了。当日在峨嵋双飞桥上,若他有意取残剑、断刀、缺斧三位高徒性命,又兼当时神刀在手,三人可还有生还之理?”

    大雄宝殿中一时静了下来。赤松上人脸色沉沉,目光掠过三残,又落回武凤楼身上。事实已明,他纵欲偏护门下,也难再说违心之语。良久之后,他缓缓点了点头。

    白心野见正续寺气势已消,便整了整白衣,缓步走到殿心。他望着赤松上人及殿中诸人,神色平淡,语气却不容轻忽:“向灯之人既都出手了,白某与尚老弟既已来到贵寺,总不好空入宝山。还有哪位愿意赐教,白心野在此一并领受。”

    赤松上人老脸一红。他从座中站起,双掌合十,向武凤楼深深一礼,声音中已无先前傲气:“老衲昏聩,受门下言语激动,数次冒犯先天无极派。武掌门与江三侠先后留情,老衲今日方知深愧。自今日起,残剑、断刀、缺斧三人幽居寺中,不得再入江湖滋事。老衲亦当闭门省过,不敢再以旧怨相扰。”

    武凤楼见赤松上人已当众认错,又许下幽禁三残、闭门省过之言,便不再相逼。他素来行事有度,既已使正续寺无辞可辩,便向白心野和尚不雅略一示意,又对赤松上人拱手道:“今日之事,既由上人亲口作结,武某便不再多言。愿此后两家各守本分,不复以旧怨相扰。”赤松上人面有愧色,合掌低声称是。武凤楼随即率众辞出大雄宝殿,殿外山风掠过石阶,寺钟余音尚在林间回荡,一场本该血气翻涌的争端,竟就此收束。

    回到山中旧洞,秦杰心中那股热闹未尽,才踏进明洞,便忍不住撇了撇嘴。他倚在石桌旁,眼中带笑,低声嘀咕道:“原以为今日有一场好斗,谁知才见了几招,便草草收场,未免太不尽兴。”

    尚不雅本也憋着一身手痒,听了此话,立刻点头。他伸手摸了摸光亮的头顶,叹道:“老夫还想着借正续寺那班人松一松旧筋骨,谁知连手也未曾伸开,便无事可做了。”

    白心野冷冷瞥了他一眼,拂袖坐下,毫不客气地斥道:“今日你尚不雅算是讨了大便宜。若不是秦杰这孩子先扰乱艾紫竹心神,曹玉又舍命相拼,硬把那阴沉居士打得胆寒,你真以为只凭你这副圆滚滚的身子,便可在正续寺横行无忌么?”

    尚不雅一听,圆脸顿时胀红。他两眼一瞪,右臂忽然甩出,一指划向白心野左臂,口中还不住骂道:“白吃先生,你吃我的、喝我的,倒专会长别人威风,灭老夫志气。”

    白心野身形一闪,早已避开。他顺手从石桌上提起酒壶,又卷了几块野味,衣袖一飘,径自入暗洞去了。洞中传来他淡淡的声音:“骂也无用。酒肉既在眼前,老夫不与你争闲气。”

    秦杰见二老斗嘴,嘴角微动,却不敢多留。他趁众人不备,向曹玉递了一个眼色,示意他赶紧将烈女岭所见禀明武凤楼。自己则转身缠住尚不雅,笑着奉承道:“尚前辈方才那一指,真如神龙探爪。晚辈若能得你老人家指点一二,日后行走江湖,胆气也足些。”尚不雅本就喜他机灵,听他如此说,怒意立刻散了大半,拉着他到洞侧,谈起金刚指与蜈蚣抓的用法来。

    曹玉随武凤楼入内,将屈子祠相遇千里空、夜伏草中、烈女岭剪刀池畔见到魏银屏,以及秦杰阻止现身、主张先来狮子山报信之事,一一低声禀告。武凤楼听到“魏银屏”三字时,眼神已然变了;及至听完她因自觉受魏阉旧累,不愿再牵连自己,才避而不见,良久都没有开口。

    洞中水声幽细,石壁寒光映在他脸上,使他神色愈见清寂。过了许久,武凤楼才轻轻一叹,声音低得像在自语:“世间伤心事如此之多,偏偏天上明月仍是年年圆满。自我初见你师娘那日起,她便没有真正安宁过一日。到头来,竟是我累她最深。”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曹玉见师父心意已动,便趁势上前一步,恭声说道:“白老前辈古道热肠,尚老伯待人赤诚。若不向他们说明原委,他们必不肯轻易放师父离山;若将实情尽数说出,又恐消息走漏,反误了师娘安危。依徒儿看,不如采纳杰弟先前之计,将他暂留此处。他最会周旋,自能替师父向白、尚两位前辈委婉解释;况且他留在洞中,也可向尚老伯多学些本领。师父只须留下几句话,弟子便随师父连夜启程。”

    武凤楼沉吟片刻,终于点头。他走到石桌前,提笔在纸上写下数行字:玉儿代传师命,整装连夜登程;杰儿暂留洞中,侍奉诸位长者。事出仓促,未及面辞,留书奉告。风楼先行一步,后会有期。

    墨迹未干,武凤楼已轻轻搁笔。他带着曹玉悄然出了古洞,没有惊动正在暗洞中饮酒的白心野,也没有惊动正被尚不雅拉着比画指法的秦杰。夜色覆在山林上,溪声在谷中回旋,师徒二人借树影下山,很快便隐入荒径。

    秦杰既被留下,少了行程拖累;曹玉左膀又受了伤,不宜久以轻功疾奔,武凤楼便先购马代步,择偏僻小道,直向湖南玉笥山而去。一路上,他心急如焚,几乎从不入店安歇。每日三餐,只有午间略作停顿,买些饭食打尖;早晚皆以干粮裹腹。累极之时,师徒二人只在树下石旁静坐片刻,调匀气息,便又起身赶路。

    三日之后,马匹终于不支,倒在道旁。此时曹玉左膀伤口已合,虽仍隐痛,却不再碍于行走。师徒二人牵马一程,又弃马而行。曹玉先天无极真功已臻七成以上,仍被这般昼夜疾驰逼得气息浮动。有时山路急长,武凤楼便伸手牵住他的腕脉,带着他纵掠前行。以他们脚程而论,已不逊奔马。

    到得衡山脚下南岳镇时,曹玉面色已现苍白,步下也微有迟滞。武凤楼虽恨不能即刻赶到玉笥山,却不忍伤了徒儿根本,便决定在镇中歇息一夜。

    衡山为南岳,群峰绵亘数百里,七十二峰起伏如屏。祝融、天柱、芙蓉、紫盖、石廪诸峰或高或秀,云气常绕其间。山上寺观碑碣甚多,南岳大庙、祝融殿、祝圣寺、藏经殿、方广寺、上封寺、南台寺、福严寺各据胜处。祝融之高,藏经之秀,方广之深,水帘之奇,皆为山中胜景。只是师徒二人心有所系,无意流连,只在镇中寻了一家客店住下。

    二人草草用了些饭食。曹玉见武凤楼连日风尘满面,心中不忍,便想吩咐店家多送热水,好让师父洗去一路尘土,安睡片刻。他从房中出来,刚过角门,便见院角人影一闪。

    曹玉初以为是店家送茶水,定睛看时,心头却猛地一沉。那人面目焦黄,眼神阴鸷,正是一再败在先天无极派手下的火神爷南宫烈。

    曹玉并非畏惧南宫烈。他所忧者,是此人骤然出现,必会牵住武凤楼行程。若因此误了赶赴玉笥山,千里空再携魏银屏迁往他处,师父一生之憾便难弥补。念头转到此处,他眼神微寒,抢先开口,声音压得极冷:“数番败退之人,今日竟还敢拦路?”

    南宫烈被这一语刺中旧恨,脸上肌肉微微抽动。他咬牙望着曹玉,恨声道:“老夫一时失算,数次毁在李鸣与你这小子手中,烈焰帮也因此瓦解,家传毒雾神针火器又落入旁人之手,叫老夫受尽责骂。好在天道有眼,今夜竟叫我在此撞见你们师徒。老夫奉叔父毒剑雷珠南宫焰之命,前来投帖相邀。明日午时,南岳水帘洞会面。武凤楼如今既是一派掌门,总不至于闻约而遁。”

    他说罢,手腕一抖,一封柬帖向曹玉飞来。曹玉不肯露怯,伸手稳稳接住,目光仍盯着南宫烈,沉声道:“明日午时,自会有人到。”

    南宫烈冷笑一声,不再多言,转身掠出客店。曹玉一直望着他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才低头看向掌中的柬帖,眉头渐渐锁紧。

    若将帖子呈给武凤楼,依师父性情,纵是刀山火海,也必赴约;若将帖子藏下,师父或可顺利赶往烈女岭,与师娘相见,可此事一旦传扬,先天无极派必遭人耻笑。更何况师父知晓之后,震怒之下,轻则将他逐出门墙,重则废去武功。他握着那封柬帖,站在角门阴影里,一时竟进退两难。

    正当他心乱如麻之际,颈后忽有一缕凉意掠过,像有人贴近他后颈,轻轻吹了一口气。

    曹玉本是心思灵动、应变极快之人,只因连日奔波,又被南宫烈一封柬帖搅得心神不定,才叫人欺近身后而未曾先觉。颈后一凉,他心头怒起,身形骤转,掌势已随腰劲推出,直震背后阴影。

    那人却比他更快。曹玉掌风才起,身后衣影一晃,对方竟如贴着他的影子游走,又转到他颈后,轻轻吹了一口气。那股凉意细而轻,却比明刀明剑更叫人恼火。

    曹玉脸色一沉,身形骤矮,一腿旋扫而出,风声贴着地面掠过;同一刹那,他右手反探肩后,欲拔冷焰断魂刀。手指触处却空空如也,他心头猛地一震,刀竟已不在肩上。他不敢再逞强追击,身形横移五尺,背贴廊柱,定睛望去,才看清两番戏弄自己、又悄无声息取走冷焰断魂刀的人,竟是无法无天尚不雅。那胖老人立在院角阴影里,手中托着冷焰断魂刀,圆脸上满是得意笑意。

    曹玉心头先是一松,随即大喜。他连忙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问道:“尚前辈此来,可是独自一人?”话出口时,他眼中已有期盼之色。若万里孤鸿白心野同来,明日水帘洞之约便多了几分转圜余地。只是转念想到秦杰尚在狮子山,白心野未必会同行,心中那点喜意又淡了几分。

    尚不雅没有立刻答他,只将冷焰断魂刀递还,笑嘻嘻地说道:“老夫刚到客店外,便瞧出方才那老儿来路不正,尾随进来听了几句,才知他竟是昔年剑门三雄之一、烈焰帮主南宫烈。你们二人的话,老夫也听了个清楚。”

    曹玉接过刀,收回肩后,目光微动。他看着尚不雅,疑声道:“前辈久居狮子山,向来不入江湖纷争,怎会知道烈焰帮旧事?”

    尚不雅听他这般问,圆脸一板,似觉受了轻看。他抬手摸了摸光亮头顶,不悦道:“老夫虽不爱在江湖上乱走,也不屑同黑道人物结交,可南宫家另有一人,老夫却曾有过来往。”

    曹玉心中一动,立刻问道:“前辈所指,可是外号毒剑雷珠的南宫焰?”

    尚不雅小眼一亮,反问道:“你这孩子也知道南宫焰?”

    曹玉摇了摇头,将掌中柬帖举起,神色沉凝:“一个时辰以前,晚辈还不知江湖上有这等人物。方才南宫烈投帖时,才说他奉南宫焰之命而来。”

    尚不雅闻言,神情顿时收紧,忙问道:“如此说来,南宫焰眼下在何处?”

    曹玉把柬帖送到他面前,低声道:“人在此帖之中。”

    尚不雅接过帖子,快步走到灯影下展开。纸上只草草写着数字,命武凤楼明日正午至水帘洞赴会;字旁又画了一柄长剑,剑下列着十三颗乌黑小珠。尚不雅看罢,脸色微变,忍不住低低“唉”了一声,沉声道:“这一约,比前日在正续寺凶险得多。”

    曹玉眉头一皱,问道:“何以如此?”

    尚不雅收起笑意,语声比方才郑重许多:“南宫焰乃南宫家族中真正能发号施令的人物,辈分、声望,都在南宫烈之上。他那‘毒剑雷珠’四字,不是虚名。单说毒剑,便与你的冷焰断魂刀大不相同。冷焰断魂刀虽淬剧毒,可终究要持刀人先伤敌见血;若刀锋不能破肉流血,便同寻常利刃无异。”

    曹玉目光一沉,追问道:“那南宫焰的毒剑又有何异处?”

    尚不雅似想起旧闻,眼底闪过忌惮之色。他缓缓说道:“那东西称作剑,其实更似毒刺,似剑非剑,似刺非刺,形制介于二者之间。最可怖处,是它的毒既不在刃上,也不在尖上。”

    曹玉听到此处,脑中灵光一闪,立刻接道:“毒藏剑柄,剑脊暗通细孔,以机簧催发,临敌时毒雾或毒液自孔中射出,是不是?”

    尚不雅怔了一怔,随即赞道:“好伶俐的孩子,果然能由一端而推数端。只是那剑中所藏究竟为何毒物,你必猜不着。”

    曹玉脸色微变,声音低了下去:“莫非是阎王藤?”

    尚不雅身子像忽然泄了劲,苦笑道:“竟又被你猜中了。南宫焰所用,正是阎王藤毒。此毒烈甚,一滴便可毙牛;根部之毒尤为阴狠,能泄人真气,是练武人最忌的克星。再加上他那十三颗雷火珠,虽小如丸,爆开时方圆两丈俱在杀伤之内,非血肉之躯所能硬抗。”

    曹玉听得半晌无言。灯火照在他尚带倦色的脸上,映出一层沉重阴影。片刻之后,他忽然俯身便拜,双手伏地,声音诚切而急:“晚辈有一事相求,请尚前辈务必相助。”

    尚不雅见他如此,神色一凛,忙伸手去扶。他语气慨然,道:“曹玉,你莫小看我尚某。此事既叫老夫撞上,便不能袖手旁观。南宫焰便真能以毒剑取我性命,以雷珠将我炸成焦土,老夫也未必皱一下眉头。”

    曹玉被他扶起,急忙摇头:“前辈会错了意。晚辈所求,并非请你立刻去与南宫焰拼命。”

    尚不雅一怔,眼中露出不解。曹玉上前一步,双手紧紧抱住他一条粗臂,声音更急:“晚辈求前辈帮我劝走师父。最好今夜便让他离开南岳,越快越好。”

    尚不雅愣在原处。大敌当前,曹玉却要设法使本派掌门离去,这念头在他听来荒唐已极。他圆脸上满是茫然,望着曹玉,半晌说不出话。

    曹玉知此中原委一时难以尽述,眉目间焦急更甚。他低声恳求道:“这事关师父一生之痛,也关乎师娘安危,一时说不清楚。请前辈先入内劝他,无论如何,让他老人家马上启程。”

    尚不雅被他连声相求,心里乱成一团。虽仍不明白曹玉为何宁肯避开南宫焰,也要急催武凤楼上路,却终究不忍拂他之意。他刚欲迈步向角门内走去,门里忽传来武凤楼沉静的声音:“不必去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一声不高,却像一柄重锤落在曹玉心上。他身子一僵,脸色顿时发白。师父既已开口,方才他与尚不雅所言,必已听得分明。曹玉心中懊悔不迭,只觉自己又一次因关心太切,反失平日机警。以武凤楼久经大敌的耳目与心思,自己离房良久,又在角门外低声急语,怎能不引他疑心?甚至连南宫烈投帖相约之言,或许早已落入师父耳中。

    武凤楼自角门内缓步而出,灯影照在他衣襟上,眉目之间并无责怒,只有一层深静之色。他望着曹玉手中尚未收起的柬帖,语声平缓:“你离房不久,我便已随在后面。南宫烈既敢来投帖,我本欲亲自现身答他,只是见你一片护师之心,不忍当面折了你的苦意,才暂且隐在旁边,以备不测。南宫烈离去之后,我正欲回房,尚先生忽然现身,倒使我想起一事。白老前辈有一匹踏云踢月的卷毛狮子兽,脚程极快。尚先生既至,白老前辈多半也带着杰儿追来了。若我料得不差,他此刻或许便藏在那边竹影之中。”

    尚不雅张口便要说话,似想道白心野纵然沉得住气,秦杰那孩子也未必能耐得寂寞。话尚未出口,院角绿竹忽然向两旁分开。白心野白衣如雪,含笑而出,左肋下挟着秦杰。秦杰双目乱转,偏偏口不能言,身子也软软垂着,显是被点了哑穴与软麻穴。

    尚不雅一见,顿时圆脸涨红,抢上前去,一把将秦杰夺了过来。他两指在秦杰胸肋间连点数下,替他解开穴道,随即转头冲白心野怒道:“白吃先生,你若真有本事,此刻便去黄庭观走一遭,拿十几岁的孩子练点穴,算什么能耐?”

    白心野掸了掸衣袖,慢慢说道:“天色已晚,我去黄庭观作甚?”

    尚不雅嘴角一撇,冷笑道:“你连毒剑雷珠南宫焰如今做了黄庭观主都不知晓,还只顾着欺负小娃儿。白心野,你这万里孤鸿的名头,是不是也该收起来晒一晒了?”

    白心野目光微动,方才那点从容散了几分。他不再同尚不雅斗嘴,伸手又将刚得自由的秦杰扯回身边,拉着便向院外走去。尚不雅身形一晃,挡在二人面前,沉声问道:“你要把秦杰带到哪里去?”

    白心野看也不看他,只吐出三个字:“黄庭观。”话音才落,他左手托住秦杰肋下,身形已拔起,老少二人轻飘飘落上东厢房瓦面。

    尚不雅也不甘落后,一把拉住曹玉,跟着纵上屋脊。瓦上夜风微寒,院外树影重重。两人刚站稳,便见白心野与秦杰已骑在一匹神骏异兽的鞍上。那马通体卷毛,蹄下轻捷,月色里鬃尾如云,正是踏云踢月卷毛狮子兽。

    白心野回头望着尚不雅,眼神带着几分警告:“我与杰儿此去,是为暗中探察。你若跟来搅乱局面,坏了这一盘棋,回头莫怪我白心野不留情面,好好与你算账。”

    尚不雅虽得秦杰替他起了“无法无天”四字,可对万里孤鸿的手段终究忌惮。他知道白心野一肚子坏水,真若被他记下一笔,日后少不得吃苦头,便只好按下性子,没有追去。曹玉本欲随行,也被他一把拦住。转瞬之间,卷毛狮子兽已载着白心野与秦杰消失在夜色深处。

    黄庭观在衡山集贤峰下,观宇虽不及南岳大庙雄伟,却自有幽深古意。相传此处唐时曾名魏阁,专祀晋代魏夫人。山门古额题着“山不在高”四字,右侧另有“憩足仙关”石刻,门外飞仙石静卧月下,旧称魏夫人飞升处。魏夫人名华存,山东任城人,乃晋大司徒魏舒之女,志慕清修,曾在南岳苦行十六载,得《太上黄庭内景经》,后托剑化形而去,世称南岳夫人。观中香火虽淡,山气却清,古木掩映,石径寒凉,夜里越显空寂。

    毒剑雷珠南宫焰少年时便性情孤冷,四十岁尚未娶妻,妄念仙道。四十五岁时入黄庭观为道,至今十五年有余,算来已届花甲。只是他虽披道衣、居清观,胸中杀机却并未随岁月磨尽。

    白心野与秦杰来到黄庭观后侧时,已过三更。白心野先轻抚卷毛狮子兽颈背,低声吩咐一声,那神骏异兽便自行入林啃草。他带着秦杰伏身近前,借树影遮掩,缓缓向观墙贴近。四周林木婆娑,秋夜露重,观内隐约有水声,除此之外,并无人语。

    秦杰贴近白心野耳畔,压低声音道:“白老前辈身份太高,若贸然入内,一旦露了形迹,便不好收拾。还是让我先进去探探。半个时辰之内若未出来,便说明里头防备寻常,你老人家再长驱直入也不迟。”

    白心野看了他一眼,眉头微皱。他知秦杰胆大心细,机变百出,却仍不放心,低声道:“半个时辰太久。片刻之内若不见你回转,我便进去接应。”

    秦杰眼中顽光一闪,满不在乎地笑道:“小小一座黄庭观,又非森罗地府。我若连半个时辰也撑不过去,日后哪里还敢在江湖上混名头?你老人家只管宽心。”

    白心野还要再说,秦杰已身子一缩,贴着墙根跃起,轻轻翻入观内。白心野望着他消失的地方,哪里肯真在外面苦等。他双足一点,身形如一缕白烟掠过墙头,悄无声息地落入观中,随即纵上旁边一株古树,藏在浓密枝叶之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分开树叶向前望去,心头不由一跳。秦杰竟半点不藏形迹,正沿着一方水池慢慢走着。池中月影清圆,石岸旁疏竹斜立,秦杰一边走,一边抬头看月,神态从容,倒像是夜游自家园林,全无潜入险地的样子。

    白心野在树上看得又气又急,心中暗骂这孩子胆大得没边。自己行走江湖数十年,素来独来独往,凭的便是身法谨慎、进退有度,从未见过有人夜探敌巢还这般散漫。若不是自己多留一手,紧随其后,这孩子只怕真要被观中道人捉了去。他按下心中恼意,轻轻纵下树梢,择着能遮住身形的石影树阴,远远跟了过去。

    秦杰仍旧慢慢行走,并无半点隐避之意。白心野目力极佳,已瞧见前方假山之下摆着一张石桌,两个年轻道人对坐其旁,桌上有壶有盏,正浅斟低饮,低声闲谈。看那模样,多半是今夜守观之人。

    白心野心下一紧,又不能出声提醒秦杰。为了不惊动观内旁人,他探手入怀,摸出两枚铜钱,正要以暗器手法打出,先制住那两个道人。谁知秦杰离那假山尚有一段距离,竟已扬声招呼起来。他脚步不停,声音清清朗朗传到石桌旁:“三更才过,两位道兄倒先饮上了,这般清福,叫人好生羡慕。”

    白心野藏在树影之后,见秦杰竟这般扬声招呼,胸中一股火几乎冲到喉间。他方才正为这孩子提着一颗心,连铜钱都已扣在指间,眼看便要为免败露而先制那两个道人;谁知秦杰倒好,像遇见旧相识一般,反向敌人开了口。白心野暗暗咬牙,心道这小子若不是秦杰,换作旁人,自己早一掌将他拍回墙外。念头才转,他手上劲力已泄,那两枚铜钱也被他悄然收回。

    奇处正在此间。秦杰这一声虽响,假山下那两个年轻道人非但没有起疑,反倒齐齐变了脸色,慌忙向四周望了一眼,其中一人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恼意说道:“想来分一杯便过来,不喝便远些走。夜里这般嚷嚷,是怕观里长辈听不见么?”

    白心野心中一动,恼意顿消。他这才明白,秦杰看得极准。两个道人值夜偷饮,本就心虚;秦杰不藏不避,反而堂皇而来,正合了熟人撞破酒局的情状。若他偷偷摸摸,倒要惹人疑心;这般大摇大摆,反使对方先自乱了分寸。

    那道人话音未落,秦杰原本慢悠悠的脚步忽然一变。他双足一点,身子轻捷掠出,转瞬便到了石桌近前。两个道人还以为他急着来沾酒,并未生防。直到秦杰身形一矮,左右手各现一枚寒光闪烁的丧门钉,钉尖分别抵在二人太阳穴旁,他们才看清眼前少年面目陌生,绝非观中同门。

    悔意方生,已来不及。白心野随即赶到,手指轻拂,便封了二人软麻穴,将他们一手一个提入假山洞中。石洞里暗影沉沉,外头水池映月,仍是一派清静,仿佛片刻前并无人声起落。

    秦杰蹲在两个道人面前,脸上带着笑,两枚丧门钉却稳稳贴住其中一人两侧太阳穴。他声音和气,问得却叫人骨寒:“我两只手腕若稍稍一合,你明日早中晚三顿饭,可还吃得下么?”

    那道人脸色如土,身子虽不能动,喉间却发出一阵颤声,连忙低低说道:“吃不下,吃不下。”

    秦杰转过脸,又将同样的话问向另一人。那道人早已吓得魂不附体,忙不迭也道:“吃不下,小道再也吃不下。”

    秦杰这才收回丧门钉,脸上笑意忽然敛去,目光冷冷掠过二人:“我有几句话要问。你们肯不肯说实话?”

    两个道人争先恐后,低声应道:“肯,肯,全说。”

    白心野立在洞口,看着秦杰不疾不徐地拿捏二人,心中暗叹。任谁落在这孩子手中,只怕都要先折三分胆气;难怪八变神偷任平吾会给他送一个叫人闻风避开的名号。

    秦杰不再绕弯,俯身问道:“先说,南宫焰住在何处?”

    两个道人怕答慢了惹他不悦,几乎同时说道:“观主住在憩足仙关正殿后头三间静室。”

    秦杰眼珠一转,又问:“他的毒剑与雷火珠,可是日夜带在身边?”

    二人仍是同声答道:“并非时时带着。”

    秦杰听到此处,便不再多问。他忽然探手入怀,摸出两粒丸子,分别塞入二人口中,伸指一托他们下颌,逼得二人硬咽了下去。随即他向白心野递了个眼色,请他解开二人穴道。

    这两个道人自幼跟在南宫焰身旁,见惯毒药毒器,一觉口中丸子入腹,心胆俱裂。穴道方解,两人便伏在地上,连声哀求:“只求少侠饶命,其余诸事,小道无不照办。”

    秦杰却像受了冤枉,皱眉低声道:“我出身安国望族,身上岂会藏什么毒药?你们休要胡乱猜疑。”

    他越这样说,两个道人越不相信。南宫家门下,最知毒物可怖;秦杰若厉声威吓,他们或许还疑其虚张声势,如今他说得若无其事,反倒更像阴狠毒药已入腹中。二人额上冷汗涔涔,只顾叩首。

    秦杰估摸火候已足,便放缓语气,像忽然动了恻隐之心:“我不难为你们。只要你们设法把南宫焰骗出那三间静室,并叫他将毒剑与雷火珠留在屋中,我自会替你们解毒。事成之后,每人赏你们五张金叶子,足够你们还俗归家,娶妻置业,安稳过日。”他说着,从怀中取出十张金叶子,分作两份,放在二人手中,又道:“这是先给你们的定心钱。命也在此处,财也在此处,如何取舍,你们自己想明白。”

    两名道人握着金叶子,眼神又惧又热。性命被人捏住,眼前又有重金相诱,哪里还有旁的主意。二人互望一眼,皆把心一横,爬起身来,匆匆向憩足仙关正殿后行去。

    白心野与秦杰也随即借假山树影掩身,向正殿后贴近。行到半途,白心野压低声音问道:“你身上还剩多少金叶子?”

    秦杰两手一摊,坦然答道:“一张也没有了。”

    白心野微微一怔,低声道:“你这是把本钱都押上了。”

    秦杰已瞧见前方殿脊的阴影,脚步稍缓,眼中却满是笃定。他轻声道:“刀柄还握在咱们手里。若要他们还几张,他们自然得乖乖还几张。”

    白心野看了他一眼,竟一时无言。这个小小少年胆气、心机、手段俱都出人意表,连他这等老江湖,也不得不在心里服了。

    老少二人伏到大殿后重檐之下时,那两个道人已来到三间静室门外。月光斜照廊柱,室内灯火幽微。二人不敢迟疑,齐齐躬身,向门内禀道:“观主,南台寺方丈深夜来访,如今已到山门外,恭请观主出迎。”

    这番话编得极巧。南台寺在南岳诸寺中素有清望,旧年曾有海外僧人送藏经入寺,香火与声名皆非寻常宫观可比。南宫焰虽入道不过十余年,若闻南台寺方丈夜访,自不能怠慢;仓促出迎,又断不至于背毒剑、挂雷珠,失了待客之礼。

    片刻之后,静室门开。南宫焰头戴玄冠,身披鹤氅,手执拂尘,步履轻捷地走出。他淡淡看了两个道人一眼,并未起疑,径直向角门外行去。那背影很快没入廊外暗影之中。

    檐下的秦杰眼中光芒一闪,立刻转身向白心野低声吩咐,语气竟如临阵发令:“白老前辈,请你把住这道角门,不许任何人闯入。我在里头若打一声呼哨,你便立刻随我撤往观后。”

    话音方落,他已不再迟疑,身形一伏,借檐影掩护掠出,直入那三间静室。

    静室之后,不过半盏茶工夫,夜风里便响起一声极短的呼哨。那声音才起即止,像一枚小石投入深潭,涟漪未开,已复归寂。白心野听得分明,知秦杰已得手,便不再恋战,身形一飘,越过墙头,径向牧马之处掠去。

    他回到林边时,秦杰早已骑在卷毛狮子兽背上,双手按着鞍桥,正笑吟吟等他。白心野飞身上马,坐稳之后,侧目看着秦杰,语声里虽有责备,却也藏不住赞许:“今夜诸事,你处置得极灵。只是那两个年轻道人被你骗得不轻,日后若寻你讨解药,你从何处给他们?那十张金叶子,只怕也收不回来了。”

    秦杰丝毫不以为意,轻轻拍了拍马鬃,低声笑道:“金叶子生不随来,死不随去,留得命在,才有用处。那两个道人明知南宫焰若察觉受骗,必不轻饶他们,趁夜逃走还来不及,哪里敢再等天明。每人得了五张金叶子,又不过受一场虚惊,算来我也不曾亏待他们。”

    白心野抬手便在他后脑轻轻拍了一下,忍笑骂道:“原来你塞进他们口中的,仍是自己捏出来的泥丸子。”

    秦杰揉了揉脑袋,笑得更狡黠。他回头望着白心野,压低声音道:“我身上哪里有那么多泥灰?这回是吃剩的饭粒,拌了些香灰团成的。白老前辈若不嫌弃,回头我也给你留两丸尝尝。”

    白心野刚吐出“好小子”三字,林外已有两道人影迎来。尚不雅与曹玉终究不放心,在夜色中接应至此。几人会合后,连夜回到南岳镇客店。白心野把黄庭观中所见所为说得绘声绘色,连武凤楼听到秦杰以饭粒香灰充作毒药、又以金叶子驱使两个道人时,也不禁展颜而笑。曹玉知南宫焰毒剑与雷珠既已失去倚仗,明日之约虽仍有险,却不至于逼得师父先行避开,心中那块重石方才稍稍落地。

    水帘洞距南岳镇不过十里。翌日清晨,众人从容用过早饭,方才动身。一路上山色清润,石径蜿蜒,诸峰环列,岚光在林梢间浮动。秦杰昨夜得胜,兴致甚高,尚不雅也一扫先前憋闷,沿途指点山中旧迹,与白心野斗几句嘴。武凤楼虽心仍系玉笥山,却因南宫焰之约已临,也只得暂把思绪收住。将近正午时,众人方抵紫盖峰下水帘洞前。

    水帘洞旧称朱陵洞,泉源自峰顶而来,汇入石池,水满之后自崖口倾泻而下,高逾二十丈。秋日水势虽不及春夏奔涌,却仍如银练垂空,飞沫溅石,寒声在洞前回荡。崖旁旧刻斑驳,苔痕半掩,李商隐所书“南岳第一泉”隐约可辨,又有前人题咏散落石壁之间。山风吹过,水气扑面,清冷之中却隐含肃杀。

    南宫焰与南宫烈叔侄已在洞前相候。出乎武凤楼意料之外,同行者之中,竟还有一位老僧。那老僧身披袈裟,眉目阴沉,身形枯瘦而气势不弱,正是南台寺方丈静空大师的师弟、罗汉堂首座灵空长老。武凤楼见此,心下已知今日之事不会只限于南宫叔侄。果然,先开口的既非与先天无极派旧怨深重的南宫烈,也非昨夜投帖邀战的南宫焰,而是那灵空长老。老僧缓缓上前,双掌合十,目光却冷冷扫过武凤楼与曹玉、秦杰,沉声道:“贫僧灵空,忝居南台寺罗汉堂首座。奉敝师兄静空方丈之命,特来迎请先天无极派武掌门,并请小神童曹玉、小施主秦杰一同赴南台寺。”

    秦杰一听,便知这祸多半与自己昨夜搅乱黄庭观有关。他又恼灵空长老言辞中全无礼敬,心中顽意顿起,竟不顾武凤楼是否责备,身形一晃,已欺到灵空身前。他仰头望着老僧,忽然问道:“贵寺既来迎请,不知备下了什么美酒佳肴?”

    灵空长老被他问得一怔,眉头皱起,脱口道:“备美酒佳肴作甚?”

    秦杰脸上笑意顿收,神色冷了下来,语声也变得阴沉:“既无美酒,又无佳肴,便敢口称迎请贵客?如此待客之道,岂有此理。”

    这两句话本带着极重的戏谑,可洞前水声轰鸣,双方人马剑拔弩张,竟无人笑得出来。灵空长老乃南台寺罗汉堂首座,南台寺虽不甚宏大,却在衡山诸寺观中颇有地位,平日领袖诸庵寺院,何曾受过一个少年如此消遣。他脸色一沉,声如寒铁:“贫僧口中既吐出一个‘请’字,你们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秦杰偏偏顺着他的语路往下接。他微微一笑,故意抬高下巴,道:“我口中若吐出两个字,你便绝对请不走。”

    话到此处,气机已如弓弦拉满。灵空长老双眉倒竖,僧袖微动,显然怒意已盛。秦杰却吃准他顾惜身份,不会轻易对自己这等少年出手,便又添了一把火。他两手往腰间一拍,笑道:“我若说‘愿去’二字,你们这些光头自然拦不住;可我若不愿,凭你们也未必请得动。”

    南宫烈曾几番吃过李鸣与秦杰的暗亏,深知这少年机心百出,惯能以言语设局。他见灵空长老怒意已盛,恐其贸然落入圈套,忙压低声音提醒道:“长老不可轻视此子。他年纪虽小,心计却深,最善诱人动怒。若与他口舌相争,只怕反为所乘。”

    他本意是劝灵空莫与秦杰纠缠,若要动手,便直指武凤楼,免得落入这孩子圈套。可话一出口,却像是当众说灵空长老惧了一个少年。洞前众人听在耳中,意味已全然变了。

    灵空长老本已骑虎难下,此刻更无退步余地。他目中怒火一闪,厉声道:“贫僧倒要看看,今日究竟请不请得走你!”话音未落,他身形已逼到秦杰面前。两手十指屈起如钩,一手抓向秦杰前胸,一手扣向他肩头,指风凌厉,竟不只是要擒人,更要叫这口齿刁钻的少年先吃一番苦头。

    秦杰早已料到灵空长老必被逼得出手。他方才几番言语相激,并非只为逞口舌之快,乃是要使这位罗汉堂首座在众人面前自失分寸。眼见灵空十指如钩,左右两爪分取胸肩,他却仍不急退,反将身子微微一矮,像是被对方威势压住,直到那两只枯瘦而有力的手几乎触到衣襟,才陡然翻腕。两道寒光自他掌心一闪而出,每只手中都多了一枚丧门钉,钉尖如电,分刺灵空双掌劳宫穴。

    灵空长老心头一震。他这一身功夫苦练数十年,劳宫穴若被利器刺实,内力运行必受重创,纵不当场废去,也将大损根基。生死荣辱在一瞬之间,他硬生生将前扑之势收住,如奔马临崖,骤然勒缰。饶是如此,右掌掌心仍被秦杰的钉尖划破一点,血珠从皱皮间沁出,殷红而小,却比重创更叫他难堪。

    洞前水声轰鸣,众人目光尽落在灵空掌心那点血上。灵空方才凌人之势已尽数消散,僧袍微颤,脸上青白不定。秦杰收了丧门钉,退回武凤楼身侧,神情仍是少年无辜,仿佛方才险些废人武功的并非他。

    武凤楼见火候已足,不愿再使南台寺当众难堪。他向前一步,衣袖随风微动,神色温和而持重。面对灵空长老,他微微拱手,道:“既蒙贵寺方丈相召,武某岂敢推辞。还请长老前面引路。”

    灵空长老低头看了看掌心血点,终究没有再发作。他转身在前,南宫焰、南宫烈叔侄随行,武凤楼一行亦随之而去。

    南台寺在衡山掷钵峰下,与福严寺相邻。寺宇旧创于梁天监年间,与莲花峰下方广圣寿寺同岁而建。至崇祯帝即位之后,又奉旨修葺关圣殿、大佛殿及诸处禅房,故在南岳空门之中,向有尊崇之名。寺前古树森森,石阶净扫,殿檐在山岚中隐现,钟声自深处传来,清而不散。

    方丈静空大师亲自迎出。他须眉皓白,举止安详,虽知今日来者皆非等闲,仍以寺中礼数将武凤楼、白心野、尚不雅、曹玉、秦杰并南宫叔侄迎入关圣殿中。众人落座之后,小沙弥捧茶而入,瓷盏在盘中轻轻一响,殿中香气与茶气交浮。

    灵空长老方才受了秦杰一挫,胸中恶气未平。茶盘刚到,他便伸手取过第一杯,亲自走向武凤楼。到得武凤楼面前,他垂目托盏,语声似仍守礼,眉宇间却有暗伏之气:“请武掌门用茶。”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话音未落,他脚下已暗运佛门金刚步。两块方砖在他足底无声下沉,像被千钧之力压入土中;与此同时,武凤楼座前那两块方砖却慢慢鼓起,砖缝间尘屑细动,似有地气倒涌,要将人连椅一并掀起。

    武凤楼眼底微光一闪。他自出道以来,不喜以强凌人,可此时若任灵空施为,便非谦让,而是折了本派体面。他借起身接茶之势,脚尖轻轻踏上那两块渐渐上拱的方砖。众人只见他衣袖微动,并不见如何用力,那两块砖先缓缓归平,继而向下沉去;灵空足下被压落的两块方砖却反被顶起,逼得灵空身形微晃,托茶之手也几乎失稳。

    静空大师见二师弟失了分寸,若再僵持,只会更损南台寺颜面,脸色微沉,向灵空喝道:“灵空,待客须有待客之礼。茶既已奉出,便恭恭敬敬送到武掌门手中。”

    灵空长老正觉先天无极真气雄浑难测,闻言便顺势收了脚下功力。他低头将茶奉上,武凤楼伸手接过,浅浅一饮,将盏放回盘中,神色仍无半分讥刺。

    茶从武凤楼处依次奉过,待到第五杯送至秦杰面前,静空大师三师弟、掌说法堂的慧空和尚忽然站起。他从小沙弥盘中端起茶盏,缓步来到秦杰身前,面上似含笑意,指节却已暗暗收紧。杯中茶水微微一荡,杯壁发出极轻的细响。他望着秦杰,声音平缓:“这一杯,由贫僧来敬小施主。”

    慧空和尚功力深厚,心思亦狠。他料定秦杰先前能辱灵空,此刻必又出言挑衅;只待秦杰一句失礼,他便以指力震碎瓷盏,将杯片化作暗器,分袭武凤楼一行五人。如此既可说是少年无礼在先,也可替二师兄挽回颜面。

    秦杰却偏不入他彀中。他右掌竖起,外表像学僧人单手问讯,掌势实则暗含一式“劈波斩浪”,掌缘所向,正对慧空天突、华盖二穴。与此同时,他左手藏于袖下,七星透骨针筒已暗暗抵住慧空脐下关元。脸上却显出十二分恭敬,语声也温雅得出奇:“大师这般厚意,小子实在不敢当。”

    他说着,右手已从慧空掌中接过茶盏,动作从容,却恰使慧空不敢催动指力。杯至唇边,秦杰一饮而尽,又将空盏双手奉还,笑意清浅:“好茶。多谢大师。”

    慧空和尚捧着那只空杯,僵立片刻。他原先蓄好的劲力无处可发,胸口一阵郁闷,却又寻不出出手名目,只得木然退回。

    静空大师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已知两个师弟都在无声处吃了亏。殿中一时清寂,只有香烟缓缓上升。

    白心野早已看出南台寺诸僧有意逐一试探,心中微哂。他忽然极谨慎地从座椅上站起,向静空大师拱手,神态谦和:“白某身子粗重,坐坏贵寺器物,心中不安。还请方丈另赐一把椅子。”

    侍立一旁的知客僧圆通不知其中关窍,忙取过一把座椅,三步并作两步送到白心野身侧。他左手才触到白心野方才坐过的椅背,那椅子竟如朽木逢风,哗然碎裂,椅脚、横档、靠背尽数散作一地残木。圆通僧脸色骤变,殿中诸僧也齐齐一惊。

    尚不雅见白心野露了这一手,哪里肯落后。他坐在原处,忽然大声道:“我这把椅子比他的还不牢靠。”

    话声方落,他座下四条椅腿同时“喀嚓”折断。椅面向下坠去,尚不雅肥圆的身子却仍保持端坐姿势,仿佛身下还有无形之椅托着。他一口真气提在丹田,整个人虚空微微一升,随即斜斜飘落,稳稳坐到圆通刚送来的新椅上。圆脸含笑,衣袍不乱,只是伸手拍了拍膝头尘灰,像方才不过换了个坐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