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玉右掌已扬到半空,掌缘离秦杰左颊不过数寸。秦杰原本闭目仰卧,气息绵长,倒似真睡熟了一般;忽地睁眼,眼珠一转,带着几分惊惶、几分顽皮,脱口道:“大师哥,这一掌莫非真要落下来么?”
曹玉见他双目清亮,哪里还有半分睡意,便知又中了这小师弟的弄狡。他将掌势一收,袖风轻轻一拂,冷着脸瞧了秦杰一眼,道:“这等时候,你倒还安得下心,在此作这般模样。”
秦杰翻身坐起,并不即答,先蹑手蹑脚行到厢房门边,将头探出半尺,向院中左右一望。日影斜斜压在墙根,廊下无人,风中只有檐前枯叶轻响。他这才缩回身来,压低声音,眉梢却藏不住喜色,道:“大师哥放心。我回来之后,已把咱们所谋之事禀过师奶。师奶只叫我转告你,凡事放胆去做。日后师祖若有察觉,她老人家自会一力担承。临了,还夸了我两句。”
曹玉听了,神色并未因此舒展。他负手踱了两步,眉间仍有沉吟之色。窗纸上斜阳渐淡,屋中光影微昏,他轻轻叹了一声,道:“泥胎虽成,点睛却难。局已布下,临到关头,如何使它活起来,才是要紧处。”
秦杰见他仍是疑虑未消,心中暗笑,却不敢显露,只垂首作恭谨状,道:“申时将尽,离同那老和尚约定之期,也不过一个多时辰。大师哥不如先往山上一探,免得事到眼前,又生旁枝。”
他这一言说得甚合情理。曹玉虽心思敏捷,却也未料到小师弟此刻又另有安排,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身形一晃,便悄然出了厢房,循僻径往云龙山而去。
云龙山不甚峻拔,然暮色将合,林木间已有寒意。曹玉已是第三次来此,路径熟稔,步履轻得如一片落叶。他先在那处大石刻左近隐住身形,石壁上旧时题字经风雨剥蚀,苍苔半掩,远望如墨痕残留。曹玉伏身片刻,侧耳细听,山风过松,寺钟未鸣,四下并无异声,方才提气纵身,向东麓兴化寺掠去。
他越过寺墙,脚尖才落瓦脊,便见寺中一株两人合抱的小松树下,聚着四人。残剑骆日、断刀金昌、缺斧诸人俱在,旁侧又立着九泉枯骨焦海德。四人声音极低,神情凝重,显然所议非小。曹玉目光一闪,趁众人未曾分心,身子贴地一翻,已没入松旁冬青丛中。枝叶寒硬,拂在面上微有刺痛,他屏息不动,只从叶缝间看去。
残剑骆日面色阴沉,手指在剑柄上缓缓摩挲。他似已忍了许久,终于低声道:“我等费尽口舌,才劝动恩师远来徐州。眼看先师袁公之仇可报,偏在此时,恩师忽患腹中急症,一日数发。今夜之约将近,总不能请他老人家带病赴敌。”
曹玉伏在冬青叶后,听得“腹中急症”四字,眼中顿时露出笑意。他强自忍住,胸中却已明白了大半。赤松上人功力虽深,终究也是血肉之躯;临阵交手,刀剑相逼,哪有腹中绞痛还可向敌人告退片刻的道理。秦杰此计虽损,却正中要害。
断刀金昌却不甘心。他向前逼了一步,断刀鞘在腰间轻轻一响,声音里带着焦躁,道:“千辛万苦才等到这般机会,难道只因一场腹疾,便任它白白错过?”
焦海德脸上瘦骨嶙峋,眼窝深陷,闻言并不与他争,只把目光投向禅房方向,缓缓道:“报仇不争一夕。我等所以敢来,所倚仗者,全在赤松前辈一人。如今他老人家病势不轻,服药之后反而愈发厉害。此事若叫缺德十八手李鸣知晓,他必乘虚而入。那人行事从无顾忌,什么手段使不出来?”
缺斧听得脸色一变,似欲开口反驳。骆日已抬手止住他,眼神阴冷而决断。他四下望了望,语声更低,道:“不必再争。眼下只可先请恩师离寺。只要保全他老人家,后日自有重来之时。我心中总觉此事蹊跷,多半与那李鸣脱不得干系。此人如今又暂摄锦衣卫都指挥之职,为护江剑臣,连官兵捕快也可调动。我等本就是绿林中人,若再拖延,只怕腹背皆敌。”
几人听到此处,皆默然无语。寺院深处隐隐传来匆促脚步声,又有僧人低声奔走。未几,禅房门开,几人果然抬出一张软榻。南天一剑赤松上人卧于其上,面色灰败,眉峰紧皱,昔日威严尽被病势压住。三残与焦海德不敢耽搁,扶榻而起,穿过松影,匆匆出了兴化寺。
山风从墙外卷入,吹得松针簌簌作响。曹玉待四人远去,终于忍不住低笑出声,肩头微颤,险些伏不住身。正在此时,另一株大松之后,侯国英携秦杰缓步转出。侯国英神色从容,目中似有淡淡笑意;秦杰则眉飞色舞,分明早知结果如此。
曹玉从冬青丛中跃出,落地无声。他强忍笑意,望着秦杰道:“你究竟给那老和尚用了什么物事?他内功已臻上乘,怎会被你整治到这般田地,且连药也压不住?”
秦杰先瞧了侯国英一眼,见她并无阻止之意,胆气便壮了几分。他掸了掸衣袖上的碎叶,笑意藏在唇边,道:“大师哥一世聪明,今日却少想了一层。赤松上人一到徐州,别处不住,偏偏投到兴化寺。我便猜他同寺中住持玄通必有旧交。于是叫府衙捕头张黑狗暗中查问,果然查出二人俗家乃姨表兄弟。”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曹玉眸光微动,已知其后必有文章,却仍问道:“玄通惧怕官差,被迫下药,倒也不奇。只是寻常泻药,怎能奈何得了赤松上人这等老江湖?”
秦杰听他追问,越发得意,却仍压着声音,道:“寻常泻药自然不中用。大师哥莫忘了,药王皇甫济与我父亲交情甚厚。他以巴豆精炼成一种药,名唤‘一泻空’。我将此药交给张黑狗十包,那厮胆大,一次便使了五包,尽数落在赤松老和尚饭食之中。赤松年岁已高,纵有一身内力,又怎禁得这般折腾?”
曹玉听到此处,终于放声而笑。笑声才起,他又连忙收住,抬眼望向寺外,确定无人折返,方才摇头道:“药王所制之物纵然厉害,也不过使人下泄。可他服药之后,怎会不轻反重?”
侯国英唇边微有笑意,未待秦杰开口,已替他说破。她望了曹玉一眼,衣袖在夜风中轻轻一拂,淡淡道:“此事并不难。煎药时再添一包,药性自然愈治愈烈。若非那残剑还算有几分眼力,知机便退,赤松今日只怕要留在此处,连软榻也未必抬得动他。”
秦杰听得师奶代他说出,便在旁缩了缩肩,眼中笑意却藏不住。曹玉见他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心中又好气又好笑。赤松上人号称天南第一剑,声名震动一方,竟被这小小少年以谈笑之间逐出云龙山,且去得这般狼狈;此中机巧虽不在刀剑,却更令人心惊。
三人不再久留,趁寺中余人惊乱未定,避过山径,悄然回到华祖庙。夜色渐深,庙中灯火尚明。江剑臣与八极怪叟段常仁相对而坐,一席长谈之后,二人虽年岁悬殊,却意气相投。段常仁素来性情孤僻,不喜与人深交,此夜却一反常态,与江剑臣纵酒论剑,杯盏之间,剑理、拳意、江湖旧事次第展开。烛焰数度添油,天色由沉黑转为微白,两人犹未尽兴。
乾坤八掌炉中仙陶旺在旁看了几回天色,终究忍不住上前相劝。他先低声劝了一回,段常仁只摆手不理;又过片刻,陶旺再劝,驼背神龙耿直也从旁相扶,三人这才起身。段常仁临行之际,酒意未消,目光却亮,向江剑臣拱手道:“江兄,今日一谈,老夫心中甚快。此番既来,便不急着走,少说也要在此盘桓一月。”
江剑臣含笑相送,待耿直、陶旺伴着段常仁往泗水公刘府歇息去了,庙中喧声渐息,只余清晨凉意从窗隙间透入。江剑臣却仍无睡意。他坐在榻边,眉目间隐有忧色,便命侍儿耿月去唤曹玉。
曹玉入内时,天光正从纸窗上浮起一层淡白。江剑臣倚枕而坐,神情较夜间更显疲惫,然目光仍旧温和。他看着曹玉近前行礼,静了片刻,方缓缓说道:“你师父五月下旬离去,往寻魏银屏,至今将近三月。你掌门师祖日日牵挂,我心中也难以安稳。并非疑他武功不足,只因他性情太厚,遇事宁肯自损,也不愿先疑人半分。世上险恶,不怕刀明,只怕心暗;人不可存害人之念,却不能全无防人之心。”
曹玉垂手而立,听到“师父”二字,眼中已有忧意。江剑臣轻轻喘了一口气,又道:“你先往君山恶鬼谷,探望你义父义母。其后便取道南下,寻访武凤楼下落。若有消息,不必迟疑,立刻遣人飞报于我。叶、单二女暂留此处,不必随行。”
话至此处,江剑臣似已费尽精神。他抬手轻轻一摆,示意曹玉退下,随即缓缓阖上双目。曹玉知他身心俱乏,不敢再多问,低声应命,悄然退出。
回到厢房,秦杰早已候着。他见曹玉进门,立刻缠上前去,一会儿替他取衣,一会儿替他整束囊,口中却只围着同一件事打转。曹玉被他磨得无可奈何,终于停下手来,看着他道:“你能留在三师祖、三师奶身边,是旁人求也求不来的福分。趁此机会受他们指点,正该一步一进,日积月累,何苦随我远行?”
秦杰这一次却收起平日嬉笑。他站直身子,面上难得显出正色,向曹玉拱手道:“大师哥这话,小弟不能全然领受。人若只在安稳处求进,终究少了磨砺。况且师祖元气尚未尽复,我怎忍叫他老人家再为我耗神?我随大师哥同行,自会谨慎从事,绝不使大师哥分心。”
曹玉望着他,见这几句话虽出自少年之口,却并非一时玩笑。秦杰往日虽顽皮,心底却自有灵明处。曹玉沉吟半晌,终究点了点头。此事仍须侯国英允准,他便避开众人,悄悄向侯国英禀明。侯国英听后并未多问,只看了秦杰一眼。那一眼淡淡,却似将少年心思全都看透。她最后只道:“既要去,便收住性子。路上听你大师哥安排,不可逞一时聪明自作主张。”
秦杰低头应下,神色比平日端谨许多。
耿直为二人挑了两匹脚力稳健的坐骑。清晨雾气未散,徐州城外道旁草叶带露,马蹄踏过,湿意轻溅。曹玉与秦杰不惊动旁人,自庙后僻径离开,一路向岳阳方向而去。
未上路时,曹玉心中颇有顾虑。他深知秦杰机智过人,却也深知他一念兴起,常能惹出意外枝节。若在徐州庙内,有侯国英与诸位长辈约束,尚可无虞;此去千里,江湖险深,稍一失手,便会牵连全局。可数日之后,曹玉才发觉自己这一番担心竟是多余。秦杰上路以后,竟像换了一个人。他不争先,不多言,遇城镇则避繁趋僻,遇关津则先探后行,晓行夜宿,凡事皆问过曹玉方定。两人一路无事,也不曾稍作耽搁,终于抵达岳州。岳州古称巴丘,亦称马陵,临水负山,烟波浩渺。昔年东吴大都督周瑜卒后,鲁肃奉命镇守巴丘,以防荆襄之变;唐时张说获罪外放,亦曾谪守此州。巴陵之名,后来更因岳阳楼而传于天下。曹玉虽年少,却随师门行走江湖,耳濡目染,对这些山川旧迹并非全然不知。此番入城,他无心登楼览胜,只因君山恶鬼谷已近,心中反倒生出几分归省之意。
自从曹玉拜在鬼王司谷寒、鬼母阴寒月膝下,恶鬼谷上下早已将他视作少谷主。二人方入岳州,城中暗桩便已察觉。有人飞骑往君山急报鬼王、鬼母,也有人入城内坐桩处传信。分水夜叉胡彬、冷面钩客汪子坤、龙宫秀士纪百策当时皆在岳州城中,消息一到,三人反应迥异。
胡彬听得少谷主将至,喜色登时涌上脸来,险些按捺不住。他本是水面豪雄,性情直爽,对曹玉敬爱非常,此刻恨不得立时出城相迎。汪子坤素来冷面少言,面上常年似覆寒霜,听到消息后,瘦削脸上竟也微微露出笑意。唯有纪百策眉头一皱,手中折扇半开半合,许久未语。屋外水声隐隐,城中远处传来市声,他却似听不见,只低叹了一声。
胡彬见他这般神色,心中已不痛快。纪百策身为鬼王心腹,又兼智谋之任,谷中大小事务多由他筹划,胡彬虽不喜他此刻扫兴,却自知位分轻些,便强忍不发。
汪子坤却无此顾忌。他冷冷瞧着纪百策,瘦脸上那点笑意转瞬敛尽,语声如寒铁相击,道:“少谷主得老主人夫妇钟爱,全谷上下也都敬他。他又是先天无极派第五代掌门大弟子,身份何等清贵。如今千里归来,正是恶鬼谷增光之事。你却在此皱眉叹气,莫非还有不吉之言要出口?此话若传到主母耳中,你有几条命可当她一怒?”
纪百策并不与他动气。他将折扇轻轻合上,眉间愁意更深,缓声道:“汪兄以为我不敬少谷主么?正因我敬他,才觉此时入岳州,未必是恶鬼谷之福。若能劝少谷主即刻离开岳州,或可免去一场波澜。”
胡彬忍到此处,脸色已沉,只是仍未开口。汪子坤目光更冷,盯着纪百策道:“你且说清楚。若只是凭空生忧,便休怪我不听。”
纪百策站起身来,踱至窗前。窗外江雾未散,远处水天相接,隐约可见船帆出没。他望着那片水色,声音压得很低,道:“少谷主与云海芙蓉马小倩在峨嵋山上,曾斩杀银戟温侯毛旭初,又使独眼乌龙李占魁受创。后来武凤楼在双飞桥上杀了岳阳三刀。此事早已传遍三湘七泽。总瓢把子铁胆震九州屠铁甲,与一棍定三湘屠氏金刚兄弟二人,至今怒意未平。若非屠氏兄弟昔年曾同老谷主叙过口盟兄弟,我又几番从中解释,水面群雄早已翻起大浪。如今风头方才勉强平息,少谷主只要在岳州府一露面,旧怨必被重新挑起。”
汪子坤听罢,脸上寒意更重。他将手按在椅臂上,指节微微发白,语声却依旧冷硬,道:“屠铁甲门下爪牙再多,水面声势再盛,难道还能胜过老谷主夫妇?我倒要看看,他们有没有胆子真同恶鬼谷为敌。”
纪百策听汪子坤语气渐厉,知他胸中豪气一起,便不肯再将三湘七泽放在眼里。他目光微转,忽然抬手一挥,厅中侍立诸人尽皆退下。分水夜叉胡彬本不愿走,张了张口,终究见纪百策神色郑重,只得压着满腹不平,随众退出。
厅门掩上之后,四下顿时清寂。窗外水气沉沉,远处舟楫声隔着暮霭传来,若有若无。纪百策这才走近汪子坤,压低声音道:“副谷主只见屠铁甲表面恭顺,却不知此人胸中沟壑甚深。他虽已并吞三湘七泽,坐上总瓢把子之位,可老谷主威名犹在其上,水陆群雄提起恶鬼谷三字,仍要先敬三分。他面上同老谷主称兄道弟,杯酒殷勤,暗地里却招纳死士,广植党羽,所图者岂止一时意气?”
汪子坤眉骨一沉,眼中寒光微闪,却没有立刻作声。
纪百策见他肯听,便继续道:“我曾数次密禀老谷主,老谷主只是一笑,不以为意。他老人家胸怀磊落,自不肯将昔日酒盟看得太轻。可我这些年在岳州城内外布下眼线,探得分明,屠氏门下早有人暗谋本谷。巴陵三鞭、洞庭四霸,俱已落入他罗网之中。”
汪子坤听到此处,终于按捺不住,冷冷一笑,掌心在案上一拍,杯中残酒微微一震。他抬眼望着纪百策,语带怒意道:“好一个屠铁甲,口中称义,腹中藏刀。只是巴陵三鞭、洞庭四霸,不过几条水沟里的泥鳅,纵一齐翻身,又能掀得起多少风浪?”
纪百策并未因他轻慢而松一口气,反倒神色更肃。他将折扇横在掌中,缓缓道:“三鞭四霸,副谷主自可不放在眼中。可若再加上衡阳四怪呢?”
汪子坤脸色微变,按在案上的手指一紧。他盯着纪百策,语声也低了几分,道:“那四个老怪物也牵连在内?目中无人,六亲不认,充耳不闻,百问不答,一个瞎,一个疯,一个聋,一个哑,行事全无常理,江湖中人避之唯恐不及。屠铁甲竟也能同他们搭上干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纪百策轻咳一声,似乎连说出这些名字也觉胸中发闷。他点了点头,道:“何止衡阳四怪受了厚礼。苗疆蛇蝎二美人,也已在屠铁甲座上出入。此二女心肠毒辣,手段诡秘,若入岳州,水面上又要添出许多阴毒变化。”
汪子坤眼中寒光虽未退,神色却已不能如先前那般笃定。他本是恶鬼谷副谷主,素来以胆气自负,可听到蛇蝎二美人也被屠铁甲笼络,心中亦知此事不再只是寻常江湖争雄。
纪百策只看了他一眼,便似不愿再留余地,低声道:“还有更要紧的。屠铁甲为谋本谷,已请动老谷主昔年两个旧日对头。那二人若至,局面便非三鞭四霸之流可比。依我看,屠铁甲是早已下了决心,只待机缘成熟,便要倾覆恶鬼谷。”
汪子坤一时怔住。厅中灯焰被风隙一吹,影子在墙上轻轻摇晃。他原本苍白瘦削的脸,此刻更显冷硬,然而目中已多了一层惊疑。
纪百策似还要说下去,门外忽有一声冷笑传入。那笑声阴沉,像从湿冷石缝中挤出,紧接着便有人在门外缓缓道:“纪百策,你掐着指头算了这半日,竟漏了一尊真正能镇住局面的神。凭这点眼力,也配称什么龙宫秀士么?”
汪子坤与纪百策同时转目。厅门被人从外推开,一人迈步而入。来人神情骄横,眼底带着阴鸷之色,正是铁胆震九州屠铁甲门下大弟子独眼乌龙李占魁的胞弟李亚魁。李占魁昔日在曹玉手下吃过大亏,李亚魁此番登门,眉目之间便似携着旧怨而来。
他跨入厅中,目光从纪百策脸上掠过,又落在汪子坤身上,嘴角一斜,道:“我不妨明白告知你二人。真正可制老鬼夫妇的,不是衡阳四怪,也不是蛇蝎二美人,而是我家小主人屠四如。小主人新近自杀人如麻千里空前辈门下艺成归来,神功已成。恶鬼谷若还不识时务,只怕转眼便成瓦砾。”
汪子坤脸色顿时沉了下去。他缓缓立起,肩头微动,似欲开口挑战。李亚魁却抢先一步,向前逼近,语气愈发张狂,道:“汪子坤,你那几手钩刀拳脚,在我家总瓢把子眼里算不得什么。只是大家同在三湘七泽之间,往日并无杀父夺妻的深仇。眼下若肯劝司谷主答应我家总瓢把子的章程,两边自可罢兵息争。二位若肯出力,日后未必没有好处。”
纪百策见汪子坤眉间杀意渐露,恐他立时发作,便抢在前头拱了拱手,声音仍旧平稳,道:“不知屠老当家究竟有何章程?李兄既奉命而来,不妨明说。”
李亚魁闻言仰面一笑,似已认定厅中二人心有顾忌。他慢慢踱了半步,故意将语声拖长,道:“我家总瓢把子同司谷主旧有交情,所提之事自然不多,也绝不算苛。”
纪百策眼神微沉,却仍顺着他问道:“既如此,还请李兄说来,也好叫我二人回禀老谷主。”
李亚魁伸出一根手指,在灯下轻轻一晃,道:“第一,恶鬼谷须即刻将先天无极派第五代弟子曹玉擒下,捆送三湘七泽总舵,交由总瓢把子发落。”
汪子坤眼角陡然一跳,脸上寒意如霜。曹玉在恶鬼谷上下眼中,已是少谷主,屠铁甲开口便要恶鬼谷缚送曹玉,无异于当面践踏司谷寒夫妇的颜面。他手已按上刀柄,纪百策却微微侧身,似要拦他一瞬。
李亚魁得意更甚,随即伸出第二根手指,道:“第二,鬼王司谷寒、鬼母阴寒月,须即日归入三湘七泽总舵,听从总瓢把子号令。”
汪子坤闻言反倒不动了。他静静望着李亚魁,脸上怒色一寸寸敛去,只剩下冰冷的平静。纪百策看在眼里,心中暗叫不妙,却已来不及开口。
李亚魁只当对方被屠铁甲声势压住,越发志满。他伸出第三根手指,指尖几乎送到汪子坤面前,笑道:“第三,司谷寒、阴寒月夫妇,受聘为总瓢把子左右护法,限期前往总舵听命。此三事若能办成,三湘七泽同恶鬼谷自此便是一家。”
最后一字尚未落定,汪子坤已从座上弹起。寒光骤然裂开灯影,劈水狭锋刀脱鞘而出,快得如水面电闪。李亚魁只觉眼前一白,方知不妙,急欲缩手,已迟了一步。刀锋掠过,他右手中指、无名指、小指齐根飞落,鲜血洒在青砖之上。
李亚魁惨叫一声,身子向后踉跄,左手急探腰间,欲拔刀相抗。汪子坤冷笑一声,身形欺近,左手食中二指并拢,招势短促狠辣,直取其面门。李亚魁失了三指,痛得心神大乱,哪里避得开这一招。只听他又是一声凄厉惨呼,一只血淋淋的眼珠已被汪子坤以“蚌壳取珠”硬生生挖了出来。
李亚魁双膝一软,仰面倒在地上,浑身抽搐,顷刻间便痛昏过去。厅门外两名随从吓得面无人色,站在那里进退不得,连呼吸也似停住。
汪子坤刀锋斜垂,刃上犹带血色。他抬手指向那两人,语声森冷,字字如钉,道:“回去告诉屠铁甲,这三根手指,是汪二爷斩的;这只眼珠,也是汪二爷挖的。他若再敢藐视恶鬼谷,李亚魁今日下场,便是他的前鉴。”那两名随从双腿发软,哪里还敢多言。二人扑上前去,架起昏死的李亚魁,慌乱中半拖半扶,竟像拖着一具死物,仓皇退出大厅。
厅中血腥气渐渐弥散。汪子坤收刀入鞘,胸中怒意尚未平复,脸上仍凝着冷霜。纪百策望着地上斑斑血迹,良久才重重一顿足,叹息道:“一时之忍,关系全局。副谷主今日固然出了胸中恶气,可这一刀一指之后,三湘七泽与恶鬼谷之间,再无转圜余地。从今往后,本谷只怕难得一日安宁了。”
胡彬引着曹玉、秦杰入厅时,厅中血腥气尚未散尽。青砖上虽已匆匆拭过,灯影一照,仍有暗红痕迹留在缝隙之间。曹玉目光只在地上一掠,便又抬起头来,神色安静。秦杰跟在他身旁,平日那股顽皮劲儿也收敛了许多,只是眼珠微动,已把厅中情形瞧了个七八分。
纪百策看了胡彬一眼,心中便已明白。胡彬性子直,藏不住话,少谷主既已至此,这里方才发生的事,必已尽数入了曹玉之耳。纪百策轻轻合了合眼,随即请曹玉入座。
曹玉坐定之后,并不绕弯。他望着纪百策,神色恭谨而清明,缓声道:“纪叔父掌本谷机要,又是义父旧交,半生心血都在恶鬼谷上。你忧本谷安危,原是应当。只是小侄以为,世间有些事,避得了一时,避不过一世。毒疮既成,终须溃破;脓血不出,反要侵骨入心。三湘七泽与恶鬼谷同在这片水陆之间,一方势盛,一方名重,一山之间,本难容两头猛虎。义父与屠铁甲这一场争端,迟早要有了断。与其拖到义父义母年力渐衰、群小坐大之日,何不趁他们神完气足时,先把这桩隐患剖开?”
纪百策听他言语不疾不徐,却句句落在症结上,心中微微一震。他正欲开口,说江湖争锋不只凭意气,众寡强弱亦不可不计,忽听厅外有人纵声笑道:“纪老三,你素来喜欢把天下事都算在掌心,算来算去,终究少了几分胆气。还是我这孩儿有见识,有骨气。”
这声音粗豪苍劲,入耳如石落深潭。厅中众人神色皆动,已知来者是谁。
曹玉眼中一热,未等并肩入厅的鬼王、鬼母现身,便自座上起身,疾步迎去。到了厅前,他双膝落地,竟是膝行数尺,伏身拜倒。秦杰素来机变,此时也不敢嬉笑,随在一旁屈膝叩下。
司谷寒与阴寒月踏入厅中。鬼母阴寒月一眼望见曹玉,只觉他身量已比从前高出许多,眉目之间也添了几分沉稳,心中又喜又酸,眼眶竟红了。她只顾看着曹玉,泪水在眼中打转,竟忘了将跪在地上的孩子扶起。
司谷寒瞪了老妻一眼,粗声道:“你整日念着孩儿,真见了面,却叫他跪在冰冷地上。妇人心肠软,手脚倒慢。”
阴寒月这回竟未回嘴。她俯身扶起曹玉,手掌在他肩头轻轻按了一下,像是要确认他一路风尘是否伤着筋骨。曹玉站起时,仍低垂着眼,心中却如有暖流涌过。汪子坤在旁看着,心下不免诧异;谷主平日惧内,谷中无人不知,今日这般呵斥,主母竟不动怒,倒是少见。
司谷寒又弯腰把秦杰扶了起来。他打量这少年几眼,见他面目灵动,胆色不怯,便笑道:“听说你这小娃娃胆子极大,行事比我这乖儿子还要出人意表。先天无极派果然有些门道,出得了一个曹玉,又出得了你这小东西。”
秦杰绷着小脸,作出极端正的模样,拱手道:“小侄倒以为,天下最有出息的,还得数伯父你老人家。”
司谷寒微微一怔,随即问道:“这话怎讲?”
秦杰一本正经地道:“我和大师哥两个,自问还算不太没出息。可一见伯父,便忙不迭跪下磕头。能叫两个有出息的人心甘情愿跪下,伯父自然比我们更有出息。”
司谷寒先是一怔,随即放声大笑,笑声震得厅中灯焰轻颤。笑到半途,他又觉这话绕来绕去,似乎有些被这小鬼捉弄的味道,便故意把脸一沉,道:“你这小东西,才见面便敢拿老夫取笑,莫非真当老夫不会揍你?”
秦杰眨了眨眼,退后半步,仍是笑嘻嘻地道:“一笑添寿。小侄才到厅前,便让伯父多笑一场,少说也添十年寿数。伯父不赏我,倒要揍我,岂非太亏待小侄一片孝心?”
司谷寒笑骂道:“怪不得连八变神偷也说你这小子——”
话未说完,一名鬼卒匆匆入厅,俯身禀道:“启禀谷主,三湘七泽总瓢把子屠铁甲在外求见。”
厅中笑意顿时一收。司谷寒目光一厉,宽大的手掌在椅臂上一按,沉声道:“传我的话,叫屠铁甲进来。老夫倒要亲手看看,他这铁胆究竟有多大。”
鬼卒才要领命,纪百策已霍然起身。他向司谷寒躬身一礼,随即转向那鬼卒,语气虽急,却仍有分寸,道:“江湖往来,礼数不可废。快去请屠老当家入厅。”
说罢,他不待旁人再言,便随那鬼卒往外迎去。司谷寒冷哼一声,未曾阻拦。曹玉与秦杰对望一眼,皆从对方目中看出几分警意。片刻之后,厅外传来一道沙哑声音,听来颇为沉痛:“小弟管束门下不严,使无知之徒冒犯大哥、大嫂威严。得报之后,小弟不敢稍缓,特来当面赔罪,并带来肇事之人首级,以谢恶鬼谷。”
随着声音落下,纪百策引着屠铁甲入厅。屠铁甲身形魁伟,面色沉重,手中果然提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那人头虽已失了生气,眉眼残缺,却仍可辨出正是李亚魁。
此举大出众人意料。纪百策自诩思虑周密,先前也未料屠铁甲会以这等姿态登门;曹玉与秦杰久受李鸣熏陶,见惯江湖机诈,此刻也不由心中一凛。屠铁甲能屈能伸,前一刻派人逼迫,后一刻便亲身谢罪,其心机之深,比单凭威势压人者更难轻视。
司谷寒目光沉沉,望着屠铁甲手中人头,一时没有开口。屠铁甲以总瓢把子之尊亲来赔礼,又斩使者谢罪,纵然司谷寒胸中怒意未消,也难在此刻立时翻脸。江湖上许多仇怨,明刀明枪倒容易应对,偏是这等低头赔笑,反教人一时无处下手。
屠铁甲入厅之后,先极快地扫了一眼厅中形势,目光在司谷寒、阴寒月、曹玉与秦杰脸上各自一触即收。随即他忽然抬脚,重重踢在身旁独眼乌龙李占魁身上。李占魁猝不及防,被他踢得翻滚出去,直滚到司谷寒夫妇座前。
屠铁甲厉声喝道:“若非收了你这不成器的东西,险些坏了我与鬼王哥哥二十年交情。还不快向你伯父、伯母叩头求恕!”
李占魁伏在地上,身子蜷缩,似被踢得不轻。厅中众人一时皆看向他。秦杰却忽觉心头一跳。他年纪虽小,心思却比常人多转几层。李占魁滚落的位置太巧,离司谷寒膝前太近;屠铁甲这一脚看似盛怒责徒,实则把人送到了最要害之处。秦杰身子尚未弹起,已失声喊道:“小心,有诈!”
这几字出口极快,却仍慢了半拍。李占魁与司谷寒相距不过数尺,秦杰才喊出头一声,李占魁袖中寒光已破空而出。一柄七寸匕首如白练疾闪,准准没入司谷寒脐下关元要穴。
厅中似在一瞬间静了下去。
司谷寒魁梧身躯微微一震,目中精光骤散。他没有发出一声痛呼,只低头看了看腹下那截寒刃,像是还未相信这等事会落在自己身上。阴寒月脸上血色顷刻褪尽,曹玉眼前一黑,几乎站立不稳。
一代鬼王,威震君山,纵横水陆多年,竟在亲迎旧盟之时,死于贴身暗算。寒光入穴,生机立断,纵有神医在侧,也已无从回天。
阴寒月与司谷寒一生相依,虽平日性情乖戾,言语之间常有相争,夫妻情分却深藏骨血。此刻见寒刃没入司谷寒要穴,她胸中悲怒一齐迸裂,喉间发出一声凄厉嘶音,身形已如黑风般扑出。她那又瘦又长的五指箕张,直扣李占魁顶门,恨不得一抓之下,将他头骨尽碎。
李占魁既敢行此暗算,自是早有退路。他一刀得手,半点也不恋战,身子贴地连滚,翻过数尺,已滚回屠铁甲身侧。阴寒月一爪落空,袖风掠过青砖,竟抓出数道白痕。
司谷寒尚未气绝。他腹下鲜血汩汩而出,身躯已微微倾斜,眼中神采却在最后一瞬骤然凝聚。他右手食指、拇指一并,夹住匕首柄端,猛然一拔。鲜血随刃喷出,他却似不觉疼痛,反手将那柄染血短刃向屠铁甲疾掷而去。
这一掷,是鬼王临死前最后一口真气。匕首破空,寒芒如电,直取屠铁甲面门。司谷寒口中只迸出四字:“保住根基……”
话音未尽,他魁伟身躯便向前栽倒。
匕首去势极急,屠铁甲眼中也掠过一丝惊色。李占魁却早已守在一旁,手中三停狼牙镗横扫而起,金铁交击,火星一闪,那柄短刃被硬生生磕飞,钉入厅旁木柱,兀自嗡嗡作响。
阴寒月见司谷寒倒下,身形又欲扑前。曹玉却已抢到她身前,用自己的身躯将她拦住。他面色苍白,眼神却冷得出奇,双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微发白。他没有回头看司谷寒遗体,只盯着屠铁甲,一字一句道:“屠铁甲,我曹玉今日记下了。只要我尚有一息,必亲手将你碎尸寸割,以祭义父在天之灵。眼下,我先同你门下独眼乌龙了结这一场。”
屠铁甲尚未开口,他身旁一名高大汉子已将盘龙棍横在胸前。此人面貌粗豪,眼神却极深,正是屠铁甲之弟,一棍定三湘屠金刚。他斜睨着曹玉,冷笑道:“小娃娃,话莫说得太满。凭你此刻,还未必胜得过我那徒侄。他当年受你两枚暗钉之辱,心中也未曾忘记。不过今日屠二爷要会的,不是你,是冷面钩客汪子坤。”
汪子坤早已痛得五内如焚。
他当年流落江湖,曾遭仇家围攻,血战一夜,衣甲尽红,几乎命丧荒野。正是司谷寒夫妇拔刀相救,替他杀散十八名强敌。那一战,司谷寒身被七创,阴寒月也力竭倒地。自此以后,汪子坤投身恶鬼谷,视鬼王夫妇如再生父母,忠心再无二念。
此刻亲见司谷寒死于暗算,他只觉胸口如遭重锤。若非曹玉是司谷寒义子,又居少谷主之位,他早已不顾一切横刀杀出。此时屠金刚点名相激,他哪里还能忍耐。汪子坤倒提劈水狭锋刀,大步抢到阴寒月与曹玉面前,忽然单膝跪下,声音低沉而悲切,道:“当年若无老谷主与主母相救,汪子坤早已成了荒野枯骨。老谷主一生磊落,今日竟被奸人近身暗害。若不杀尽三湘七泽这班鼠辈,汪子坤纵死,也无颜再称恶鬼谷门下。此战第一滴血,请主母与少谷主准我先流。”
厅中恶鬼谷诸人听他如此一说,胸中悲愤尽被勾起。有的已红了眼眶,有的咬牙切齿,刀剑在鞘中微微作响。司谷寒平日待下宽厚,谷中人敬他畏他,也亲近他。此刻众人血气一涌,稍有触发,便是一场不顾生死的混战。
秦杰虽也为司谷寒惨死悲痛,心神却仍清明。他迅速看过厅中形势,心底陡然发寒。屠铁甲既敢登门设局,外间必有重兵。恶鬼谷此处人手虽皆悍勇,却与三湘七泽准备已久的势力相差太远。若此刻众人一拥而上,或可杀伤几人,却必遭屠氏一党围歼,连阴寒月与曹玉也难脱身。
他眼见汪子坤请战,立刻向众人高声提醒道:“敌众我寡,万不可乱。只可逐场相斗,觅机杀首恶,得手便退!”
可汪子坤此刻满心只剩复仇,哪里听得进去。秦杰话声未落,他已自地上弹起,刀光随身而起,化作一道冷芒,猛斩屠金刚。
屠金刚号称一棍定三湘,三十年来一条盘龙棍不离掌中,沉浸之深,非寻常水寇可比。他见刀势凶猛,脚下不退,喉间发出一声沉笑,双手一抬,盘龙棍横立中宫,稳如江心石柱,只听一声震响,便将劈水狭锋刀挡了出去。
汪子坤此刻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也忘了对方膂力在己之上,棍法沉雄尤胜自己。他腕子一翻,刀势回旋,斜削屠金刚头颈。刀光贴着灯影一掠,带起森森寒意。
屠金刚貌似粗鲁,胸中却极狡黠。他只接了两招,便看出汪子坤悲怒攻心,急于求胜,招招用足力道,正是最易耗竭之势。他心中暗喜,棍身一竖,借势一震,又将来刀磕出外门,自己却脚下不乱,呼吸如常。
两刀无功,汪子坤眼中血色更浓。他低吼一声,刀势骤然加急,接连使出横斩、断流、斩蛟、洗江、翻浪诸般狠招。每一刀都带着恨意,似要把眼前人连同屠氏满门一并劈碎。厅中灯焰被刀风逼得乱摇,墙上人影忽长忽短。
然而屠金刚只守不攻,盘龙棍或挑或架,或横或压,每一棍都不求华巧,只取厚重稳妥。汪子坤刀势虽急,刀力虽沉,却尽被他一一化开,半点便宜也未占到。
秦杰在旁看得心头直沉。阴寒月悲怒之中,也终于瞧出汪子坤气息渐促,刀路虽盛,内中已露败象。她厉声喝道:“子坤,收心!”
这一声刚起,屠金刚已等到了时机。他忽然仰首一啸,啸声尖厉如夜枭掠空,盘龙棍由守转攻,刹那间棍影满厅。棍风呼啸,连厅柱上的尘土都被震落。他一连三招,先捣中盘,再扫上路,随即压下门户,棍势层层相叠,如狂潮拍岸。
曹玉早知汪子坤不是屠金刚敌手,却也未料败势来得这般快。汪子坤身为恶鬼谷副谷主,名位仅在司谷寒之下;他既主动出战,若非本人退下,旁人贸然上前替换,便等于当众折损他半生威望。曹玉纵然焦急,一时也不能径直冲入战圈,只能紧盯二人身形,指尖暗暗扣住袖中暗器,等那不可不救的一刻。
曹玉已看出汪子坤势危,心中正定了主意,宁可折损几分礼数,也要先将汪子坤替下,再向李占魁索战。便在这一瞬,屠金刚忽然把盘龙棍往地上一顿,棍尾震得青砖微响。他扬声喝道:“汪子坤,你若能接我二十棍不倒,我便立在原处,任你连砍三刀。”
这话听来狂妄,实则阴险。屠金刚眼角早已瞥见曹玉身形微动,知他将要出手救场,便故意将话说死,拿汪子坤的傲气与悲愤作绳,把他牢牢缚在战圈之中。
汪子坤此刻满腔血怒,哪里还辨得其中机心。他双目通红,刀锋斜指,厉声道:“今日若不能将你屠金刚碎斩于刀下,我汪子坤便横刀自尽,绝不苟活。”
此言既出,曹玉再要插手,便等于当众折了汪子坤最后一点尊严。他脚步一顿,胸中焦灼如火,却只能强行忍住。
屠金刚见计已成,唇边浮起一丝阴冷笑意。他身形忽然一塌,脚下游走,忽东忽西,似循八卦方位而行。盘龙棍在他掌中声势骤变,方才还只是沉厚守稳,此刻却凶猛倍增,棍影一层压一层,仿佛满厅风雷尽被他收在一条铁棍之上。
汪子坤咬牙硬接。接到第十五棍时,两臂已被震得酸麻,虎口隐隐裂痛,刀上力道也乱了。他心中明白情势不妙,可司谷寒的血尚在眼前,胡彬、纪百策、恶鬼谷诸人都在身后,他退不得,也不愿退。
屠金刚喉间一声怪笑,第十六棍骤然探出,棍头似从水底翻起,直逼汪子坤中路。汪子坤被迫向左横移数尺,身法已见迟滞。屠金刚紧接着棍势一翻,自上而下重压而至。汪子坤举刀硬架,只听一声闷响,整个人被震退三步,肩背一晃,几乎立足不住。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还未待他稳住气息,屠金刚身形陡转,盘龙棍从极诡异的角度穿出,点向汪子坤肩后。汪子坤只觉后心一麻,灵台要穴已被棍端击中。他眼前一黑,却仍凭着一口残余血气向前抢出三四步,终于扑倒在地,再也不能起身。
胡彬与汪子坤素来交厚。眼见副谷主被点中死穴,他胸中悲痛猛然炸开,口中发出一声凄厉长嘶,声音不似人声。他双手一翻,两柄分水峨嵋刺已在掌中,身形疾扑,直刺屠金刚后心。
以胡彬之力,贸然攻向屠金刚,原是自投死地。屠金刚连头也未回,只冷冷哂道:“这等破铜烂铁,也敢拿来献丑。”
话声未落,他身形滴溜一旋,已避开双刺。盘龙棍随旋势横扫,棍影如车轮翻转,正中胡彬双膝。胡彬惨叫一声,两腿齐膝而断,身子重重栽落地面。屠金刚心狠手辣,见他已成残废,仍无半分怜惜,反手又是一棍,硬生生断了他的生机。
曹玉双目赤红,再也按捺不住。他斜跨三步,挡住屠金刚退路,冷声道:“你这老匹夫手毒心狠。今日你与李占魁,皆在必杀之列。”
屠铁甲忽然仰面大笑,笑声在厅中回荡,震得众人心头发冷。他望着曹玉,毫不掩饰眼中狠意,道:“曹玉,事到如今,也不怕叫你知道。屠某早有并吞恶鬼谷之意,所忌者,不过司谷寒一人。你这些日子在江湖上闯出几分名声,只因还未遇见真正能压你的人。”
李占魁早已恨透曹玉。屠铁甲话音未尽,他已抢身而出,手中三停狼牙镗沉沉砸下,直取曹玉顶门。曹玉侧身避过,寒风贴鬓而下,李占魁招势未老,镗身骤然反卷,又横扫曹玉左肋。
阴寒月虽一心要替亡夫报仇,却不肯让曹玉独冒奇险。她见曹玉在李占魁两招之间尚未拔刀,双臂一张,身形已欲扑出。秦杰早看透曹玉心意,连忙挡到阴寒月身前,低声急道:“伯母不可。大师哥身为人子,义父尸身在前,他岂肯退避?你若此刻替他出手,反叫他心神受乱。请伯母信我,李占魁必死在冷焰断魂刀下。”
阴寒月悲怒攻心,哪里肯听,仍要挣开秦杰。就在此时,厅中冷芒乍起,似一道寒泉自鞘中喷出。曹玉那柄得自南刀桂守时之手的冷焰断魂刀,终于出鞘。
刀光一起,曹玉身形借势纵出厅外。李占魁紧追而上,镗影沉重,步步相逼。曹玉心中痛极,却并未失了清明。他知司谷寒虽死于李占魁匕首之下,真正布局杀人的却是屠铁甲。若此刻便将压箱底的绝招尽数使出,日后再对屠铁甲,便少了转圜。因此冷焰断魂刀在掌中展开,他并未急用郝必醉所授那一路最狠辣的杀招,只以天雷八式接敌。
两人一连换了三招。李占魁越打越惊,他忽然发觉,眼前这个少年已非数月前峨嵋山夜战时可比。曹玉刀势不躁不急,冷焰流转之间,守处沉稳,攻处却暗藏雷霆。李占魁心中一急,三停狼牙镗连连挥出,搅江翻浪,压顶劈流,招招向曹玉要害逼去。
高手相争,最忌心浮。李占魁这一急,门户便先露了三分。屠铁甲在旁看得分明,刚要出声提醒,曹玉刀势已变。冷焰断魂刀一招横起,刀光与镗影相交,逼得李占魁攻势一滞。紧接着曹玉腕底寒芒再闪,刀风如雷霆挟烈风而至,硬将李占魁斜逼出去数步。
曹玉眼神一凝,已知机不可失。他上一招势头未尽,刀锋却忽然一沉一翻,逼得李占魁不得不用三停狼牙镗横身招架。就在镗刀相交的一刹,曹玉手腕蓦地疾抽,又猛然探出。冷焰断魂刀化作一线白光,正刺入李占魁脐下关元。
这一刀,正还了司谷寒所受那一匕。
李占魁双眼猛然瞪大,喉中发出半声不成形的嘶叫。曹玉一刀得手,腕子随即向上一挑,寒刃破腹而开。李占魁身躯僵立片刻,终于仰面栽倒,血污与脏腑流满一地,再无气息。
阴寒月望着李占魁尸身,悲声中带着惨烈的快意,向曹玉喊道:“好孩儿,你终究替你爹爹讨回了这一笔血债。”
屠铁甲立在阶前,望着李占魁倒毙于血泊之中,一时竟似不信。这个弟子由他亲手调教,水面上也算一号凶悍人物,方才又以暗刃得手,杀了司谷寒,正是气焰最盛之时;谁知同曹玉一交锋,未及十合,便被冷焰断魂刀剖腹而亡。更刺他心肺的是,那致命之处,正与司谷寒所受一刀相同。
屠铁甲脸色阴沉得可怕,双掌忽地一拍。掌声甫落,院中已有数条人影疾掠而出,湘江四霸各按方位站定,封住四面八方,竟将厅前院落围得水泄不通。屠铁甲随即转身,向一旁四个形貌怪异的老人拱了拱手,语声压得很沉:“四位前辈,今日血债未清,还请联手出面,替屠某讨回这一刀。”
那四人一出,恶鬼谷众人心头皆是一紧。四怪之中,有人双目空洞却侧耳而立,有人神情癫狂、似笑似怒,有人垂首如不闻世声,有人面色木然、闭口不言。残缺之身,怪僻之态,偏偏周身皆有一股阴寒难测的气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秦杰只扫了他们一眼,便知大势已极险。屠铁甲既布下四霸,又请衡阳四怪联手,分明不再顾江湖脸面,只要一举压灭恶鬼谷。以眼下情势,若让他们合围齐上,阴寒月、曹玉以及厅中诸人纵然拼死相搏,也不过多拖片刻,终究难免覆亡。
秦杰心念电转,双手悄然向腰间一摸,忽然上前半步,厉声道:“屠铁甲,你纵然无耻,也不至于无耻到这等地步罢?今日明明是你占了上风,若还仗着人多一拥而上,传出去只怕连三湘七泽的脸面也要被你丢尽。”
屠铁甲抬手止住衡阳四怪,目光如刀般落在秦杰身上,阴恻恻地道:“小娃娃,你忽然跳出来,莫不是想讨一个全尸?若怕死,便早些自裁,也免得多受零碎苦楚。”
秦杰嘴角一撇,神情竟无半分惧意。他昂首望着屠铁甲,冷笑道:“没有分出真输真赢,谁肯轻易下桌?我今日便要亲自同你这三湘七泽总瓢把子赌一局,赌一个万里江山一点红。”
屠铁甲眉头一皱,满脸不耐烦,道:“凭你这黄口小儿,也配同屠某相较?你既非恶鬼谷之主,又不能替阴寒月作主。若当真惜命,便斩下右臂,屠某或许留你一线生路。”
秦杰仰面一笑,笑声清亮,在满院杀气中格外刺耳。他向前又踏了一步,道:“难怪你只能在三湘七泽之间称雄,终究成不了真正人物。你眼睛虽在,识人却差得很。我若无几分把握,岂敢拿自己这条命来赌?我说的,仍是那一局,万里江山一点红。”
屠铁甲眼底杀意一闪,冷声道:“有话说清。若想在屠某面前弄鬼,我便先剥了你的皮。”
秦杰收了笑,脸色忽然端正起来,道:“很简单。你我各凭本事较量一场。你若输了,立刻带人退出此地。今日之账,来日再算;今日之仇,他年再报。我若输了,恶鬼谷此处所有人,包括我秦杰在内,尽数自尽于此,君山恶鬼谷从此任你接掌。这样的赌注,你敢不敢应?”
此言一出,厅中众人齐齐变色。纪百策平生最能沉得住气,此刻也脸色惨白,转目望向阴寒月,目中满是恳求之意,只盼她立时喝止秦杰。阴寒月却没有动怒。她只看了曹玉一眼,见曹玉虽面色苍白,神情却并无惊惶,心中微微一动,竟强自稳住,没有出声。
屠铁甲也知其中必有古怪。他重新打量秦杰,从头到脚看了数遍,又在心中把各种可能反复思量。可秦杰年纪太小,身形又单薄,任他如何琢磨,也想不出这小子凭什么胜得过自己。若此刻下令围杀,虽可尽灭恶鬼谷余众,己方损折也必不轻;眼前既有人送上这样一桩大便宜,何妨先取了再说。反正院落已被围住,恶鬼谷诸人已如网中鱼鳖,谁也逃不出去。
他终于点了点头,语带轻蔑地道:“好,屠某便依你。念你年幼,先让你三招也无妨。”
秦杰身形一晃,已逼近屠铁甲身前五尺。曹玉看着他落足之处,长长吐出一口气,随即转向阴寒月,低声道:“娘可宽心。眼下这一关,已过了。”
纪百策立在阴寒月身侧不远,听得此言,满脸难以置信,忍不住低声道:“凭秦杰这孩子,若能胜屠铁甲,岂非日从西出?”
他话音未落,秦杰忽然放声大笑,笑得屠铁甲脸色微变。秦杰双腕一翻,左右掌中已各多了一件物事。右手所握,寒星密布,正是龙隐大丑夏仁昔日赖以杀人的七星追魂针;左手所持,乌沉沉一管,机关阴毒,乃龙隐二丑邵龙的乌云喷火筒。
两件歹毒暗器,一上一下,同时指住屠铁甲。七星追魂针正对他面门,乌云喷火筒则锁住他下盘要害。秦杰笑意一敛,眼神清冷,道:“屠铁甲,你这一局,已经输了。”
屠铁甲的神色终于变了。
他先前纵然杀机深藏、步步为营,也未曾料到这看似年幼顽皮的秦杰,竟将龙隐二丑的两件狠毒器械藏在身上。七星追魂针寒芒森森,直锁面门;乌云喷火筒乌光沉沉,正抵下盘。二物只须其一在手,便足以使江湖高手不敢妄动,何况此刻上下并指,毫厘不差。
院中杀气一时凝住。湘江四霸虽各据方位,却无人敢先动;衡阳四怪神情怪异,也暂时收了步子。屠铁甲双目微眯,胸中怒焰翻涌,却不敢赌秦杰手指一颤。
秦杰脸上笑意渐敛,声音忽然沉稳下来。他不回头,只向阴寒月所在之处朗声道:“伯母,老伯父临终之言,不可不守。请你随大师哥立刻离开,莫为我停步。秦杰年纪虽小,骨头却还硬;便是有人再替屠铁甲添两副利齿,也未必咬得动。”
阴寒月脸色惨白,怀中悲恨尚未散去。她望着秦杰单薄的背影,心如刀绞。让一个十余岁的孩子独自留下,替恶鬼谷挡住屠铁甲与满院强敌,她如何肯依?她才要开口,曹玉已走到她身旁,低声恳求。那声音不高,却带着难以违逆的痛楚。
曹玉看了一眼司谷寒的遗体,眼眶微红,仍强自平静地道:“娘,义父最后所念,便是要留下根基。秦师弟既敢如此,必有脱身之策。若再迟疑,反使义父一番心血尽付流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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