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修真小说 > 孤刀扶龙 > 第107章 饮鸩止渴
    大厅中那阵媚笑尚未散尽,曹玉隔着花格望去,已见两个少妇自屏后款款而出。二人皆半露香肩粉臂,衣带轻软,步履袅娜,各捧一盏香茶,向贺兰双鹰身前行去。灯火照在她们眉目之间,笑意如丝,腰肢随步微转,举止间自有一股淫荡缠缠绵绵之态。

    曹玉伏在檐下,心念一转,便知这二人多半便是洪友亮从苗疆引来的蛇、蜂二妖女,银姑与香妹。她们一人眸光柔滑,似蛇行草际;一人笑靥娇甜,若蜂绕花枝。厅中茶烟袅袅,檀香与脂粉气混在一处,反使这新占的恶鬼谷府第添了几分妖异。

    贺兰双鹰一见二女近前,脸色同时沉下。石氏兄弟多年持身极严,昔日在峨眉舍身崖上,正因未曾犯过淫戒,才得钻天鹘子江剑臣刀下留情,免去一死。后来又蒙天山二公赏识,许他们兄弟同住天山,二人自此愈发砥砺心志,不敢稍涉邪念。此刻见银姑、香妹衣态轻薄,眉眼频频相挑,捧茶近身,心中便如被尘秽扑面。

    石思郎性子较烈,先冷冷瞥了二女一眼,随即转向屠四如。他按着桌沿,语声沉重:“贤弟自幼入我舅父门下,我兄弟二人性情如何,你岂会不知?这两名女子不宜近前,叫她们退下。”

    屠四如坐在主位,闻言却放声一笑。他斜倚椅背,目光在银姑、香妹身上一掠,又含笑望向双鹰,语声极为从容:“银姑、香妹素来敬慕英雄。二位兄长名震西北,她们早已心折。今宵亲手奉茶,不过一片倾慕之意。二位兄长若拒之太峻,岂不伤了美人心?江湖间多少人物,欲得她们一顾尚不可得,二位何必如此见外。”

    贺兰双鹰久历风波,江湖诡诈见得极多,偏于男女一事全然生疏。再加上他们始终把屠四如当作舅父唯一衣钵传人,听他这般圆转一说,竟觉若当众斥退二女,未免太不给屠四如留情面。二人又怕银姑、香妹再近一步,便各自伸手接过茶盏,匆匆饮下,随即将空盏递还。

    银姑与香妹接过茶盏,仍似依依不舍,眼波在二人脸上转了一转,才含笑退回席间。直到她们坐定,贺兰双鹰脸上的寒意方渐渐平复。

    屠四如将这一切收入眼底,趁双鹰心绪未定,忽然把笑意收了。他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凝在石思英脸上,低声问道:“我听闻恩师尚在人世。二位兄长可曾得过他老人家确切音讯?”

    檐下的曹玉听到此处,心中一动,正欲低声向任满堂说明屠四如先前也曾反复追问千里空下落;不料厅内石思英已坦然开口。他对屠四如并无戒心,沉吟片刻,便说道:“四个月前,曾闻他老人家在杭州西子湖畔一现踪影,其后便又渺无音信。”

    屠四如眼底寒光微动,追问甚急:“此事是何人告诉兄长?”

    石思英仍将屠四如视作舅父门下至亲,毫无隐瞒之意,缓声答道:“武凤楼门下弟子,曹玉。”

    任满堂伏在檐影里,听到此处,脸上掠过一丝冷意。他压低声音,向曹玉轻轻说道:“这双鹰半世精明,偏在此处看不清人。”

    曹玉未及答话,厅中屠四如已又开口。他神色不变,语声却比方才更缓:“二位兄长替恩师保管的天罗化血刀,如今可还在身边?”

    石思英听了此言,心头忽然一震,面色随之变了。他抬眼看向屠四如,语气中已有戒备:“贤弟忽问此刀,意欲何为?”

    屠四如唇边慢慢浮起笑意,笑声渐响,厅上灯影也随之微微摇晃。他望着石思英,语气里露出几分逼人之意:“恩师门下,嫡传弟子只我一人。那口天罗化血刀,按理自当由我承继。难不成师父不传弟子,反要传给外甥么?”

    石思郎听到此处,怒气顿时上涌。他一掌拍在案上,茶盏震得轻响,身子霍然立起,须眉皆张:“屠四如,你胆子不小,竟敢这般对我大哥说话。今日我便替舅父教一教你,叫你知道师门尊卑。”

    屠四如眼珠微转,立刻敛去锋芒。他起身向石思英一揖,神色恭顺,语声也低了许多:“四如一时失言,冲撞了两位兄长。小弟年少识浅,还请二位兄长莫与我计较。”

    石氏兄弟本是直性之人,石思英尤敬重舅父千里空。想到千里空一生孤苦,只收屠四如这一个弟子,心中对他终有几分爱屋及乌之念。石思英先抬手示意石思郎坐下,待二弟怒气稍敛,才向屠四如缓缓说道:“此事并非我兄弟有意瞒你。十年前,舅父忽遣人携天罗化血刀与一封亲笔书信来见我兄弟。信中说,他昔年性情暴烈,嗜杀过重,世人以杀人如麻四字称之,他夜深自省,深悔前愆,遂远赴苗疆采药济人,欲以余生稍赎旧孽。”

    石思英说到此处,目光低落,似仍记得当年展信时的惊心。他顿了顿,又续道:“信中还说,此刀煞气太重,留之不祥,毁之又不忍。而你屠四如性情狠戾,倘若传你,只怕杀业更重。因此命我兄弟代为保管,另觅一位心地公正、行事光明、武功又足以护刀的侠士相赠。受刀之人须为他广积善功千件,救人性命万条,以此替他赎昔年杀孽。信末又严令我兄弟,在此刀未赠出以前,绝不可借任何名目启刀使用,否则必以师门重法相诛。舅父既有此命,我兄弟岂敢违背。”石思英尚欲再说下去,屠四如的脸色已骤然沉冷。他猛地站起,声音森寒:“如此说来,两位兄长已将天罗化血刀赠与旁人了?”

    石思英问心无愧,迎着他的目光,沉声答道:“不错。”

    屠四如身子微微一晃,几乎跌回太师椅中。他用力扶住椅背,过了片刻,才从齿间逼出一句:“那人是谁?”

    不待石思英开口,石思郎已按捺不住,冷声说道:“我兄弟依舅父所定条件,将此刀赠与先天无极派第四代弟子,人见愁李鸣。”

    屠四如听见李鸣之名,面上怒意反倒渐渐收去。他垂下眼帘,似在极短一瞬间便将心思重重转过。再抬头时,语气已温和了许多,仿佛方才索刀之事从未发生。他缓缓坐回椅中,向石氏兄弟拱了拱手,含笑问道:“方才只顾问恩师消息,倒忘了请教二位兄长。两位深夜驾临三湘,究竟所为何事?”

    石思英见屠四如神色渐复平常,心中戒意便稍稍松了些。他只道屠四如骤闻宝刀已归旁人,一时爱惜不舍,因而语气失度,并未想到其中另有阴毒计较。屠四如问起此行来意,石思英便不再绕言,放下茶盏,正色说道:“我兄弟此来,乃受人所托,要向贤弟讨回鬼王司谷寒的遗体。你们之间恩仇如何,我兄弟不问,也不偏帮哪一方。人既已死,怨仇当止;亡者入土,方算有归。还请贤弟看在我兄弟薄面,交出司谷寒遗体。我兄弟得手之后,立刻离开洞庭,绝不多留。”

    洪友亮坐在一旁,听见石思英开口便要司谷寒尸身,两道浓眉蓦然一挑,胸中怒气已涌上来。屠四如却在案下微微一摆手,止住他发作,随即向石氏兄弟露出为难之色,缓声说道:“两位兄长既如此吩咐,小弟纵有千般不愿,也不敢拂了兄长颜面。此事牵涉洪三叔与家父,小弟少不得替两位兄长担些不是。”

    他说罢转过头去,望向席间的银姑,语气仍旧平和:“鬼王尸身原由大姐看守。烦请大姐传令,将人抬来,交给我两位兄长带走。”

    檐外曹玉听到此处,心中不但未宽,反而一沉。屠四如先前费尽心机,要寻贺兰双鹰,又追问千里空与天罗化血刀,此刻却骤然应允交还遗体,未免太过顺遂。他眼中寒光微动,脑中数念相交:屠四如究竟是真顾师门情分,还是另藏机括?抑或司谷寒遗体之上,已被人动了手脚?

    未过多久,外头脚步声沉重,两名彪形大汉抬着一块门板入厅。门板上横卧一具尸身,衣衫血迹已干,面容灰败,正是鬼王司谷寒。银姑随在后面,衣袂轻曳,眼波仍含笑意,仿佛厅中所抬并非亡人,而不过一件寻常物事。

    曹玉一见银姑神色,疑心顿时化为冷意。他不待石思英上前,掌心劲力一吐,震碎隔扇花格,身形随木屑一同掠入厅中。一式“落木萧萧”飘然落下,恰挡在银姑身前。

    银姑陡见人影自檐外飞入,花容微变,急退半步。她尚未看清来人,只觉冷气逼面,便娇声喝问:“来者何人?”

    曹玉不答,左手一翻,冷焰断魂刀已在灯下映出寒芒。他横刀胸前,目光如霜,缓缓吐出姓名:“曹玉。”

    银姑口中轻轻念了这两个字,媚眼随即在他身上一转。她本惯以颜色惑人,见惯江湖男子贪恋失态,此刻看清曹玉面容,却不由微微一怔。眼前少年眉目清朗,神采逼人,怒意压在眉宇之间,反添一股凛然之气。她心头一跳,呼吸也乱了半息,强自定神,才低声问道:“你便是先天无极派的小神童?”

    曹玉面色不动,刀锋微微下压,语声冷峻:“你空有好颜色,却怀毒蝎心肠。亡者已矣,竟还忍心在我义父遗体上施毒。今日曹玉若不开杀戒,倒叫你这等人以为江湖无人。”

    他说着便欲挥刀。石思英身形一闪,已贴到他身侧,左掌轻轻托住曹玉腕脉,示意他暂缓。随即石思英连看也不看银姑,径直逼近屠四如,声音沉得似铁:“我舅父果然早有识人之明。若当年真将天罗化血刀传到你手中,天下不知还要添多少枉死之人。小神童所言是真是假,一试便知。”

    石氏兄弟数十年同行,心意相通。石思英话音未尽,石思郎已明其意。他双手一探,将抬尸的一名大汉硬生生抓到身前,先卸去那人双肩关节,又点住两膝下三里穴,使他既不能挣扎,也不能逃避。随后石思郎扣住那人两腕,将他的双掌按向司谷寒尸身。

    那大汉手指方触及尸衣,脸色顿时惨变,喉中爆出凄厉叫声:“有毒!有毒!”他双肩已脱,双腿又受制,任凭如何惊恐,也缩不回手来,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双掌贴在尸身上。片刻之间,他双目翻白,惊惧交加,竟昏死过去。

    厅中灯焰微微摇晃,毒计既破,众人皆望向屠四如。按常情,他阴谋败露,理当恼羞成怒,抢先发难;可他仍端坐原处,指尖轻轻叩着椅臂,脸上不见怒色,仿佛这一切与他毫无干系。

    石思郎既已动手,便再不顾旧日情分。他退开半步,从身后取出一对鹰爪钢抓,五指扣紧,钢爪在灯下泛出冷光。他咧嘴一笑,笑声粗厉,望着屠四如说道:“当年西北道上,只要听见贺兰双鹰四字,也总有人心惊胆寒。想不到今日到了三湘七泽,竟有人敢算计食尸鹰、食尸狼的性命。看在你曾是我舅父门下弟子的份上,我给你留个全尸。屠四如,把你那些鱼虾鳖蟹一并唤来,免得我兄弟逐个费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石氏兄弟此时怒气尽发,身上积年凶威重又涌起。大厅之中,茶香、脂粉气、尸毒寒意交杂在一处,空气像被刀背压住,令人胸口发闷。

    屠四如却只淡淡一笑。他抬起眼来,望着怒发欲狂的石氏兄弟,语声轻缓,竟无半分惧意:“两位兄长昔年威名,屠某自然听得多了。二位手底下功夫,也确是不凡。只是世事流转,今时已非昔日了。”

    曹玉伏在厅中灯影之侧,见屠四如神色安闲,心头骤然一沉。他这才明白,今夜自踏入恶鬼谷起,处处皆在屠四如算中;贺兰双鹰虽是旧日豪雄,却终究因一念师门旧情,落入人家早布的局里。

    石思郎尚未转过这层关节,怒火反而愈炽。他双爪钢抓寒光并起,向前跨出一步,目光如鹰,盯着屠四如斥道:“你在我舅父门下习艺十八年,竟连眼前之人的深浅也看不出么?这十八年,岂非白过?我不妨明白告诉你,如今我兄弟二人,比十年前至少精进一倍。”

    屠四如坐在椅中,衣袖垂落,笑意仍淡。他望着石思郎,语气竟似诚恳:“二哥此言不错。两位兄长昔年隐在峨眉金顶,十载之中昼夜以鹰爪钢抓攀练舍身崖,轻身功夫、腕力、目力、出手之速、落抓之准,皆非昔日可比。二哥说只增一倍,倒是自谦了。依小弟看,两位兄长如今至少比十年前强出两倍。”

    石思郎仰面狂笑,钢抓在灯下微微一抖,寒光映得他眉目愈发狞厉。他指着屠四如,声音粗豪:“你这人虽狠毒,倒也不全是瞎话。既知我兄弟今非昔比,还敢这般托大?快叫那两个妖妇献出解药,否则我一怒之下,先将你撕成碎片。”

    屠四如敛去笑容,身子微微前倾,目光从双鹰脸上缓缓扫过,声音忽然沉了下来:“小弟方才说两位兄长功力较十年前大增,那是指二位尚未入这座大厅以前。至于此刻,两位兄长纵比十年前强上一倍,也已被人从中减去了一倍。”

    石思英与石思郎皆是久经江湖之人,先前只因把屠四如看作千里空门下小师弟,心中未曾处处设防。此言一出,二人同时醒悟。石思英面色顿时泛紫,身躯微微发颤,双臂一张,也将一对鹰爪钢抓亮在掌中。他双目赤红,咬牙道:“屠四如,原来我兄弟入厅之时,你便命那两个妖妇在茶中下了毒。你这披着人皮的畜生,纵我兄弟今日毒发而死,也必先将你碎骨扬灰。”

    屠四如仍不动怒,只阴恻恻一笑,慢慢说道:“以两位兄长的内功见识,当知毒气入体,最忌动怒动武。气血一催,发作便快。二位若真要拼命,小弟自然不拦,只怕未必能拼到尽兴。”

    曹玉立在一旁,心念急转。贺兰双鹰爪法精深,内力雄厚,连江剑臣当日也曾赞许不浅;若非自己先前未能及时阻止,让二人误饮毒茶,此刻合三人之力,未必不能一举夺回恶鬼谷。可事已至此,悔意全无用处。眼下石氏兄弟四目血红,脸色泛青,毒气显已发动,又抱定与屠四如同归于尽之心。曹玉纵想带他们冲出,也无力强行制住二人穴道,一时竟寻不出万全之策。

    正当厅中杀气凝得几乎令人窒息时,先前被曹玉震破的花格洞外,忽有一道人影掠入。任满堂衣衫褴褛,腰后酒葫芦轻晃,落地时仍是一副笑嘻嘻模样。他站在曹玉身侧,望着贺兰双鹰,慢慢说道:“明知事不可为而强为,是一条路;留得青山在,日后再来,也是一路。两位老友以为,哪一条路更高?”

    石思英与石思郎眼神一震。二人本已被怒火逼到死地,任满堂这一句话,却像冷水浇在心头。石思郎猛然顿足,钢抓收回半寸,沉声道:“好,今日听你一回。”

    屠四如眼中微光闪过。他深知凭自己厅中这点人手,纵能以毒占先,也未必能稳稳留下曹玉、任满堂与贺兰双鹰四人;若真逼到死斗,恶鬼谷内必成血海。况且石氏兄弟所中之毒,除银姑、香妹独门解药外,旁人难救。与其眼下相拼,不如放他们离去,待毒势自深。

    四人转身下阶之际,屠四如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任神丐,请留步。”

    任满堂转过身来,仍是满脸笑意,仿佛身在酒肆闲谈。他摸了摸腰后酒葫芦,慢悠悠问道:“屠少当家还有何话见教?”

    屠四如坐在厅中,目光阴冷,语气也随之寒了几分:“神丐当真要管这一桩闲事?”

    任满堂笑声粗哑,却极为从容。他望着屠四如,缓缓说道:“口既已开,头也伸了出来,此后是福是祸,自然都由不得我退回去了。”

    屠四如手指轻轻敲着椅臂,目中杀意一闪:“你我同饮洞庭水,同食三湘米。神丐今日插手,不怕火烧到自己身上么?”

    任满堂把酒葫芦摘下,握在掌中,神情竟越发轻松。他微微一笑,道:“火若真大,自会烧身。只可惜屠家的火,还未旺到那一步。”

    屠四如脸色陡寒,声音骤厉:“任满堂,你可知我在江湖上的名号?”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任满堂点点头,笑道:“自然知道。”

    屠四如眼中露出几分傲色,冷冷道:“既知,便说来听听。”

    任满堂先是嘻然一笑,随即神色一正,口中却仍带着几分讥意:“不就是杀人如草、嗜赌如狂、贪杯如渴、好色如命的四如狂徒么?”

    屠四如眉目间阴云密布,声音更冷:“既知我名,还敢与屠家为敌?”

    任满堂拔开葫芦塞,仰头欲饮,先淡淡丢下一句:“我不怕屠家。”言罢,他仰颈深吸一口酒气,神态放旷,竟未将厅中众人放在眼里。

    洪友亮早已怒不可遏。他自欲据恶鬼谷为主,此时见任满堂当众折损屠四如,也等于坏他威势,便冷冷扫向两侧侍立的八名打手,低喝一声:“上。”

    八名壮汉一拥而出,手中鬼头刀青光闪闪,分左右扑向任满堂。石氏兄弟本已压了一腹怒气,此刻正无处发泄,脚下猛然一弹,双双迎出。四只鹰爪钢抓划过灯影,寒光交错之间,已有四名打手喉胸破裂,横尸阶前。

    曹玉出手更快。他双手一扬,四枚丧门钉无声破空,分取余下四人心窝。那四名打手才举刀奔至半途,胸前便各自一震,身子齐齐栽倒,鬼头刀落在石阶上,响声参差,顷刻便归于死寂。

    八名打手转瞬毙命,阶前刀声才落,厅中血腥气已漫开。任满堂仰起脖子,将口中含着的一大口酒慢慢咽下,随即望着曹玉与石氏兄弟,脸上满是惋惜之色。他拍了拍酒葫芦,摇头说道:“你们三人出手这般快,倒叫我白白运了半天气。本还想使一手喷酒成箭,也好让这些小辈开开眼界,如今竟全无用处。”

    曹玉无心答言,扶着贺兰双鹰疾出恶鬼谷。任满堂在后掠阵,衣衫破旧,身法却飘忽难测。屠四如终究没有再遣人死追,四人借着夜色与竹影,终于回到阴寒月歇身的那处幽谷。

    石思英、石思郎一路强自支撑,入谷之后便再难站稳。二人盘膝坐下,脸色已由青转暗,额上冷汗渗出,四目赤红,气息时促时滞。阴寒月见状,悲急交并,几乎立足不住;曹玉更是心如火焚,只恨不能以己身替二人受毒。

    任满堂却似全然不急,独自走到一旁,解下从恶鬼谷中顺手取来的酒葫芦,拔开塞子,靠着石壁慢慢饮酒。酒香在幽谷中散开,显得格外不合时宜。

    秦杰蹲在石氏兄弟身侧,先探了探二人的脉息,又抬头看了看阴寒月与曹玉的脸色,最后目光转到任满堂身上,竟不言语。

    曹玉见他如此,心中怒意顿起,一把将他拉到旁边,将声音压得极低,眉目却已寒了下来:“两位石前辈原与屠四如有旧,若非仗义入谷,替我讨回义父遗体,怎会身中苗疆奇毒?如今毒势将发,性命悬于顷刻,你竟这般冷眼旁观。若再如此,我便代李师叔以门规处置你。”

    秦杰不但不惧,反而向任满堂那边轻轻一指,低声说道:“大师兄此刻心中太急,反不如我看得明白。潇湘神丐是什么人物?南七省前任丐帮帮主,江湖上有名的古道热肠。他若真无救人之意,岂会一路护我们回来?他此刻越是喝酒,越说明此处头另有缘故。”

    曹玉心头一震,怒意顿时消了大半。秦杰这一句话,正点醒了他。丐帮子弟向来以扶危济困为本,任满堂又是帮主出身,夜里在恶鬼谷中尚敢当面戏弄屠四如,救出贺兰双鹰,此刻岂会眼睁睁看着石氏兄弟毒发而亡?他看似无情,必有深意。

    曹玉想到此处,便向秦杰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上前探问。秦杰平日遇事最爱抢先,此刻却缩了缩肩,悄声说道:“若这机缘落在我身上,老前辈决不至于如此做作。还是大师兄去问,免得误了大事。”

    曹玉略一沉吟,也觉有理。他走到任满堂身前,躬身施礼,语声恳切:“前辈昔年统率南七省丐帮,见闻广博。两位石前辈所中之毒,不知可有救治之法?”

    任满堂没有立刻答他,只仰头又吸了一大口酒。酒气入喉之后,他才斜眼看向曹玉,忽然问道:“贤契今年多少岁?”

    曹玉微微一怔,虽觉此问来得突兀,仍如实答道:“晚辈十七。”

    任满堂点了点头,又饮一口,慢吞吞问道:“可曾娶妻?”

    曹玉哪里想到他会在这等时候问起婚娶。若任满堂问他可曾定亲,他自会说出终南山南五台终南樵隐马慕岱之孙女马小倩;偏偏任满堂问的是娶妻,他便毫无迟疑地答道:“晚辈尚未成婚。”

    任满堂眼睛一亮,酒意似乎也醒了几分。他忽地站起,把酒葫芦重新挂回腰后,望着曹玉说道:“若有人能解去贺兰双鹰身上奇毒,并保二人功力不损,你拿什么报答?”

    以任满堂的身份声望,他既出口,曹玉便不疑有虚。听得不但能解毒,还能保住石氏兄弟功力,他心中狂喜,立刻俯身说道:“若真能救两位石前辈脱此大难,晚辈粉身碎骨,也难报此恩。”

    任满堂连连摆手,笑道:“言重了,言重了。我不要你粉身碎骨,也不要你立什么报恩大誓。只要你对那救人之人终身信服,至死不二,这一桩,你做得到么?”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曹玉回头望去,只见贺兰双鹰脸色青黑之气愈重,气息渐渐低沉。此刻便是要他以命相换,他也绝无推辞,何况只是终身信服、没齿不二。他立刻正色说道:“做得到。”

    任满堂笑意更深,动作忽然利落起来。他取出火折子,引燃两截枯枝,又摸出一张红白相间的纸递到曹玉面前,神色郑重:“口说终归无凭,亲笔写下,方才稳妥。”

    曹玉一心只在救人,哪里顾得细想。他接过烧焦的枯枝,在纸上端端正正写下:“为报活命深恩,理当终身信服,决心没齿不二。”写完之后,他双手奉还任满堂。

    任满堂接过纸来,仔细看了一遍,脸上笑意几乎藏不住。他小心折好,收入怀中,随即足下一点,身子如轻烟般拔上石壁,转眼没入夜色。

    任满堂一去,曹玉便扶起石氏兄弟,助二人运气抗毒。秦杰在旁护持,阴寒月坐在石壁下,红肿双目始终望着谷口。山风一阵阵吹过,竹影摇曳,夜色沉沉,众人皆在等那老丐归来。

    寅时方至,石壁上忽有衣袂破风之声。任满堂肩上背着一个大布包,先一步纵落谷中;紧随其后,又有一名白衣少女飘然落下。那少女肩上扛着一卷一人多长的草席包,身法轻盈,落地无声。

    任满堂一落地,便将肩上的大布包卸下,兴高采烈地拍了拍,笑道:“今夜有大喜事,我老叫化索性做一回梁上客。吃的喝的,凡能顺手取来的,都给你们带来了。”

    曹玉眉心微皱,心中不由一阵酸楚。义父遗体尚未迎回,贺兰双鹰生死未卜,义母阴寒月泪痕未干,自己胸中更似刀绞火焚,哪里有半分喜事可言?他望着任满堂满脸笑容,只觉这老丐言语荒唐,却又知他行事必有缘由,便强自按下心中不快,默然不语。

    曹玉正怔怔望着任满堂,心中疑云未散,便见随他而来的白衣少女忽然将肩上长席包双手举起,衣袂一垂,双膝已跪在地上。她声音带泣,向阴寒月俯首说道:“孩儿幸不辱命,拼死请回义父遗体。请义母唤玉郎接过。”

    这一声入耳,曹玉只觉心口如遭重击,眼前陡然一黑,几乎立足不稳。他心中猛地翻起一个念头:天下之铁,亦铸不成眼前这桩大错。

    阴寒月哪里知道其中曲折。她一听白衣少女自称孩儿,又口称自己为义母,呼曹玉为玉郎,见她竟将司谷寒遗体夺回,便自然而然将她认作曹玉未过门的妻子马小倩。阴寒月悲喜交集,眼泪立时落了下来,忙伸手去扶她,口中颤声说道:“好儿媳,婆母受你这份大恩。”说罢又急急催曹玉接过席包,自己则亲手把白衣少女扶起,握着她的手,连声唤她“乖儿媳”。

    曹玉胸中纵有千言万语,此刻也一字吐不出口。他已认出这白衣少女不是旁人,正是赤目蝎虎洪友亮的妹妹血玫瑰洪如丹。她平日爱穿红衣,今夜却换了一身素白孝服,显然是为司谷寒遗体而来。曹玉望着她,又望向满面泪痕的阴寒月,只觉此中错综牵连,一时竟无从分辩。

    洪如丹没有多看曹玉,立刻向任满堂借过酒葫芦,以酒送药,给石思英、石思郎各服下一枚雀卵般大小的丸药。药入腹中不久,石氏兄弟腹内便一阵阵轰鸣,脸上青黑之气翻涌。曹玉与秦杰一左一右搀扶他们,扶到幽谷僻静处。二人足足泄了大半个时辰,体内毒秽方才渐渐排尽,又以溪水洗濯,气息虽仍虚弱,神色却清爽许多。

    待曹玉、秦杰扶着石氏兄弟回到原处时,阴寒月与洪如丹已在谷中挖成一穴,将司谷寒遗体安葬妥当。任满堂也将从恶鬼谷中取来的酒食一一摆在坟前,杯盘虽非祭器,却排列得极整齐。幽谷里晨色未明,石壁寒气沉沉,新坟前酒香与土腥交杂,愈显凄清。

    曹玉一见新坟,心中悲意再也按捺不住。他想起司谷寒生前待自己的种种情义,又想起那张威严中带着疼爱的面容,如今已隔黄土,顿时双膝一软,跪倒坟前,放声痛哭。洪如丹一身白衣,也在他身侧屈膝跪下,低首行哀礼。

    曹玉心头又是一惊,本欲立刻起身避开,不愿与她并肩受人视为夫妇。可任满堂已在前方整衣致礼,身体稍复的石氏兄弟与秦杰也相继上前,向鬼王墓前拜祭。曹玉若此刻闪身退避,反倒更显突兀,只得强忍心中纷乱,仍跪在原处。

    阴寒月左手牵起曹玉,右手拉住洪如丹,带着二人向任满堂、秦杰、石氏兄弟一一拜谢吊祭。她这一牵一拜,无形中更坐实了洪如丹在她心中的儿媳身份。曹玉心中苦涩,却碍于义父新葬、义母悲伤,终究不能出言辩白。

    拜祭既毕,曹玉望着司谷寒新坟,眼中泪痕未干,声音低哑而沉痛:“恶鬼谷只因物产丰饶,才引得屠铁甲垂涎。如今义父中计而亡,分水夜叉胡彬、冷面钩客汪子坤、龙宫秀士纪百策相继殒命。仅凭我母子之力,已难同屠家正面相抗。我欲今夜再入恶鬼谷,同屠四如作最后一搏。不知任大伯以为可行否?”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任满堂听罢,竖起拇指,笑意里却有几分郑重。他望着曹玉,点头说道:“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你接连受创之后立刻回击,屠四如再奸猾,也料不到这一着。此行大有可为。我老叫化既遇上了,自也该沾一份热闹,先好好吃喝一顿,再寻个地方养足精神。”

    在场诸人皆是江湖中人,生死关头也不拘俗礼,便在坟前席地略进饮食。酒食虽丰,众人心中各有沉重,谁也不曾真正开怀。任满堂却照旧饮得有滋有味,片刻之后便拉着秦杰先行离去。石氏兄弟毒后功力未复,也各自寻了僻静所在,静坐调息。

    幽谷中渐渐只剩曹玉与洪如丹二人。曹玉见此时四下无人,正要开口说明其中错认,请她体谅,洪如丹却忽然抬眸望来。她眼中情意极深,语声柔而急:“为求今夜必胜,你快随我去见两个人。”

    话音方落,她已转身掠出,白衣如流矢,沿着谷壁疾飞而去。

    曹玉心中虽有满腹话语,可眼前最要紧的,终究是夺回恶鬼谷,踏平三湘七泽总舵,亲手诛杀屠氏父子,以慰司谷寒在天之灵。洪如丹既说得这般有把握,又亲自夺回义父遗体,轻身功夫亦神妙非常,他便暂且压下私情纠葛,提气纵身,追了上去。

    曹玉轻功本得武凤楼亲传,又经江剑臣与沈公达点拨,在同辈之中已属上乘。可今夜与洪如丹并行,才觉这女子身法竟高妙得出奇。她足尖点石,如白鹭掠水,转折之间几乎不带烟火气。曹玉已将真气催至极处,仍只能远远跟在后面。

    起初他以为洪如丹要带自己跋涉许久,去见隐在君山深处的高人。不料她跃上君山之后,径直朝湘妃墓方向驰去。

    湘妃墓又称二妃墓。尧帝二女娥皇、女英,同嫁舜帝,后舜南巡久不归,二妃寻至君山,闻舜帝崩于九疑,悲恸无尽,泣血染竹,遂有斑竹之名。二妃殁后,便葬于此处。山风掠过竹林,月色在墓前石阶上铺成冷白一片,似仍留着千载哀音。

    洪如丹一直驰到墓前,方才停步回身,等曹玉赶来。曹玉将轻功施展到极致,仍迟了片刻才至。他抬眼望去,只见墓为石砌,前立石柱,柱上雕有麒麟、狮象等纹,中间竖着墓碑,碑上刻着“舜帝二妃之墓”六字。

    洪如丹见曹玉一路疾驰而来,额角微汗,脸色白中透红,眉目在月色下愈显清俊,心中柔意顿生。她不由自主向前贴近半步,纤手轻抬,似要替他拭去鬓边汗珠。曹玉心中正乱,见她手指将近,忙借着整衣之势侧身避开。

    便在此时,湘妃墓左侧忽传来一声清朗笑语。那声音如玉磬轻敲,在夜色中极为悦耳:“孟光举案,张敞画眉,皆是古来佳话,后世传为美谈。你这丫头伸手便要摸情郎脸颊,又算哪一门佳话?”话音未落,笑声已随风散开,竟有几分洒然之气。

    曹玉听得面上一热,循声望去,只见墓左一方大青石上,并肩坐着一男一女。男子年约半百,面色如玉,黑须垂胸,长眉入鬓,双目精光内蕴。一身白衣在月下洁若霜雪,坐姿闲雅,神情飘逸,只一眼便令人心生亲近。

    曹玉再向那女子望去,心头却猛然一震。那女子亦着白衣,年岁与男子相仿,形貌却奇陋异常。她一眼深陷,一眼鼓突,左颊生瘤,右颊色紫,鼻塌唇缺,颈项粗短,仿佛世间容貌之残缺,尽集于一身。偏生她也穿着一袭雪白衣裙,在月色中愈显突兀。

    曹玉只匆匆一瞥,洪如丹已如乳燕投林般扑到二人身前,娇声唤道:“师父,师娘!”

    曹玉这才知二人竟是夫妻。他心中更觉诧异,忍不住又望过去,却见那白衣男子转头看向身旁丑妇时,眼神温存深切,竟如凝望世间最美之人。那一片柔情毫无虚假,月色落在二人之间,反使这极不相称的一对,生出一种难言的静穆。

    曹玉心念极快,忽然想起不久前在古彭徐州时,八极怪叟段常仁曾提到自己有个同胞幼妹,名叫段常美,因天生奇丑,被江湖人称作残缺玉女;她虽容貌有缺,却天资绝高,武功深不可测。又有神行书生白天野,平生爱武如命,曾三次求聘,终于与她结成夫妇,二人情笃异常。残缺玉女因自知貌陋,少在江湖行走,识得她的人并不多。眼前这白衣男子身法气度如此不凡,又是洪如丹的师父,必是神行书生白天野;这白衣女子,自然便是残缺玉女段常美了。洪如丹轻功如此神妙,来历至此也就明白。

    洪如丹似因曹玉在侧,心中甚是欢喜。她先伏在段常美耳边低低说了几句,随即回头向曹玉招手,语声娇柔而带催促:“你还愣在那里作甚?还不快来拜见师父、师娘。”

    曹玉心中顿时为难起来。此刻若能得神行书生与残缺玉女相助,重夺恶鬼谷,几乎便多了极大胜算;日后对付三湘七泽,也不啻添了两位强援。可是他若依洪如丹之言上前磕头,便等于承认她与自己的夫妻名分,又须随她称白天野、段常美为师父、师娘。马小倩又置于何地?终南山神剑醉仙翁马慕岱对他恩重如山,他如何对得住?江剑臣与东方绮霞若闻此事,又岂能轻易饶他?可若当面说明实情,拒不相认,便如当年武凤楼在江南袁家堡当面辞拒东方绮珠婚事一般。洪如丹为他夺回司谷寒遗体,又救贺兰双鹰性命,若此刻受辱,必被伤得极深;而神行书生、残缺玉女爱徒心切,也未必肯善罢甘休。轻则反目,重则血溅湘妃墓前。曹玉一时间只觉进退皆险,胸中翻涌不定。

    洪如丹见他脸色忽红忽白,只当他少年面薄,不惯在长辈面前露情。她先掩口一笑,随即飘然走回,贴在曹玉肩侧,轻轻推了他一下,低声催促:“师父、师娘又不是外人,你羞什么?快上前拜过,好求两位老人家替义父报仇。”

    事已迫在眉睫,容不得曹玉再细细权衡。他心中一横,向前跨出三步,对着青石上的二人深深一揖,朗声说道:“白、段两位老前辈在上,先天无极派门下弟子曹玉,拜见二位。”

    洪如丹一听,脸色微变,忙也跟着跨前几步,又贴近曹玉身侧,压低声音急急更正:“青石上的两位老人家,男的是你妻子的师父,神行书生白天野;女的是你妻子的师娘,残缺玉女段常美。如今有这两位长辈相助,还愁大仇不能得报么?这都是我替你求来的情分,你往后可要真心待我。”

    洪如丹这一番话说得比先前更亲昵,曹玉听在耳中,只觉顶门如被寒针刺入,背脊顿时生凉。他心中明白,眼前这一关,较当年武凤楼在袁家堡拒绝东方绮珠婚事还要艰险。那时武凤楼身旁尚有追云苍鹰白剑飞相随,暗中又有钻天鹘子江剑臣照应;如今曹玉孤身立在湘妃墓前,一言不慎,便要同时触怒神行书生与残缺玉女。白天野、段常美本性孤僻,行事不受世俗拘束,若以为他当面轻辱爱徒,未必不会立时取他性命。

    洪如丹见他一推不动,再推仍似神思恍惚,眸中柔色渐渐凝住。她侧过脸来,声音压低,语气里已有几分惊疑:“你迟迟不拜,莫非是瞧不起我师父、师娘?”

    曹玉忙摇了摇头,神色沉重,却没有开口。

    洪如丹盯着他,脸上血色又淡了些,接着问道:“还是你自恃出身名门,又生得才貌不俗,便瞧不上我洪如丹这绿林人家的女子?”

    曹玉心中一痛,再次摇头,仍旧无言。

    洪如丹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从最深的忧惧中缓了过来。她伸手握住曹玉手腕,语声又软了下来,低低催道:“既不是嫌我师门,也不是嫌我出身,那便快些上前行礼。求师父、师娘出手,今夜这大仇才有着落。”

    曹玉望着她那双满含情意的眼睛,胸中血气翻涌。洪如丹对他情深至此,又为他夺回司谷寒遗体,救治贺兰双鹰;可他心中早有马小倩,岂能无端负人?但义父尸骨新埋,恶鬼谷尚陷敌手,屠氏父子仍在逍遥。若此刻揭破误会,前功尽弃不说,反要多添强敌。转瞬之间,他竟下了一个极艰难的决断:眼下暂不分辩,只求先报义父血仇;待大仇得报,纵然横刀自裁以谢此罪,也无所辞。

    念头既定,曹玉神色反倒平静下来。他上前屈膝跪倒,向青石上的白天野、段常美叩首,恭声说道:“师父、师娘在上,请受曹玉一拜。”

    他一连磕了四个头,礼数极恭。白天野与段常美原先见他只作长揖、自称晚辈,心中确有不悦;此刻听他口称师父、师娘,又拜得郑重,面上冷意便渐渐消散。白天野眉梢微扬,眼中露出些许笑意;段常美虽貌甚丑陋,神情却也缓和下来,望着曹玉的目光多了几分打量之意。

    洪如丹见二老神色转喜,忙趁势上前,依在段常美身旁,软声求道:“师父,师娘,玉郎义父惨死,恶鬼谷又被奸人所夺。求二老看在丹儿分上,助他一回,替司老谷主讨还这笔血债。”

    白天野听罢,轻轻一笑。他抬手抚着黑须,目光先落在洪如丹脸上,又转向曹玉,语声清朗:“丹儿,你这回倒求错人了。为师这一条锁魂鞭虽还使得动,可屠铁甲、屠金刚兄弟号称铁甲金刚,又有屠四如这新近横起的小狂徒在旁,单凭我一人,未必能一举料理干净。你若真要替夫婿报仇,须请你师娘出那多年未用的断魂钩。”

    这话分明是要曹玉亲自求段常美。曹玉既已横下心来,便不待白天野说尽,立刻转身跪到段常美面前,俯首说道:“求师娘怜曹玉一片孝心,助孩儿报义父血海深仇。”

    段常美伸出手来,一把将曹玉拉起,又把他牵近身前,仔仔细细端详了一番。她面貌虽骇人,眼神却极清亮,望了片刻,忽然笑道:“丹儿倒真有福分,竟得了这样一个英俊男儿。只为这一点,老身也该动一回断魂钩。”

    洪如丹听得满面生光,眼中柔情几乎溢出。段常美却随即收敛笑意,声音转为沉稳:“不过此事须明着上门声讨,不得暗中偷袭。明日正午,在三湘七泽总舵门前会齐。其一,我与天野还要另请两位帮手;其二,也该先敲打敲打你哥哥洪友亮,叫他知道此番闯了多大的祸。你们此刻先回去。”曹玉听得事情竟如此顺遂,心中沉石落下一半,也明白今日这一步,全是洪如丹情面所致。他望向洪如丹时,眉目之间不由得稍稍柔和了些。只是这片刻温和,落在洪如丹眼中,已胜过千言万语。她脸上飞起红晕,心神荡漾,仿佛连湘妃墓前的冷月也添了暖色。

    二人辞别白天野与段常美,下了墓前石阶。洪如丹贪恋与曹玉独处,故意不走近路,领着他在斑竹、紫竹、罗汉竹间穿行。君山夜色清幽,竹影层层,月光碎在叶上,如银粉洒地。她时而在前轻掠,时而回眸一笑,绕来绕去,竟带着曹玉将偌大君山转了大半。曹玉心中虽焦急,却念她刚立大功,又不能冷言相拒,只得随她同行。直至两人体力皆有消耗,方才回到原先那处幽谷。

    众人听曹玉述明经过,阴寒月感激得眼眶又红。她一把将洪如丹搂入怀中,连声说道:“好儿媳,乖儿媳,娘记下你这份情了。”

    洪如丹偎在她怀里,脸上羞喜交加。曹玉站在一旁,心中百味翻腾,却只能低首不语。

    石思英、石思郎听说明日正午神行书生与残缺玉女将出面相助,皆精神一振。石思郎抚着鹰爪钢抓,恨声说道:“善恶到头终有报。屠铁甲、屠金刚、屠四如这一门父子兄弟,也该到气数尽时了。”

    时候既定,众人各自养息。阴寒月始终守在司谷寒新坟旁,不肯离开半步;秦杰陪着任满堂猜拳行令,酒声笑声时起时落;贺兰双鹰各寻僻静处静坐运功,盼毒后真气早复。洪如丹却紧紧缠在曹玉身侧,低声絮语,眉眼间尽是柔情。曹玉心系血仇,又困于误会,只觉每一刻都如坐针毡;可在旁人看来,这一夜反倒过得极快,转瞬便已近天明。

    次日寅时,山谷里寒气未散,竹叶上犹带微霜。任满堂昨夜取来的酒食尚余甚多,众人各自草草用了些,便收拾兵刃,护着阴寒月出了幽谷。天色未明,洞庭水面一片苍茫,船行其上,只听桨声轻击,水雾自两旁缓缓分开。

    辰时未尽,一行人弃舟登岸,转入岳州城西。行至慈氏塔下,朝光初上,塔影斜斜落在石径之上。那塔高数丈,八面棱角沉稳,七层实心,虽经岁月侵蚀,仍有古意森然。阴寒月仰头望了片刻,眼圈忽又红了。

    她指着塔身,声音哽咽,对曹玉说道:“你义父生前曾同我说,此塔建于唐开元年间,宋时又两度修葺,自第二层起,每层皆有佛龛。他每月必来,龛龛必拜。这样一个信佛敬佛的人,竟也逃不过屠铁甲那厮的毒计。”

    说到此处,她再也忍不住,泪水又落了下来。

    洪如丹忙上前扶住她臂弯,柔声劝道:“义母,义父大仇已近得报,此刻该振作些。若一路哭泣,反添不祥。咱们今日是去讨还公道,不是去任人宰割受人欺负。”

    阴寒月素来信这些吉凶兆头,被她这一劝,倒真慢慢止了哭声。她抬袖拭去眼泪,握了握洪如丹的手,低声道:“好孩子,你说得是。”

    众人随即入了岳州西门。才进城不远,街心已横立三人,皆衣襟劲束,腰间长鞭盘绕,神色阴鸷,正是洞庭三鞭仇天雷、仇天化、仇天震兄弟。三人立在街中,挡住去路,目光在曹玉、阴寒月等人身上一一扫过,显然早已得了消息,在此截候。

    秦杰见状,眼珠一转,先一步踏上街心。他不摆敌势,反而整了整衣襟,向三人深深一揖,笑吟吟说道:“屠总瓢把子果然礼数周全,听闻我等今日前来拜山,竟远远遣三位当家出迎。如此盛情,倒叫晚辈不敢当。烦请三位前面引路,我等也好早些入舵拜见。”

    仇氏三兄弟原是屠四如近身爪牙,对屠家极为忠心。昨日随屠四如自恶鬼谷回到岳州总舵,今日一早便接到眼线传报,说阴寒月、曹玉等人已在城西出现。他们本欲在西门之内先行扬威,挫一挫小神童气势,不料秦杰一开口,竟把截杀说成迎客,把寻仇说成拜山,礼数又做得周全。三人一时倒被堵住了话头。

    江湖自有江湖规矩。既说拜山,且来人言辞恭敬,未曾先动兵刃,仇氏三兄弟纵然有心发难,也不好当街先坏了理数。仇天雷脸色铁青,仍只得拱手还礼,冷冷说道:“既是拜山,请。”

    石思英、石思郎本就喜爱秦杰机敏,此刻见他三言两语便化去一场街心恶斗,心中更觉畅快。石思英当即上前半步,扬声道:“贺兰双鹰石思英、石思郎,随秦少侠同往三湘七泽总舵,拜见屠总瓢把子。”

    说罢,他有意瞥了任满堂一眼。

    任满堂这两日同秦杰喝酒猜拳,早已十分投缘,哪有不替他撑场之理。他收起平日嬉笑,神色故作肃然,朗声说道:“老叫化与秦少侠相交甚厚。劳三位转告屠铁甲一声,今日我任满堂难免胳膊朝外拐些,请他多担待。”

    洞庭三鞭听得怒火上涌,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却又不敢当面顶撞这位潇湘神丐。三人只从鼻中冷哼一声,转身便要领路。

    任满堂忽然重重一跺脚,石板街上尘土微震。他厉声喝道:“站住!你们三个小辈,给了脸面还敢甩脸色给老叫化看。石家两位贤弟,咱们一人撕一个,拿去喂鹰如何?”

    话音才落,石思英、石思郎已各自将手按向鹰爪钢抓,目光森冷地望向三人。洞庭三鞭虽仗着屠家声势,终究知道任满堂与贺兰双鹰的厉害,哪里还敢停留。三人同时纵身而起,施开燕子三抄水,接连几个起落,已窜出长街老远。

    直到身后并无追击之声,仇氏三兄弟才猛然醒悟,知是任满堂故意戏弄。三人面色难看,却已退得太远,只能强压怒火,疾向总舵报信而去。曹玉等人立在街心,望着三人狼狈远去,任满堂摸着酒葫芦,笑得满脸皱纹都舒展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