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修真小说 > 孤刀扶龙 > 第104章 死有余辜
    往昔双飞桥一役,杜家三兄弟杜长虹、杜长宇、杜长光,本非全无眼力之人,只因迷恋骆氏姐妹姿容妖冶,甘随黑道三残左右,在峨嵋山双飞桥上设伏,要截住化名刘月卿的侯国英。那时武凤楼倏然而至,五凤朝阳刀一出,寒光如练,逼得岳阳三刀胆气尽丧,只得收手退去。谁知三人未死于敌刃,却在败走之时,尽数丧在骆氏姐妹手下。

    此事曲折,非一言可尽。杜大年只知三个儿子横死,胸中悲忿积年不化,又邀来荒江游龙白云飞为助,今日寻到此处,自是要向侯国英讨还血债。

    侯国英原本见他老年丧子,怒火攻心,心中尚有一分怜悯,几乎便要将双飞桥前后始末说与他听。可她抬眼望去,只见杜大年须发戟张,双目赤红,手中鱼齿刀寒芒吞吐,浑似一头被血气迷了心窍的老蛟。侯国英眉梢微敛,胸中那点解释之意便冷了下去。她心想:你既只认仇恨,不问是非,我又何必多费唇舌?

    杜大年一声低喝,横刀扑上,刀风贴地而来,卷得尘土微扬。侯国英身形未动,小神童曹玉已横步掠出。冷焰断魂刀在他掌中一翻,青芒如冷电斜生,反撩杜大年腕脉。杜大年只觉一缕寒意直逼骨缝,不敢硬接,足下连退数步,鱼齿刀横在胸前,眼中怒意更盛。

    就在此时,侧旁忽然传来一个粗豪嗓音。那人语声未落,身形已到,五尺霸王枪裹着劲风挑出,枪身粗重,却迅疾如蟒翻身,直奔杜大年小腹而去。

    疯霸王鲁夫咧嘴一笑,怪眼圆睁,掌中铁枪嗡然作响。他盯着杜大年,满面不屑,道:“这等将朽的老蛟,便是拼尽残力,也翻不起几分水势,何劳动用冷焰断魂刀?”

    杜大年侧身避过枪尖,鱼齿刀竖起,封住门户。他虽恨火满胸,却也识得一疯三狂的名头,见鲁夫横身挡道,眼底掠过一丝忌惮,随即咬牙道:“鲁夫,你素来独来独往,今日为何替先天无极派出头?”

    鲁夫枪尾一沉,脚下踩住土石,眉宇间竟有几分得意。他把肩头一晃,冷笑道:“你这老蛟莫不是耳中塞了败絮?鲁某早已不是无根之人。”

    杜大年微微一怔,刀锋仍不敢松,沉声道:“你既有归处,何故又来此处搅这场浑水?”

    鲁夫仰面大笑,笑声震得林叶簌簌。他笑罢,忽然横枪逼上,口中骂道:“鲁某既已入了先天无极派,此处有事,岂能袖手?不来此处,难道去你家门前讨茶喝么?”

    话音一落,霸王枪连环三进。第一枪气势沉雄,似要吞尽云气;第二枪贴肋刺出,毒蛇吐信般阴狠;第三枪身随腰转,铁杆横扫,便如怒龙翻浪。杜大年连挡三下,虎口震麻,脚下碎石飞迸。两人一刀一枪斗在一处,刀光虽厉,终被枪影压得渐渐短促。

    鲁夫本就天生神力,五虎断魂枪又练得极熟。昔年虽性情狂纵,枪法中尚有几分散乱,如今经黑风峡枪霸强残磨砺之后,出手愈发峻急。那杆沉重铁枪在他掌中却像活物一般,时而盘旋,时而直贯,逼得杜大年连连后退。

    白云飞立在一旁,折扇半开半阖,衣袂随风轻动。他与杜大年相交多年,深知杜大年水中功夫犹胜陆上,此刻离了湖波,气势已短了三分。见鲁夫力重枪狠,三十招未满,杜大年已露败象,白云飞眉心渐紧。他欲上前接应,却又顾及杜大年颜面,一时未动。

    这一迟疑之间,场中胜负骤分。鲁夫忽地大喝一声,霸王枪自下而上斜挑,正是枪法中凶猛一路。杜大年鱼齿刀方欲封架,只觉一股巨力从刀身传来,整个人连同兵刃一并被挑得离地,翻出七八尺外,重重落下。

    鲁夫不待他起身,垫步欺近,双手一合阴阳把,枪尖挟着寒风直奔杜大年胸腹。杜大年跌坐在地,面色灰败,已无从闪避。白云飞心头一沉,指节在扇柄上骤然收紧,暗自咬牙:若杜兄今日死在此人枪下,我白云飞纵拼一身功夫,也要替他讨回这口气。

    枪尖已触及杜大年衣襟,布帛被劲风压得凹陷。便在此际,鲁夫双臂猛然一勒,枪身硬生生停在半空。那一收一放之间,力道转换毫厘不差,铁枪颤声未绝,杜大年胸前衣衫却只破了一线。

    白云飞目光微凝,心中虽怒,也不由暗暗称奇。

    杜大年面上血色尽褪,胸中悲愤、羞惭、丧子之痛一并涌上。他缓缓翻起右腕,拾起鱼齿刀,刀尖一转,便要向自己胸口刺去。可刀锋尚未及衣,忽觉右臂曲池穴一麻,五指登时松开。鱼齿刀当啷坠地,随之落下的,竟还有一截啃过的鸡骨。

    侯国英眼波骤亮,神色微动,几乎要脱口唤出一声师父。那两个字到了唇边,又被她按住,只向鸡骨飞来之处望了一眼。

    白云飞却再也压不住胸中郁气。他折扇一抖,身形倏然而前,扇骨如铁,点向鲁夫右肩肩井。鲁夫侧肩一让,衣袖翻起,避开这一记截脉之招,右臂随势一抖,五尺霸王枪横空砸下,竟将长枪当作齐眉棍来使,声势沉猛,直取白云飞上盘。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白云飞冷哼一声,足尖轻点,身子飘然后撤,形影似乘风而去。右手折扇却在退势中反进,扇尖穿过枪影,斜戳鲁夫脑后玉枕穴。鲁夫眼中光芒一亮,竟低声喝了一句好,枪身陡然下沉,化刺为扎,直取白云飞腿上足三里。那杆粗大铁枪在他手中收发由心,灵便处竟不逊细短兵刃。

    白云飞素来自负,连发两招都未能逼得鲁夫退上半步,唇边肌肉微微一紧。折扇倏地展开,扇面如云,向鲁夫面门罩去。此招看似上封眼鼻,实则暗藏后着;若鲁夫举枪上架,扇面一合,便可顺势下点气海。

    鲁夫久经恶战,岂肯轻入圈套。他头颈微偏,先让开扇影正锋,随即腰臂齐转,将荡出的铁枪猛然收回。枪风呼啸,四面如有乱雨横飞,顷刻之间,已化作一路泼风般的连环急打。

    白云飞口中忽发清啸,身子一折,轻若燕影穿云。鲁夫那一路泼风急打,枪势本已密不透隙,却被他在毫厘间掠了过去。白云飞借这一闪之势,忽然欺到鲁夫右侧,折扇倏然合拢,扇骨化作短锥,径向鲁夫肋下连点。那两处穴道皆在要紧所在,一为期门,一为点将,取位精微,出手迅疾,竟似早已量准了鲁夫身形进退。

    曹玉看得心头一紧。他年纪虽小,医理穴道却识得不少,深知这两处一中,鲁夫纵有千斤神力,也要眼前发黑,立时栽倒。情急之下,他已顾不得招式来路,腕中冷焰断魂刀一翻,刀光自侧后斜穿而入,竟将鬼刀司徒圣昔日那一路阴狠杀招化在自己手里,青冷刀芒直逼白云飞臂膀。

    白云飞胆气虽豪,却不敢任那口冷焰断魂刀近身。他折扇若再点下去,固然可制鲁夫,可自己一臂也难保全。念头方转,他已收回扇势,扇骨横压而下,敲向曹玉刀身。扇与刀尚未相交,劲气已先撞在一处,曹玉只觉腕上一震,脚下不由错开半步。

    侯国英目光微沉。她在旁看了数招,已知鲁夫与曹玉虽皆非弱者,终究还拦不住白云飞。她衣袖一拂,声音清越,却压住了场中兵刃交击之声,向白云飞道:“白当家此来,所寻之人是我,又何必牵累旁人?”

    话音才落,她身影已动。鱼龙十八变一经展开,便如水面游鳞乍隐乍现,又似云中游龙忽起忽伏。众人只见衣光一闪,她已立在白云飞面前,紫衣微荡,神色仍是冷静。

    另一边,江剑臣视线掠过范增墓东侧,早已瞧见四道阴森身影在那里齐齐出现。那四人正是昔日败在他手下的黑道四瘟神。他心下微动,有意将他们逼到明处,便抬手遥指,唇边露出一丝冷意,向那边道:“江某一身旧账甚多,只怕不能逐一清偿。诸位若怕迟了落空,此刻便该来讨。”

    这话锋锐如刃,寻常有几分血性之人,听了必定当场扑出。贾善仁却全无愧色,反而伸出两手,拦住身旁欲动的杀手金马与胡拼命。他脸上堆起笑意,朝江剑臣微微欠身,道:“江三爷何必见笑?债主太多,自有先后。待三爷被人逼到山穷水尽之时,贾某再来讨这一笔,也还不迟。”

    鲁夫听得火起,重重向地上啐了几口,横眉骂道:“世间竟有这般没皮没脸之人!”

    贾善仁眼角一斜,笑意更深,故意将话送向鲁夫,道:“江剑臣我惹不起,鲁夫却未必也惹不起。你若敢朝贾某龇牙,怕是先见阎罗的,不是旁人。”

    侯国英深知鲁夫性烈,最受不得此等撩拨,若被四瘟神引得冒失出手,必生枝节。她不再理会那边,只将紫电软剑藏于袖下,向白云飞平声问道:“我若说岳阳三刀并非死在我手中,白当家可肯信么?”

    白云飞望着她,眉宇间怒色渐敛。他并未迟疑,声音低而稳,道:“我信。”

    侯国英闻言,便不再多辩。她右手自衣底一抹,一泓紫光随之出鞘。紫电软剑无声垂下,寒芒隐隐,似有电光在水中流转。她未曾上前半步,只静静等白云飞开口邀战。

    白云飞见她方才身法,心中已自有数。鱼龙十八变变幻莫测,自己纵能支撑,也难说取胜;如今又见这口紫电软剑锋芒内蕴,非凡铁可比。他眼中寒光一敛,心念忽转,便将折扇倒持,神色也随之端肃起来。他向侯国英拱手,缓声道:“侯岛主昔年声名虽厉,却不是诿过欺世之人。今日既肯如此说,白某愿再问一句,杜氏三兄弟究竟丧于何人之手?”

    侯国英剑尖微垂,紫光照在地上,淡淡一痕。她沉默片刻,才道:“此事太湖一蛟日后自会知晓。若我此刻吐露姓名,只恐又将祸端移到旁人身上。白当家见谅,国英眼下不能奉告。”

    白云飞神色一动,似从这几句话里听出了几分端倪。他再看侯国英时,眼中敌意已淡了许多,遂转身望了杜大年一眼,又回身抱拳道:“侯岛主言下之意,白某已略有所悟。若贤伉俪不追究我二人登门生事,白某便与杜兄告辞。”

    侯国英没有拦阻,只收了剑光,侧身让开去路。

    待她再回首,欲看范增墓东侧的动静时,那四道身影早已不见。鲁夫仍怒气未消,铁枪顿在地上,骂道:“这几个老贼真会看风使舵。方才一瞧白云飞有退意,便像从鹰爪底下漏出去的野兔,转眼逃得没影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江剑臣上前握住鲁夫手腕,语气温和而郑重,道:“鲁兄年岁在我大师兄之上,成名亦早于五岳三鸟。你肯与先天无极派同道而行,已是难得之事。称谓之上,却不可随着孩子们胡来,免得江湖中人笑我派中不知分寸。”

    鲁夫脖颈一梗,眼睛瞪得滚圆,沉声道:“我愿归附先天无极派,是我鲁夫自己的主意。该如何称呼,我心中有数。谁若敢嚼舌,我便用这杆枪教他闭嘴。”

    江剑臣知他性情执拗,非一时言语所能转回,又晓得他与曹玉投契,便回身望向曹玉,吩咐道:“黑道四瘟神行事阴毒,凡事皆做得出来。你陪鲁兄入城一趟,到招商旅店寻白云飞与杜大年,转告他们速速离开徐州,莫再逗留,以免旁生事端。”

    曹玉一听便明白江剑臣用意。今日来徐州寻衅之人,无论是谁,只要死在此地,血债终会被人记到先天无极派头上。若四瘟神从中作梗,白云飞与杜大年反成最易下手之人。他不敢耽搁,走过去扯住鲁夫衣袖,低声道:“鲁爷,三师祖既有吩咐,咱们这便去。”

    鲁夫虽仍余怒未消,却也肯听曹玉的话,提枪随他往城中而去。

    招商旅店在徐州城内颇有名声,门庭阔大,檐下灯笼高悬,进出之人多是商贾豪客。此处食宿所费甚巨,寻常江湖人未必肯住。杜大年横行水面多年,财力厚足,才舍得在此处包下上房。

    曹玉与鲁夫进了店门,先问白云飞、杜大年的住处。柜后那老账房须眉花白,翻起店簿来慢条斯理,似乎每一页都要看上许久。鲁夫等得不耐,枪尾在地上一顿,青砖几乎被震出裂纹。曹玉忙以眼色止住他,又取出一小锭银子递与店中伙计。

    伙计得了赏钱,脸上立时添了殷勤,凑到老账房身旁一同查寻。片刻之后,老账房才抬起眼皮,缓缓道:“两位客人住在东跨院,三间上房。”

    伙计提灯在前引路,曹玉与鲁夫穿过正堂,绕过一重月洞门。东跨院较前院清静许多,阶前竹影横斜,檐下灯火被夜风吹得微微摇晃。二人随那伙计踏入院中,只见三间上房门窗紧闭。

    曹玉随店伙入了东跨院,抬眼便见三间上房门环垂落,铜锁冷冷扣在门上。院中灯影被风吹得一晃,照得锁孔微明,他心头忽地一沉,足下却未停。

    鲁夫看见门户紧闭,浓眉一竖,掌中铁枪已在地上一顿。曹玉抬手拦住他,目光仍落在那锁上,低声向店伙道:“把钥匙取来。”

    店伙见他神色不似寻常,忙转身去了。不多时,钥匙送到,门锁应声而开。曹玉推门入内,只觉屋中陈设齐整,桌上茶盏未动,床畔包袱行囊俱在,似是主人片刻便要归来。可越是如此,越见蹊跷。白云飞与杜大年既未携物而去,便不该久离不返。

    鲁夫在门口探头望了一眼,怒气又起,压着嗓子道:“不必再看了,定是那几个瘟神动了手脚。咱们这便去四通客栈,把他们一个个挑出来问个明白。”

    曹玉关上房门,眉心微蹙,摇了摇头。他虽年幼,遇事却冷静,见鲁夫要走,忙扯住他的衣袖,低声道:“鲁爷,四瘟若真有谋算,咱们此时贸然扑去,反落在他们算中。先离此处,再作计较。”

    鲁夫胸膛起伏,终究被他拉住。二人出了招商旅店,夜色已深,街上灯火稀落,风从巷口穿来,带着一股冷意。

    曹玉此时尚不知,白云飞与杜大年自范增墓一别,便再也回不到这座上房了。

    白云飞离开墓前时,胸中已无来时锐气。他信了侯国英的话,也明白先天无极派诸人绝非易与之辈。杜大年仍满面灰败,丧子之痛与方才受辱之恨交杂在胸口,步履沉滞。二人并肩而行,转入一条僻静小街时,街口忽有一人静立。

    那人双臂抱肩,身形削瘦,面色阴冷,正是四瘟中杀手金马。白云飞目光一凝,杜大年已先一步变色。他一把扯住白云飞衣袖,正要退回,身后却响起粗重脚步声。胡黑子堵在来路,赤手空拳,眼中凶光闪动。

    杜大年手按鱼齿刀柄,喉间发涩,强自镇定道:“诸位拦在此处,究竟何意?”

    金马尚未开口,贾善仁已从他身后缓缓转出。此人面上仍是慈眉善目,唇角含笑,仿佛是路逢旧友。他向杜大年拱了拱手,温声道:“杜总把子何必惊疑?我等不过是来助你替三位公子讨还血仇。”

    杜大年眼角微颤,胸中怒火翻涌,却知眼前三人皆是凶名昭着之辈,只得强忍下来。他勉强拱手,声音低哑道:“贾老前辈这番好意,杜某记下了。今日尚有要事,容后再谢。”

    说罢,他侧身便欲夺路。胡黑子冷笑一声,脚下陡进,掌风直压杜大年头顶。他粗声道:“我大师兄亲自来同你商议,你却如此推脱,未免太不识抬举。”

    杜大年刀未及出,已知硬接不得,忙向后一撤,避开胡黑子掌势。可他这一退,正落入身后空隙。金马手中剑光一闪,冷芒从杜大年后心贯入,前胸透出一线血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杜大年身子一僵,眼中怒火尚未熄灭,人已缓缓栽倒。鱼齿刀只出鞘半寸,便连同他的手一并垂下。

    白云飞目睹故友惨死,浑身一震,面色霎时铁青。他右手一翻,白龙剑铿然出鞘,剑光映得他双目赤红;左手已暗扣龙须钉,指节森白。他盯住贾善仁,一字一顿地道:“杜兄已退让至此,你们仍下毒手,白某今夜纵死,也要向诸位讨个交代。”

    贾善仁看了地上杜大年一眼,脸上仍挂着笑意,语声却阴寒入骨。他慢慢道:“杜大年一味逞强,不知请三湘七泽的总飘把子出面,独自前来送死。我杀他,正是要使水路各帮同仇敌忾,合力对付江剑臣。此中苦心,杜大年想不明白也罢,白当家这般聪明,难道也看不透么?”

    白云飞双眉倒竖,剑尖微颤。他怒声道:“剜肉疗伤,尚非智者所为。杜氏三子之仇未雪,又害其父性命,便是日后真能借此掀起风浪,于杜家又有何益?”

    金马冷冷看着他,嘴角一动,道:“杜大年以重金请你同行,你今日一招未发,便随他退走。白云飞,你此刻还有脸拔剑么?”

    白云飞久历江湖,深知四瘟残忍,若怯懦求生,反是自取死路。他不再答话,左臂骤然一扬,三点寒星破空而出,直射金马面门。金马剑锋急抖,连退半步。白云飞趁这一瞬,身随剑起,白龙剑化作一道寒光,径刺贾善仁眉心。

    贾善仁眼中笑意一敛,错步后撤。白云飞剑势未尽,腕中忽转,剑光绕身一匝,又斜斩向身后的胡黑子。刹那之间,他连攻三面,钉袭金马,剑逼贾善仁,再取胡黑子腰肋,身法迅捷,剑影回旋,荒江游龙之名,至此方见锋芒。

    三瘟一散即合,转眼又成夹峙之势。金马在前,贾善仁侧立,胡黑子堵住后路,将白云飞围在僻街中央。街旁屋檐低暗,灯火难至,唯有白龙剑寒芒在夜中游走。

    贾善仁轻轻叹息,似是真有惋惜之意。他望着白云飞,缓声道:“白当家这一身本事,就此葬送,未免可惜。你若肯认我为父,性命可全,我这一脉衣钵,也不妨传你。”

    白云飞怒目如裂,剑势忽沉,似要直取金马胸前。剑到半途,他却陡然变招,剑光如龙游水,反削胡黑子软肋。胡黑子赤手空拳,功力在三人中又似稍逊,白云飞便认定此处是唯一生门,要从他身上撕开缺口。

    这一念起得极快,却也正中暗处伏机。

    胡黑子见剑光逼近,面上露出惊惶之色,就地一滚,狼狈避开。后路顿时大开。白云飞心头一喜,身子已随剑势腾起,欲从屋檐上翻出围困。

    就在他身形离地的一瞬,胡黑子侧后阴影里忽然闪出一人。黑心姥姥郝连秀伏在那里已久,手中梅花穿云弩早已张满。她眼中凶光一现,弩筒微抬,一蓬细密寒芒迎面罩向白云飞五官。

    白云飞人在半空,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白龙剑虽急急回护,终究慢了一线。数枚弩矢没入眉目咽喉之间,他身子猛地一颤,从屋檐下直坠而落。白龙剑脱手,落在石板上,发出一声清冷长鸣。

    纵横水旱二道近二十年的荒江游龙,便与太湖一蛟一同殒命在古彭徐州的僻巷中。

    贾善仁走到郝连秀身旁,脸上又现出殷勤笑意。他低声道:“夫人不过练了两日,便有这等准头,实叫人佩服。今夜回去,我替你洗脚。”

    郝连秀横了他一眼,收起弩筒,语气森冷道:“也不看看此时此地,还敢说这些闲话。尸首未冷,先走为上。”

    贾善仁忙敛了笑,向金马、胡黑子一招手。四人迅速离开僻街,绕过数重暗巷,退到云龙山下。山脚夜雾渐生,树影重重,远处城火已淡。

    贾善仁回头望了一眼来路,确定无人追来,才贴近郝连秀身侧,压低声音问道:“那两个小孽种,今夜可会依约前来?”

    郝连秀斜斜望了贾善仁一眼,眼角寒意未散,语声却低了几分。她抬手拂去袖上尘屑,冷冷道:“杜大年已死,白云飞也陪了进去,你还要连八极怪叟那两个弟子一并算上?那两人虽狂,喘得像两只病虎,我看着倒有些不忍。”

    贾善仁听了,不怒反笑。他那张慈和面孔在夜雾中愈显温善,眼底却有阴影一闪。他俯身拾起一段枯枝,随手折作两截,缓缓道:“你既叫黑心姥姥,怎地连一时之忍会坏大事也忘了?胖瘦双喘若不死,段常仁那把老骨头如何肯把怒火烧到江剑臣身上?我这盘棋里,不止杜大年、白云飞该死,连九泉枯骨焦德海,也早被我划在死簿之内。焦德海一死,赤松那老和尚自然要倾力寻江剑臣拚命;辽东僧、道、俗三奇与江剑臣之间,也便又添一重血仇。”

    郝连秀听到此处,胸口微微一滞。她凝视贾善仁半晌,忽然轻吸一口冷气,低声道:“世人唤你大善人,真该叫他们来看看,你这副心肠,比我黑心姥姥还黑得深。”

    贾善仁唇边笑意未收,正欲再言,守在侧旁的金马忽然抬手一划,指尖向暗处轻轻一顿。那是有人近来的暗号。贾善仁与郝连秀立时住口。四周林影低垂,山风从云龙山脚掠过,草叶相摩,声若细雨。未几,两道人影贴着暗处飘然而至,脚下无声,像两缕鬼火移到近前。来者一胖一瘦,正是八极怪叟门下的胖瘦双喘。二人同时拱手,神色间既有戒备,又带着几分急迫。

    那胖者喘息未定,仍强自恭谨,向贾善仁道:“承老前辈相召,我兄弟不敢迟误。未知有何吩咐,还请明示,免得师父察觉生疑。”

    贾善仁只听这一句,便知二人果然依郝连秀先前传话,瞒着段常仁私自赴约。他胸中暗喜,面上越发和蔼,缓缓道:“你们兄弟同先天无极派结下的仇怨,难道便这般咽下去了?”

    胖者白胖脸上一阵抽动,长长喘了一口气,才苦笑道:“我兄弟岂肯忘仇?只是师父不愿此时动手,我二人纵有心,也无计可施。”

    贾善仁点了点头,像是甚为体谅。他目光微不可察地斜过金马与胡黑子,二人会意,悄然移步,各自抢住一处要害方位。贾善仁仍旧笑容温厚,语声也轻得很:“我倒有一法,必能令尊师怒发如狂,非下毒手不可。”

    那瘦者黑脸微变,急忙向前半步,压声问道:“老前辈有何妙计?”

    贾善仁笑得愈发慈祥,眼中却已无半点温度。他慢慢抬起手,指了指二人胸前,语声平和得近乎残酷:“只要二位肯把性命留下,段老怪自然会替你们报仇。”

    这句话出口,胖瘦双喘便知死局已成。二人从幼年同拜八极怪叟为师,练功、闯荡、生死相随,心意早已相通。贾善仁末字尚未落尽,两人已同时弹身而起,势如饿虎扑食,不攻金马,不取胡黑子,也不理贾善仁,只合力扑向郝连秀一人。

    郝连秀修为不弱,应变亦快,可这一下来得太疾,又是二人抱着同归于尽之心。她双掌一分,掌力沉猛,分别印向胖瘦双喘脐下关元。两人身子剧震,口中同时喷出血来,却不退半步,四手已死死扣住她双肩。骨节碎响中,郝连秀两肩关节尽被扯脱,那两只枯黑如鸟爪的手霎时垂了下去。

    金马与胡黑子这才杀到。刀剑一左一右,从胖瘦双喘后心刺入。可在刀剑透背之前,胖瘦双喘已用尽最后一口气,双掌齐落,重重砸在郝连秀两边太阳穴上。郝连秀眼中凶光一散,头颅微微一偏,连声音也未发出,便向后倒去。

    胖瘦双喘亦随之僵住。三具尸身几乎同时横在山脚草地上,夜雾低压,血腥气被风一吹,四下弥散开来。

    金马与胡黑子收回兵刃,目光皆落在贾善仁脸上。只见他嘴角两旁肌肉轻轻跳了几下,虽不过一瞬,却令二人心头发冷。他们知道大师兄并非哀恸妻死,而是在怪他们出手迟了半分,竟让郝连秀折在胖瘦双喘手中。二人背脊微寒,谁也不敢出声,只怕有朝一日,自己也会被这位大师兄当作弃子,随手抛入死局。

    贾善仁脸上那一点异样很快消失。他低头看了郝连秀尸身一眼,神色平静得近乎漠然,向二人缓缓道:“添上你们二师姐这一条命,江剑臣的罪名便坐得更实。只是焦德海那匹夫,倒平白少受了一番折磨。”

    他话声未尽,山脚暗处忽然传来一道严厉声音。那声音不高,却如寒铁击石,字字清楚:“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天网垂下,岂容你再走脱?若今日还让贾善仁逃了,我这守备之职,也便不必再做。”

    贾善仁心头一震,面上笑容终于敛去。他向四下一扫,眼神顿时沉了下来。离他们不过一箭之地,四面林坡之间,已密密围满弓箭手,少说也有两千之众。弓弦皆张,狼牙箭簇映着夜光,森然如霜。当前一人身材不高,短髯覆颔,手执弯弓,弦上亦搭着长箭,另一手却握令旗,显然是统率众弓的将官。

    此人正是秦杰。他本为李鸣门下,性子机灵跳脱,平日看似胡闹,今日一身守备装束,却自有一股干练威势。夜风吹动他身后旗角,他目光冷冷罩住贾善仁三人,并无半分嬉笑之态。

    贾善仁虽凶横狡诈,却深知江湖人物再强,也不愿同官兵弓弩正面相抗。何况此刻四面皆被围住,天色虽暗,箭阵却已布成,稍有妄动,便是万箭攒身。

    而在稍早之前,曹玉与鲁夫自招商旅店回到华祖庙,便见江剑臣住处已多了数人。缺德十八手李鸣、驼背神龙耿直、乾坤八掌陶旺俱在,秦杰也已换了徐州守备官服,立在一旁候命。曹玉不敢迟延,当即将白云飞与杜大年行囊尚在、人却久未回店的情形,简略禀明江剑臣。

    江剑臣尚未开口,侯国英已先一步转向李鸣。她眼波沉静,声音却不容迟疑,向他道:“这些安排,本不是你师父所长。你替他料理。”

    李鸣闻言,神色一肃。此时的他早非昔日见了江剑臣便手足无措的少年,暂署锦衣卫都指挥以来,举止之间已颇有号令之气。他向侯国英一礼,随即转身吩咐秦杰道:“你即刻调集弓箭手两千,暗赴云龙山下,听令围截。莫先惊动,待有实据,再行现身。”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秦杰领命而去。李鸣又向陶旺道:“烦请陶前辈赶往兴华寺,去见云南狮子山正续寺的赤松上人,务必将此间变故先行告知,免他受人挑拨。”

    陶旺点头离去。李鸣旋即望向耿直,语气更为郑重:“还请耿前辈代我师父走一趟,请东海异人八极怪叟段常仁到此。此事牵涉他门下性命,须由他亲眼看明。”

    耿直听罢,也不多言,转身便走。最后,李鸣又将府衙调来的四十名本地捕快尽数派出,命他们分头搜寻黑道四瘟踪迹,一有发现,立刻传讯回报。

    诸般布置一经落下,暗网便已张开。贾善仁自以为借他人性命翻云覆雨,却不知这一番杀机,也早被别人循着血腥气,逼到了云龙山下。

    李鸣诸般号令一下,江剑臣虽未即言,眼中却已露出赞许之色。他素知这个弟子机变百出,却未料他如今行事已能因势布置,先以官府兵力封锁四方,再请各方当事之人到场,使黑道四瘟纵有百般诡计,也难再借死人栽赃、挑动仇怨。江剑臣缓缓点头,心中那一点忧色也淡了几分。

    鲁夫却没有这等含蓄。他听明白后,怪眼一亮,重重一拍大腿,连声道:“这法子痛快!那几个瘟神再能钻洞,今夜也要给他们堵死在洞里。”

    徐州城本不甚大,数里之内,府衙捕快、守备兵丁、锦衣卫的名头一并压下去,声势自非江湖私斗可比。未及半个时辰,四十名捕快便循着僻街血迹,先寻到了杜大年与白云飞的尸首。随即又有人报来消息,说云龙山下有可疑人影潜伏,行迹正与黑道四瘟相合。

    李鸣听罢,只将手中令牌一翻,淡淡吩咐道:“围住便是,先莫放箭。活着的人,比死了的更能说明白。”

    于是秦杰率两千弓箭手暗暗合围,直至贾善仁三人自以为杀机已成,才将箭阵一齐亮出。山脚夜气沉沉,弓弦如满月,箭镞在薄雾里泛着寒光。贾善仁望着四面人影,脸上的慈和笑意终于僵了片刻。

    这时,云龙山下又有脚步声相继传来。乾坤八掌陶旺陪着赤松上人与门下三名弟子到了,九泉枯骨焦德海也随在后头。另一边,驼背神龙耿直已请来了八极怪叟段常仁。段常仁一到,便看见草地上横着胖瘦双喘的尸身,脸色霎时灰白,眼中悲怒交缠,竟似连呼吸都凝住了。

    李鸣立在秦杰身侧,瞥了贾善仁一眼,唇角微扬,语气中带着几分冷讥:“周郎当年还有赔了夫人又折兵之说,贾善仁今夜倒更彻底些,连妻子性命也搭进去了。”

    贾善仁听了这话,反而挺直了身子。他环视众人,声音朗朗,不见半分颓唐,向江剑臣所在处拱了拱手,道:“先天无极派今日声势之盛,江湖上谁人不知?可对付我等几个草莽之人,便要动用守备弓手与府衙捕役么?江三侠只须一句话。若要借强弓硬弩取我性命,贾某站在此处受死便是;若还认江湖规矩,刀剑相见,贾某便是血溅五步,也死而无怨。”

    他这番话说得慷慨,若不知前因后果,倒似受了莫大委屈。

    李鸣忽然大笑,笑声在山脚荡开,惊得枝头宿鸟扑簌飞起。他看着贾善仁,慢慢道:“贾善仁,你也算成名多年,才见这点阵仗,便急着拿江湖规矩护身么?你既想全一世名头,何必先做这些不见天日的事?”

    他向前走了两步,衣袍在夜风中微微一拂,声音陡然沉了下来:“李鸣如今虽暂领都指挥之职,今夜却并未带锦衣卫来压你。徐州兵丁与捕役列在此处,不过防你们杀人之后远遁。八极老前辈一生只收两个弟子,今夜俱死在你等手中;这等血仇,便是李某有心饶你,段老前辈又岂肯罢休?况且驼龙前辈与陶前辈皆是段老前辈半生故交,他们出手相助,也是情理之中。三人对三人,正合你口中的江湖规矩,又何须李某多费兵刃?”

    说到此处,他侧首看了秦杰一眼。秦杰会意,令旗一展,弓箭手便如潮水般向后退开。四十名捕快也随之撤出箭阵,只在远处封住要道,并不近前干预。

    段常仁缓缓蹲下身,伸手抚过胖瘦双喘的面庞。两个弟子一胖一瘦,昔日虽狂狷可笑,却毕竟是他亲手养成、亲手教出的门人。此刻二人七窍血痕未干,胸背刀剑创口犹在,段常仁指尖微微发颤,终于站起身来,向耿直与陶旺抱拳,声音低哑:“两位老友,这份情,段某记下了。”

    话音未落,他身形已向贾善仁逼去。先天乾元指一经施展,指影如繁星骤落,点、戳、撩、划之间,寒意纵横,尽数罩向贾善仁周身要穴。贾善仁笑意全收,双掌一沉,不得不凝神应付。

    陶旺见段常仁已出手,目光便落在杀手金马身上。他知耿直性烈,又极任性,若让他对上金马这等剑路阴诡、心肠狠毒之人,难免吃亏。陶旺平日甚少动兵刃,此刻却从腰间摘下两柄护手断魂钩,钩锋一转,寒光交错,专向金马逼去。

    金马眼神一冷,长剑随即出鞘。剑与双钩甫一相触,便发出一串急响,火星在夜中一闪即灭。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耿直见陶旺先挑了金马,顿时大怒,跺脚喝道:“杀这等恶人,难道还要分肥瘦、拣软硬不成?”

    他话虽如此,身形却已扑向胡黑子。驼背一弓,十指箕张,神龙大九抓霎时展开。胡黑子面色一变,双掌急迎,只觉耿直爪力忽刚忽柔,忽上忽下,竟如潜龙出渊、怒鳞翻浪,逼得他连连倒退。

    三处战团一起,山脚草木尽被劲风压低,衣袂声、兵刃声、掌指破空声混在一处,杀机霎时弥满夜色。

    江剑臣却未看那边太久。他转向赤松上人,抱拳行礼,神情极为谦抑。赤松上人乃南荒剑术名家,德望素重,江剑臣平生对其为人与剑法皆有敬意,故而此刻说话也格外持重:“内子侯国英当日为助江某应战司徒平,曾借刘月卿之名行走江湖,因机缘错会,得罪了贵门三位高徒。泗水公刘广俊生前亦有仁名,如今人既已逝,是非恩怨本可从缓。敌友之分,只在上人一念之间。”

    赤松上人来徐州之初,本为三残之言所动,心中已认定侯国英与先天无极派亏欠在先。及至见了焦德海,才知旧事与近事另有隐情。他原已有罢手之意,只是身份所拘,又苦无台阶可下。如今江剑臣亲口解释,措辞虽恭,却无半分求饶之态。赤松上人护短之念未消,胸中傲气又起,面色便渐渐冷了下来。

    他手中长剑未出鞘,只垂目道:“人已入土,言语难辨曲直。既然如此,不如以手中剑分个高下。”

    江剑臣玉面微红,目光随之一冷。他缓缓直起身来,声音仍平,却比方才多了锋芒:“这话既出自上人之口,便不是江剑臣恃强好斗。上人若要赐教,江某此刻领受。”

    侯国英心头一紧。若在数月之前,江剑臣说这等话,她绝不会有半点忧虑;李鸣、曹玉亦只会在旁静观。可如今江剑臣功力远未复原,至多不过旧日四成,要与威震南荒的赤松上人比剑,几乎与自投险境无异。侯国英指尖已按上紫电软剑,却一时找不到可拦之辞。她深知江剑臣性子,越是当众,越不肯示弱退避。

    李鸣目光微沉,也未立时说话。那边段常仁三人与黑道三瘟斗得正烈,一时胜负未分;这边若再起江剑臣与赤松上人之战,局势便会骤然险恶。

    秦杰却不管这许多。官兵一退,他身上那股守备将官的端正气度便收了大半,眉眼间又露出从前的机灵顽皮。见江剑臣与赤松上人话音刚落,他忽然上前一步,向赤松上人抱拳一揖,神情竟十分郑重。

    他朗声道:“晚辈秦杰,忝列先天无极派第五代门下,年纪轻,分量也轻,原没有在诸位前辈面前开口的资格。只是方才听了上人之言,心里堵得慌,若还闭口不说,怕是要憋出病来。便是说错了挨师父责罚,我也认了。”

    李鸣立时板起脸,佯作喝止:“赤松上人是南荒有道高僧,哪有你胡乱插嘴的份?还不退下。”

    秦杰却没有退。他收起平日嬉色,目光清亮,直视赤松上人,缓缓道:“若是寻常江湖豪客要争一口气,晚辈不敢多言。可上人既是佛门高僧,本该看破生死、放下嗔痴。三残生前不曾清白,泗水公刘广俊在世之时,上人也未见亲来问罪;如今刘公已逝,只剩孤儿寡妇承受旧怨,上人却带着弟子远来徐州,要替死人翻旧账。晚辈年幼,实在想不明白,这算哪门子的慈悲。”

    赤松上人眉头微皱,身后三名弟子面上已现怒色。秦杰却似未见,只将话锋又推进一层:“更叫晚辈心中不平的是,我师祖昔日功力完好时,上人始终未曾出手;如今他伤后未复,内力只余四成,上人便要以南荒剑术相逼。若这也叫以手中剑分曲直,晚辈方才掌着兵令之时,真该一时糊涂,下令万箭齐发,先让几位尝尝箭阵分曲直的滋味。”

    李鸣脸色一沉,喝道:“秦杰!”

    秦杰这才低了低头,却仍不退开,声音比先前低了些,字字却更清楚:“师父要罚,弟子领受。可今日这话,总要有人说出来。”

    鲁夫听得秦杰这一番话,胸中大快,忍不住仰面大笑。笑声如雷,在山脚夜色里震得草木微颤。他提着霸王枪,向秦杰一挥手,豪气勃勃地道:“小子,说得痛快!心里还有什么,只管一气说完。回头若要挨罚,鲁某替你担着。”

    江剑臣却看见赤松上人面色数变,青白交替,显是被秦杰这一番话逼得进退无地。他心中暗叹,面上随即沉了下来,厉声喝道:“孽障,不得在上人面前放肆!还不速速赔礼!”

    秦杰本就是个能屈能伸的性子。江剑臣话声未尽,他已扑通跪下,端端正正向赤松上人叩起头来。额头触地,声音清脆,口中却仍带着几分乖巧,道:“晚辈无知,惹上人动怒,罪该万死。只是上人本是四大皆空的高僧,想来不会真同我这小孩子计较。还望上人慈悲,替我向师祖说两句好话,莫叫他重罚。”

    赤松上人气得须眉微颤,脸上隐隐泛紫,可秦杰已直挺挺跪在地上,口中一声一声认错,任他如何恼怒,也不好当众对一个跪地赔礼的少年动手。三残之中的缺斧却忍耐不住,怒喝一声,霍然纵出。那柄缺了一角的精钢月牙巨斧被他抡起,带出尖厉风声,径向秦杰头顶劈落。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赤松上人心头大震,暗叫不妙。秦杰虽言语尖刻,终究只是跪地少年,缺斧这一斧若劈下去,非但不成报仇,反倒将师门脸面尽数丢在此地。他正欲出声喝止,旁边枪风已先一步卷到。

    鲁夫早瞧得真切,怒目圆睁,霸王枪自斜里一挑,沉猛无俦。缺斧只觉斧柄上一股巨力撞来,整个人连同月牙巨斧一并被掀起,横飞八尺,重重跌落。巨斧砸在石上,火星四溅,缺斧翻身爬起时,脸色已白得难看。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恶战也到了紧要处。耿直的神龙大九抓正使到刚猛一路,十指如钩,爪风嘶嘶,锐声摄人。胡黑子虽号称拼命,此刻却被他逼得连连后退,双掌封架之间,已见仓促。

    这并非胡黑子功力不济,更非他不敢拼命。黑道四瘟二十年来杀人,多用暗算、伏击、毒计,最擅趁人不备取命,素不愿与强敌堂堂正正较量拳掌内力。此刻遇上耿直这等以硬功爪力见长的对手,又被李鸣事先窥破路数,叫耿直一上手便疾攻猛打,不给他抽取兵刃的余地。胡黑子纵然凶悍,也渐渐被逼入窄处。

    耿直心中亦焦躁起来。他十九岁艺成下山之后,这九九八十一式神龙大九抓,生平只有两次使过六十招以上。今夜竟已过了六十五招,仍未将胡黑子拿下。他深知此人若得空取出兵刃,局面便难预料,心下愈发不敢稍缓。

    胡黑子在一记爪风之下失了先机,脚下连退。耿直目光一凝,忽然虚使一招,五指在胡黑子眼前一晃,似盲龙探爪,实则专扰其神。胡黑子果然缩颈、叠腰、弓身,连作三变,勉强避开这一虚招,右臂随即反探肩头,欲抽藏在背后的兵刃。

    耿直等的正是这一瞬。他立在原处不退反定,背脊虽驼,气势却陡然拔起。右手快如电光,猛然补上一式怒龙裂虎。只听骨肉撕裂之声骤起,胡黑子尚未握住兵刃,整条右臂已被耿直自肩头硬生生扯下。

    胡黑子惨声未尽,血已溅满身前草石。

    贾善仁素来心肠狠毒,从不将旁人生死放在心上。可是胡黑子乃四瘟之一,等同他手中一臂,此刻见其残废,心神不免一震。高手相斗,最忌刹那分神。段常仁目光何等老辣,立时看出破绽。先天乾元指倏然一变,指影由繁入简,化作一线寒芒,正点在贾善仁咽喉下方华盖穴上。

    贾善仁身子一僵,喉间发出一声闷响,脚步连退数寸,脸上那层慈和伪笑霎时碎裂。

    李鸣眼见陶旺与金马缠斗未决,心中暗暗替他留意。陶旺与江剑臣交情至深,李鸣自不愿他在金马剑下吃亏,便笑嘻嘻地绕到金马身后不远处,故意扬声道:“一只半死不活的癞蛤蟆,剥了这许久还剥不下皮来。陶老前辈这一辈子的铁,怕是白打了。”

    他嘴上说得闲散,人却已贴近金马后方。金马久闻李鸣缺德阴损之名,知此人最能乘隙下手,什么怪招毒计都使得出来。李鸣只这般大剌剌地一站,便叫他后背如芒在刺,至少分去一半心神。

    陶旺与李鸣何等默契,只看他眼神一闪,便知其意。右手断魂钩忽作拨云钩月,钩锋翻起,斜挑金马腕脉;左手钩紧随而至,盘肘勾扯,专缠剑路。金马剑光一乱,肩背微微发紧。

    李鸣偏又在他身后轻轻一笑。

    金马误以为李鸣即将出手夹击,忙晃肩向左闪避。陶旺等的便是这一动,双钩骤然换势,一钩如引鱼上钩,诱其身形外偏;另一钩却阴狠下沉,似判官勾魂,斜斜划过。金马避开前钩,却再躲不开后钩,只觉腹间一凉,半边小腹已被划开,血与内息一并泄出,随即仰面跌倒,再不动弹。

    黑道三瘟接连败亡,山脚杀气顿时一沉。赤松上人看在眼里,心知三残与焦德海等人胆气已折,若再强留缠斗,只会更失体面。他面色渐渐平复,忽然向江剑臣微微一笑,道:“明夜便是八月中秋,老衲欲请江三侠同登放鹤亭赏月,不知江三侠可肯赐顾?”

    此言一出,场中稍有见识之人皆明白,这哪里是赏月,分明是另约生死之会。

    江剑臣傲骨天成,绝不肯在人前退避。他当即拱手,平静答道:“上人远来,本该由江某作东。既然上人钟意放鹤亭,明夜便在放鹤亭相候。”

    赤松上人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带着三残弟兄与九泉枯骨焦德海转身离去。焦德海临走时回头望了云龙山下一眼,神色阴晴不定,终究未敢停步。

    江剑臣转身走向段常仁,见他立在两个弟子尸旁,神情萧索,便低声劝慰。黑道四瘟既除,胖瘦双喘之仇已报,人死不能复生,还望他节哀保重。段常仁白发在夜风里微微颤动,半晌才点了点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秦杰趁众人心神皆在段常仁身上,悄悄抬眼望向曹玉,向他极轻地使了一个眼色。随后他收敛脚步,猫儿似的转身,沿着山道往放鹤亭方向摸去。

    曹玉本还担心江剑臣回头责斥自己方才未拦住师弟。此刻见秦杰神色鬼祟,心中好奇顿生。他略一迟疑,便也放轻脚步,远远缀在秦杰身后,向山上赶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放鹤亭踞云龙山绝顶,山势至此忽开,四面风来,城中灯火在下,远处河影如练。亭本为宋人张天骥所筑。张天骥号云龙山人,胸中饱学,却厌仕途,隐居黄茅岗,畜鹤二只,朝则登山纵之,暮则倚亭招之,故亭名放鹤。旧时亭畔有井,深逾七丈,本称石佛井,后因近亭,改名饮鹤泉,井南碑石尚在。苏东坡昔年游徐,曾为此亭作记,山间草木似仍带着一点清旷遗意。

    秦杰踏入亭中,夜风吹得他衣角微动。他没有等曹玉开口,便转过身来,目光炯炯,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分明,道:“大师兄凭良心说,师祖眼下这身子、这功力,可适宜同赤松老和尚拼死一战?”

    曹玉方才一路跟来,心中本有疑虑,听他这一问,脸色便沉了下去。他望着亭外沉沉夜色,答得毫不迟疑:“极不适宜。”

    秦杰上前半步,紧追着问道:“这算公平么?”

    曹玉眉心一皱,语气更重:“自然不公平。”

    秦杰双眼一亮,又道:“若依大师兄看,师祖明夜赴约,有几分胜算?”

    曹玉沉默了片刻。他想到江剑臣伤后功力不过复至四成,却要去会那名震南荒、剑术卓绝的赤松上人,心头一阵发冷。亭外夜风掠过石栏,吹得草木簌簌作响。他终于低声道:“一分也无。”

    秦杰像是早等着这句话,神色忽然一肃,稚气未脱的脸上竟露出几分小大人的沉稳。他盯着曹玉,缓缓道:“大师兄既是先天无极派第五代掌门首徒,明知师祖此去无胜算,却任他涉险,难道便算明智?”

    曹玉被他说得心头火起,瞪了他一眼,道:“我便明知三师祖此去凶险,又敢拦他老人家么?你少在此处说轻巧话。真有这等胆量,你去拦给我看。”

    秦杰脸上又露出一点笑意,忙把语气放软,道:“我不过说说,大师兄何必真恼?”

    曹玉没有笑。他倚着亭柱,眼神黯然,声音也低了下去:“若非三师祖幼功极深,根基厚重,虎牢关那一场恶战,早已足以毁去他一身功力。今年四月间,他老人家以功力未复之身,连斗峨嵋四杰、三枪追魂韩透心、一苇渡江申士业,又同黑道四瘟周旋,到了最后,司徒平才出面。便是在那等情形下,三师祖仍险胜司徒平。可鬼刀司徒圣又趁虚相逼,使他老人家第二次大伤元气。短短四个多月,能将先天无极功力恢复到四成,已近奇迹。若再让赤松上人占这一回便宜,只怕三师祖此生再难复原。”

    秦杰听到此处,眼中顽色尽去。他忽然伸手握住曹玉手腕,语气极为笃定:“大师兄,你即刻以第五代掌门首徒身份,去兴化寺见赤松老和尚,告诉他,明夜之约改在今夜亥初。”

    曹玉一怔,随即摇头道:“时辰越早,对三师祖越是不利。”

    秦杰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道:“只要改在今夜,便不必师祖亲自赴约。”

    曹玉目光一凝,问道:“那由谁代三师祖去?又有几分胜算?”

    秦杰挺起胸膛,脸上竟有一种不可动摇的自信。他一字一句道:“那人功力远不及师祖,可要赢赤松老和尚,至少有十二分把握。说得轻些,也不过翻掌之间。”

    曹玉素知这个师弟鬼灵精怪,可听到此处,仍被他说得满心茫然。他上下打量秦杰,疑道:“我实想不出,谁有这等本事。”

    秦杰把胸一拍,神气十足地吐出一个字:“我。”

    若换作旁人,曹玉早已斥他胡闹。可秦杰虽顽劣,却极怕李鸣,也最敬江剑臣。今日之事关乎先天无极派声名,更关乎江剑臣安危,便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拿这等大事儿戏。曹玉凝神望着他,一时没有说话。

    秦杰见大师兄神色已有松动,脸上顽笑全收,郑重道:“大师兄,我平日再爱捣乱,今日也不敢胡来。若在这桩事上误了师祖,莫说师父饶不了我,我自己也没脸活着。赤松老和尚此刻多半已经回到住处。从放鹤亭东侧小角门过去,下几十级石阶,再穿过月亮门,便到兴化寺那边。你先去传话,我回去禀明师父。”

    曹玉仍有迟疑,低声道:“你究竟打算如何?”

    秦杰却不肯多说,只催促道:“此时多耽搁一刻,便少一分转圜。大师兄信我一回。”

    夜色中,饮鹤泉旁石碑微白,亭外松影低斜。曹玉望着秦杰片刻,终于一咬牙,转身向亭东小角门走去。

    他推门而出,沿石阶一路下行。山风自两旁竹木间穿过,似有鹤唳在远处一掠而逝。行过几十级石阶,前方月洞门隐在暗影里,门后殿宇沉沉,香火气淡淡浮来。曹玉穿门而入,便到了兴化寺中的石佛殿前。

    石佛殿倚崖而筑,殿后山壁黝然。那尊石佛半身趺坐,高近三丈,眉目沉静,肩背与崖石相连,似自山中生出。此像凿自北魏,岁月久远,初时只成佛首,至明初建文年间,方依山势起殿覆之。殿后檐墙甚低,不过尺许,砖列三重,故徐州旧有“三砖殿覆三丈佛”之语。夜色沉沉,佛面在残灯映照下半明半晦,越发显得古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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