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玉握着惊魂刺,先前那一点疑云,至此已全数散开。
郝必醉同司徒圣讲得明白,只许两招。旁人听来,只道这是生死相赌,险到极处;曹玉心中却忽然生出另一层意思。若司徒圣撑过两招便算胜,那么他只须守着一招不放,刺不中便仍是第一招,绝不轻易换到第二招。如此一来,司徒圣便不得不时时躲避,时时提防,永远站在被动挨打之地。
这念头方起,曹玉仍觉不足。司徒圣毕竟是峨嵋三尊之一,一身功力岂是等闲可比。若单凭他此刻的修为,便是一味追刺到天明,也未必能伤得了那老怪物半分。偏在此时,郝必醉那几句反复叮嘱,又在他耳边回响。
招出形现,形现刺到,刺到人亡。
曹玉心念一动,尤其在第二句上停住。郝必醉说到“形现”二字时,语气分明重了半分。曹玉低眼看向掌中惊魂刺,寒光映着他眼底。那刺通体不过尺半,可柄处竟有七寸,刃短柄长,比例殊异,若只是一件寻常奇门短兵,绝不该如此造法。
他指腹轻轻摩过柄身,触到一处极细微的凸纹。那纹路藏得极深,若非他心细,几乎难以觉察。曹玉心中陡然一亮,已知柄中另有暗簧,内里还藏着一截锋刃,长短至少半尺。郝必醉所谓“形现刺到”,原来便在此处。惊魂刺真正可怕处,并不全在明刃,而在明刃之外尚有暗刃。
曹玉胸中一定,胆气随之生出。他望着司徒圣阴冷的面孔,忽又起了一念。以他年纪辈分,本无机会同鬼刀这等人物正面试招。今夜虽险,却也是生平难逢之局。若能先接他几招恶鬼九式,量一量自己所学的轻重,再寻那暗刃出手的空隙,未必不能将这老怪物葬在惊魂刺下。
他知道郝必醉若明白他的心思,必不会许他冒险,索性不回头看榻上老人。他把惊魂刺在掌中一收,迈前一步,向司徒圣拱了拱手,神色竟颇平静。灯影落在他眉目间,少年气中透着一股逼人的锋利。他沉声道:“郝爷爷既同你讲定两招,我自不能违。只是久闻鬼刀恶鬼九式名震江湖,我愿先以郝爷爷新授的天雷八式讨教几招,开一开眼界。此事是我自愿,与旁人无干,也不算你以大欺小。”
司徒圣微微一怔。他一生阴鸷狠毒,惯用险恶手段,却也未料到眼前这少年竟敢先求试招。叶正绿在旁脸色一变,正欲以眼色请郝必醉阻止,曹玉已抢在她前面动了。
惊魂刺在他手中寒光一闪,身形如疾电破空,直取司徒圣丹田。司徒圣眉梢微动,身子侧开半尺。曹玉趁他让势未稳,腕间一颤,寒芒忽上忽下,上取面门,下袭膝胫,天雷八式中两路变化同时逼出,竟迫得司徒圣退了两步。
司徒圣眼底阴色一沉。曹玉却不容他回气,足下一进,刺势忽紧。先自下盘卷起,寒芒阴沉如风哭夜谷;随即又从上方压落,劲意雄猛,似雷落危峰。司徒圣身形向后疾退,曹玉再将惊魂刺一翻,明刃与腕势交错,攻势骤成上下并发。司徒圣避无可避,只得腰背一折,整个人横横后仰,以铁板桥之势让过这一记险招。
叶正绿看得心头急跳。单飞、单翔父女也屏住声息,只觉屋中寒气随那一点蓝光盘旋不散。
司徒圣翻身而起,眼中怒意里却也多了一分真切的惊讶。他左手按刀,身子一拧,低声道:“你若再活几年,未必逊于郝醉鬼。”
赞声方落,他已不再容让。鬼头刀脱鞘而出,刀未至,寒芒先逼人眉睫。恶鬼九式第一式随手而来,刀势如幽魂索命,直罩曹玉胸喉。
曹玉早有准备,身形一晃,已以移形换位之法从刀光边缘掠开。刀锋擦着衣角过去,他背上冷汗微生,口中却故意扬声道:“你老人家年逾古稀,我才十七,少吃了五十多年江湖风霜。若你拿出十成十的本事同我相斗,传出去也未必好听。”
司徒圣心头一动,怒意虽盛,却终究被这句话牵住。以他峨嵋三尊之名,若对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全力挥刀,纵然胜了,也难免失了身份。他冷哼一声,随即接连递出两刀,刀名虽狠,势中却不觉收了三分力道。
曹玉看得分明,心中暗喜,脚下步法一变,黄泉鬼影轻轻展开。那步法诡谲难测,明明似已被刀势逼入死角,偏又能在毫厘之间飘开。每一避都险到极处,他口中还故意低呼几声,似是支撑得十分吃力。
司徒圣听得心烦,暗恼自己不该答应这小子的胡言乱语。心气一浮,手上力道又不由得松了一分。接着四刀连环使出,刀影森然,或斜劈,或横扫,或回旋如鬼影撞壁,或低沉如寒魂堕谷。曹玉却始终不与他硬接,只以移形换位和黄泉鬼影交替腾挪,在刀光缝隙中穿来绕去。
恶鬼九式转眼已去其七。
曹玉见司徒圣刀势将尽,仍不忘添上一句。他侧身避开一道冷芒,眉眼间露出几分少年狡黠,向司徒圣道:“先前说好了,我以天雷八式讨教,你若再多砍我一刀,岂不是占了小辈便宜?”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句话出口时,司徒圣第八刀已使到半途。他原本打算借最后一刀取曹玉性命,再反逼郝必醉赴死。可曹玉这一语如针,正刺在他身份名声上。司徒圣心神微微一顿,刀势便有了半丝迟疑。
便是这半丝迟疑,已足够曹玉出手。
他眸中寒光骤起,周身真气尽数提聚,足尖一点,整个人不退反进。惊魂刺在掌中忽然变得极静,静得像一线凝冰。下一瞬,那一点幽蓝寒芒自刀光缝中直穿而入,正是郝必醉所授“药到病除”的关窍。
司徒圣胸前当门穴,又名血门,乃人身极险要害。曹玉所取的角度极刁,时机又恰在司徒圣刀势未能收回、身形未及改换之际。惊魂刺明刃直指血门,暗簧扣在掌心,只待一发。
司徒圣眼神骤变,鬼头刀欲回不及,身子欲闪已迟,屋中寒光逼到胸前,再无可避。
司徒圣毕竟是久历江湖的人物。惊魂刺逼到胸前的一瞬,他虽知已入险境,心神却未全乱。生死关头,他强提一口真气,身形硬生生向后移出半尺。那一点幽蓝寒芒擦衣而过,在他看来,已算避开了曹玉这一记致命刺击。
曹玉眼底却无半分失望。
他等的正是这一退。司徒圣身形后移,旧力已尽,新力未生,胸前门户虽稍离明刃,血海要穴却恰落入另一线死地。曹玉拇指在惊魂刺柄上一擦,暗簧轻响,柄中寒光骤然弹出,原本尺半长的奇刃,刹那间又吐出半尺幽锋。
司徒圣瞳孔骤缩,鬼头刀尚未回护,那截暗刃已没入他血海穴中。
屋中灯火微微一晃。司徒圣的身子似被无形之力钉住,脸上先是惊愕,随即浮起难以置信的阴惨神色。他纵横江湖数十年,凭鬼手十八刀与恶鬼九式跻身一流强者之列,生平不知杀过多少人,算过多少局,却在这一刹走错半步,死在一个十七岁少年掌中。
曹玉拔刺后退,寒光从司徒圣身前抽出。司徒圣喉间发出一声低哑的响动,鬼头刀脱手坠地,身躯随之倾倒,重重摔在地上,再无声息。
韩透心脸色大变,横枪便要扑上。他眼见司徒圣惨死,心中惊怒交杂,却又被那一刺惊得胆寒。长枪才一抬,榻上的郝必醉已沉声喝住他。
老人半倚床头,面色虽灰,目光却仍有慑人之威。他盯着韩透心,语声不高,却字字如铁:“司徒圣一生英雄,尚且倒在此处。凭你这几分本事,真以为还能活着踏出这间屋么?你久居峨嵋,少在外间作恶,今日我不取你性命。背起司徒圣的尸身,走得越快越好。再迟片刻,郝某若改了主意,你便走不了了。”
韩透心握枪的手指微微发紧。郝必醉先前已亲口承认中毒,可“抬手不空”四字压在江湖人心头多年,仍有一种说不出的寒意。何况曹玉只学得他一式刺法,便已将司徒圣诛杀。韩透心再无拼命之心,低头一把扶起司徒圣尸身,背在肩上,连一句狠话也不敢留下,匆匆出了门。
夜风随门缝灌入,血腥气被吹得散了些。
叶正绿望着韩透心远去的方向,眉间忧色未散。她回身看向郝必醉,语气里带了几分急切:“郝爷爷,斩草不除根,后患难免。韩透心一走,必会去告知言家父子。今日放他,岂不是纵敌归山?”
郝必醉看了她一眼,唇边露出慈和笑意。他抬手轻轻揉了揉胸口,缓声道:“韩透心还算不得虎,纵他也称不上放虎。况且他方才已惊得魂不附体,老醉鬼又何必赶尽杀绝?江湖人都叫我抬手不空,若真如你这丫头一般见敌便杀,我这名号早该改作血流千里了。”
曹玉却未因司徒圣伏诛而宽心。他最知郝必醉性情疏放,常在大事过后不以为意。方才老人还催单家父女连夜离去,如今一杀司徒圣,又放走韩透心,若再耽搁,言府与峨嵋余党必定闻风而至。他不待郝必醉吩咐,便向单飞、单翔二人行了一礼,神色愧然。
屋中灯影映着他尚未收尽杀气的眉眼,他低声道:“今夜是曹玉护持不周,才使单爷爷遭此大难。回到师门之后,我自会伏地领责。眼下洛阳已不可久留,还请两位伯父即刻带玉蛾妹子另觅隐处,越快越好。”
单飞独目含泪,扶着桌沿向曹玉拱手。他脸上血痕未干,声音却极诚恳:“当年我糊涂,曾助峨嵋为难李鸣。如今想来,真是有眼无珠,愧悔难言。今夜若非贤侄出手,单家只怕连这几条残命也保不住。”
单翔随即把单玉蛾唤到身前,喉头微哽,向她道:“玉蛾,过来拜别曹哥哥与叶姐姐。此恩不必口中多说,往后若有报答之日,自当以命相偿。”
单玉蛾早已泪流满面。她不待父亲话尽,便扑到曹玉身前,端端正正跪下,额头触地,接连叩拜。曹玉连忙侧身避开,可她叩得极重,声声落在地上,竟不肯停。曹玉见她孤弱如此,又不能任她一直磕下去,只得顾不得男女之嫌,屈膝伸手去扶。
单玉蛾却紧紧伏在地上,哀声道:“小妹今日受人欺凌,不过因武功低微,任凭恶人摆布。若我有曹哥哥、叶姐姐一半本事,又何至于如此?从前爷爷在世,尚护不住单家;如今爷爷去了,往后道路更难。曹哥哥、叶姐姐若真怜我苦命,便收我在身边,教我些本领。玉蛾愿吃千般苦,受万般累,只求不再做任人宰割之人。若你们不肯带我走,我也不逃了,便留在此处听天由命。”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一面说,一面又要叩头。曹玉伸手也不是,退开也不是,额上竟惊出冷汗。
旁人只道他少年心软,难拒孤女相求。叶正绿却知他另有难处。此事若只论怜悯,自该答应;可曹玉身边已有诸多牵连,尤其马小倩性情骄横,若平白又添一个单玉蛾,日后只怕生出许多风波。叶正绿心中明白,却当着单家父女与郝必醉的面,不能替曹玉开口拒绝。
郝必醉偏偏在此时笑了。他倚着床榻,虽气息不稳,神色却温和起来,望着单玉蛾道:“女娃儿既有这份心,便随他们去罢。曹玉这小子若不肯收你,老醉鬼替他应下。”
单玉蛾猛地抬头,泪光里露出难以置信的喜色。曹玉却只觉头皮发麻,整个人都僵了一僵。
郝必醉瞧见他的模样,忍不住笑道:“平日人人夸你机灵,老醉鬼看你也有当局者迷的时候。你带着叶丫头、单丫头去徐州华祖庙,求你三师祖做主。马小倩再骄横任性,总不能横过你那位号称女魔王的三奶奶。”
曹玉这才如梦初醒,眼中顿时一亮。他喜得几乎要跳起来,连连自责道:“我竟没想到这一层,真是糊涂了。”
郝必醉笑意未收,气息却又虚了几分。他向众人摆了摆手,缓缓道:“你眼下不怪我多管闲事便好。至于我这老醉鬼,须即刻往十方净土寺去一趟,寻石窟医隐金怀古。只是不管怎样,也得先雇一辆马车。”
屋外夜色尚深,洛阳城中风声渐紧。远在巩县东北十里处,有古寺倚大力山而立,旧名希玄,后来改作十方净土。山崖间石窟相连,方室深沉,中心石柱四面皆凿佛像。那些佛容方圆静穆,衣纹疏朗,历经北魏以来风霜,仍在昏晓之间俯视人间荣辱。郝必醉所求的石窟医隐金怀古,便隐居在那一带。此去路远,追兵未明,众人心中都知,眼前片刻安宁,不过是更大风波前的一息残灯。
金怀古本出世家,少时便负奇才,医理精深,又爱丹青、雕镂诸艺。后来厌了尘嚣,寄身十方净土寺中,依石窟而居,久而久之,江湖人便以石窟医隐称之。他性情清峻,医德尤为武林所重,便是神剑醉仙翁马慕起那等眼高于顶的人物,也对他推许甚深。二人年岁虽有差距,却相交甚笃,彼此引为知己。
曹玉等四人赶到十方净土寺时,已过夜半。山门外风露清冷,天际斜挂一钩残月,淡淡照着寺墙与老树。郝必醉本欲照常叩门,待寺僧开了山门再入。曹玉却挂念他酒毒未解,哪里肯多耗片刻。又仗着自己同马慕起有一层姻亲之分,付了车资,打发车夫离去,随即伸手托住郝必醉腋下,身形一起,先越墙而入。
叶正绿扶着单玉蛾,随后轻轻跃进院中。四人落地后举目望去,只见修竹掩映之间,隐着五间静室。左边依着一座玲珑假山,右侧开有一方清池,池水在月色下微微泛白。一条石径从竹影深处蜿蜒而去,直抵室前。夜已这般深了,室内仍有灯火,隔窗映出一片温黄。
郝必醉倚在曹玉臂上,望着那盏灯,神色忽然有些寥落。他低声吟道:“夜半披甲过关,五更犹有人候朝;日高三竿尚卧不起,细算起来,名利终究不及闲身。”吟罢,他轻轻叹了一声,又望向静室道:“金怀古这些年隐居石窟,倒真像个神仙。可笑我等几个老骨头,至今还在江湖泥水里打滚。”
他话音方落,竹丛深处便有一道阴沉声音传来,冷冷道:“抬手便能索命,一招足以追魂的人,何时也说起这等消沉话来?莫非真觉得大限已近了?”
月光下,修竹轻摇,七道人影缓缓从暗处走出。前三人步履沉稳,后四人一字排开,气息皆沉。曹玉一眼看清,左边是铁沙掌言震岳,右边是铁琵琶言震山,中间那褐衣枯瘦老人,正是午夜毒枭杜晓。后面四人,则是杜晓随身那福、禄、寿、喜四名随从。
曹玉心头一沉,随即怒意上涌。他足下一顿,回头看向郝必醉,语声里忍不住带了责怪:“郝爷爷,方才若不放走韩透心,何至于又招来这一劫?”
话未说完,他左腕一翻,冷焰断魂刀已铿然出鞘。寒芒一吐,映得竹影都似染了一层蓝光。他眼中杀机毕露,已打定主意,今夜再不容情。
郝必醉却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靠着曹玉低声道:“凭你眼下这点本事,还不是杜老大的对手,何必白费气力?”
叶正绿听得心头火起。若说话之人不是曹玉敬重的长辈,她几乎便要出言相讥。只是曹玉反倒静了下来。他熟知郝必醉为人,越在大险之际,越不会无故示弱。老人此言,必另有深意。
杜晓立在竹影中,面皮干瘦,目光如冷灰。他望着郝必醉,缓缓道:“这一回,郝兄总该认输了罢?”
郝必醉头摇得甚快,竟还有几分顽童神态,淡淡道:“不然。”
言震山冷笑一声,向前半步,逼问道:“莫非只凭曹玉这一个少年,便能挡住我们七人?”
郝必醉抬眼看他,仍然摇头:“也不然。”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言震岳早按捺不住,粗声道:“难道你体内那酒毒,竟平白无故没了?”
这一问出口,郝必醉没有照例答他,反而转向杜晓,眼中笑意微微一闪,问道:“杜老大,你也是黑道中成了气候的人物,难道真想不明白,我为何偏偏放韩透心走?”
杜晓脸色骤然一变。
郝必醉望着他,又慢悠悠道:“到了此刻,你也该知道,我为何一路奔这十方净土寺来了罢?”
言震山眼角一跳,脱口问道:“你从头到尾,竟未曾中毒?”
郝必醉神情忽然认真,缓缓道:“你儿子亲手下的慢毒,难道还能有假?若我老醉鬼当真无事,在你言家那座鳖窝里,又岂肯陪你们说那么多废话?”
言震山闻言,精神又是一振,语气也硬了几分:“既然毒还在身,你凭什么不肯低头?”
郝必醉并未答他,反倒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言震山,你这口气,憋得难受么?”
言震山怔了一怔,随即似被冷水当头浇下,脸色大变,颤声道:“你身上的酒毒……已经逼出去了?”
郝必醉仰面一笑,笑声虽不甚洪亮,却把竹林间的寒意都震得微微一散。他看着言震山,带着几分讥诮道:“总算你还说对了一回。若非要在车中运功逼毒,我郝必醉有了银子,早拿去换酒,岂肯老老实实坐马车?”
叶正绿心中一松,喜意几乎满溢出来,竟不觉低低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郝必醉斜眼瞧她,似笑非笑道:“此刻倒晓得念佛了。方才路上,你这丫头心里骂我老糊涂,只怕不止一回。”
叶正绿脸上一红,忍不住低头偷笑。
郝必醉不再理她。他将手探入衣底,腕势一翻,惊魂刺已落在掌中。月色与灯火一映,那奇形短刃幽蓝如冰,锋芒微颤,仿佛寒波在掌心流动。郝必醉望向曹玉,脸色一沉,语声也带了几分教训意味:“我教你那一式‘药到病除’,前后何止两遍,你使来总还欠几分火候。今夜便睁大眼睛,看清它真正该怎样杀人。”
惊魂刺一入郝必醉之手,气象便全然不同。那一柄不过尺半的奇刃微微一抖,冷光骤然凝聚,蓝意森森,似连寺中夜雾都被它割开。
杜晓瞳孔微缩,心中悔意如潮翻起。他自负一世枭雄,今夜却被郝必醉连环设局。先前郝必醉真中毒时,他反因疑心太重,不敢令言府全力相逼;如今郝必醉借马车逼尽毒性,他又循着韩透心所报,自以为得计,竟亲自送上门来。眼见言震山恶名最重,若郝必醉先出手,必取其性命。杜晓不敢再等,手腕一抖,缠在腰间的九合金丝索已如金蛇般脱出,欲抢在郝必醉发难之前先攻。
只是他终究慢了一步。
郝必醉掌中惊魂刺只轻轻一颤,人影似未曾离地,寒芒却已掠出。那一刺来时,疾如惊雷裂夜;收时,又如云雾消散,竟不留半分痕迹。竹叶在月下轻轻一响,众人眼前只觉蓝光一闪,郝必醉仍立在原处,仿佛从未动过。
言震山直到郝必醉收刺退回,才像忽然明白了什么,喉间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脸上那点狞笑尚未散尽,身子却已向后仰倒,重重跌在石径旁。洛阳言府一向倚势凌人的主人,便在十方净土寺的竹影月色之间断了气。
这一刺太快,快得连夜风也似迟了半拍。
叶正绿见郝必醉已开杀戒,心中一凛,随即青钢剑出鞘。她本就想在曹玉面前显一显本事,此刻更不迟疑,手腕一抖,剑尖连吐四点寒花,分刺杜晓四名随从。四人齐齐退避,唯有杜喜慢了半步。叶正绿身影一晃,已绕到他身后,左手玄阴绝户指点上他背后灵台要穴。杜喜连声也未出,便俯身栽倒。
曹玉见郝必醉一出手便取言震山性命,心知郝必醉此番已不再留情。冷焰断魂刀尚在手中,他腕下却另有两口小弯刀。只见他肩头微动,两点冷光脱手而飞,一刀没入杜福脑后风府,一刀钉入杜寿背后志堂。两人身子一僵,旋即倒地。那弯刀上本就淬有奇毒,纵然只是寻常飞刃,刺中此等要害,也无生理。
叶正绿见曹玉转瞬杀了二人,眸光微闪,生怕余下的杜禄也被他抢先料理。她足尖一点,青衣倏然掠出,剑势取“厉弩穿心”之意,连人带剑直贯而前。杜禄仓皇回护,已来不及了,青钢剑从他胸前刺入,背后透出,寒光沾血。
叶正绿素来爱洁,最嫌污血溅身。她没有径直拔剑,反而咬牙将剑锋向下一划,硬生生在杜禄胸腹间划开一道长口,随即抽身后退。杜禄踉跄两步,倒在竹影下,再无动静。
七人转瞬已去其五。言震岳先前虽也逞凶斗狠,却未真正见过这等顷刻生死的恶战,眼见兄长横死、杜晓四随从尽灭,脸色早已惨白,双手微颤,几乎连站也站不稳。
杜晓却仍在寻机。他瞧出郝必醉同自己有旧,眼底似有一线犹豫,便知若要保住性命,须在刹那间另造转机。他左肘忽然一屈,竟重重撞在言震岳右肋之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一肘力道沉猛,言震岳全无防备,肋骨立时折断,断骨刺入脏腑。他张口欲呼,却只涌出一口鲜血,身子软软倒下。即便金怀古此刻就在室中,也已难救他的性命。
郝必醉面色陡沉,足下一跺,寒声道:“杜晓,你受言家供奉,却反手杀他兄弟。难怪江湖上称你为午夜毒枭。方才我还想念一分旧情,放你去路;如今这念头没了。”
杜晓知再无退路,手中九合金丝索猛地一抖。金索在月下化作一片冷芒,自上而下,直罩郝必醉周身。若换作旁人,未必避得开这一索。可郝必醉眼光老辣,一眼便看出杜晓此招看似强攻,实则是欲进反退。只要三索逼得郝必醉稍退半步,他便可借势甩臂,身随索起,窜入竹林深处。
郝必醉既恨他心毒,又瞧中了这条九合金丝索,心中已打定主意要夺来赠与单玉蛾。惊魂刺在他掌中忽然连颤三下,寒芒破入金索织成的网中。第一刺撕开上路索影,第二刺挑断中宫虚势,第三刺直压杜晓退路。金丝索的光幕被他生生割裂,幽蓝刺锋随即一闪,仍是那一式“药到病除”,正中杜晓要害。
杜晓身形骤停,眼中露出悔恨与不甘,九合金丝索从手中滑落,整个人向竹根旁倒下。
寺院中又静了下来。远处石窟在月下无声,修竹叶尖凝着寒露,方才一场杀伐,仿佛只在一息之间。
郝必醉喘了一口气,抬手指挥曹玉与叶正绿,将七具尸身搬出墙外,寻僻处掩埋。自己则拾起杜晓遗下的九合金丝索,走到单玉蛾面前,放入她手中,神色竟温和了些。他看着她道:“你今日遭了大难,身边总该有件可用之物。这索子来历不善,用得好,未必不能护你一命。便算老醉鬼给你的见面礼。”
单玉蛾双手捧着金丝索,眼中又惊又感,低声拜谢。她此刻并不知道,这件礼物日后竟会为她招来一场几乎丧命的大祸。郝必醉此时也未想到,自己一番怜惜,竟在她命数里又添一重波折。
他心里惦记的,仍是金怀古室中的酒。曹玉与叶正绿去料理尸身时,他牵起单玉蛾一只手,走到竹丛静室之前,抬脚便跨了进去。门内灯火温静,他却先声夺人,向室中沉声道:“深更半夜,在你门外杀了七条人命,这桩官司,你金怀古是脱不了干系了。”
屋内坐着一位年过花甲的儒雅老人,眉目清朗,衣冠素净,正是石窟医隐金怀古。他抬眼看了郝必醉一眼,似早已听尽外面动静,神色不惊不怒,只冷冷道:“你这老醉鬼到哪里,哪里便少不了血腥。桌上有酒,先把你手上的杀气洗一洗。”
郝必醉也不客气,抓起桌上酒壶便饮。两大壶入腹之后,他脸上稍有血色,便借着酒意向金怀古发作起来。他拍着桌沿,醉眼斜睨,埋怨道:“老醉鬼我在外面同人拼命,你这酸秀才倒坐得稳。方才若再差半分,午夜毒枭那条金索便要收拾了我。”
金怀古轻轻叹了一声,望着他道:“你这一生杀的人已够多,便真死上一回,也未必全是冤枉。”
这话像一枚冷针,扎进郝必醉心底。他本来还要举杯,手却顿在半空,片刻后颓然坐下,再不言语,只默默斟酒,一杯接一杯地喝。
过不多时,曹玉与叶正绿掩埋尸身回来,身上夜露未干。二人同单玉蛾一道,上前拜见金怀古。金怀古见叶正绿与单玉蛾奔波一夜,脸色俱有疲惫,便先将二人安置到另外两间静室休息。他道天明前仍须赶路,能歇一刻便歇一刻。
待室中只剩郝必醉与曹玉,金怀古问清曹玉随后要往何处,便转向郝必醉,目光沉静而锐利。他缓缓问道:“你也同我说句实话,往后究竟要去哪里?”
郝必醉苦笑一下,手指摩挲酒杯,低声道:“世上不平之事太多,怎能单怪我动杀机。”
金怀古摇头,语气里有失望,也有旧友之间的无奈:“你这脾气,真是无药可医。”
郝必醉仰头又饮下一杯,像是终于下了决心。他将空杯按在桌上,望着金怀古道:“罢了,我听你的。从今往后,酒乡之路常去,别处江湖路少行。这样可合你意?”
金怀古脸上终于露出喜色,随即道:“既然你肯说这话,我便信你一回。你陪我去一趟塞外。”
郝必醉没有推辞,只点了点头。
这时天色已近黎明,寺外竹影渐淡,远处山色隐隐发青。曹玉心中另有牵挂,也知郝必醉绝不会随自己前往徐州,便唤出叶正绿与单玉蛾。三人一同向郝必醉、金怀古拜别。
郝必醉坐在灯下,手旁仍放着酒杯,脸上醉意未消,眼神却难得清明。他看着曹玉,似有许多话要说,终究只挥了挥手。曹玉领着叶正绿、单玉蛾出了静室,穿过修竹小径。寺墙外晨风微冷,三人未再回头,踏着未明的山色,离开了十方净土寺。
巩县距登封已不甚远。曹玉带着叶正绿、单玉娥一路疾行,先回黄盖峰半腰的黄叶观,向师祖追云苍鹰白剑飞叩见。谁知甫入观中,竟见一个魁梧粗豪的汉子立在廊下,虬髯戟张,目光炯炯,正是自保定大悲阁一别后久无音讯的疯霸王鲁夫。曹玉一见之下,心中大喜,几步抢到鲁夫身前,抡拳便在他胸前捶了两下。鲁夫生得粗鲁,性情也直,可骨子里最重情义。昔日为红玫瑰艾群男所误,便是因他一片痴心不改。此刻忽见曹玉,胸中激荡,竟一时说不出话来,只伸出大手按住曹玉肩头,眼眶微微发红。
曹玉正要问他分别后的行踪,鲁夫已先压住心绪,低声说起前事。原来许昌小西湖一别之后,他寻李鸣不着,虽知先天无极派百年大典在即,却自惭形迹粗鄙,无人引荐,不敢贸然登门。失意之下,他索性独自远赴塞外。途中在黑风峡遇见老峡主吴不残的三弟子枪霸强残。二人同是倔强性子,初见便互不相服,几句话后动起手来,竟恶斗了一日。斗到后来,胜负倒在其次,彼此反生敬意。鲁夫也是今日才赶到黄叶观。
曹玉听罢,心中暗暗惭愧。半年前他随武凤楼追捕艾群男、卡申仁,鲁夫为守旧诺,甘愿以仆礼相从,奉他这十六七岁的少年为主。这样一个宁折不弯的直肠汉子,自己竟一时忙乱,将他抛在脑后,实在有负人家一片赤诚。
他正自愧疚,鲁夫已从怀中取出一封字柬,双手递到他面前,神色极为郑重。曹玉接过一看,封面上写着“专呈江三侠亲拆”,下方未署姓名,只写着“内详”二字。他心中微动,正想转呈白剑飞,白剑飞却摆了摆手,示意不必拆阅,只待日后亲手交给江剑臣。
曹玉依言收好字柬,便将郝必醉的口谕与单玉娥之事,一一禀明白剑飞。白剑飞听完,沉吟片刻,便准他尽快动身。于是第二日天色未明,曹玉便带着叶正绿、单玉娥匆匆下山。同行之人,又多了一个疯霸王鲁夫。
四人一路东行,过开封,经归德,穿芒砀一带,终至古城徐州。曹玉旧地重来,眼前城郭山川虽似依然,心境却已大不相同。昔日为追缉七凶之首客文芳,他曾在此一带奔走;那时天山三公沈公达向他说起华祖庙旧事,言犹在耳。
华祖庙为唐时旧建。永乐年间,徐州知府杨仲节曾取庙中之土,代作华祖衣冠,于庙旁立冢。八变神偷任平吾当年暗护泗水公刘广俊,也曾在此隐迹三十年。任平吾与神剑醉仙翁并称宇内二神,又是侯国英晚年所拜之师。正因这一重旧缘,江剑臣夫妇后来才择此处隐居。
四人将近华祖庙时,曹玉忽见前方一道人影悄然而至。那人身法轻捷,眉目灵动,正是六怪之一的胡眉。她不从正路相迎,反在庙外僻处现身,曹玉心中立时一紧,不等她开口,便低声急问:“胡姑姑如此相迎,可是华祖庙内有人惊扰三师祖?”
胡眉神色凝重,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示意噤声。随即她牵住曹玉衣袖,引着四人绕过庙前,来到附近一处僻静院落。
院中寂然无声。入了上房,曹玉一眼看见两人:一位是石城岛总管草上飞孙子羽,另一位则是曾与江剑臣为敌的陆地神魔辛独。二人竟同时出现在此处,不待开口,曹玉已知事情必非寻常。
孙子羽先向胡眉投去感激一眼,才转向曹玉,低声道:“岛主与江三爷隐居华祖庙之后,胡眉和耿月一直在旁照应,衣食起居之外,还要时时留意寻仇之人。江三侠第二次在峨嵋失力之事,外间已有传闻,加之他们夫妇旧日仇家甚多,难免有人觊觎。我起初独自赶来相助,岛主尚能宽宥,江三爷却已不悦。后来我大哥燕凌霄追来,岛主也怕伤了江三爷颜面。不料辛老独又到了,此事便越发难收,终于惹得江三爷动怒。”
他说到此处,眉头深锁,声音更低:“按说我等本该即刻离去,偏偏就在这时,无意间发现了九泉枯骨焦德海的踪迹。”
曹玉心头一动,正要追问,门外轻响,耿月已急步进来。她本是驼背神龙耿直之女,后被江剑臣收在身边,正式改名耿月。此刻她脸色发白,向孙子羽低声禀道:“总管命我暗随焦德海,我一路跟到三盛客栈,果然又见了黑道三残的踪影。”
辛独向来傲倨,闻言怪眼一翻,冷声道:“你是老驼龙的女儿,怎也这般胆小?不过见了几个人影,便慌成这样。”
他话音才落,外面已有一人跨入,正是虎头追魂燕凌霄。燕凌霄脸色沉凝,进门便瞪了辛独一眼,沉声道:“咱们这些人里,偏数你辛老独的心肠转不过弯来。”
辛独也不相让,冷哼道:“凭咱们兄弟几个,再添一个小神童,难道还收拾不了袁常流那三个残缺徒弟,外加一个九泉枯骨?”
燕凌霄目光一寒,道:“若真只这四人,我燕凌霄会如此慎重么?”
曹玉见二人言语又要相冲,忙上前一步,向燕凌霄问道:“燕前辈还看见了何人?”
燕凌霄望了众人一眼,声音涩然,缓缓道:“黑道三残的第二位师父,天南剑术名家赤松上人,也到了徐州。”
此言一出,屋中灯火似乎微微一暗。众人神色俱变,连辛独也收了怪眼,脸上第一次露出凝重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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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国英已立在上房门前。
胡眉与耿月脸色骤变,几乎同时屈膝,便要扑到她身前请罪。侯国英却只抬了抬手,二人便不敢再动。她今日不似昔年锦衣华服,也不见海岛之主的凌厉威仪,只着一身素净女装,荆钗布裙,眉目淡淡,竟有一种久经风雨后的清静温和。曹玉抬头望去,心中一酸,忙上前跪倒在她面前,低声唤道:“三奶奶。”
侯国英望着这个久别重逢的徒孙,眼中柔色一闪。她本就极疼曹玉,此刻见他风尘满面,身后又带着叶正绿、单玉娥,已知路上必经许多险难。她示意胡眉、耿月分别拦住叶正绿与单玉娥,不许她们跟着下拜,又让孙子羽去招呼鲁夫,自己亲手扶起曹玉。
曹玉心系强敌来犯,才要开口禀报,侯国英却轻轻摇了摇手,不让他说下去。她从挽起的袖中取出一张字柬、一封柬帖,递给孙子羽。
孙子羽向来沉着,身为石城岛总管,胸中自有丘壑。可他接过那两样东西,只看了一眼,脸色便变了。辛独在旁看出异样,伸手接过来细看。第一张字柬上笔迹疏冷,只写着“云南狮子山正续寺赤松合什”。辛独心头一跳,这才知那位天南剑道中的绝顶人物,果真已被黑道三残请动。
他再看另一封柬帖。那柬帖华美,绘着玉堂金马图案,原是官场中显贵往来所用。帖上署名却令人心寒,写的是败军之将贾善仁携老妻两弟齐拜。辛独纵横一世,见了这几个字,掌心也不觉一紧。黑道四瘟神之名,江湖中人向来畏之如虎,竟也到了徐州。
侯国英看着孙子羽、辛独、燕凌霄三人,语气平和,却不容人抗拒:“如今你们该明白,剑臣为何动怒了。敢来找我们夫妇的人,绝不会是寻常角色。你们三人留下,不但帮不了他,反会叫他分心。”
孙子羽心中一热,正要开口坚持,侯国英的脸色已冷了下来。她淡淡道:“剑臣知道寻常言语劝不退你们,才叫我亲自来。申时之前,你们三人若仍留在徐州,便是不认我这个岛主。话已说尽,去留由你们自己决断。”
说罢,她不再多看三人,转身便走。
屋中一时寂然。辛独怔了片刻,才长长叹了口气,低声道:“到今日,我才算明白石城岛那些人为何肯为她死心塌地。一个女子能做到这一步,难得。”
曹玉向三人深深一礼,恭声道:“来日方长,终有再会之期。三位前辈珍重,晚辈在此相送。”
辛独瞪了他一眼,嘴上仍不肯软,哼道:“你这小子说得客气,其实是催我们三个老家伙快些滚蛋。”
孙子羽知侯国英既已下令,再留便是添乱,只得叮嘱曹玉、胡眉、耿月凡事谨慎,切莫逞强。燕凌霄也沉着脸点了点头。三人终于离了这处院落,神色间都有难掩的怅然。
这座秘密住所既已无用,胡眉便锁好门户,引着众人往华祖庙去。
华祖庙古意深沉,庙墙经岁月风雨,已有斑驳之色。东汉末年华祖精通医术,不愿仕宦,常往徐州一带行医,后人感其恩德,唐时便在此立庙。夜色之中,庙内树影沉沉,檐角垂露,远处香火气息淡淡浮着。
曹玉随胡眉、耿月进了东跨院,一眼便看见江剑臣。
这位名列五岳三鸟之一、为当世武林推重的钻天鹊子,身体虽尚未全复,脸上却已有些红润。曹玉心中明白,这些日子必是侯国英悉心照料之功。他眼眶一热,抢上前去,跪在江剑臣膝前。
江剑臣素来严肃,见到这个最疼爱的徒孙,脸上却破例露出笑容。他先向鲁夫点头招呼,又以温和语气问起神剑醉仙翁、终南樵隐,以及两位师兄的近况。曹玉一一禀明。待说到黑马铁鞭武财神单凤起惨死,江剑臣脸色顿时沉下;后来听闻曹玉已将单玉娥带至徐州,他神色才稍缓,连连夸赞了几句。
曹玉心中原本最担忧马小倩日后不悦,此刻听江剑臣如此说,胸中大石顿时落下大半。
叶正绿机灵,早已牵着单玉娥先向侯国英见礼,随后又一同跪拜江剑臣。江剑臣看向妻子,示意她代自己扶起二女。侯国英便含笑上前,将叶正绿与单玉娥拉到身旁。
江剑臣望着曹玉,忽然淡淡一笑,缓声道:“看来这次到徐州来找你爷爷麻烦的,绝不止这两批人。”
曹玉一怔,忍不住抬头道:“孙儿听孙总管说,师祖与三奶奶从未离开华祖庙,胡眉、耿月两位姑姑也只探出九泉枯骨和黑道三残这一批人。师祖如此判断,莫非……”
他本想问是否估计过重,话到一半,却觉此言不敬,便硬生生止住。江剑臣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模样,眼中反有几分笑意。
东跨院角门之外,忽然传来一道清脆声音,接住了曹玉未竟之语。那人语声带笑,似全不把这满城风雨放在心上:“何止不是估得过重,今日清晨,又来了两拨不请自至的客人。若把杯筷预备得齐整些,只怕还有人赶来蹭这一顿饭。”话声甫落,角门外转入一名武官,身形微胖,唇上覆着短须,一身守备装束,步履沉稳,神色从容。若非曹玉先已听出那清亮口音,凭他目光再锐,也难认出此人竟是小捣蛋鬼秦杰所扮。
曹玉心中一动,顿时明白其中关节。秦杰上前先向他行了一礼,口称师兄,随即转向江剑臣,敛容禀道:“府衙巡捕头儿已暗中报到孙儿此处。九泉枯骨焦德海同黑道三残四人,俱以真名实姓投在二盛客栈。赤松老和尚一人挂单在云龙山兴化寺。黑道四瘟神却住在北关四通客店,只说是往泰山还愿,途经徐州,连姓名也全改了。”
他说到此处,目光微微一转,语声仍是不疾不徐:“此外,岳阳三刀之父太湖一蛟杜大年,也陪着荒江游龙白云飞,于今早投宿城中招商旅店。最出孙儿意料的,是东海之滨八极怪叟段常仁,竟带着那一胖一瘦两个喘息甚重的徒弟,也在今晨赶到徐州。”
这一串名字报完,屋中气息顿时沉了下来。曹玉素来胆大,听得这许多强敌齐集,也不由脊背微寒。再看江剑臣与侯国英,二人神色如常,竟无半分惊惶;便是年纪小他、功力也在他之下的秦杰,也仍旧唇角带笑,似不过说一件寻常差事。曹玉心里微微发惭,忙将浮动的心神收住。
江剑臣转头看向胡眉,语气平和,却自有不容推辞之意:“正绿与玉娥初到徐州,诸事陌生。你即刻送她们往泗水刘府安置,三日之内,不许她们擅自走动。”
胡眉心中虽不愿离开华祖庙,却不敢违命,只低声应下。叶正绿看了曹玉一眼,眼底有些不舍,也知江剑臣此举是为保全她与单玉娥,只得扶着单玉娥随胡眉退去。
江剑臣待她们离开,才望向侯国英,唇边浮起一丝淡笑。他语声温和,像是在说一桩久藏心底的闲事:“还记得你我初到徐州时,田野间菜花黄得如金。如今已近桂香满城、月色清圆。整整四个月,我们未曾踏出华祖庙一步。我是为疗伤静养,不得不如此;可你一向在海上来去惯了,这些日子如鸟入笼,想来闷坏了罢?”
侯国英立在他身旁,神色柔静,早无旧日女魔王的凌厉。她看着江剑臣,声音低而温婉:“你为何不说,这四个月是我侯国英此生最安稳、也最欢喜的日子?我不但练成义父传我的颠倒乾坤大九式,也熟了师父新授的鱼龙十八变身法,连人都养得快要发胖了。”
江剑臣听了朗声一笑,眉宇间病色似也淡去几分。他看了曹玉与秦杰一眼,便向侯国英道:“两个孙儿在此,我不与你争这些话。你陪我同玉儿出去一趟,去范亚父墓前走走。照杰儿所探,咱们那位徒弟也快到了。”
曹玉听得缺德十八手李鸣将至,胸中顿时一宽。他自幼敬服这位师叔,知道李鸣一到,许多险局便有转机。
秦杰却立刻垮下脸来,嘴角一撇,忍不住低声抱怨:“都怪师父,偏逼我做这倒霉守备。眼下明明有热闹,我却连跟去看一眼也不成。”
侯国英见他这副模样,不由伸手轻轻拧了拧他的脸,含笑哄道:“你安心把守备差事做好,奶奶答应你,日后一定把鱼龙十八变传给你。”
秦杰眼睛一亮,立时喜得眉开眼笑。他转身便按守备身份吩咐下去,命疯霸王鲁夫与耿月守在庙中,不许旁人擅入。
江剑臣、侯国英与曹玉三人出了华祖庙,沿着旧路往范增墓而去。晨光尚未全开,城南一带土色苍然,荒草在风中微微伏起。范增墓前古意寂寥,土冢历经年岁,已显出斑驳之态。
江剑臣在墓前停步,抬手指向那座土冢,向侯国英与曹玉缓缓说道:“范增,居鄛人氏,初从项梁起兵反秦,后来为项羽谋臣。因功高望重,被西楚霸王尊为亚父。可惜项羽不能尽信其言,反中刘邦离间之计,疑心日重。范增愤而请归,途中忧愤成疾,死在路上。相传西楚旧卒敬他忠谋,便葬他于此,聚土成冢。古籍中也曾记载,彭城南、戏马台西,便是范亚父墓。”
侯国英望着墓前荒草,轻轻叹了一声。她昔年杀伐果决,此刻语气却含着一层淡淡惋惜:“难怪古人说,霸王不听范增之言,终至乌江自刎。一个帝王将相,若身边有可用之人而不能信,败局便早已种下了。”
江剑臣与侯国英话音未落,墓后荒草微分,一个葛巾宽衫的古稀老人缓步转出。他身形并不魁伟,衣衫也极朴素,可一站到墓前,四下风声似忽然低了下去。
曹玉心头一凛,立刻想到秦杰方才所报,暗道此人多半便是八极怪叟段常仁。他见江剑臣伤体未复,只余四成功力,足下微动,便要抢上护在三师祖身前。侯国英却似早已料到,玉手轻轻一抬,便将他拦住。
那老人目光落在江剑臣身上,冷冷道:“阁下便是江剑臣?”
江剑臣负手立在范增墓前,神情淡淡,只微一点头,并不开口。
段常仁眉梢一动,又道:“江湖传言,你在峨嵋山上二度失力,可有其事?”江剑臣仍不答话,只再一点头。
段常仁目光渐渐凝重,缓缓问道:“到今日为止,你的先天无极真力,恢复了几成?”
曹玉听得心中一紧。他深知江剑臣生平刚正,从不虚言,可眼下强敌四伏,若能略作含糊,或可使来犯之人心存顾忌。哪知江剑臣连半分迟疑也无,只抬起右手,伸出四指。
段常仁脸色微变,原先的冷意竟敛去了不少。他望着江剑臣,最后问道:“只凭四成功力,你仍敢立在徐州,等这些仇家一一上门?”
江剑臣平静地看着他,又点了一下头。
段常仁沉默片刻,忽然叹道:“强敌当前,生死未卜,尚能坦然如是。江剑臣,你当得起武林第一人之称。今日老夫不出手,后会有期。”
说罢,他转身便走。墓旁树影深处,白胖黑瘦两道人影随即闪出,正是白费与赫秀。二人不曾多看曹玉,跟在段常仁身后,渐渐没入晨色之中。
曹玉心中大喜,几乎要脱口夸赞段常仁气度,却见江剑臣的目光已越过墓前荒草,落向左侧两株古柏。他神色微冷,淡淡道:“两位比段老先生来得更早,却迟迟不现身。莫非仍不信江某只余四成功力?”
这话一出,两株粗可合抱的古柏之后,各自转出一人。
前者黑面虬髯,狮口鹰鼻,年逾六旬,筋骨仍雄健逼人,立在那里,便有一股怒涛拍岸之势。后者约莫四旬上下,白衣如雪,面目清奇,神情潇洒,肋下悬剑,手中一柄折扇轻轻合着,气度与那黑面老人迥然不同。
江剑臣方才不动声色便退了段常仁,侯国英却不愿他再耗精神。她斜跨一步,挡在江剑臣身前,目光先落在那黑面老人脸上,语声清冷:“黑面虬髯,狮口鹰鼻,年逾花甲而气血不衰。你是太湖一蛟杜大年。”
她随即转向白衣人,略一打量,又道:“白衣佩剑,折扇在手,风神清朗。阁下便是荒江游龙白云飞。二位清晨到此,想来不是为凭吊范亚父而来。”
杜大年听她一语道破来历,须髯戟张,胸中怒气再压不住。他向前踏出一步,声音如雷,震得墓前荒草微颤:“杜某膝下只三个儿子,皆死在峨嵋双飞桥。江剑臣杀我三子,使我晚年断后。今日到此,便要他以血偿血!”
话声未落,他手已探向鞘中。寒光一闪,一柄鱼齿形的奇门长刀被他抽出。刀背参差如兽牙,锋口冷亮,在晨光里透出森森杀意。杜大年横刀当前,双目死死盯着江剑臣,满面尽是积年丧子之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