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笥山在泊罗县境,山色临江,古木苍然。屈子祠倚山而立,砖木为身,单檐覆瓦,三进屋宇由前而后,深院相接。中进与后进之间横着一座过亭,前后左右天井开朗,雨时承檐声,晴时纳山光。祠宇初创于汉,后世移建于此,岁月虽久,梁柱之间仍有沉沉旧气。祠中所祀之人,名平,字原,楚国旧臣,曾任左徒、三闾大夫,后以谗言见疏,放逐沅湘之间。江风吹尽冠带之荣,却吹不散胸中郁结,遂有《离骚》传世。及至秦师破楚,故国倾危,壮志无所施展,他怀石沉于泪罗江中,清波自此添了千古悲声。玉笥山东北十里外,烈女岭上尚存墓冢;祠旁骚坛、灌缨桥、桃花洞、独醒亭、寿星台、剪刀池诸处,皆在山岚水气之间,似将后人怀思一层层留住。
这一日,祠前松影低垂,山风从檐角掠过,忽有一声长笑破空而来。那笑声初起时极高,落到末了,却有几分苍凉,仿佛久客天涯,偶见故人,喜意未尽,悲意已生。笑声歇处,一人吟声随风而至:“南来尺素浸啼痕,凤楼闻讯入边云。秦家小郎隔别未久,可还识得老夫么?”
秦杰身形一震,眼光微亮。那声音才入耳中,他心下已然明白,来者正是纵横江湖将近四十年、以杀人如麻之名震动武林的千里空老人。他尚未开口,喜色已先浮上眉间。曹玉循声望去,只见祠前石阶下,立着一个麻衣老人,白发披肩,面颊清癯,身形却无半分衰颓之态,衣袂在山风里微微拂动,整个人如一株老松,枯瘦而不倒,孤峭而有生气。
曹玉与秦杰此番奉命远来,正是为寻掌门人武凤楼。一路上音问茫茫,去向难测,两人心中早已焦灼。千里空昔年曾亲见魏银屏,又与武凤楼之事牵连不浅,如今忽在屈子祠前相逢,实是久旱逢泉。更何况贺兰双鹰死于屠四如之手的凶讯,也正须告知这位麻衣老人。两人念及此处,喜出望外,却不敢失礼。曹玉先行一步,屈膝跪下;秦杰随在他身后,也恭恭敬敬拜倒在地。二人额头触地,礼数甚谨。
千里空垂眼看着他们,眸中神色一闪即敛。他俯身将二人扶起,手掌落在曹玉臂上时,似有一瞬微微发颤。老人望向祠外远山,沉默片刻,才低声道:“旧人一去一来,山河却仍在眼前。老夫行到今日,也不过剩这一副残躯罢了。”
曹玉见他语意萧索,心中一凛。他素来敬重前辈,又因身为先天无极派掌门大弟子,行事渐已沉稳,听出千里空言下凄凉,便敛容说道:“老前辈何必作此寂寞之言?江湖上提起你老人家,仍无人敢轻看半分。倘若老前辈真有归隐之意,徐州华祖庙一带清静,我三师祖江剑臣亦在彼处。你老人家若肯前往,与他比邻而居,晚辈等人自当欢喜。”
千里空听到江剑臣三字,神色忽然一动,眼底有久藏的敬意,也有难以言说的怅惘。他缓缓摇头,似是把那一点心愿亲手压了下去,语声微哑地道:“江三侠名冠当世,老夫平生亦愿得他一顾。只是这福分,老夫如今受不起了。早有人与我有约,余生须同居一处,此事再难更改。”
秦杰一向心细,听他话锋忽转,心头顿生疑云。他向前半步,目光掠过千里空的脸色,轻声探问:“愿与老前辈同住之人,莫非便是……”
千里空话才出口,已知失言。秦杰尚未说完,他便抬手止住,眉峰微蹙,语气也沉了些:“这是老夫私事。你年纪虽小,却不宜事事揣量。此处不可再问。”
秦杰见他神情骤冷,便低眉退开,不再追索。千里空见他知止,脸上冷意稍缓。他看了看曹玉,又看了看秦杰衣袍上的尘色,似已将二人来意看得分明,缓缓说道:“你二人赶路甚急,想来是为贵派掌门而来。”
曹玉闻言,心中大震。武凤楼三字虽未从千里空口中明白说出,可他已知老人必有下落。曹玉当即再度屈膝,双手伏地,声音虽急,却仍守着礼法:“晚辈奉三师祖严命,千里寻师,苦无踪迹。老前辈既知端倪,还望指一条路,晚辈铭感不忘。”
千里空没有立即回答。他转过身去,望着屈子祠内幽暗的屋宇。檐下风铃轻轻一响,声音细而冷。他似在衡量什么,又似在回避什么。过了良久,老人终于转回身来,低声道:“武凤楼一个月前随白心野去了云南狮子山。照时日推算,眼下未必已经离开。你二人若要寻他,须趁早启程。”
曹玉听得“云南狮子山”几字,胸中悬石登时落下一半,另一半却化为急切。他正要再问,千里空已先一步开口,眼神变得沉厉:“有一桩事,你们须牢牢记住。老夫与白心野当年因旧事结怨,至今尚未解开。你们见到他,或见到武凤楼,都不可提及今日在此遇见老夫。”
曹玉与秦杰同时应下。千里空似不愿再多说,衣袖一拂,转身向屈子祠内走去。麻衣背影没入门阴之中,片刻之间,只余松风过阶,祠前重又寂然。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曹玉心念恩师,得了确切去处,恨不得即刻南下。他虽觉千里空言行之间有几分冷淡,也有几分遮掩,可寻师之事重于一切,便未深想。他偏头看了秦杰一眼,低声道:“走。”话落,已先举步下山。
两人沿山径而下,石阶渐尽,草木渐深。行至山下一片密林边,秦杰忽然伸手,紧紧扯住曹玉衣袖,不由分说将他带入林中。林内枝叶交错,日光筛落,斑驳铺在地上。曹玉本已心急如火,被他这般一拦,眉头顿时皱起,压着怒意道:“路途尚远,你方才不过耽误片刻,便又撑不住了么?若寻师之事因此迟误,回去之后,我必逼你下苦功。你这身筋骨再不锤炼,迟早误事。”
秦杰连忙摆手,示意他莫要高声。少年脸上不见平日顽笑之色,眼珠转动间,透出一缕机警。他凑近曹玉,压低声音道:“大师兄先莫恼。你不觉得千里空老前辈今日有些异样么?他说话吞吐,神色数变,分明心中藏着一桩不愿叫我们看破的事。”
曹玉听到此处,怒意稍敛。他回想方才千里空乍喜乍悲、忽热忽冷的情状,心中也觉不寻常,便沉吟道:“你以为他有事瞒着咱们?”
秦杰点了点头,目光穿过树叶缝隙,望向山上祠宇隐约处,轻声道:“他若无顾忌,何至于待咱们这般淡薄?他一开口便给了武掌门去向,又催咱们速往云南,表面是成全,细想却像是盼咱们早些离开。”
曹玉眉心一紧。他不愿轻疑前辈,可秦杰这番话并非无根之言,便问:“你能猜出他究竟避着什么?”
秦杰先是摇头,随即神色一变,像有一道光忽然照入心底。他抓住曹玉袖口,声音更低:“会不会是魏银屏伯母就在屈子祠中,或在附近藏身?他方才说余生已许与一人同住,又不许我追问,若非此事,何必如此遮掩?”
曹玉闻言,眼中精光陡现。他一把按住秦杰肩头,力道虽重,神情却满是赞许。林叶在二人头顶微微摇动,山风从缝隙中吹来,带着祠前香火余味。他沉声道:“你年纪虽小,心思却比我活得多。这一句,倒真提醒了我。”
秦杰得他这般称许,脸上终于露出一点少年得意,却又怕声气太扬,忙把笑意收住。他向山上望了一眼,悄声道:“既然如此,咱们不必急着远走。只须暗中折回,在屈子祠外耐心守候。千里空老前辈若真有所护,迟早会露出痕迹。到那时,也许不但能得知武掌门下落的来龙去脉,还会撞见我们意想不到的人。”
小神童曹玉这一回再无迟疑,竟真将秦杰之言全盘听了。他们二人重又潜回屈子祠外,在乱草深处伏了下来。山中日影自东而西,祠前香烟时断时续,檐角风声换了几回,草叶上的露意也渐渐凉重。两人自午后守到夜深,滴水未进,粒米未沾,连呼吸都压得极轻。曹玉虽素来沉着,到了后来,胸中也如有一团暗火翻腾,几次几乎按捺不住。秦杰却伏在草影里,双目始终不离祠门,神情反比白日更清醒。
将近亥末,屈子祠中忽有一道黑影掠出。那人落地无声,先向四下望了一望,见山径寂寂,月色如霜,便身形一展,向烈女岭那一带疾驰而去。月光照着他的麻衣白发,转眼已在远处化作一点淡淡黑影。
秦杰这才微微一笑,压着声音向曹玉说道:“世人都道小鬼瞒不得阎王,今夜却偏偏是阎王也瞒不过小鬼。大师兄,咱们也随他往烈女岭走一遭。”
曹玉心中一动,怒意与焦躁尽皆收敛。他不再多言,随秦杰自草中起身,借树影掩护,远远缀在千里空之后。
烈女岭因古墓而得名。那墓孤高立在山脊上,夜里望去,如一座沉沉土阜。墓上疑冢错列,周遭旧壕隐约,绵延数里,似皆当年取土筑冢所遗。此地又名羽罗山,山下有池,名剪刀。池旁一方捣衣石,受月光浸得清冷如玉。
曹玉与秦杰伏身在剪刀池畔。池水不动,映着半天皎月;草间虫声细微,反使夜色更深。二人从芦苇缝里望去,只见那捣衣石上端坐着一个青衣女子,身姿清瘦,双手合十,低眉不语。千里空立在她身前,白发被山风吹起,语声虽低,却因二人伏处正当下风,又兼练武之人耳力敏锐,字字皆送入耳中。
千里空望着青衣女子,目光之中全无平日凌厉,只余老父般的怜惜。他缓声说道:“屏儿,世间珍宝纵然难求,终究还有价可量;一个人一生不改的真心,却最难遇见。武凤楼待你如何,你自己岂会不知?当年宫中至尊、东宫太后,又有青城三豹先后相逼,要他另结姻缘,他宁冒杀身之祸,也未肯低头。东方绮珠设下死局,以假死迫他拜堂,他亦硬生生挡了回去。便是满清皇女多玉娇,为他背离兄长,远走天涯,他心中仍只认定你一人。四个月里,他踏遍湖广云贵,几乎将山河都寻尽了。你若再这样避他,便是折磨他,也是在折磨自己。”
曹玉与秦杰听到此处,心中同时一震。原来苦寻许久的魏银屏,竟真在此地。先前压在二人胸口的迷雾,至此忽然开了一线。曹玉眼眶一热,几乎要从草中起身。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青衣女子却在此时轻轻一叹。那叹息极轻,落在月下池边,竟似比风还冷。她仍低着头,声音哀而不怨:“义父,你不知我心。正因为他待我一片赤诚,从始至终不肯变改,我才更不能见他。若我仍去牵连他,便是负了他这一生深情。”
千里空一时无言。他立在捣衣石前,影子被月光拖得很长,白发在风里微微动着,却久久没有再劝。
曹玉胸中激荡,师母二字已到了喉间。他正要现身上前拜见,秦杰却悄悄伸手按住他的手腕,力道不重,却极坚决。曹玉转头看他,只见秦杰眼中满是急切,轻轻摇了摇头。两人伏身后退,步步谨慎,直至远离剪刀池畔,才敢稍稍直起身来。
月色下,秦杰看见曹玉脸上已有泪痕。他不敢玩笑,低声说道:“师母自知为魏阉旧事所累,心中只怕连累掌门师伯,所以宁肯藏身不见。咱们此刻若出去拜见,她一惊之下,必定另择藏处。到那时,再寻她便难了。眼下只有立刻赶往云南狮子山,将此事禀明掌门师伯,请他亲自来此。好在她如今拜千里空老前辈为义父,身边总算有人照拂。”
曹玉望着来路,心里虽有万般不忍,却知秦杰所言无差。他缓缓点头,将满腔情绪压下,与秦杰趁夜离开烈女岭。
为早日寻到武凤楼,秦杰取出从家中带来的金叶子,沿途换马。二人昼夜兼程,马力稍衰即再购新骑,三易其马,翻过玉龙山,渡丽江,又循鸡足山一脉,终于来到狮子山下。
狮子山高耸入云,远望形如伏狮。林木密覆山腰,溪流自崖间奔泻而下,水声在谷中回荡。秦杰抬头望见山势,忽然想起一事,脸色霎时变白。
曹玉也在同一瞬间醒悟过来,跺足低声道:“咱们平日自夸心思机敏,竟将黑道三残与赤松上人忘在脑后。残剑、断刀、缺斧投在赤松门下,而赤松正是此山正续寺住持。若叫那伙凶徒认出我师父,岂非凶险万分?不可再走明路,须隐住行迹,暗中入山。”
秦杰点头,两人弃了马匹,收敛声息,借密林掩护上山。
正续寺建在山中,殿宇连绵,规模甚广。大雄宝殿、观音殿、藏经楼诸处依山错落,楼阁重重,佛像森然。旧传建文帝入滇避难,曾于此地披缁为僧。殿前有一株孔雀杉,干挺枝苍,相传为其亲手所植;藏经楼中塑有僧装帝像,两旁侍立老臣与内侍。寺后石级通向山巅凭虚阁,登高处云海翻腾,群峰如潮,远近山川皆在虚无缥缈之间。
曹玉与秦杰心系武凤楼安危,已顾不得自身犯险。二人白昼入山,却因山高林密,木叶深重,纵然遇人,也可借地势藏避。自九月初六辰时起,他们便在山中搜寻,越岭穿涧,探谷窥峰,直到初八午后,方在群山环抱的一处峡谷间发现一座石洞。
那洞外有山流环绕,水势虽不算极急,却处处隔断去路,寻常人难以跃过。洞分两处,一明一暗,一高一低。明洞宽敞,半依山势天然成形,石壁如殿,石台似阶,钟乳自顶上垂落,层层石帘掩映其间,若有人居于此,倒不像荒山野穴,反似深山中的一座石府。暗洞却在峭壁下方,洞口高阔,内里幽黑,望去深不可测。
连日攀山涉涧,曹玉仗着先天无极真功已有七成火候,虽觉疲惫,只须静坐运气片刻,便能复原。秦杰却远不及他,内外功夫皆未到家,苦撑数日,早已脚软气虚。入得明洞,他一眼看见石榻,便如久旱见泉,几乎是扑倒上去,身子一歪,便再不肯起来。
曹玉见他确已到了极限,便没有再责备。他自己却不敢稍懈。身为大师兄,受命千里寻师,哪能因一时疲乏误了大事。他先将明洞前后细细察看,石桌、石榻、壁隙、暗角,无一处放过。确认洞中并无伏藏之人,这才转身来到暗洞口前。
暗洞中冷气缓缓涌出,带着山腹深处的潮湿。洞口之外,溪声绕石而过;洞口之内,幽暗沉沉,似有无数未明之事藏在其中。曹玉立在洞前,屏息凝神,掌心微微扣紧,片刻之后,才一步踏入那片黑暗。
暗洞口前寒气微浮,石壁深处忽有声音传出,清越如玉磬轻敲,却不知发自何方。曹玉正凝神倾听,那声音已缓缓说道:“人眠之处,原不许外客擅入。只是你二人年纪尚轻,老夫不忍遽加为难,才破例容你们留到此刻。若真有胆量,便入暗洞来见我。入洞之法,却半点差错不得。先以夜叉探海之势纵身下落,至三丈许处,再借懒龙翻身之法,侧身钻入右壁暗门;入门之后,须以壁虎游墙之功贴壁斜升,方能到老夫所在。你们记住,若要进来,便照我所言一字不差而行;若逞强乱闯,下面深不可测,便是自投幽冥。”语声至此便断,洞中仍旧幽黑,仿佛方才所闻不过山腹回音。
秦杰先前倒在石榻上,疲惫得几乎连手指也懒得抬,此刻那声音一入耳,他却霍然弹起,三步并作两步奔到曹玉身旁,脸上倦色未消,眼中已有顽黠之光。他向暗洞里探头看了一眼,又转向曹玉,笑嘻嘻地低声道:“有事弟子服其劳。大师兄且在此稍候,我先下去替你探路。”曹玉最知这个小师弟的心思。秦杰素来机警,绝不是凭一腔血气冒险之人,此时抢先开口,必有所图。曹玉便故意板起脸来,沉声叱道:“凭你那点尚未成候的轻身功夫,也敢闯这等险洞?给我站住,不许妄动。”
秦杰被他一喝,反倒笑得更从容。他向洞中拱了拱手,声音不高,却字字送入暗处:“洞中前辈既然开口怜惜我等年少,自然不是冷眼看着小辈摔死的人。再说了,若真有个诚心拜见的娃儿,依前辈吩咐入洞,却失足死在眼前,传将出去,岂不折损前辈一世清名?”
曹玉听得心中暗笑。昔年李鸣师叔被江湖中人称作人见愁,已算刁钻难缠;依秦杰此等心眼,将来只怕比人见愁还更叫人避之不及。
暗洞中果然传来一声叹息。那人似被秦杰一句话说中心事,语气里多了几分无奈:“你这孩子倒也伶俐。罢了,千万莫要逞强下来。若真摔死一个在我洞中,老夫这一生也不必再见人了。我出去受你们一拜便是。”
话音未落,暗洞里衣袂一响,一个人已从黑暗中飘然而出。曹玉先前将洞中人想得神秘非常,此刻一见,若非心中早存敬畏,几乎要失声笑出。来人约莫六旬上下,身子胖得浑圆,胳膊粗短,腿也短,偏生顶着一颗小小的头,头顶光滑无发,在洞口微光里亮得如涂了一层油。鼻小,眼小,嘴也小,一张圆脸平平整整,不见胡须,连眉毛也无半根,整颗头颅望去,倒似一只肉色葫芦安在圆球之上。
秦杰面对这般形貌,神色却毫无异样。他收了笑意,恭恭敬敬上前,深深一揖,语声谦谨:“晚辈今日得见隐世高人,实是难逢的福分。请前辈容晚辈行大礼参拜。”
他说着,身子猛地向下一矮,竟似真要五体投地。那胖老者吃了一惊,忙伸出两只白胖的手来拦他。
曹玉在旁瞧得分明。秦杰此举看似下拜,其实不过是李鸣所传的一路狡奇身法。身子一蹲,既可避开上盘要害,又能骤然贴近敌人下阴,若遇凶险,顷刻便可变拜为攻。秦杰这一套做得天衣无缝,胖老者虽是拦他,却也被他牵着走了半步。
曹玉目光锐利,早已看出这胖老者形貌虽奇,武功却深不可测。此人能藏身山腹,又能自洞中瞬息而出,气息不乱,步法无声,必非寻常人物。来历未明之前,自不可轻忽。曹玉便也照着秦杰之法,敛容施礼;他刚要屈身,胖老者已伸手相拦,口中连道不必。
秦杰站稳之后,抬眼望着胖老者,语气恭顺,问得却极为直接:“以前辈这等身份,狮子山间何处不可安居?为何偏居这幽深莫测的洞府之中?”
胖老者脸上原本还有几分被秦杰逗出的无奈之色,听到此言,神情忽然一肃。他圆滚滚的身子竟似一下拔直了些,目光也沉了下来,缓声说道:“你们可知此洞为何地?当年燕王朱棣南下,金陵将破,建文皇帝身边的御前统领西门清,人称朱砂掌,曾率心腹飞天蜈蚣尚青云,一路为建文帝寻觅避祸之所。后来二人寻到此山,发现这处天然洞府,进可藏身,退可避敌,实为巧夺天工鬼斧神工之地。建文帝遂在狮子山结庐为庵,披缁出家。西门清奉帝命重返中原,暗中联络豪杰,图谋恢复旧业,终究大势难回。他这般忠烈之士,后来竟殉主于太湖,令人至今想来,仍觉胸中难平。自此以后,建文帝身旁便只余尚青云一人侍护。那位皇帝昔年有一首七言诗,也正是尚青云以指力刻在这暗洞石壁之上。”
曹玉听得神色渐肃。他上前半步,拱手问道:“此乃国朝开初旧事,岁月已远。前辈何以知得如此详明?”
胖老者圆脸上忽现悲色,两只小眼中泛起水光。他沉沉叹了一声,声音低了下去:“飞天蜈蚣尚青云,便是老夫先祖。先祖临终有训,后世子孙之中,惟有练成他老人家的独门金刚指力者,方可入居此洞,守此旧迹。”
秦杰听到“金刚指力”四字,眼神一亮,目光便落在胖老者那十根又白又短的手指上,端详片刻,才轻声问道:“如此说来,如今得居这座洞府的,便是前辈了?”
胖老者没有立时作答。他身子一晃,圆球似的身形竟轻飘飘移到左侧石壁之前。随即,他抬起右手,只伸出一根食指,在石壁上缓缓划动。指尖所过之处,石屑细落,坚硬岩面竟如湿泥一般被他刻开,笔势纵横,如蛇行龙走。少顷,壁上已现出一首七言律诗:“阅罢楞严磬懒敲,笑看黄屋寄蓬蒿。南去苗岭千层回,北望天门万里遥。款段久忘飞凤辇,袈裟新换衮龙袍。百官此日知何处,惟有群鸟早晚朝。”
字迹锋棱内敛,骨力苍劲,虽出一指,却有铁画银钩之势。曹玉与秦杰凝目望去,心中皆暗暗震动。那胖老者收指而立,指尖洁白如故,竟不见半点石痕。
胖老者见曹玉与秦杰凝视石壁,神情中并无半分轻慢,心里大为舒畅。他圆脸上泛起笑意,身形一晃,又入了暗洞。片刻之后,他双手捧出一坛自酿百花酒,又取来一大块烤得焦香的鹿脯、两只烧得酥烂的山鸡,另有一条煮到骨肉将离的山羊腿,一一摆在石桌上。洞中原本清冷,酒香肉香一散,竟添了几分人间烟火。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秦杰连日奔波,腹中早已空得发慌,此刻见了食物,哪里还肯矜持。他先向胖老者一揖,随即便捧起鹿脯咬了一口,又撕下一块山鸡肉,吃得眉眼都舒展开来。胖老者看他吃得痛快,更觉欢喜,斟酒相劝。曹玉虽也饥疲,却心中始终悬着武凤楼安危,又不知这胖老者与正续寺赤松上人究竟是敌是友,因而言语之间极为谨慎,只随意应酬,不敢吐露来意。
酒过数巡,秦杰眼珠一转,终于忍不住探问。他放下手中肉块,恭敬地举杯道:“晚辈承蒙前辈厚赐酒食,至今还不知前辈高姓大名,实在失礼。”
胖老者捋了捋并不存在的胡须,笑眯眯地道:“老夫姓尚,名不雅。这个名字俗得很,却是祖上传下来的,改不得。”
秦杰听得眼中光芒一闪,随即又低下头,像是斟酌措辞。他抬手替尚不雅添了酒,才慢慢说道:“尚前辈,晚辈有一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江湖上素来庙门与俗门难以同处,一座名山之中,正续寺香火鼎盛,赤松上人又久居其间。以前辈这般人物,与那寺中诸僧之间……”
他话到此处便故意停住,只以目光望着尚不雅。
尚不雅哈哈大笑,圆滚滚的身子都随笑声轻轻晃动。他拍着石桌道:“你这娃儿问得倒快。老夫乃飞天蜈蚣尚青云嫡脉子孙,先祖当年同朱砂掌西门清一道为建文帝寻得狮子山此处秘境,论起根脚来,这狮子山本该由老夫……”
他最后几个字尚未出口,明洞外忽传来一个苍老而清朗的声音,带着笑意骂道:“尚秃子,你穷得衣裳都快遮不住肚皮,还敢自称狮子山之主?你若真有这等本事,且叫正续寺那班和尚日日把你供在殿里,也省得你这位好朋友跟着你啃这半生不熟的羊腿。”
尚不雅脸色一变,手里正抓着一只鸡腿,闻言怒从心起,反手便掷了出去。那鸡腿带着风声飞出洞外,竟如暗器一般疾快。他瞪眼骂道:“白心野,你这老东西日日吃我的、喝我的、睡我的,反倒拿话来寒碜我!早知如此,便该叫你在山风里站一夜。”
曹玉与秦杰一听“白心野”三字,心头同时大震。那正是神行书生白天野的胞兄,江湖人称万里孤鸿的前辈高人。二人顾不得旁的,齐声唤了一声:“白老前辈!”话音未落,已一前一后奔出明洞。
洞外月影淡淡,一个白衣老人负手而立,衣色如雪,白发如银,面容却红润清朗。那只鸡腿正被他两指捏在手中,他垂眼看着曹玉与秦杰,目光从二人眉目间缓缓掠过,似早已猜出几分来历。
曹玉与秦杰同时上前,屈身拜倒。曹玉声音微颤,却仍守礼甚严:“晚辈曹玉,拜见白老前辈。”
秦杰也伏在他身旁,恭声道:“晚辈秦杰,叩见白老前辈。”
白心野随手将鸡腿抛到一旁,又从袖中取出手巾,将指尖擦净,这才俯身扶起二人。他看着他们,眼中有了温和笑意:“我方才一见你们相貌,心里便有些疑惑。原来真是你们寻到此地。你们可曾见过凤楼?”
尚不雅也从洞中赶了出来,听见此话,圆眼睁得更圆,急忙问道:“白心野,这两个孩子与凤楼老弟是什么关系?”
白心野斜睨他一眼,笑骂道:“亏你日日听凤楼提起小神童曹玉、小捣蛋秦杰,竟到此刻还没认出人来。世上都说头大未必蠢,头小未必灵,你偏偏两样都占不着。”
尚不雅一听眼前二人竟是武凤楼的弟子与师侄,顿时笑得眼睛几乎挤成一线。他左手拉住秦杰,右手扯住曹玉,连连说道:“老夫这回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凤楼老弟的人就在眼前,我竟看不出来。走,走,快随我和白老兄进内洞,去见你们掌门。”
他说罢,先将曹玉推向白心野,自己一把抱起秦杰,转身掠入明洞,又毫不迟疑地纵入暗洞。尚不雅身躯肥短,动起来却轻捷异常,竟似狸猫穿枝,熟门熟路地沿着洞中险处飞掠而下。白心野带着曹玉随后而入,步法飘逸,无声无息。
暗洞内别有天地,远比外间宽广数倍。四壁钟乳倒垂,晶莹映光,洞中竟明如晓昼。天然石幔层层垂挂,石帘半遮半露,石榻、石桌、石凳散布其间,皆非人工雕凿,却自成格局。水声在远处幽幽回响,寒意中又有一种清净深邃之气。
秦杰一入洞,便看见正中石壁前盘膝坐着一人。那人衣袍沉静,身形端然,正凝神看着壁上字迹,似在默默参悟什么。秦杰只望了一眼,心头便猛地一酸,脚步也轻了下来。他不敢惊扰,悄悄走到一旁,低头跪下。
曹玉随白心野入内,一见那人背影,眼眶顿时发热。奔波多日、忧惧多日,此刻终于见到师父安然在此,他几乎控制不住胸中激荡。他强忍着不出声,走到秦杰身旁,默默跪下。
白心野与尚不雅见二人不敢轻扰长辈,心中对先天无极派更添敬重。洞中一时无语,只余水声与细微风声。
约莫过了一盏茶工夫,武凤楼终于从石壁前起身。他转过身来,先请白心野与尚不雅落座,神情之间自有一派从容。待两位老人坐定,他才看向曹玉与秦杰,温声道:“起来说话。”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曹玉与秦杰这才叩首起身。武凤楼落座之后,曹玉上前一步,将徐州之事细细禀明。从太湖一蛟杜大年、八极怪叟段常仁,到黑道四瘟神与赤松上人如何各率仇家同赴徐州;又说自己奉江剑臣之命出门寻师,途中经恶鬼谷,恰逢义父司谷寒遇害于三湘七泽屠铁甲之手;再说屈子祠前巧遇千里空,方得知武凤楼在云南狮子山的消息。一路曲折,他不敢遗漏,一一禀告清楚。
白心野和尚不雅听着,时而点头,时而相视叹息。待曹玉说到徐州诸敌乘江剑臣恶战脱力之后聚众偷袭,武凤楼脸色渐渐沉了下来。他霍然起身,衣袖微动,语声虽不高,却有压抑不住的怒意:“我来狮子山,岂会不知此处是赤松上人的地盘?我原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况且残剑、断刀、缺斧当年头一个师父袁常流,确是死在泗水刘公手下,我也不愿把事做绝。谁知这班凶徒不知进退,竟趁三师叔力战之后真气未复,勾连群恶,暗袭徐州。既然如此,便是他们自取其祸。武凤楼若向他们问罪,也算不得欺人。”
秦杰见机极快,立刻向前半步。他年纪虽小,眼中却锋芒暗现,拱手说道:“大师伯,仇若不清,必成后患;疮若不破,终要腐烂。残剑、断刀、缺斧积怨二十年,断不会因一时受挫便退。赤松上人前番吃了亏,更不肯甘休。如今白、尚两位老前辈皆在此处,正可把这笔旧账一次理明,免得他日再生枝节。”
秦杰旧事重提,把赤松上人当日被他暗中整治得狼狈不堪的情形说了出来。洞中诸人先是一怔,随即都忍不住笑起来。白心野抚须大笑,尚不雅更是拍着石桌,笑得圆肩乱颤。连武凤楼素来端重,此时也不由得展颜,眼底怒意稍稍散了几分。
尚不雅笑罢,忽然抬手在光亮的头顶上拍了一下,神情中颇有豪气。他望着武凤楼,道:“昔年秦叔宝为知己不惜两肋插刀。老夫虽与正续寺同在一山,多年来井水不犯河水,可今日既知那班和尚勾连恶徒,欺到凤楼老弟门上,便不能再只作旁观。说不得,也要伸手去摸一摸他们的底细。”
白心野倚着石桌,神色从容,说得更为干脆:“事拖久了,便易生枝节。夜长梦多,不如当面照会。咱们联名下一封帖子,明明白白送到正续寺去,叫那一寺僧俗都知道,旧账今日要算。老夫多年未曾舒展筋骨,倒也正好借此松一松。”
秦杰听得心头一喜。他最急之事,原不是争一时胜负,而是盼武凤楼早些了却狮子山之患,赶往烈女岭与魏银屏相会。如今白心野与尚不雅皆愿出面,他立刻去取笔墨柬帖,双手捧来,递到白心野面前。
白心野看了看那帖,却不接笔,只笑道:“在座诸人里,论字,尚老弟最有筋骨。这一封帖子,还是由他执笔为妙。”
尚不雅不耐地摆了摆手,小眼睛一翻,道:“一纸柬帖,哪里值得这般推让?叫秦杰这孩子写就是。他机灵得很,字总不会太差。”
秦杰依言将帖子铺在石桌上,磨浓了墨,提笔蘸饱,却没有立刻落下。他抬头看向白心野,恭声问道:“晚辈不敢擅定名次,还请白老前辈示下,诸位姓名该如何排列。”
白心野微微一笑,道:“此番既因先天无极派而起,武掌门自然居首。老夫远来狮子山,算是客身,列在第二便可。至于尚老弟,只好委屈他排在第三。”
尚不雅听了,非但不恼,反而哈哈笑道:“白吃先生莫以为这样便能激我。名字越靠前,出力越重,吃亏的岂是我尚某?你要抢第二,我正乐得轻省。”
白心野也不与他争,只踱到秦杰身后,看那孩子挥毫。秦杰手腕虽小,落笔却稳,很快便在帖上写下第一行“先天无极派掌门人武凤楼”,第二行又写“万里孤鸿白心野”。白心野见他再要往下写,忽然抬手止住,转头望向尚不雅,故意带着几分揶揄,道:“尚老大,你也快到花甲之年了,家传金刚指力与三十六式蜈蚣抓皆非凡俗,可在江湖上混了这许多年,竟连一个响亮名号也没有。你总不能叫这孩子在武掌门与万里孤鸿之后,干巴巴写上尚不雅三个字罢?那也太不像话。”
尚不雅果然被他说得一怔。他平生不拘小节,从未将外号放在心上,此时被白心野当众挑明,圆脸上竟露出几分茫然。
白心野强忍笑意,向秦杰说道:“既然这帖子由你执笔,索性连尚老大的名号也替他起了。你若起得贴切,他必不会亏待你。”
秦杰眼珠一转,心中已有主意。他应了一声,提笔便在第三行写下:“无法无天尚不雅。”
四个字落定,洞中一时寂然。白心野先看尚不雅那颗光洁无发的头,又想起“无法”二字的谐意,再联到他素来不受拘束的脾性,终于忍俊不禁,两手按腹,弯腰大笑起来。
武凤楼见秦杰如此顽皮,正要开口责他胡闹。曹玉也眉头微皱,想斥他不可失礼。不料尚不雅俯身看清那四字,圆脸上竟全无怒色,反而神采大悦。他连连拱手,郑重说道:“不敢当,不敢当。老夫何德何能,竟得如此一个名号?只是这四个字倒也痛快,老夫受了。”秦杰暗暗松了一口气,嘴角却不敢露得太明显。帖子既成,曹玉伸手便要取过,道:“我送去正续寺。”
秦杰却比他更快,先一步将柬帖拿在手中。他向曹玉一拱手,低声道:“大师兄是掌门大弟子,此时不宜过早露面。投帖这等事,还是我去合适。”
尚不雅对秦杰本已大有好感,闻言笑道:“老夫送你一程。”说罢,他不待旁人再言,便领着秦杰出了洞。
正续寺殿宇巍峨,山门高立,檐脊在日色中如欲凌空。寺前古树成行,石阶宽阔,香火气与山中湿雾交在一处,愈显出这座古刹的深沉气象。尚不雅到了山门外,忽然俯身贴近秦杰耳畔,低声道:“你只管放开胆子,一切有我。”话音才落,他圆滚的身形一闪,便没入旁侧松影之中,竟看不出藏到了何处。
秦杰整了整衣襟,将帖子交入寺内。未过多时,山门内脚步声急促,一人怒气冲冲闯了出来,正是断刀金昌。他一眼看清门外站着的竟是秦杰,脸上顿时紫气上涌,双目几乎裂开。他手指秦杰,咬牙骂道:“好个该死的小畜生!前番暗中使坏,害我恩师受尽羞辱,今日竟还敢登门送命?我先斩了你,再拿你的血洗门前石阶。”
秦杰见他怒火上头,心中反倒安稳。他斜斜一笑,故意把声音放得清清楚楚:“断刀金昌,你若真有胆气,莫说杀我,便是当面骂我一声‘无法无天’,我也敬你三分。”
金昌此时已被仇恨遮眼,只见四下并无旁人,哪里想得到其中机关。他断刀一声出鞘,寒光斜映,口中厉声骂道:“好个无法无天的贼小子!今日不把你剁碎,我便不叫断刀金昌!”
他这一句刚出口,松梢上忽有一团影子荡落。尚不雅从左侧古松顶上飘然而下,身子虽肥,落地却轻得无声。他一步欺到金昌面前,圆脸上笑意尽敛,声音冷得像石缝里沁出的寒水:“凭你手里这截破铁,也敢说要屠我尚不雅?”
金昌一见是尚不雅,脸色立时变了。他刚要分辩,想说自己纵有天大胆子也不敢冒犯这位山中怪杰,可话尚未出口,左右脸颊已接连挨了四记耳光。尚不雅出手快得只见白影一闪,金昌整个人踉跄后退,口中鲜血喷出,满嘴牙齿竟被打得一颗不剩。
断刀金昌在黑道中亦算凶横人物,可在尚不雅面前,全无还手余地。他捂着口鼻,血从指缝间淌下,含混地叫屈:“尚大叔,我与你向来无仇无怨,你为何偏向外人?”
尚不雅负手站在他面前,光头在山风里微微发亮,脸色却愈发冰冷。他盯着金昌,一字一顿道:“你还敢说无仇无怨?老夫亲耳听见,你先骂我尚不雅是无法无天的贼小子,又扬言今日非屠了我不可。既然你心中已有杀我之意,为免后患,倒不如让我先把你屠了。”
断刀金昌深知尚不雅的性情。这胖老人平日笑骂由心,似乎全无正形,可一旦动了真怒,出手便不留余地。金昌满口鲜血,痛得眼前发黑,却不敢再逞半分强。他含混着声音,连连退步,勉强分辩道:“尚大叔明鉴,晚辈方才一时昏头,并非有意冒犯你老人家。”话未说完,人已退入山门之内,仿佛再慢一步,便真要被尚不雅当场毙在寺前。
尚不雅圆脸一沉,抬脚便要追入寺中。他这一动,山门前的沙弥皆吓得变了颜色。秦杰却从旁一步上前,轻轻拦在他身侧,仰面笑道:“尚前辈,刀已出鞘,牙也落尽,气已给足了。杀人不过头点地,今日且留他一口气,让正续寺的人明白帖子是谁送来的,也好叫明日有话可说。”
尚不雅低头看了看他,脸上寒意渐散,哼了一声,道:“你这孩子倒晓得收手。”他袖子一甩,不再理会山门里那一片惊惶,转身与秦杰并肩下阶。帖子既已送入寺中,有无回帖都不打紧。一老一少沿山径而回,尚不雅一路还在骂金昌不识好歹,秦杰随口奉承几句,逗得他又笑又骂,倒似方才那场风波从未发生。
次日辰时,山色初明,寺钟声自林间缓缓传出。武凤楼、白心野、尚不雅、曹玉、秦杰五人一同来到正续寺前。石阶高阔,山门森然,殿檐隐在古木之间,香烟从重重屋宇后升起。正续寺原本气象肃穆,今日却比往常多了几分紧张。
单是一个万里孤鸿白心野,已足令赤松上人不敢轻忽;如今又有无法无天尚不雅同行,更有先天无极派掌门武凤楼亲至。小沙弥入内通报未久,赤松上人便亲率寺中诸执事僧众迎出山门。老僧身披袈裟,须眉灰白,神情虽力求平稳,眼底戒意却掩藏不住。双方在山门外略作寒暄,赤松上人便合掌肃客,请众人入大雄宝殿。
殿中佛像高坐,香烟缭绕。武凤楼等人随主人落座,僧众分列两旁。片刻静默之后,白心野先起身。他衣白如雪,神色平和,开口却句句有锋。他向赤松上人微一拱手,道:“先天无极派自常不醒前辈创派以来,择徒甚严,持身亦谨。第三代掌门萧剑秋性情醇厚,行事拘谨,江湖上素有长者之誉。如今第四代掌门武凤楼,出身名门,其父曾为帝王之师,当今圣上未登大位时,亦与武家有旧盟之谊。以武掌门这般门第、这般品行,白某实在不明白,他究竟在何时何地,因何得罪了贵寺,竟屡屡招来寻仇滋扰。此事还望上人明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几句话说得从容,却已将武凤楼此番登门问罪的名分铺陈清楚。赤松上人面色微僵,沉吟片刻,才合掌道:“残剑、断刀、缺斧三人,为报前师血仇,昔日在本寺山门前长跪三日三夜,泪尽成血。老衲见其情切,方才动了恻隐之心,收入门下,并许他们日后有机缘时,代雪师仇……”
白心野不待他长篇铺开,已抬手截住。他眉梢微扬,似听得十分困惑,道:“上人此言,倒叫白某越听越不明白。敢问三残前师袁长流,究竟死于何人之手?此事又距今多少年了?”
赤松上人明知此问不易作答,却不能避开,只得缓声道:“袁长流死在泗水公刘广俊手下。算到今日,已有二三十年光景。”
白心野面上露出更深的讶色,追问道:“既是泗水刘公杀的人,又是二三十年前的旧案,为何迟至今日方才索命?既要索命,又为何寻到先天无极派头上?白某愚钝,此中关节,实在难解。”
残剑骆日见赤松上人被问得语滞,心中一急,便抢着开口。他向白心野抱拳,神色阴沉:“我兄弟数次潜往徐州报仇,却都败在一个不知来历的老者手下。去年刘广俊身死,我等本以为此仇无从再报。不想今年四月初,忽然寻得刘广俊之弟刘月卿的踪迹。”
白心野眼中含笑,像是真替他们高兴一般,点头道:“如此说来,以你三残之力,去杀一个公侯门第里养出来的贵介公子,岂非易如反掌?袁长流之仇,应当已经报了。”
赤松上人脸上一阵难看,只得叹道:“谁知那刘月卿并非刘家公子,乃是当代女魔侯国英乔装改扮。老衲这三个徒儿因此尽皆败回。”
白心野不紧不慢地道:“听上人言下之意,后来还有第二番败绩?”
赤松上人老脸一红,眸中隐有怒色,却仍压着声音道:“第二次是老衲亲自前往,却遭无耻小辈暗中算计,才又无功而返。”
白心野唇角微动,却不再多言。经他层层相引,事情本末已由正续寺人口中吐出,旁人听来,自有分辨。武凤楼微一颔首,秦杰便从曹玉身侧走出,向殿中一揖。他年纪虽小,声音却清亮,字句如刀:“赤松上人说晚辈暗中算计,晚辈并不推辞;上人骂晚辈无耻,晚辈也无意回骂。晚辈只想请问一句,当年三残为何在正续寺门前长跪三日三夜?”
赤松上人不知秦杰设下话机,仍带着几分傲然,道:“自然是仰慕老衲天南一剑之名。”
秦杰等的正是这句。他嘴角微扬,眼神忽冷,道:“既然上人端坐山门,受了三人三日三夜跪求,又将他们收作门下,便该担起这份师长之责。可二十年来,直至泗水公刘广俊寿终,你都未能替徒儿报得师仇。如今事隔多年,却又迁怒先天无极派,还以天南一剑自居。如此名号,不嫌太重么?”
殿中香烟微微一荡。赤松上人被这几句话逼得面色涨红,僧袖下的手指都在微颤。他若不是顾惜方丈身份,又忌惮白心野、尚不雅在侧,几乎便要当场出手,将这个牙尖口利的少年击毙。
便在此时,赤松上人两侧各有一人站起。左边是他的俗家师弟紫竹居士艾紫竹,面容清癯,眼神阴沉;右边是小师妹红梅阁主阚红梅,衣色素淡,眉目间却自有冷意。艾紫竹向武凤楼拱了拱手,语声平稳而带寒意:“话既说到这一步,双方已无转圜余地。白老侠士与尚不雅既愿站在武掌门一边,艾某与阚师妹自然也不能袖手。与其在此唇舌相争,徒耗光阴,不如各凭师门所学,分个高下。武掌门以为如何?”
武凤楼坐在那里,神情仍是沉静。昔年他尚未正式出师,便已与魏忠贤爪牙中的一毒、二客、三僧、四煞、五鬼、六怪、七凶、八魔诸般恶徒周旋,险境恶战不知历经多少。如今虽知赤松上人的追风闪电十三斩极是厉害,却绝无在正续寺示弱之理。他缓缓起身,向艾紫竹淡淡一笑,道:“居士言语爽直,正合武某来意。武某今日登山,也正想领教贵门追风闪电十三斩的精妙。”
艾紫竹眼底掠过一丝阴险笑意。他微微侧身,目光从武凤楼脸上扫过,慢慢说道:“武掌门千里而来,难道只是看一看这十三斩么?”
武凤楼听出艾紫竹话中另有逼迫之意,神色却不动。他端坐殿中,目光清明,唇边露出一丝淡淡笑意,缓缓说道:“事已至此,何须再绕弯路?双飞桥一回,三残败走;古彭城一回,令师兄亲临,亦未能如愿。难道贵寺还要留着此事,日后再起第四回、第五回么?”
艾紫竹眼神微缩,自然明白这话中的分量。武凤楼此来,不是为一场口舌,也不是为一阵胜负,而是要将先天无极派与正续寺之间这段纠缠彻底斩断,不容再有后患。艾紫竹心念电转,脸上却堆起一抹笑意,向武凤楼竖起拇指,慢慢说道:“武公子果然不负一派掌门之名,胸襟手段皆非寻常。今日若武掌门能胜过艾某一招半式,艾某立刻抽身离去,从此再不插手你们两家旧怨。”这话看似让步,实则暗藏车轮相逼之意。秦杰在旁听得分明,第一个不肯容他占便宜。他摇着头,笑意里带着锋芒,向艾紫竹拱手道:“艾居士这算盘打得太响,未免轻巧了些。你若先与我掌门大师伯动手,后面赤松上人、阚阁主又如何?难道你们师兄妹三人轮番上阵,只叫一人接着么?这等便宜,世上哪有。你既说自己是来向火的,我们这边也不缺向灯之人。你若真想先探一探深浅,不妨请万里孤鸿白老前辈陪你走几招;若自忖不是他老人家的对手,此刻退回座中,还不算太难看。”
他这几句话又利又损,像细针刺入骨缝。艾紫竹在众目睽睽之下,若被一个少年几句话逼退,日后在江湖上便再无颜面立足。殿中香烟袅袅,佛像垂目,四下僧众都望着他。艾紫竹脸色渐青,终是咬牙站定,手腕一翻,青钢剑已出鞘,剑身清光如水,冷冷横在身前。
武凤楼却不愿第一阵便劳动白心野这等前辈。他目光一转,沉声道:“玉儿,你去。”
曹玉听命而出,向武凤楼行了一礼,随即提刀走到殿中。冷焰断魂刀一入他手,刀身寒光微映,殿内温度仿佛也沉了几分。
秦杰见武凤楼并未责他多言,心中更添几分胆气。他退到一旁,却仍不肯放过艾紫竹,笑吟吟说道:“艾居士可要看仔细了。我大师兄手中这口刀,乃昔年南北两快刀之中南刀桂守时所用,名唤冷焰断魂。此刀一出,寒焰照人;若照到你身上,滋味只怕不大好受。”
艾紫竹本已怒极,又被秦杰连番讥刺,胸中气血翻涌,竟连交手前的江湖礼数也顾不得了。他眼中凶光一闪,青钢剑陡然一颤,剑势横斩而出,一招“子龙截江”直取曹玉腰际。剑气来得极快,殿中几名僧人只觉眼前青芒一晃,寒意已逼近曹玉衣带。
尚不雅站在一旁,伸出又白又胖的手掌,在秦杰头顶轻轻一按,笑着低声赞道:“好孩子,凭一张嘴便能搅得敌手心浮气躁,你这份本领,江湖上也少见得很。”
白心野听了,不由哑然失笑。他瞥了尚不雅一眼,道:“他若不是这般机灵,怎能把艾紫竹气得七窍生烟,又替你尚老大起出‘无法无天’四个字来?”
二人一唱一和,并未刻意压低声音。每一句都清清楚楚落入艾紫竹耳中。艾紫竹心神愈乱,出手虽快,却已失了三分沉稳。追风闪电十三斩本以迅疾连绵、气势一贯见长,讲究一斩紧似一斩,至末三斩方显杀机。如今他心中怒火翻腾,剑势虽急,却已有浮躁之象。
曹玉不愿等他将十三斩全部铺开。冷焰断魂刀在掌中倏然一亮,寒芒暴起,连挥三式。第一刀“天地雷行”,刀气自上而下,如雷行万壑;第二刀“奔雷闪电”,光影横掠,迅疾难测;第三刀“惊雷轰山”,势若崩崖,直压青钢剑锋。
艾紫竹双目一凝,立刻认出这三刀的路数,并非单是冷焰断魂刀本门招法,竟含有抬手不空郝必醉昔年所传“天雷八式”的神韵。他心头又惊又怒。那郝必醉与神剑醉仙翁齐名,素称武林两醉鬼,所创刀法诡奇雄浑,最擅于在险处夺命。曹玉年纪轻轻,竟能将这路刀法融入冷焰断魂之中,实在出乎他意料。
曹玉心知自己内家真力尚逊艾紫竹数成,若久战下去,必难占得上风。他更知此人是武凤楼眼前劲敌之一,若能拼着自己受伤将其重创,便可替师父减去一重凶险。念头既定,他刀势忽然略敛,在“雷鸣九天”与“震雷飙风”两式相接处,故意露出半线破绽。
艾紫竹此时心火正炽,哪里肯放过。他冷笑一声,青钢剑连起三斩,剑光一层叠一层,疾如风雨,分袭曹玉胸腹与左胁。曹玉牙关一合,将一口真气强行提起,冷焰刀迎势而上,先以“暴雷击蛟”截住来剑,再以“雷电交加”乱其剑路,最后一刀“雷殛妖魔”直撞青钢剑脊。
金铁交鸣之声骤然爆开,在大雄宝殿中回荡不绝。曹玉终究功力较弱,硬接这几剑,身形被震得连退数步,脚下步法已有些散乱。练武之人最忌足底不稳,艾紫竹一见曹玉步眼错乱,眼中顿现喜色。他剑尖一抖,化作灵蛇般的寒光,一招“盘肘刺扎”直点曹玉左肋。
胜负生死,尽在此瞬。曹玉忽然拔身微长,似是闪避不及,竟任那一剑刺入左膀。血色顿时染上衣袖。艾紫竹心头狂喜,剑锋入肉的一刹那,气机也随之微微一松。
就在这半息之间,曹玉眼中寒光陡现,冷焰断魂刀自下而上反削而出。那一刀正是郝必醉所传的奇招“药到病除”,出手极近,变化极险,刀路像从无处生出,直逼艾紫竹咽颈要害。
艾紫竹毕竟功力深厚,又已看出曹玉刀法来历,心中早存警惕。危急之中,他魂飞胆裂,硬生生缩颈沉肩,险之又险避过致命一击。可刀光掠过后脑,仍削下一大片皮肉。鲜血霎时顺着头颈淌下,他踉跄后退,脸上已无半分先前的从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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