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神童曹玉亲自负着义父司谷寒的遗体,行在众人中间。鬼母阴寒月持兵殿后,眉目冷肃,寸步不离;恶鬼谷大总管龙宫秀士纪百策则在前开路,蛇骨鞭斜垂肘后,一路护着残众,自岳州分舵中冲出。
夜色已渐渐沉下。岳州西门内,小乔墓畔荒草没径,残碑半欹,冷月照在乱石之间,像一层薄霜。恶鬼谷诸人奔到此处,听得城中喧声渐远,心下方觉略安。谁知这一口气尚未吐尽,草丛深处忽然传来一声低哑怪笑,笑声似从地底钻出,阴森森贴着众人背脊而过。
纪百策眼中寒光一闪,身形已起。他一式“饿鹰盘空”,人随鞭走,黑衣在月下掠成一道暗影。蛇骨鞭猝然抖开,节节如活,朝那发声之处横扫过去,鞭风擦着荒草,草叶纷纷折断。
那草中人却似早有防备。鞭梢未及沾身,那怪笑又起,随即一条黑影冲天而起,单臂一振,身法诡谲,宛如寒星破夜,直射半空。纪百策一鞭落空,人在半空一拧腰,横身挡住来路,蛇骨鞭回卷如环,护住胸前。
阴寒月立在残碑旁,目光穿过昏暗夜色,望见那黑影右袖空荡,心中陡然一沉。她缓缓抬起头,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透寒:“于家振,你一腔旧怨至今未熄,既来索命,何苦隐在草间?莫非二十年不见,连站到我面前的胆气也没了?”
那人被她唤破行藏,便不再躲避。黑影在半空中一翻,施出“落絮随风”,身子竟轻得如一片枯叶,悄无声息落在阴寒月对面。月光斜照,映出一张瘦削枯硬的脸,颧骨高突,眼光如刀,左袖紧束,右臂齐肩而空,整个人立在荒草乱碑间,阴气森森。
曹玉见前路被阻,眉心一紧。他俯身将司谷寒的遗体交与身旁一个恶鬼谷头目,随即一晃身,已到了阴寒月身侧。他抬眼望向那独臂老人,只见此人虽年逾六旬,身形却枯而不颓,目中凶光凝而不散,像久伏暗穴的恶狼忽然出林。曹玉心知此时四面皆险,若在此地再被强敌缠住,恶鬼谷残众只怕难以脱身。
独臂老人仰面一笑,笑声在墓畔回荡,惊得荒草微颤。他盯着阴寒月,齿间迸出寒意:“若非你这鬼婆娘,当年司谷寒岂能扯断我右臂?我于家振避世二十载,苦熬一身功夫,本要亲手向司老鬼讨这笔血债。偏偏他已先一步入土,叫我这二十年恨意,竟连着落也没了。”
阴寒月本来脸色沉寂,听他辱及亡夫,眼中顿时生出厉色。她向前一步,袖中劲力暗涌,冷声说道:“当年断你一臂,因由虽多,根子却在我身上。司谷寒已死,你要讨债,便向我阴寒月讨。夫债妻偿,我还得起。”
于家振嘴角一牵,露出一丝刻薄笑意。他轻轻转了转仅存的左腕,目光在阴寒月面上掠过,语声愈发阴冷:“昔年你尚且胜不得我,如今隔了二十年,更不必提。我今日杀你,原也费不了多少气力。只是我还要问明白,司谷寒身后,可还有嫡亲之人留在恶鬼谷?”
曹玉一直立在阴寒月身旁未曾插言,并非怯敌,只因义母在前,他不愿僭越。此刻听于家振逼问到此,胸中悲怒一涌,再也不能缄默。他向前跨出半步,身子稳稳挡在阴寒月之前,沉声应道:“有。”
于家振这才正眼看他。先前他只当曹玉不过随侍童子,或是恶鬼谷中寻常小辈,此时见他挺身而出,不由微微一怔,皱眉问道:“你算什么人,也敢应这一声?”
曹玉肩背挺直,月色照在他尚带稚气的眉眼上,却照不散其中森然悲意。他按着刀鞘,一字一顿道:“司谷寒义子,恶鬼谷少谷主,曹玉。”
于家振听罢,眼中轻蔑之色大盛。他独臂微扬,冷笑自喉间滚出:“乳臭未尽的小儿,也敢在于某面前承这等名号?”
曹玉本因司谷寒惨死,心头早已郁积难平,又急于护众出城,此时被他这般轻侮,眉梢顿时一扬。他左手握紧冷焰刀鞘,语声清亮而冷:“你一条臂膀已折,尚敢如此猖狂;若再将左臂留下,便与当年旧账凑成全数了。”
于家振久不履江湖,并不知曹玉近来声名,更不知冷焰断魂刀的厉害。被这几句话一激,他枯瘦身躯陡然拔高,左手五指箕张,如鹰爪裂空,直扣曹玉面门。指风未至,寒意已逼人眉睫。
曹玉眼中寒芒一掠。自得抬手不空郝必醉点拨之后,他拔刀之法早非昔比。于家振一爪将至,冷焰刀已离鞘半尺,寒光倏忽一闪,便以“横切云岭”横截而出,刀锋不奔人身,偏偏削向于家振仅存的左腕。
于家振口中轻喝,身形微侧,左手忽缩忽伸,爪势中途变作“叶底偷桃”,竟从刀光下钻出,反抓曹玉右肋。这一变奇险诡辣,二人相距又近,爪风嘶然,似要连衣带肉一并撕开。
曹玉足下未乱,刀背下沉,刀刃上翻,使出“韦陀献杵”,寒光自下逆起,仍旧不离于家振左腕。于家振爪势虽快,却被这一刀逼得不得不撤,黑袖一拂,人已退开半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两番进手皆未建功,于家振脸上神色终于一变。他眯起双目,左爪忽作“巨灵探爪”,虚罩曹玉面门;右腿却随身而起,使“怒踢五岳”,劲风沉猛,直踢曹玉丹田。上虚下实,手脚并发,已非先前试探之势。
曹玉双足钉在地上,身形猛然一沉,让过那凌厉一抓;冷焰刀随身下坠,又一式“鬼斧劈山”斜斩而出,刀光仍旧奔着于家振左臂而去。于家振若再进半寸,便是以臂饲刀,只得猛然收势,借力飘退。
三攻三退,于家振枯黄的脸上渐泛怒色。他一言不发,肩头一晃,整个人拔空而起。人在半空,忽地倒翻,头下脚上,独臂怒张,五指如钩,先扣曹玉顶门;随即身势一平,右足横出,又点向曹玉肩井、琵琶骨两处要害。月影之下,这一攻如孤鸮扑食,阴狠而急。
曹玉这一次却未以刀相迎。他眸光微动,足尖轻点,身形斜斜滑出数尺,避开了于家振这一轮手脚并用的杀招。冷焰刀斜护身侧,寒光贴着衣袂闪了一闪,终未递出。
于家振落地之后,没有立即追击。他侧身立在荒草边,独目似的冷光紧紧盯住曹玉手中刀势,脸上怒意渐敛,反添几分狐疑。他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难掩的诧异:“凭你方才出刀之快,又有冷焰断魂刀在手,适才那一瞬,你明明可用本门‘分云捧月’逼我收爪撤腿,再顺势刺我肋下。你为何不进,反倒退开?”
曹玉听得于家振相问,神色并无半分迟疑。他横刀护在身前,目光仍不离对方独臂,语声却放得平稳:“你方才一爪一腿,来势如崩石裂碑,我能保住自身已属万幸,哪里还谈得上反攻?于前辈未免看重曹玉了。”
于家振凝目看他,眼底那股阴狠之气微微一敛。他上下打量曹玉片刻,似欲再说什么,终究没有开口,只将空荡荡的右袖一拂,转身便向西首走去。
恶鬼谷中几个头目见他背心已露,手掌不觉摸向暗器囊。纪百策却早已看破曹玉退敌之意,知少谷主身陷重围,万不可平白再结一名强仇。他蛇骨鞭轻轻一横,挡在众人身前,低声喝止道:“不可妄动。”
话音未落,小乔墓西侧暗影中忽又现出四道人影。天色不知何时沉了下来,云遮星月,四下只余荒冢间一点昏白。曹玉目力极好,此刻也只能看清前面三人身形魁梧,肩背如山,立在那里自有一股逼人威势;后面那人却隐在浓影里,面目衣饰皆不可辨,只觉一线寒意从那处慢慢透出。
曹玉心中一凛,迅速回望四周。小乔墓后有一座小庙,庙门紧闭,檐角低垂,想是供奉小乔遗像之处。墓冢不高,荒草却深及人膝,秋风一过,草声窸窣,仿佛暗中处处伏着刀兵。义父遗体在侧,义母又身处险地,他知道此时若与来敌硬拼,只会被人一层层困死在这荒墓之间。
他贴近纪百策,压低声音道:“此地不宜久战。请纪叔父护着义父遗体先走,我同义母在后牵制。君山龙口东侧‘封山印’下,再行会合。”
纪百策身形微震,面上现出迟疑之色。曹玉却不容他多想,眉目陡然一肃,声音虽低,却已有号令之威:“义父既已归天,恶鬼谷今日便该由我作主。义父遗体最为要紧,你即刻带人撤去。入了君山,先将遗体暂行安置,务求万全。若有半点差失,我决不轻纵。”
纪百策眼眶一热,几乎说不出话来。曹玉原是先天无极派第五代掌门大弟子,身份清正,如今却甘以司谷寒义子之名承起恶鬼谷门户,这一念之重,恶鬼谷众人无不明白。众人望着他瘦小却挺直的背影,胸中悲意一涌,竟齐齐屈身,含泪低声应道:“谨奉谷主之命。”
纪百策随即挑了两个功力较深的头目留下,辅佐曹玉与阴寒月断后,其余人则护着司谷寒遗体,借荒草与夜色掩映,悄然向外退去。
曹玉所料果然不差。于家振刚要走近西侧那三名魁梧汉子,小乔庙两扇旧门忽然向内一开,门轴发出干涩声响。庙中闪出一道粗壮身影,来人尚未近前,喉中已迸出破锣般的嗓音,直冲于家振骂去:“于家振,你这独臂黑狼的名头,倒叫你自己辱尽了。昔年断了一条臂膀,隐忍二十年,到头来仇未报,恨未雪,只被一个少年几句话便逼得转身要走。你欠下三湘七泽总瓢把子的人情,便这样一拂袖算了么?”
阴寒月听得那嗓音,脸色微微一变。她不动声色靠近曹玉,在风声草声之间低低说道:“于家振虽心狠手辣,却是个恩怨分明之人。你方才那番话,许是触动了他,他才肯收手退去。可庙里出来的这个人,不是三言两语能遣开的。她名叫杨大脚,外号铁脚无盐,当年曾一心恋慕你义父。今日她现身,多半是冲着我来的。”
曹玉得了义母提醒,这才看清那人竟是个女子。只是她身躯粗壮,面貌丑陋,举止豪横,若非阴寒月点破,实难令人将她同女子二字相连。尤使人注目的,是她那一双巨足,踏在乱草间,竟如两只小舟压过泥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于家振被她当众讥辱,枯脸上怒气暴起,却仍强自压着。他冷冷望着杨大脚,左手五指缓缓收拢:“各人有各人的去处,岂能由旁人强逼?司谷寒既已死透,我总不能将恶鬼谷余众尽数杀绝,只为泄我一己之恨。至于屠铁甲,我未受他金银,未饮他酒食,更不曾卖身在他门下。我要去要留,自然由我。今夜看在你是妇人,我不与你计较;你方才那番秽语,我也权当风过耳畔。难不成,你还真要把于某留下?”
杨大脚咧嘴一笑,满不在乎地晃了晃肩,粗声道:“我留不留你,倒还在其次。只是有人未必肯放你走。”
于家振目光一寒,厉声问道:“是谁?”
一直立在洞庭三鞭身后的那道模糊身影,此时才从阴影中吐出一个字。那声音极冷,像薄刃擦过冰面:“我。”
于家振眼角一跳,仍盯着那团暗影,沉声问道:“阁下何人?”
那人向前略略一移,云影压在他肩上,面容仍旧不清,只听他以同样冰冷的语调答道:“屠四如。”
于家振神情微变,随即冷笑一声:“原来是屠总瓢把子的公子。你要留下于某,是奉了令尊之命,还是你自己起意?”
屠四如立在暗中,仿佛连呼吸也无波澜,只干干吐出一字:“我。”
于家振怒意顿时上涌,独臂一振,语声森然:“凭你也配?”
屠四如没有答话。众人只觉眼前一暗一明,他身形已如离弦冷箭般弹出。疾风骤然卷过荒草,他落在于家振身前五尺之处,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短刀。那刀不过一尺八寸,寒光却冷入骨髓,映得四周草叶都似蒙上一层霜色。
曹玉握刀的手微微一紧。阴寒月眼神沉了下去。于家振脸上的怒色也在一瞬间凝住。屠四如这一动,轻功之诡、出手之快,已足以使在场诸人心头生寒。
洞庭三鞭存心在少主面前显露殷勤,几乎同时扬手,各自掷出铜钱。数点黄光破空飞去,或高或低,错落成势,尽向屠四如身前罩落。
屠四如身子再起,短刀在半空中一抹。众人只见一片寒芒斜斜铺开,如冷电横过阴云。随即叮叮轻响接连落下,那几枚铜钱竟被他一刀之间尽数剖开,化作十余片残铜,纷纷坠在众人脚前。
荒墓间霎时静了。风吹过庙檐,草声更显得细碎而冷。于家振原本僵硬的面皮,终于一点一点收缩起来,眼中第一次露出真正的忌惮。
屠四如垂着短刀,刀尖斜指荒草,脸上浮起一丝阴毒笑意。那笑意在黯淡天光里极浅,却比怒容更令人心寒。他望着于家振,缓缓说道:“这一刀既已入眼,你还敢说屠某不配么?”
于家振成名甚早,二十年前已是江湖上凶名昭着的人物。如今被一个年未及三十的后辈当众轻侮,纵知对方武功深不可测,也按捺不住胸中怒火。他枯瘦的脸霎时泛紫,双足猛然一顿,身形拔地而起,施出“平地登云”,独臂张开,右腿横扫,仍是手脚齐下,直罩屠四如周身要害。
屠四如眼底杀机一闪,神色竟无半分波动。短刀倏然翻起,寒芒如一线冷电,自斜里切过。他这一招“当堂施刑”来得狠绝无伦,刀光未散,于家振仅余的左臂已从肩头齐齐落下。鲜血如泉喷涌,霎时间染透了他半身黑衣。
于家振身子晃了一晃,脸上血色尽失,唇边也因剧痛而微微发白,可他终究没有倒下。失了双臂之后,他仍挺着胸膛,傲然立在风中,望向屠四如时,眼神反比方才更冷。他喉中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楚:“单凭你今夜这一刀,于某便知,屠家三湘七泽的基业,离土崩瓦解已不远了。”
杨大脚方才还把于家振骂得极凶,此刻见他双臂俱断,仍敢当面咒骂屠四如,心中却猛地一紧。旁人或许不忍再杀一个无臂残人,可屠铁甲这个儿子阴狠入骨,绝不会容人这般辱他。她粗眉一竖,急声喝道:“于家振,你当真不要命了么?还不住口!”
屠四如喉间发出一阵尖细冷笑,笑声如寒泉刮石。他手中短刀忽然一抬,刀势横开,竟用“法场斩首”直取于家振颈项。于家振无臂而立,竟不闪不避,只把头微微扬起,似已将生死置诸度外。
就在刀光将要及颈的一刹,夜空中忽有锐啸破风而至。随即金铁交鸣之声骤然炸开,寒芒与寒芒在于家振身前相撞,火星一闪即灭。曹玉已横身掠到,冷焰刀斜斜架住屠四如短刀,将于家振这一条残命硬生生截了回来。
屠四如眼中轻蔑之色一现,短刀缓缓垂下,斜睨着曹玉说道:“一个小小孩童,也敢来触屠某的霉头。既然你要出头,我便先拿你替于家振陪葬。”
他话音尚在,手腕已动。一尺八寸的短刀信手挥出,寒光骤然铺开,竟似一圈紫冷虹影拦腰而至,正是一招“紫虹围腰”。刀气未到,曹玉腰腹间已觉寒意逼人。
曹玉斜步错身,冷焰刀刀背朝外,横臂推出,以“敲山震虎”迎向那片寒芒。两刀相交,一声沉闷震响在荒墓间散开。屠四如足下纹丝不动,衣袂只微微一扬;曹玉却被震得连退三步,脚跟陷入湿土,方才稳住身形。屠四如唇角一挑,讥诮之意更浓。他向前逼近,语声冷淡:“螳臂挡车,偏还自以为有胆。再受我一刀。”
话出口时,他人已到了曹玉面前。短刀自上劈落,刀势沉猛,寒光压顶而来,施的正是“独劈五岳”。
曹玉方才出刀救于家振之时,心中早已有数。屠四如这等狠辣人物,寻常拆解只会落于下风,非得以险求隙不可。他眼见短刀逼近顶门,仍强自不动,直到刀风压得发梢微乱,才蓦然施开“黄泉鬼影”。身影一晃,如鬼魅贴地而走,不但从刀下脱出,冷焰刀还顺势反卷,一招“震雷飓风”疾扫屠四如双足。
阴寒月双目一亮,心中一紧。她素来疼爱曹玉,此刻见这一刀从避中生攻,奇疾狠准,几乎认定屠四如纵不败,也必被逼得狼狈。杨大脚站在一旁,虽非恶鬼谷中人,也看得心头一震,只觉曹玉这一下反击来得恰到好处,屠四如双足只怕难保无伤。
谁知刀光将至之际,屠四如竟森然一笑。他手中短刀忽然自上势一折,化作“毒蜂螫人”,反刺曹玉咽喉。那一刺阴毒而疾,竟比曹玉扫向他双足的一刀还快上一倍有余。
曹玉心中骤寒。以命换命、以险夺机,本是他惯用的手段,往往能于败势中转出生路;此刻屠四如却将这法子反手使来,且使得更毒、更快、更绝。曹玉若不收刀,固然可伤屠四如下盘,自己咽喉却也必被短刀洞穿。他不得不撤招侧身,冷焰刀回护咽前,险险避过那一刺。
先机一失,屠四如立刻展开急攻。短刀连环而至,先是“迎风斩草”,横削曹玉胸前;继而“力劈二关”,刀风沉重,逼他肩颈;第三刀“大山导流”又顺势斜走,竟将退路一并封死。三刀如暴风骤雨,寒芒交织,逼得曹玉呼吸一窒。
曹玉不敢再以寻常刀法相抗,手腕一沉一转,施出郝必醉所传的“闭门谢客”。冷焰刀守得极严,刀势不求外放,只在身前层层封锁,竟似一扇重门骤然合拢,将屠四如三刀尽数拒于门外。
屠四如轻轻“咦”了一声,身形一飘,忽然退开五尺。他收刀而立,眼神第一次认真落在曹玉脸上,冷冷问道:“你既是先天无极派门下,怎会使抬手不空郝必醉的刀招?”
曹玉听他一眼便认出“闭门谢客”,心头由凛然转为骇异。他没有立刻答话,只将冷焰刀横在胸前,凝神望着屠四如,语气仍保持平静:“阁下能一眼认出这一式,足见所学不凡。敢问尊师出自何门,名讳如何?”
这句话出口,并无半分客套之意。曹玉只想探明屠四如来历,知其根脚,方好在险境中求一线生机。
屠四如却只冷冷一哂,眉宇间满是傲意。他刀锋微垂,漫然说道:“你凭先天无极派真功,又仗冷焰断魂刀锋利,再添郝老鬼几手秘传,才勉强挡得住屠某数招。凭你这点年纪,也配问我师父名号?便是说了,只怕你也不曾听过。”
曹玉心念忽然一动,脑中掠过两个名字。他再看屠四如的身法、刀势与那股阴狠锐利之气,心中已有几分把握。于是他忽然朗声一笑,笑声清越,冲散了墓畔阴寒之气。他望着屠四如,缓缓说道:“莫笑旁人年少,只怕阁下见闻也未必周全。贺兰双鹰石氏兄弟,与屠公子究竟如何称呼?”
屠四如脸色陡然一变,先前那股傲慢之气霎时敛了几分。他盯着曹玉,急声问道:“你在何处见过他们?”
曹玉将他神色看在眼里,心中更定。他没有回答,反而握紧刀柄,语气淡淡地又问了一遍:“我问的是,你与贺兰双鹰究竟是什么关系?”
屠四如似乎急于得知石氏兄弟下落,竟先按下怒意,沉声答道:“他们二人,是屠某的师兄。”话一出口,他又立刻逼问,“你且说,他们如今藏身何处?”
曹玉听他亲口承认,心下已知所料不差。他故意不急着吐露,只微微摇头,似笑非笑地说道:“威震大西北的贺兰双鹰,江湖上只闻其兄弟二人,从未听说还有一个师弟。屠四如,你莫不是借人家的名头,替自己脸上添光?”
屠四如听曹玉说得轻淡,脸色霎时一沉,指节在刀柄上微微一紧,已似要猝然出手。曹玉却在他杀意将发未发之际,忽然又开口道:“屠公子若此刻动刀,贺兰双鹰如今落在何处,只怕便无人告知你了。”
这一句果然点中屠四如心事。他眼中凶光一闪,终究将那一口恶气压了下去,面色勉强缓和,冷冷说道:“你既知他们下落,便说出来。”
曹玉看他已被牵住,心中愈发镇定,刀锋仍斜护身前,语声不疾不徐:“要我说出石氏兄弟栖身之处,也不难。只是屠公子须先告知,尊师究竟是哪一位前辈。”
屠四如目光阴晴不定。他素来狠鸷狡狯,若在平日,绝不肯受人挟制;可贺兰双鹰石思英、石思郎兄弟多年杳无音讯,竟由曹玉这样一个少年口中道破,他心中惊疑交并,终究舍不得放过这线索。半晌之后,他喉间涩然吐出一句:“家师千里空,江湖人称杀人如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曹玉听得这名字,心中所疑顿时证实。他自知硬拼绝非屠四如敌手,念头一转,忽然厉声喝道:“拜师如事父。千里空前辈明明尚在人世,你却开口便称先师。屠四如,你连师门尊卑也敢乱说么?”
屠四如如遭雷击,脸上血色倏然褪去。他原本阴冷如石的眼神,在这一瞬竟露出骇然之意,手中短刀也微微一滞。千里空尚在人间这几个字,远比曹玉任何刀招都更能震动他的心神。
曹玉等的正是这一刹那。他并非拘泥死斗之人,见机不可失,立刻反手扣住阴寒月腕脉,低声道:“娘,走。”话音才落,母子二人身形一矮,已没入小乔墓旁过膝荒草之中。
杨大脚见阴寒月遁去,旧恨陡然涌上心头。她一双巨足刚踏前半步,正待追出,屠四如却侧身横刀,拦住了她的去路。杨大脚怔了一怔,终究没有硬闯,只恨恨望着荒草深处。
曹玉伏身草间,并未立时远离。他屏住呼吸,借乱草遮掩,望见杨大脚弯腰背起血流将竭的于家振。那独臂黑狼如今已成无臂之人,气息微弱,却仍不肯垂头。屠四如收刀在前,杨大脚负着于家振跟随而去,洞庭三鞭与余人也渐渐隐入昏暗。
直到那几道身影全然消失,曹玉才轻轻松开阴寒月的手。他望着义母,眼中悲意深藏,声音低而凄切:“孩儿不是忘了义父的血仇,也不是肯放过屠铁甲。只是今夜形势于我母子太凶,若在此地拼尽,连义父遗体也护不住。眼下要紧的,是先追上纪叔父,使义父遗骸安稳入库。待此事一定,再谋报仇。”
阴寒月眼泪早已盈眶。她素来刚烈,此刻却因司谷寒遗体远去、强敌环伺,心头悲愤交煎。她看着曹玉,许久才哽声说道:“娘虽一世莽撞,却还不至于连进退死活也分不清。你是我的好孩儿,此后怎样行事,娘都听你的。”
母子二人便离了小乔墓,专拣僻静小径而行。夜色沉沉,岳州城中灯火稀落,远处江风挟着洞庭水气吹来,凉意透衣。他们一路潜行至岳阳楼下,隐在暗处,细细察看城外动静,唯恐三湘七泽已在要道设下伏桩关隘。
岳阳楼踞巴陵西门城墙之上,临洞庭而望,楼影在夜色中沉沉压向湖面。此楼本是江南胜概,旧传阅兵于吴,后世名士登临,多有题咏;檐牙高啄,栏影横斜,原可使游人凭栏见水天一色。只是曹玉此刻胸中尽是司谷寒惨死之痛,满眼只觉楼阁如孤城,湖风如挽歌,哪里还有半点闲情去看烟波胜景。他只在暗影里凝神探察,确认附近并无暗桩,方才护着阴寒月转向君山。
君山在岳州西南洞庭湖中,四面环水,远望如青螺浮在银盘之上。此地山峰错落,竹影森森,古迹散在烟水之间。恶鬼谷便隐在君山幽深处,谷中茂竹成林,清溪绕石,本非凶恶之地,只因司谷寒、阴寒月夫妇名号骇人,久而久之,才得了这般阴森名字。
天色近晓时,曹玉与阴寒月赶到君山龙口东侧的封山印下。石壁上阴刻字痕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四周竹叶含露,山气微寒。按理此刻纪百策早该遣人相迎,可前后寂然,连恶鬼谷中人的一声暗号也无。
曹玉心头猛地一沉,刚生出不祥之念,石壁上方忽有人影翻落。洞庭龙王任建业率着湘江四霸,自“封山印”旁纵身而下,衣袂带风,转眼已拦在母子身前。
阴寒月见此情状,再也忍耐不住。她身形猛然弹起,双手齐出,十指如铁钩,直抓任建业胸腹要害,口中恨声骂道:“任建业,连你也来趁火打劫落井下石么?”
任建业侧身一闪,避过她双爪,脸上却浮起阴恻恻的笑。他拱手作势,语声里没有半分敬意:“大嫂在江湖上行走多年,难道还不懂随势而行的道理?屠铁甲往日不敢尽吞洞庭水面,不过是忌惮司谷寒一人。如今老谷主已归黄泉,任某这点微末基业,又怎敢不听三湘七泽的招呼?今日冒犯,还望大嫂见谅。”
阴寒月眼中怒火几乎喷出,厉声喝道:“谁是你的大嫂?你这贪生畏死、背恩忘义的东西!”她话音未绝,双手又连环抓出,两道爪影直逼任建业咽喉与心口。
曹玉见义母悲怒攻心,招式虽狠,心神却已乱了。任建业阴险狡诈,正盼她失度,好乘隙下手。曹玉不敢让她再斗,身形一晃,插在二人之间,冷焰刀横出,将阴寒月护在身后。他抬眼望着任建业,语声沉肃:“任龙王,义父昔年待你不薄。今日你反颜相逼,难道连旧日一点香火情也不念?若你心中尚有半分故义,便借一条路,让我们过去。”
任建业嘿嘿一笑,笑声在晨雾中显得格外阴冷。他望着曹玉,慢慢说道:“少谷主,时移势改,不可同日而语。便是任某愿意放你们母子一马,只怕旁人也不会答应。”
曹玉心知湘江四霸与洞庭四鞭,向来皆是屠铁甲倚重的爪牙,此刻任建业口中所谓“旁人”,自不难猜。他却故作不解,眉峰微微一动,望着任建业道:“任龙王若肯让路,此处还有谁这般不识生死,敢拦我母子?”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湘江四霸中的第二人吕勇,素性阴鸷,最善窥人颜色,平日又深得屠铁甲赏识。曹玉话音方落,他已点足而出,抢在众人之前,横身拦到曹玉面前。那一个“我”字才从喉中吐出半截,忽见冷光骤起,寒芒如匹练掠过。他心中一惊,欲闪已迟,头颅随刀光飞离肩头,热血喷溅在封山印下的青石之上。
吕壮性子最烈,见二哥连话也未说全便身首异处,眼中霎时血红。他厉吼一声,雀舌枪自肋下穿出,枪尖带着尖锐风声,狠扎曹玉心口。曹玉知敌众我寡,若稍有缠斗,便必陷入乱围,因而不肯容情。他手中冷焰刀忽换用法,竟似李鸣所使日月五行轮一般旋出,一式托架,先将雀舌枪格偏;随即腕势倒翻,刀光横扫,斜斜削过吕壮下盘。吕壮左腿立时断开,惨呼一声,身子跌坐在地。
阴寒月积愤已久,见他倒在眼前,眸中寒意一闪,五指如铁,猛然抓下。吕壮惨声未尽,天灵已被她一爪震裂,身躯抽搐数下,便伏在血泊之中。
吕奇亲眼见两个兄弟顷刻毙命,脸色大变。他向吕强递去一个眼色,二人随即同时扑出,一左一右夹攻曹玉。剑光与掌影交错,直奔曹玉两侧要害而来。
只是此时的曹玉,已无半点妇人之仁。义父横死,义母受困,屠铁甲爪牙又在君山设伏,他心中只剩一个念头,便是先剪其羽翼。眼见吕奇一剑刺来,他左肩微晃,身子从剑光旁掠过;与此同时,冷焰刀忽然变得极静极快,郝必醉所传那一式“药到病除”倏然递出。
吕强甚至来不及看清刀从何处来,只觉胸前一凉,冷意已透入背脊。他喉间发不出半点声音,身子僵在原地,随即慢慢倒下。声名不小的湘江四霸,片刻之间已折其三,只余吕奇一人。
曹玉心中最恨的,仍是任建业这等见风转舵、背义求生之徒。他不急着杀吕奇,反而飘身横刀,截住任建业退路,目光冷冷压在那人身上。阴寒月见曹玉如此安排,便知爱子将吕奇留给自己泄恨,心中悲怒顿时有了着落。她脚下一错,左手如乞鬼伸爪,右手似判官索命,双爪齐出,直抓吕奇胸喉两处。
曹玉先前不让阴寒月乱战,并非轻看她武功,只因她亲睹夫君惨死,心神已近崩裂,恐她悲怒之下落入敌人算计。如今四霸已去其三,吕奇独木难支,再难伤及阴寒月,他这才放手让义母亲自出这一口恶气。
吕奇一交手,便知自己远非阴寒月敌手。他强提胆气,长剑连出三招,剑锋疾闪,逼得赤手的阴寒月略退半步。也只这一线空隙,吕奇便不敢再恋战,足尖一点,整个人向封山印石壁纵去,欲借壁势逃生。
阴寒月岂容他走脱。她两臂一扬,左手三枚,右手两枚,五支恶鬼钉同时破空射出。暗器在晨雾中分作五点幽光,追上吕奇半空中的身影。吕奇纵为四霸之首,此际人在空中,旧力已尽,新力未生,哪里避得开这五枚追魂之物。他厉声惨叫,身子从石壁前倒栽下来,重重摔在乱石间,再无声息。
湘江四霸尽数横尸于地,任建业这才真个慌了。他手中青铜峨嵋刺微微发颤,强作镇定向前一晃,刺势化作“游鱼逆浪”,似要攻曹玉面门,实则脚下已虚,分明是借招遁走。
曹玉眼中冷光一闪,冷焰刀猝然迎出,一式“惊雷轰山”劈开峨嵋刺。刀势未尽,又化作“雷鸣九天”,寒锋倒卷,直逼任建业顶门。任建业先前虽知曹玉厉害,心底仍多少轻他年幼,此刻方才惊觉这少年刀法之疾狠,远在自己料想之外。他急忙偏头闪避,尚未稳住身形,曹玉第三刀已至。“天地雷行”斜斜划落,刀光割开他左肩大片血肉,血色顿时染透衣襟。
任建业痛得闷哼,脚下踉跄,正欲反扑,冷焰断魂刀已抵在他胸前血海穴上。那一点寒锋贴肉不入,却使他全身寒毛倒竖。血海乃人身死穴,稍一用力,便是神仙难救。任建业脸上血色尽失,眼中惧意再也遮掩不住。
曹玉刀尖不移,声音冷得如封山印下的晨石:“屠铁甲在君山布下几处暗桩?哪一处最险?领头之人是谁?你若有半字虚言,我便从此处剖开你的胸腹,看看你这颗心究竟黑到何处。”
任建业纵横水面多年,也算一方枭雄,可生死悬在刀尖之上,豪气早已散尽。他喉结动了动,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屠铁甲起初只命我与吕氏四霸分作两处,专候阴寒月。后来又添了一人,赤目蝎虎洪友亮。”
曹玉凝神听罢,知他此言不似作伪,手腕微微一沉,杀机又起。他本欲就势剖开任建业胸腹,除去这背义之徒;可低眼看去,只见任建业半身是血,面白如纸,身躯簌簌而抖,眼神涣散,早已不复方才阴笑之态。再想到此人虽为保身投向屠铁甲,毕竟当年曾与司谷寒有过口盟兄弟之情,心中杀意便缓了一缓。
他收回冷焰刀,扶住阴寒月,正要先回恶鬼谷查探纪百策是否已将司谷寒遗体护送归来,身后却传来任建业急促的声音。任建业捂着伤口,喘息着说道:“少侠且慢。洪友亮毒如蛇蝎,早已觊觎恶鬼谷茶竹之利,如今又同苗疆蛇、蜂二妖女勾连。少侠与大嫂万不可贸然回谷。任建业罪孽深重,对不住鬼王大哥,可这几句话,句句不敢欺瞒。”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阴寒月听得恶鬼谷竟有落入敌手之险,只觉胸口血气翻涌,眼前一黑,哇的一声喷出一口鲜血。曹玉急忙伸手扶住她,掌心贴住她背后,缓缓渡气相助。山风吹过封山印,晨雾在石壁间浮动,四周血腥气与竹叶清寒混杂,令人心肺皆冷。
过了许久,阴寒月才勉力压下悲痛。她抬手拭去唇边血迹,眼中泪痕未干,却仍强自站稳。曹玉扶着她,两人一前一后,登上刻有“封山印”的石壁,向君山深处望去。
封山印下,晨雾渐薄。阴刻石痕嵌在峭壁之上,字画虽经风雨剥蚀,仍有森然之气。曹玉扶着阴寒月越过石壁时,眼角掠过那几方旧印,心中不由微微一动。君山旧有传闻,秦皇南巡,舟至此处,忽逢狂风浊浪,船不能进,随行博士奏称,此乃娥皇、女英二妃葬魂君山,久为湘水之神,时兴波患。秦皇震怒,驱刑徒三千伐尽山木,又纵火焚山,并命人在石壁上刻印封禁,后世遂称此处为封山印。曹玉幼时曾听长辈说起,彼时只当奇闻;此刻身经血战,再见石印隐在晨雾之中,只觉古人怒水封山,终也封不住世间怨毒。
母子二人沿着龙口、龙舌一带潜行。山势渐深,竹影重叠,恶鬼谷已在不远处。天光大亮,湖上水气漫入山中,湿寒入骨。曹玉与阴寒月半日一夜连番恶战,虽各自强撑,步法中已有疲态,尤其阴寒月夫死谷危,心力几近枯竭,眼中血丝未褪,唇边仍残留着方才吐血后的惨白。
阴寒月再惦念司谷寒遗体,再悬心恶鬼谷安危,终究不忍让曹玉以疲惫之身独闯险境。她久居君山,七十二峰的幽径险道无不熟稔,便领着曹玉绕过一片密竹,转入一处极隐蔽的小谷。此地三面石壁环合,藤萝垂掩,外头看去只似荒草乱石,若非熟知路径,绝难寻到入口。
阴寒月按住曹玉肩头,神色虽倦,语气却不容违逆:“你先调息。恶鬼谷便在前面,不差这一时半刻。若你功力未复,贸然进去,便是拿性命填人家的陷阱。”
曹玉见她脸色灰白,心中更觉酸楚。他原想劝义母同坐调息,可见她眼神坚决,只得依言盘膝坐下。阴寒月这才靠着石壁缓缓坐定,闭上双目,似是养神。母子二人,一个强作假寐,一个凝神运功,各怀心事,却都不肯明说。阴寒月是慈母护子,不愿曹玉再涉险;曹玉却打定主意,待义母倦极睡沉,自己先去探一探恶鬼谷虚实。
他所练本是先天无极真功,心念一敛,胸中悲愤渐渐沉入丹田。山谷里风声微细,竹叶偶尔相触,似远似近。过不多时,他已入物我两忘之境,周身气息缓缓流转,直透十二重楼。两个时辰之后,他睁开眼来,眸中疲色尽去,内息已然充盈。
阴寒月也正于此时睡熟。她斜倚石壁,眉心仍蹙着,睡中也似有无尽忧伤压在心头。曹玉看了片刻,心中一痛。他知此处隐秘非常,寻常敌人万难寻至,便轻轻解下自己的外衣,覆在阴寒月肩上。衣角落下时,他动作极轻,生怕惊动她。随后他向义母深深望了一眼,握紧冷焰刀,悄然出了幽谷。
曹玉行事向来不肯莽撞,何况此番孤身探敌,更不敢任性。他料想三湘七泽之人必在通往恶鬼谷的正径设伏,便舍近取远,绕道柳毅井,再由侧岭潜近谷口。
柳毅井又名橘井,井旁古橘苍老,枝叶如盖。旧传唐时书生柳毅落第归途,遇洞庭龙女受困泾阳,悲诉冤苦。柳毅受托传书,寻至君山橘井,由此入洞庭龙宫,终使钱塘君怒化赤龙,救回龙女。曹玉幼时常听铁笛仙曹鹏说起此事,彼时只觉书生有义,龙宫奇诡;如今踏到井边,却无心追想佳话,只把身形压低,借草木遮掩,缓缓贴近。
他尚未到井旁,便一眼望见那株大橘树下,坐着一老一少。二人年纪相差极远,形貌也悬殊得紧。曹玉一时难辨敌友,立刻伏入荒草,屏息暗观。
他所伏之处恰在下风。酒香与肉香一阵阵随风飘来,烧鸡油脂的热气、湖虾清鲜的腥甜,混在橘叶微苦的气息里,直往鼻端钻。曹玉一日一夜未进水米,先前凭真气支撑尚不觉得,此刻腹中空空,被这香气一引,喉间竟不自觉滚动了两下,肚腹也轻轻作响。
橘树下那老者是个乞丐模样,满腮虬髯,衣衫油垢斑驳,浑身落拓不堪。他左手抱着一个大酒葫芦,右手抓着一只烤得焦黄喷香的烧鸡,仰头灌下一大口烈酒,又撕下一块鸡肉,咀嚼得极有滋味。坐在他对面的少女却截然不同,年纪不过二十上下,一身红衣如火,面容娇艳,眉目灵动。她正用纤细手指剥开新煮的湖虾,慢慢送入口中,举止娇憨而不失轻盈。
曹玉强忍饥意,正欲再察。那老乞丐忽然似有意似无意地朝他藏身之处瞥了一眼,嘴角仿佛还牵起一点笑。曹玉心头一震,更不敢稍动,连呼吸也放得极轻。
红衣少女剥完一尾湖虾,抬眸望向老乞丐,语声娇脆,却带着几分埋怨:“任大伯,你当真听了任建业的话,不再替三湘七泽出力了么?”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老乞丐又灌了一口酒,咽下鸡肉之后,才慢吞吞放下酒葫芦。他望着井旁橘树,粗豪的脸上难得露出几分沉思,缓缓说道:“当年我同司谷寒结怨,错处虽多在他,我任满堂也未必全然无亏。如今司谷寒已死,剩下孤儿寡母,我何苦再赶尽杀绝?况且那少年方才饶过我族侄任建业一命,这一分情,我总不能装作不知。”
红衣少女听了,唇角一撇,手中虾壳轻轻丢在盘边,神情又气又笑。她侧过身去,娇声道:“侄女原不曾想来趟这浑水,是你老人家非要拉我同来。如今你忽然撒手不管,倒叫我进退两难了。”
任满堂将葫芦中余酒一口饮尽,随手把酒葫芦挂到腰后。他看似漫不经心,右手却忽然一甩,那只啃了不到一半的烧鸡便破空飞出,不偏不倚落向曹玉藏身之处。曹玉见来物并无杀气,又知行藏已露,只得伸手接住。烧鸡尚有余温,香气扑鼻,使他腹中饥意愈发分明。
任满堂也不再看那边,只正色望着红衣少女,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你哥哥早年虽有骄横处,尚未犯下不可收拾的大恶。近来却听说他结交了云贵苗疆的蛇、蜂二妖,行事越发无忌。我带你来,并非让你替他助势,只是要你劝他早些收手,莫再助纣为虐为虎作伥。否则一旦惊动你们师门,便是你师父亲自清理门户,也怪不得旁人。”
曹玉伏在荒草之中,手中还托着任满堂掷来的半只烧鸡。那鸡肉香气尚热,他却没有立时入口,只静静听着橘树下二人言语。四面皆敌、前路未卜之际,忽闻这老少二人竟无意再与恶鬼谷为难,他胸中紧绷的一线,终于稍稍松开。
他也由二人话中听明白了来历。那肮脏老丐,竟是昔年名震南七省的丐帮前任帮主,潇湘神丐任满堂;那红衣少女,则是赤目蝎虎洪友亮的胞妹,江湖上人称血玫瑰的洪如丹。若这二人果真不站到屠铁甲一边,恶鬼谷眼前的凶险便可少去一重。曹玉暗自想起方才刀下饶过任建业,心中不禁生出几分庆幸。任建业虽怯懦附势,到底还知一线恩义,竟能劝动任满堂收手。世事回环,果然并非全无因果。
他正凝神思索,橘树旁忽有一道人影无声出现。来人四十余岁,身躯雄壮,面色油亮如敷脂粉,一双眼却赤红如血,映着晨光,颇有凶兽之相。他先走到任满堂身前,恭恭敬敬行了一礼,而后转向红衣少女,声音放缓些许:“小妹。”
洪如丹见兄长到来,神情先是一动,随即似想起任满堂方才所言,眉间浮出忧色。她放下手中湖虾,站起身来,望着洪友亮,语气难得郑重:“哥哥,你我兄妹能拜在名师门下,纵不能替师门增光,也不可叫师门蒙羞。这几年屠氏父子名声愈发不好,你还是早早抽身,莫再同他们搅在一处。若有一日让师父知道,只怕你我都难交代。”
洪友亮听罢,却哈哈一笑,神态颇不以为意。他负手立在橘树下,目光越过柳毅井一带,望向君山深处,语声中带着掩不住的贪意:“男儿行走江湖,终究要有自己的门户基业,岂能一世依附旁人?恶鬼谷地势天成,易守难攻,茶竹丰饶,又临洞庭水面,若经营得法,足可立起一片根基。如今司谷寒已死,冷面钩客也毙命,纪百策负伤逃走,谷中只剩阴寒月一人。此时不取,更待何时?我据了恶鬼谷,自立谷主,师父知晓后,未必不喜,哪里谈得上辱没师门?”
洪如丹幼年失怙,素来敬重长兄,几乎视他如父。见他说得理直气壮,一时竟不知如何驳斥,朱唇微启,却又闭上,只把目光投向任满堂。
任满堂酒足饭饱,脸上醉意未散,眼神却冷了下来。他摸了摸乱髯,鼻中轻轻一哼,望向洪友亮道:“屠铁甲是什么样的人,你当真不知?此人野心深重,心机又深,连亲兄弟屠金刚至今也在他掌握之中。你想在他眼皮底下独占恶鬼谷,称王作主,他会容你?”
洪友亮笑容不改,反而拱了拱手,似乎并不愿同任满堂失礼。他慢慢说道:“任伯父这话,小侄不敢苟同。我与屠大哥结义多年,情分如手足,他从不把我当外人。况且此番夺谷,用的是我自己的人,并未借三湘七泽多少兵力。便是四如贤侄那等傲气之人,也一直以叔父之礼待我。伯父若说屠家必容不得我,未免把我兄弟情分看得太薄了。”
曹玉潜伏草间,听到此处,心口如被重锤击中。恶鬼谷竟已落入洪友亮之手,纪百策又是负伤逃脱,至于司谷寒遗体此刻归于何处,更是吉凶难测。他手指缓缓收紧,几乎要捏碎手中鸡骨。若非尚存一分清明,他真想立刻暴起,施出郝必醉所授“药到病除”,先将洪友亮毙于刀下,再赶回去告知阴寒月。
可念头才起,他便强自按下。任满堂与洪如丹究竟会不会助洪友亮,他尚不能断定;何况相距尚远,洪友亮武功又非庸手,他未必能一刀得手。一击不中,便会惊动强敌,反把自己与义母置入更险之地。曹玉伏在草中,目光沉静下来。他明白眼前局势,只能谋而后动,半分逞强都不许有。不多时,洪友亮似已不愿在柳毅井旁久留。他先向任满堂敛容致意,言辞恭谨,不敢稍露逼迫之态;又转向洪如丹,低声相劝,语中多以兄妹情分相挽。任满堂冷眼看他片刻,终究未即发作,只提起酒葫芦,缓缓起身。洪如丹心中虽仍有疑虑,见兄长一再相邀,也只得随行。三人渐渐没入竹影深处,橘树下复归寂静,惟有井边残叶随风旋落,悄然无声。
曹玉又等了片刻,确认四周再无伏人,才从草中起身。他没有循来路直走,仍旧绕了两处险僻山径,悄然回到阴寒月歇息的幽谷。谁知刚入谷口,便听见里面有人低声说话。他心头一紧,握刀贴近石壁向内望去,随即看清谷中情形,惊意才化作喜色。
阴寒月已醒,正靠石壁坐着,神情虽憔悴,却并未受伤。她身旁立着一个少年,眉目灵动,正是秦杰。另有两个褐衣头陀垂手相陪,身形高瘦,气度沉凝。曹玉眼力何等锐利,只一看,便认出这二人正是昔年被三师祖在峨眉舍身崖上收服的贺兰双鹰,甩手夺魂石思英与要命一掷石思郎。
秦杰见曹玉归来,忙上前行礼,请他坐定。曹玉未及多问,秦杰便指着两位褐衣头陀,低声说道:“大师兄,这两位老前辈奉郑太师公之命,出来寻找掌门师伯武凤楼。我们在岳阳楼醉仙亭相遇,随后一同雇船来君山。才入山不久,便撞见恶鬼谷总管纪百策。他浑身是血,像疯虎一般奔来,若非石思郎老前辈以重手法扣住他腕脉,只怕他还要强撑着乱走。我们将他放平,石思英老前辈又替他推血过宫,他才稍稍清醒。”
秦杰说到此处,眼眶微红,声音也低了下去。他看了阴寒月一眼,才继续道:“纪总管朦胧中认出我来,只挣扎着说,谷主遗体已落在屠四如手中,主母或在二妃墓近处。说完便力竭而亡。我同两位老前辈掩埋了纪总管遗体,又想着借贺兰双鹰同屠四如的师门渊源,先设法索回鬼王司老谷主的遗体,安葬之后,再谋报仇,所以才寻到了此处。”
阴寒月坐在石壁旁,脸上已无多少血色。短短一日一夜,她整个人似被悲痛削去半数神采,鬓边乱发贴着苍白面颊,令人不忍逼视。曹玉本欲将洪友亮已夺恶鬼谷之事说出,可看见义母这般模样,话到唇边又咽了回去。他只说自己放心不下,行到半途又折回探看,并未提柳毅井旁所闻半字。
石氏兄弟随身带有干粮。秦杰与曹玉轮番劝慰,阴寒月起先不肯入口,后来被曹玉低声恳求,才勉强吃了几口。曹玉自己也草草进食,补足气力。深秋日短,山谷里阴影渐长,不知不觉间,西边残阳已沉到竹梢之后。
暮色将合时,曹玉把秦杰叫到一旁,压低声音嘱咐道:“你留在此处,寸步不要离开义母。无论听见什么动静,未得我亲口传讯,不可轻易出谷。”
秦杰见他神色郑重,心知事关重大,忙点头应下。曹玉又向阴寒月禀明,只说要同贺兰双鹰先去打探司谷寒遗体所在。阴寒月虽满心忧急,却也知此事非曹玉去不可,只握住他的手腕片刻,终究放开。
夜色落尽,冷月升上君山。曹玉带着石思英、石思郎离开幽谷,沿着密竹小径向恶鬼谷潜去。三人皆是轻身高手,衣袂掠过竹叶,几乎不闻声息。
待他们赶到恶鬼谷外,月华已照得满谷清冷。远望谷中,幽壑深深,树木苍郁,清溪绕石而流,水色在月下如一缕白练。茶树与修竹遍满山坡,风过时竹影摇曳,暗香浮动。若非今夜血仇压顶,谁也难把这样一处钟灵秀地,同恶鬼谷三字连在一处。
曹玉立在暗处,望着这片义父义母盘踞多年的谷地,眼中寒意渐深。此谷山环水抱,物产丰饶,难怪屠铁甲与洪友亮都费尽心机,非要据为己有。冷月之下,谷色愈美,杀机也愈深。
贺兰双鹰在峨眉舍身崖苦修十年,日日与绝壁危岩相伴,早将纵跃腾挪练到轻烟掠水一般。君山这些低峰浅岭,在二人眼里不过平地微皱。石思郎在前探路,曹玉居中随行,石思英压在最后,三道身影趁着月色,沿谷外斜坡疾掠而下。
愈近恶鬼谷,暗处戒备愈密。洪友亮所设暗桩,或伏在竹根阴影里,或藏在石隙后,或倚树窥伺,皆自以为隐秘。可贺兰双鹰出手之快,竟不容这些人发出半点声息。往往只见黑影一闪,伏哨喉间已断,身躯软软倒入草中;又或一枚小物破空而至,尚未惊动旁人,暗桩便已气绝。三人由外而内,竟似一柄细刃划开罗网,悄无声息地逼入谷中。
曹玉本意,是先伏在暗处,探明谷内虚实,再择机而动。可石氏兄弟自恃同屠四如有师门渊源,又念着其师乃自己嫡亲舅父,并不愿藏头露尾。三人一路闯到昔日司谷寒、阴寒月所居府第门前,石思英才回身向曹玉微一示意,叫他暂且隐蔽,兄弟二人却径自现身,立在门外,要人通传屠四如出来相见。
曹玉心中微急,想要拦阻,已是不及。大门前月光如水,双鹰身形已落在明处。他只得就势一提真气,施出“神龙驭云”,身子拔起数丈,悄然落上一株古柏。柏枝繁密,阴影浓重,他伏在枝叶间,凝神俯视门前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