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修真小说 > 孤刀扶龙 > 第102章 举重若轻
    四人同行,身法快慢,自有高下。曹玉年纪虽幼,反应却最为灵敏。背后那两道带喘的笑声方才入耳,他足尖已轻轻一旋,身子如环流回转,顷刻转过半面。冷焰断魂刀随腕而横,刀锋敛在肘侧,藏而不露,正是郝必醉昔日点拨过的守中寓攻之法。

    只是那笑声忽然收住,山道间只剩两缕急促的喘息,一长一短,似从胸腔深处逼出。曹玉心中微动,抬眼望去,只见身后不知何时已立着两名锦衣中年。一人生得白胖,面皮浮肿如含水气;一人黑瘦,颧骨削起,两只手垂在袖外,指节枯硬,宛若鹰爪。

    曹玉刀光一展,正欲抢先封住来路,单飞、单翔兄弟却已先一步纵出。单飞厚背鬼头刀横扫而至,单翔一对判官笔斜取双穴,兄弟二人素来配合极熟,一刀一笔,转眼便罩住那二人身前。

    四道身影甫一交错,寒气骤生。曹玉只听两声惨呼刺破耳膜,随即“当啷”数响,厚背鬼头刀与那一对判官笔同时坠在石地上。单飞、单翔已跌坐在地,双手死死捂着面门,鲜血从指缝里涌出,滴落衣襟。二人身前的尘土里,赫然滚着两枚血淋淋的眼珠,在暗色里泛着湿冷的光。

    曹玉胸中一震。单氏兄弟虽称不上当世绝顶,手底下也绝非庸流,竟在一合未满之间被夺兵刃、坏双目。眼前这白胖黑瘦二人,出手之狠、取势之奇,已非寻常江湖路数。

    叶正绿脸色骤白,惊声已从喉间逼出。她衣袖一拂,两条玉臂交错而起,指风阴寒,身形却毫不迟疑地扑向那二人。她心中只剩一个念头:先挡一挡,纵然挡不住,也要替曹玉争得半步退身之机。她眉间寒意凝住,急道:“来的是胖瘦双喘,玉弟,你快退!”

    曹玉见她舍身扑上,心头一热。叶正绿并不知他这些日子功力已非旧时,仍拿长安初见时的眼光看他,只恐他毁在这两个怪人掌下。那一番情意不曾出口,却全在这拼命一扑里了。

    他不退反进,右腕一沉,冷焰断魂刀从袖侧吐出,刀身一斜,寒芒忽如潜龙破雾,向前铺开。那白胖黑瘦二人原本欲趁势逼来,忽见刀光不似凡铁,锋上似有冷焰流转,俱各身形一顿,硬被这一式逼退两步。

    曹玉左手随势探出,扣住叶正绿纤腕,将她轻轻带回身侧。叶正绿挣了一挣,待见他气息沉稳,刀势不散,方才止住身形,低声将这二人的来历说与他知。

    原来那白胖的名叫白费,黑瘦的名叫赫秀,江湖中合称胖瘦双喘,乃东海之滨八极怪叟段常仁门下。二人本住洛阳,各有异禀,自幼被段常仁收在身边,二十年间不离左右,练就一身诡秘武功。因他们向来深居简出,不曾在江湖上扬名,寻常豪杰未必听过,唯有阴阳教在当地耳目甚广,才知这二人的根脚。

    曹玉听她言语虽急,却条理分明,便知她确是惧这两人到了极处。他握刀之手越发稳了,眼光却落在那黑瘦的赫秀身上。

    赫秀被那一刀逼退,面上本有惊疑。他并非当真为曹玉刀法所慑,只是见那弯刀形制古怪,寒气逼人,一时摸不清来路,不肯轻进。此刻他伸出一只枯黑如爪的右手,指着曹玉掌中刀锋,阴恻恻地问道:“小娃儿,你手中这口,可是江湖上传闻多年的冷焰断魂刀?”

    曹玉双足微分,身形沉下,已将进退之路全数算在心里。他故意挑起唇角,淡淡道:“不是。”

    赫秀眼中凶光一闪,似被这一字噎住,随即追问道:“既不是,那它叫什么?”

    曹玉将刀尖微垂,似笑非笑地瞧着他,缓缓道:“此刀名作屠狗,相传乃汉时樊哙旧物,昔年宰狗所用,后来传到我手里,倒也正合今日之用。”

    赫秀面皮一抽,胸中喘声陡然加重。他最恨旁人以市井屠狗之语相辱,何况曹玉年少,语意又明明指向自己。叶正绿本来满心惧意,听得此言,眉梢不觉一松,忍俊不禁,竟也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意。

    赫秀怒意再难压住,嘶声道:“乳臭未干的小子,也敢逞口舌之利。待赫二爷先折了你的手,再拔你的舌头!”

    话音未落,他身子已拔地而起。两只黑瘦手掌忽张忽合,十指如钩,连环递出。第一式卷来似旋风倒海,第二式又如虹光贯空,随即掌影层层压下,或抓、或劈、或扫、或切、或拍,劲力一浪接一浪,竟如大潮逼岸,欲将曹玉周身各处尽数吞没。

    叶正绿站在曹玉身侧,只觉那掌风刮面生疼,衣袖被劲气牵得猎猎作响。她起初惊得心口一紧,几乎要出声相助,可再凝神看去,心中却渐渐安定。

    曹玉并未以奇招相迎。他手中冷焰断魂刀横在身前,来掌取胸,他便封胸;来爪扣肩,他便截肩;劲力压顶,他便顺势斜挑。看去只是一式极平常的闭门谢客,偏偏每一次出刀都恰在赫秀掌力最盛而未落之际,既不多费半分力,也不退半寸地。赫秀攻得越急,刀光越稳,仿佛一道冷冷的门扉,将狂风骤雨尽数拒在门外。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白费在旁看得面色阴沉。赫秀七式连施,竟无一式能破开那少年守势,他喉间忽然发出一声尖啸,啸声短促而刺耳。赫秀听得师兄召唤,虽心有不甘,也只得抽身后掠。

    白费肥大的身躯随即向前一飘。他人胖,身法却轻得异样,脚下几乎不沾尘土。甫一出手,右掌已化作急云逐月之势,直扑曹玉眉心;掌势未尽,左手又斜斜切落,如陨星沉池。紧接着劲风陡转,气吞斗牛,分光错位,风云变色,寒月冷照,星月争辉,种种诡异变化一齐压来。那白胖的面孔在刀光掌影之间忽明忽暗,喘息声愈发沉重,掌力却愈发阴狠,竟似要借这一轮急攻,将曹玉连人带刀一并震碎。

    叶正绿一颗心全系在曹玉身上,见白费掌势沉重诡谲,层层逼落,眼前几乎发黑。她方才才稍稍安定,此刻又被那白胖怪人一轮急攻逼得心神乱了,纤指已暗暗凝劲,身子微微前倾,便要舍身扑入掌影之中。

    然而曹玉仍立在原处。

    他脸上不见惊惶,刀势也不见繁变。冷焰断魂刀横在胸前,似开似阖,似守似拒。白费一掌从上压来,他刀背微抬,便将来势卸去;白费双掌错落,左右夹攻,他刀锋斜斜一封,寒光如门扉半掩,将两路掌力尽数关在外面。那一式看去平平无奇,却处处合在紧要关头。任白费掌法如何诡异,劲力如何阴狠,总不能越过那一道清冷刀光。

    叶正绿看得目不稍瞬,先前欲救之心渐渐收住。她忽然明白,眼前这少年已不是长安城中初见时那个只凭天资与胆气行走江湖的曹玉了。他一刀一守之间,有郝必醉的老辣,也有他自己临危不乱的聪明。她心中仍怕,却不敢再贸然出手,唯恐反成累赘。

    双方正胶着之际,远处忽传来一声长长的胡哨。那声音隔着夜气而来,尖细绵长,似从屋脊林梢之间一线穿过。赫秀听得此声,脸上陡露喜色,喘息也急了几分,朝白费叫道:“大哥,韩盟弟那边多半已经成事。咱们在此处同这小子缠斗,岂非枉费力气?不如早些回去,向太少爷讨一杯喜酒吃。”

    白费掌势一顿,肥胖身形忽向后一缩。赫秀也随之纵开。两人一胖一瘦,退得竟同样迅捷,衣影才在厅前一晃,便已掠出数丈之外。曹玉刀锋微动,却终究没有追去。

    这一战已败得惨烈。单飞、单翔二人各失一目,血流满面;那一声远哨又分明昭示着别处已有变故。若黑马铁鞭武财神单凤起祖孙也落入鬼手血剑一伙手中,眼前局面便已坏到不可收拾。曹玉纵有满腔怒火,也明白此刻追上胖瘦双喘未必能占便宜,更怕一追之下,反误了单家大事。

    他压下胸中翻涌之气,收刀回身,先去察看单氏兄弟伤势。

    单飞、单翔痛得浑身发颤,掌心里全是鲜血。可二人一听赫秀方才的话,便知家中必出大祸,竟不肯让人扶持。单翔咬紧牙关,额上青筋暴起,踉跄着站起身来;单飞也一手捂眼,一手摸索着拾起兵刃。曹玉与叶正绿护在左右,四人不再迟疑,径向单家奔回。

    夜风从巷中穿过,带来一股沉重的血腥气。

    他们冲入正厅时,厅中灯火未灭,光影却冷得骇人。曹玉只一眼,心头便似被重锤击中。单凤起直挺挺倒在地上,身下血迹漫开,已染湿大片青砖。那位平日威严如铁的老人,此刻双目紧闭,脸色灰败,再无半分声息。而单玉蛾踪影全无,屋中杯盏倾倒,帘幕半垂,处处留着仓皇争斗后的凌乱。

    单翔见父亲横死,女儿被掳,胸中悲怒一齐冲上,整个人猛地僵住。他喉间发出一声低哑的闷响,忽然转身,便向旁边墙壁撞去。曹玉早防着他悲极失智,身形一闪,探臂将他拦腰抱住,硬生生拖了回来。单翔挣了两挣,终究气力不济,跪倒在父亲尸旁,血泪交杂,已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曹玉自踏入江湖以来,随武凤楼、李鸣历过许多险关,却从未有一日似此刻这般处处受制、步步失误。他望着单凤起的遗体,心中又愧又痛,冷焰断魂刀在手中微微颤动。片刻之后,他屈下一膝,跪在老人身旁,声音低沉而清晰:“单爷爷,曹玉本事不济,负了你老人家的托付,害你惨死厅前,又害两位单伯父伤成这般。洛阳言家势力再大,曹玉也要把玉蛾妹子救回来。今日这笔血债,我必向他们讨一个明白。”

    他话音尚未全落,厅前阴影里忽有两道人影现出,来得无声无息,宛如鬼魅。一人衣袍暗红,眉目阴鸷,正是鬼手血剑韩霜;另一人身形歪斜,双手畸残,却满面凶气,乃八指吊客麻二歪。

    叶正绿一见二人,便知方才血洗单家的,必是韩霜、麻二歪与独手恶丐一伙。眼下独手恶丐不在,多半已押着单玉蛾回言府去了。她心头一沉,正要低声劝曹玉先稳住气息,才唤了一声“玉弟”,后面的话便被曹玉的身影截断。

    曹玉已掠到韩霜面前。

    厅中灯火照在他脸上,少年眉目冷得如一线寒刃。他盯着韩霜,声音压得极低:“单老爷子,是你下的手?”韩霜阴阴一笑,唇角微动,只吐出一句话:“非也。”

    曹玉眼中怒火陡起,刀锋斜斜垂下,寒芒映得地上血色更深。他逼近半步,冷声道:“尸身就在眼前,你还敢推脱?韩霜,我今日绝不容你活着出此厅门。”

    韩霜仰起脸来,忽然大笑。笑声在正厅梁柱间回荡,阴冷刺耳。他抚着腰间血剑,目光斜睨曹玉,带着几分轻蔑道:“韩某腰悬此剑,走遍天涯,手下亡魂何止百数?若非胖瘦双喘提到你手里那口怪刀,又有人点名要取你性命,凭你这点年纪,岂值得韩某亲自来一趟?我只问你一句,你可是武凤楼门下那个曹玉?”

    曹玉脸色骤沉,牙关一合,字字如从齿间迸出:“正是我。”

    话出口时,他刀势已起。冷焰断魂刀忽然由下而上翻出,寒光一闪,竟是郝必醉亲授的那一式“药到病除”。这一刀本该轻灵中藏狠辣,平淡里寓杀机,专破敌人气脉与兵刃相连之处。曹玉虽只初窥门径,尚未得其中深厚火候,可他胸中悲愤激荡,刀意反而凝成一线,直取韩霜右臂。

    韩霜本未将这少年看得太重,待觉寒气逼骨时,已避让不及。只听一声惨厉怪叫,血光骤然飞起。他右臂连同那口血剑一并被刀锋削落,断处鲜血喷涌,人也踉跄倒退数步,面色顷刻惨白。

    麻二歪见韩霜受创,目眦欲裂,喉间一声怒吼,便横身抢上。他左手五指粗硬如钢钩,右手仅余三指,却并拢如铁戟,身形疾扑,直替韩霜挡住曹玉后续刀势。

    曹玉一刀得手,胸中积郁如被劈开,胆气陡盛。他手腕一翻,冷焰断魂刀随身而转,郝必醉新近传下的“天雷八式”第一招已随势施出。刀光一起,厅中似有沉雷隐动,寒气与劲风交织而出,竟逼得凶名赫赫的八指吊客连退三步。

    麻二歪脸色变了。他不敢再以双手硬接,腰间一抖,两柄短匕已落入掌中,刃口薄而亮,映着灯火如两点冷星。

    曹玉没有给他喘息之机。刀锋一折,第二式紧随而至,直劈麻二歪右侧太阳穴。麻二歪双匕交错相迎,仍被那股凌厉刀势逼得连连后退,又退出三大步。曹玉清啸一声,身形猝进,刀光连绵不绝,接连三式一气呵成。先如暴雷击蛟,忽又似奔雷掣电,继而沉沉压落,仿佛惊雷轰山,寒芒顷刻罩住麻二歪周身要害。

    麻二歪被逼得气息一窒,额角冷汗滚落。他双匕连封数下,仍觉四面八方俱是刀影,退路尽失,脸色霎时惨变,忍不住嘶声叫道:“韩大哥,救我!”

    麻二歪这一声呼救尚未落尽,曹玉眼中寒意更深。事已至此,已无可容情之处。单凤起尸横厅中,单氏兄弟血染面门,单玉蛾又被言家爪牙掳去,若再稍留余地,便是纵虎归山后患无穷。

    他足下一错,刀势随身而起。继先前几式之后,冷焰断魂刀忽然寒光大盛,刀影与劲风相激,似雷火并作。麻二歪双匕急封,身子连连闪避,却觉左右上下尽是刀气,前一线尚未躲开,后一重已逼至眉睫。曹玉不待他喘息,手腕一沉一翻,又一式疾压而下,刀风过处,厅中烛焰尽向一旁倾斜,仿佛连风声也被斩断。

    麻二歪素以凶悍闻名,此刻却被逼得心胆俱裂。他口中接连呼唤韩霜,脚步已乱,双匕虽仍在手中飞舞,却只剩招架之力。曹玉冷冷喝道:“今日还想走么?”话声一落,冷焰断魂刀陡然高举,最后一式随势劈出。刀光从半空落下,沉猛如天雷压顶。

    只听骨裂之声骤然迸响。麻二歪高大的身躯猛地一僵,半边头颅已被刀锋劈开,血色溅落青砖。他连哼也未能再哼一声,便轰然倒地。那双先前凶光毕露的眼,此刻只余死灰,八指吊客麻二歪一生作恶,便在这单家正厅中断绝。

    曹玉横刀胸前,气息微沉,目光转向一旁。才看一眼,心头怒意之中竟生出一丝啼笑皆非之感。

    韩霜右臂已断,血剑也失,昔日纵横黑道的倚仗尽去。叶正绿却早已看出他的虚实,身形如一缕绿烟,在他身前身后飘忽来去。她指尖阴寒,所使正是玄阴绝户指法,若真将十成功力送出,韩霜早已无命。偏她始终不肯下那最后一指,只以轻灵身法截住他的去路,逼得他左支右绌,狼狈不堪。

    她心中另有盘算。韩霜既是今夜血案的罪魁之一,又害得单家这般惨状,若由曹玉亲手了结,方算替单凤起讨回血债,也可使曹玉在江湖上立住声名。只是她这番心意藏得极深,旁人看来,倒似她有意戏弄那断臂恶徒。

    韩霜起初尚存一线侥幸,只盼觑得空隙逃出厅外。待亲眼见麻二歪倒在曹玉刀下,脸色顿时惨白。他心知自己若再迟疑,不但无路可走,一旦落入曹玉与叶正绿手中,还免不得被逼问单玉蛾下落与言府谋划。片刻之间,他眼中凶光转为决绝,忽然就地一滚,左手猛地探出,抓住落在不远处的血剑。

    叶正绿瞧出不对,身形急掠,指风已至他肩前,却仍慢了一瞬。韩霜反手将血剑送入自己胸膛,剑锋直透背后。他喉间涌出一声破碎的低笑,随即血沫溢唇,身子委顿在地,再不能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曹玉见唯一活口自尽,心头火起,足下重重一顿,转向叶正绿道:“这样穷凶极恶的人,怎能容他从容寻死?如今线索断在眼前,玉蛾妹子的下落,还向谁去问?”

    叶正绿垂下眼睫,唇边微动,却没有辩解。她本想说自己迟迟不杀韩霜,正是为让曹玉亲自取这仇人性命,可单飞、单翔兄弟仍在一旁,单凤起遗体也未收殓,这话说出口,未免太露锋芒,也太伤人心。她便只将手指轻轻收回袖中,默然立在曹玉身侧。

    单飞忍着眼中剧痛,听出曹玉语气里的怨责,心中不忍。他扶着桌沿站稳,低声道:“今夜若非两位出手,韩霜与麻二歪未必伏诛。二叔虽遭此横祸,若泉下有知,也当稍慰。”他说到此处,声音忽然一滞。

    他原想提起单玉蛾被掳之事,可念及言家势焰极盛,铁琵琶言震山又非寻常人物,自己一家已成这般光景,怎好再逼曹玉与叶正绿往刀山火海里闯?话到唇边,便生生止住,只余一声低叹。

    曹玉看出他未尽之意,却不待他说破。他收刀入鞘,神色沉定,道:“两位伯父伤势甚重,今夜不宜再动手。言家既已撕破脸面,必不会善罢甘休。请两位连夜收殓单爷爷,暂且觅一处隐僻之地避开锋芒。玉蛾妹子之事,由我去讨。”

    单飞与单翔听得身子一震。单翔独目之中泪光涌起,想说什么,却终究只向曹玉深深一揖。曹玉不再多言,伸手牵住叶正绿,转身离开单家。

    叶正绿原以为他必定趁夜潜入言府,暗中探查单玉蛾下落。谁知曹玉出了单家之后,却不往言府方向奔去,反带着她回到自己所住的客店。叶正绿跟在他身侧,夜风吹动她衣袖,她虽疑惑,却没有开口相问。

    两人推门入房,屋中酒气未散。郝必醉头枕酒葫芦,睡得正沉,鼾声一起一落,全无异状。桌上杯盏犹在,灯火昏黄,映得老人满面醉意,倒似世间纷扰与他毫不相干。

    叶正绿走近半步,附在曹玉耳畔,压低声音道:“郝老前辈睡得这样沉,要不要唤醒他?”

    曹玉望着郝必醉,眉间有片刻迟疑。方才叶正绿曾疑心老人贪杯误事,中了言无改的算计,他心中亦隐隐不安。此刻见郝必醉呼吸匀长,神态如常,那股担忧才稍稍放下。他轻声道:“先不惊动他。眼下天色未深,我便正面去见言家父子,指名要人,看言无改如何答我。”

    叶正绿微微颔首。既然今夜已到这一步,暗中探查未必比明着登门更稳妥。言家若真掳了单玉蛾,便已是公然结仇;既已结仇,又何须藏头露尾。

    主意既定,二人即刻离开客店。曹玉对洛阳路径不陌生,叶正绿亦是轻车熟路。两人一路疾行,待到言府门外时,亥时才过不久。

    言府门前高悬的风灯尚未熄灭,灯纸被夜风吹得微微鼓动,照出朱门铜环与石阶两旁的兽首。门房家人正倚在门侧,忽见曹玉到来,先是一怔,随即认出他身份,脸色顿变,不敢怠慢,忙转身入内通报。

    不多时,门内脚步声响,言无改亲自迎了出来。他一见曹玉,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色,面上笑容却旋即堆起。待他目光越过曹玉肩头,看见叶正绿容色明艳、衣袂含风,神情便又添了几分殷勤。他侧身让开门路,含笑道:“我还道贤弟早已离开洛阳,不想竟仍在城中。深夜来访,想必有要紧之事。请,里面叙话。”

    说话之间,他又向叶正绿多看了两眼,随即偏头吩咐家人去请五湖狂客柳成荫,自己仍满脸亲热,抬手延请曹玉入府。

    曹玉随言无改入府,步过前庭,未至大厅,已看见言无改眼底流露的那一点邪光。那目光在叶正绿身上一掠而过,竟不加遮掩,既有贪意,又有自恃,仿佛洛阳城中一切人物性命荣辱,皆可由他一念取舍。

    曹玉心中一冷,便知叶正绿先前所料丝毫不错。言家今夜所为,非一时妄动,乃早有布置。既到此处,再作虚与委蛇,已无益处。

    他在大厅阶前停住脚步,转身望向言无改,神色不怒而寒,缓缓道:“大哥家世显赫,人物风流,若要佳人相伴,洛阳城中何愁不得。何苦为一个尚未成人的小姑娘,坏了门楣名声,也让乡里背后切齿?你我曾有结拜之义,今日我便凭这一点旧情,请大哥抬手放她。”

    言无改闻言,不但没有半分羞惭,反倒仰面笑了起来。夜风吹动廊下灯影,他眉目间的轻佻便更显分明。笑声稍歇,他拂了拂衣袖,含笑道:“贤弟果然聪明,来得也快,竟这么快便把内情看明白了。只是愚兄名叫无改,出口之事,从来没有收回的道理。以贤弟这等才具,若肯真心认我这个兄长,荣华富贵不过举手可得。为一个与你本无亲故的单家老人,便同洛阳言家翻脸,值得么?”

    他说到此处,笑意渐敛,语声却更轻慢:“嵩山黄盖峰离洛阳不远,先天无极派日后还要不要在此立足?豫西、秦川这一条路,你们还走不走?贤弟心里总该有数。”这番话音未落,曹玉与叶正绿身后忽有脚步声近前,随即传来柳成荫那阴阳不定的嗓音。五湖狂客似笑非笑地走来,目光在曹玉脸上一转,故作亲热地道:“曹贤弟这般明白人,自然一点便透。大哥何必说得太重,反伤了兄弟情分?有话进去慢慢叙,不必站在门前叫夜风吹冷了酒兴。”

    叶正绿听得胸口怒意翻涌。她深知曹玉胆气素盛,最受不得这等威逼利诱。言无改与柳成荫一个露刃,一个涂蜜,若换作平日,曹玉只怕早已拔刀相向。她正暗自凝神,防他骤然出手,却不料曹玉忽然敛了锋芒,眉目也似低了几分。

    他向言无改与柳成荫拱了拱手,声音竟带着几分疲意:“小弟本非有意多管闲事,只是本派门规重在济困扶危,既知单家遭难,总不能装作不见。如今听二位兄长点醒,方知此事牵连甚大。小弟愿就此罢手,不再插问便是。”

    叶正绿猛地抬眼看他,眸中满是惊疑与恼意。她几乎要开口责问他,先天无极派的声名何在,江剑臣的严命何在,单凤起的血又何在。可她尚未出声,大厅里忽然响起一阵尖厉笑声,似夜枭掠过檐角,听来令人背脊生寒。

    笑声才止,言震山已从厅中缓步而出。他身旁陪着一个褐衫老人,那老人年约七旬,身形枯瘦,面皮阴沉,双眼微陷而锐,周身透着一股久在暗处的冷戾之气。言震山满面得色,行至阶前,先看曹玉,又看叶正绿,唇边露出一抹阴笑。

    曹玉只迅速瞥了叶正绿一眼。那一眼没有言语,却分明是在提醒她:眼下局势远未见底,万不可先乱了心神。

    言震山负手而立,嗓音低沉,笑意里尽是算计:“曹贤侄倒还算识时务,几句话便能回头。如此甚好。只是老夫做事,素来要叫人死心。你既说不再同言家为敌,老夫便让你看清楚,今夜究竟是谁在掌局。”

    他说罢,毛茸茸的右手向厅内一挥。四个褐衣汉子抬着一块宽大的门板走了出来。门板之上,郝必醉平躺其间,双手双足皆被粗索牢牢缚住,衣衫仍带酒气,脸上却无平日嬉笑,只在见到曹玉时,勉强咧嘴,露出一丝苦涩笑意。

    叶正绿眼前一阵发暗。先前见郝必醉在客店沉睡,她已稍稍放下心来,不想一转眼间,老人竟被人缚在言府厅前。局势坏到这般地步,便如高楼失足,急流断缆,四面皆是绝路。

    曹玉却反而静了下来。他望着门板上的郝必醉,眼底一缕痛色一闪即逝,随即抬头向言震山道:“言大伯果然筹谋周密,处处滴水不漏。只是小侄总觉得,今夜这局好像还缺了几件东西。”

    言震山闻言,反倒纵声大笑,抬起拇指赞道:“爽快!贤侄这性子,倒很合老夫脾胃。你既想看个明白,老夫便叫你看得毫无遗憾。”

    他话声未落,言府大门外已涌入一群人。当前一人面容刚硬,掌势沉凝,正是言震山的二弟铁煞掌言震岳。随他而来的还有数名壮汉,抬着两块门板。门板上横陈着两具尸身,一具断臂穿胸,正是鬼手血剑韩霜;一具半头残破,乃八指吊客麻二歪。

    曹玉望着那两具尸体,心知自己今夜虽杀了两名巨凶,却也正落入言震山父子的算中。对方连尸身都已取来,显见单家之后的一切行迹,都未逃过言府耳目。这盘棋行到此处,几乎处处被人抢先。

    可他生性倔强,愈是受困,愈不肯露怯。他唇边浮起一丝冷笑,仍向言震山道:“言大伯莫怪小侄多嘴。今夜这出戏虽已热闹,可我看着,仍像少了一处关节。”

    言震山先是一怔,随即笑声更响。他望着曹玉,眼中得意几乎遮掩不住,缓缓道:“好,好。贤侄果然不到最后一刻不肯认输。既然如此,老夫今日便让你心满意足。”

    说到此处,他忽然转脸看向言震岳,声音陡然冷下:“与你同去的那位断臂朋友,如今何在?”

    门外随即响起一道粗豪嗓音,带着几分嘶哑笑意:“在下身子残缺,脚步慢些,请言大爷莫要见怪。”

    曹玉一听此声,心头便沉了下去。那正是独手恶丐的口音。此人既至,单飞、单翔兄弟只怕已不能脱身。

    果然片刻之后,独手恶丐带着四名打手跨入门来。单飞、单翔被押在其间,二人面上伤口尚未收住,血迹凝成暗色,身形虽仍强撑,神气却已衰败。单翔独目中满是悲怒,单飞则紧咬牙关,不肯出声。

    言震山冷眼看着曹玉,见他面色终于微微一变,心中愈发快意,便慢条斯理地问道:“到了这等地步,贤侄还要说自己未曾满盘皆输么?”

    曹玉一时没有回答。平日机敏的口舌,此刻似也被眼前局面压住。郝必醉受缚,单氏兄弟被擒,单玉蛾仍在言府掌中,叶正绿又孤身随在身侧,前后皆是强敌。厅前灯火照着满地人影,人人都在等他低头。

    便在这沉寂之中,门板上的郝必醉忽然动了。

    他本被粗索缚住手脚,方才一直躺着不语,此刻竟慢慢坐起,随即在众目睽睽之下站了起来。他裂开大嘴一笑,脸上醉意未尽,眼神却清亮得很,向言震山道:“言老儿,你这张脸皮倒真厚,竟敢说我这小徒孙一败涂地。依老醉鬼看,你才是个不知死活的浑账东西。”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守在郝必醉身侧的两个持刀打手大惊失色。他们奉命监视这被缚老人,本以为万无一失,哪料他竟忽然立起。左边那人不及多想,单刀一扬,照着郝必醉头肩斜劈下来;右边那人也怒喝一声,钢刀贴地横扫,直斩郝必醉下盘。

    褐衣瘦叟立在言震山身侧,眼皮一跳,口中才要骂那两个守刀汉子愚蠢,郝必醉已大笑出声。他双手虽被粗索缚住,却忽然向上一送,送得既准且稳,恰将左边那人劈落的一刀迎在腕间绳上。刀锋过处,粗索应声而断。

    与此同时,他肥大的身躯向旁一偏,双足顺势往下一探,又将右边那人横扫下盘的一刀引到脚踝绳结上。钢刀一掠,足上束缚也随之割开。两名打手一上一下,本欲取他性命,反倒替他脱了绳索。郝必醉身子一抖,断索纷纷落地,整个人已从门板上稳稳站了起来。

    曹玉胸中一松,几乎忍不住叫出声来,身形已先一步纵到郝必醉左侧。叶正绿也随之飘身而至,青衣掠过灯影,立在老人右边。三人一老二少,顷刻成犄角之势。

    郝必醉却似全没看见言府中那些拔刀按剑的恶客,只沉着脸瞪向曹玉,劈头便斥道:“你这小子明知我一沾酒便醉,还敢独自溜出去同姑娘卿卿我我。若不是你这一趟风流债,我老头子何至于被人绑在门板上晾了半夜?”

    曹玉一怔,随即会意。郝必醉这是故意拿轻佻言语激言家父子,叫他们恼羞成怒。他便顺着话意,苦着脸道:“孙儿若不出去走这一遭,郝爷爷今夜又怎能坐上四人抬的大轿?言府待客如此周全,倒也难得。”

    祖孙二人一唱一和,语气闲散,仿佛眼前并非刀兵环伺的险地,而是酒桌边斗嘴。言震山一张脸顿时沉得发紫,怒声喝令道:“去请白、赫二位当家!给我将这醉鬼剁成碎肉!”

    郝必醉眯着醉眼,笑嘻嘻地望向言震山,语气却淡得很:“言大相公何必为难手下这些鱼虾?他们纵有十个胆子,也未必敢向郝某先递一刀。”

    言震岳果然已派人把白费、赫秀请了出来。胖瘦双喘一现身,独手恶丐也立在另一侧,连同言府诸人,厅前顿成四面合围之势。可郝必醉三个字压在众人心头,竟似一块沉石。胖瘦双喘眼中凶光闪动,独手恶丐也握紧兵刃,却没有一人肯先上前试手。

    言无改始终在旁冷眼瞧着,此刻忽然踏前半步,面上浮起一丝阴冷笑意。他望着郝必醉,慢慢道:“都说老姜辛辣,今日方知不假。只是郝老前辈纵要变戏法,也该先把毯子遮严些,免得露了破绽。”

    郝必醉眉毛一扬,似恼似虚地问道:“小子,你这话是何意?”

    言无改笑得更深,目光在郝必醉脸上一寸寸扫过,轻声道:“酒最伤神。郝老前辈今晚饮了我言家的莲花白,饮得可不少。真到动手之时,还提得起几分内力么?”

    此言一出,曹玉心头陡紧。言无改话中之意已十分明白,那莲花白里必然另藏慢毒,专为消磨郝必醉真气而设。郝必醉此刻究竟是真无事,还是强撑门面,一时竟难分辨。

    白费与赫秀却已听得眼中一亮。白费肥掌竖起,掌缘如刀;赫秀十指一拢,黑瘦指节宛若铁爪。二人几乎同时掠出,分从左右扑向郝必醉。

    曹玉不敢稍迟,冷焰断魂刀铿然出鞘,寒芒迸起,横截而过,硬生生挡住胖瘦双喘来势。刀气一展,逼得二人身形略滞,随即三人便在厅前斗作一团。

    独手恶丐瞧出郝必醉似有顾忌,心中也生贪念,怪笑一声,自斜刺里腾身而起,欲越过曹玉扑向老人。叶正绿早已防着他,右手青钢剑一颤,剑花如雨点般洒出,左手玄阴绝户指暗含阴劲,正正迎上他的身形,逼得他不得不转向招架,再不能近郝必醉半步。

    郝必醉却不看两处战局,只将目光投向言震山身旁那褐衣枯瘦老人,笑意不减,语气里却藏了几分试探:“郝某吃了言家的酒,嘴上总要短三分,不便即刻同主人家翻脸。杜老大,你今夜虽也拿了人家的好处,总不至于忘了当年在万里孤鸿白心野府上一面之缘吧?”

    那褐衣瘦叟正是午夜毒枭杜晓。他面皮干枯,双目阴沉,听郝必醉提起旧事,眼中神色微微一变。郝必醉越显得言语退让,他反倒越不敢贸然出手。江湖老辈交锋,最怕的不是锋芒毕露,而是虚实难测。眼前这老醉鬼究竟毒发几分,保留几分,杜晓一时竟拿不准。

    他又侧目看向场中。曹玉以一敌二,仗着冷焰断魂刀锋利诡异,又兼身负武凤楼一路刀法、江剑臣所授诸般变化,方才又得郝必醉传了天雷八式,虽被白费、赫秀夹攻,仍守得密不透风,攻得锋芒暗藏,一时未落下风。另一边叶正绿对上独手恶丐,青钢剑轻灵,玄阴指阴寒,虽难立取胜机,却也足可自保。

    半个时辰渐渐过去,厅前灯火被劲风激得明灭不定,刀剑相交之声不绝于耳。郝必醉似有些倦了,懒洋洋地向杜晓道:“杜兄既能立在言府上席,想必说话有些分量。郝某酒瘾又犯,今夜这桩事,不如暂且搁下。劳你替主人家说一句,放我们先走,如何?”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言无改一直盯着郝必醉,越看越觉他气势不足,心中贪功之意顿起。他手掌按上铁琵琶,便想先试一试郝必醉虚实。言震山却比儿子老辣,见杜晓迟迟不动,知道其中必有深意,急忙压低声音斥道:“杜师爷未曾发话,不许轻举妄动。”

    杜晓干涩的喉音随即响起。他望着郝必醉,慢慢道:“郝兄既肯将此事交到杜某手里,杜某便斗胆作一回主。”说罢,他袖子一拂,竟真摆出送客之势。

    言无改气得脸色铁青,却碍着父亲与杜晓,只能生生忍住。

    曹玉与叶正绿见势收招,双双撤回郝必醉身后。白费、赫秀与独手恶丐也各自退开,目光仍然凶狠,却不敢再抢先动手。

    众人本以为郝必醉既得脱身,便要趁机离去。不料他脚下未动,反而抬手一指被押在旁边的单飞、单翔,笑容渐渐收了,声音也沉了下来:“他们二人,我也要带走。”

    言无改眼见郝必醉又要带走单飞、单翔,胸中怒火一冲,手已按上铁琵琶,正要开口拦阻。言震山却先一步望向杜晓。杜晓眼皮低垂,只极轻地一点头。言震山立刻换了神色,竟含笑向郝必醉拱手道:“老前辈既然开口,自当照办。”

    这一下,言府上下虽皆心中愤懑,却无人敢发一语。单飞、单翔被人松了束缚,踉跄着走到曹玉身旁。郝必醉却仍不肯动身,他用手掸了掸衣袖,像是方才不过讨了一件小事,慢吞吞道:“杀了人家祖父,又强占人家孙女,这等事留着,迟早都是祸根。今夜索性再给老醉鬼一个面子,把单玉蛾也交出来罢。”

    此言一出,厅前霎时一静。

    言府诸人目光尽皆变了。有人咬牙,有人握刀,有人脸上怒色几乎压不住。叶正绿也不由得一惊,暗道这老人未免逼人太甚。言家父子素来横行洛阳,如今已连让两步,再要他们交出单玉蛾,岂非逼着他们当众自打耳光?若言震山怒极下令,今夜便只能血战到底。

    偏在此时,杜晓却不待言无改反对,也不等言震山开口,径自转身向身后四名随从吩咐。那四人名为福、禄、寿、喜,听了命令,立刻入内。不多时,便扶出一个衣衫凌乱、面容惨白的小姑娘。单玉蛾鬓发散乱,眼中尚有惊惧,身子软得几乎站不住。

    杜晓一言不发,只把人交到郝必醉面前。交人之际,他眼角似有意似无意地向五湖狂客柳成荫那边掠了一下,随即又恢复沉寂。

    叶正绿看得心中惊疑更甚,只盼立刻离开这座是非深宅。郝必醉却像全不着急,顺手将单玉蛾推到她身边。叶正绿忙伸臂扶住那姑娘,低声安慰了两句。

    郝必醉转而面向言震山父子与杜晓,笑嘻嘻地道:“君子不夺人所难。今夜郝某实在叫贵府丢了不少脸。诸位若有哪一位觉得不成,此刻说一声还来得及。若无人出声,我这老醉鬼可就真要抬脚走了。”

    叶正绿心中暗暗焦急,只觉这老人分明是得了便宜还要故意撩拨。曹玉却立在一旁,望着郝必醉的背影,眼中渐渐生出明悟。

    言震山面色阴晴不定,终于没有发作。他反而向言震岳一挥手。言震岳虽满脸不甘,仍转身入内,不多时从账房取来四百两银子,命人送到郝必醉面前,算作路上盘费。

    言无改这时才忽然觉出一件事。自郝必醉脱索立起之后,无论同谁说话,那双醉眼似散似聚,却始终有一道余光罩在自己身上。他想到“抬手不空”四字,背上顿时冒出冷汗,按在铁琵琶上的手也不觉松了几分。

    郝必醉将银两慢慢点过,忽然又涎着脸向言震山笑道:“言大相公,你家大业大,不妨再添二百两,叫我们路上酒饭宽些。”

    言震山眼角一跳。未等他开口,言无改已从怀中取出二百两银票,递给身旁家人,催着送去。看他的神色,竟似只盼这老醉鬼早一刻离开言府。

    郝必醉收了银票,方才向杜晓单独拱手,笑道:“杜兄,今夜承让。”杜晓神色枯淡,只微微还了一礼。

    郝必醉这才带着曹玉、叶正绿、单翔父女与单飞,旁若无人地穿过庭院,出了言府大门。门外夜色沉沉,一行人的身影渐渐没入长街暗处。

    直到大门外再无脚步声,言震山才长长吐出一口气,转身向杜晓躬身道:“今夜若非杜老师坐镇,最先遭殃的只怕就是无改。”

    言震岳仍有不服,皱眉道:“那莲花白里明明掺了从王府得来的慢毒,难道竟破不了郝必醉的真气?”

    言震山重重一跺脚,脸色难看至极,低声道:“我方才瞧杜老师几次眼色,才悟出关节。坏就坏在慢毒二字。以郝必醉那一身内力,每日喝进腹中的些许药性,恐怕早被他逼出体外。咱们自以为拿住他的短处,反倒白白送了把柄。”

    言无改像被抽去骨头一般,脸色青白,恨声道:“岂止如此。我先前还白挨了曹玉那小子一掌,半边牙都几乎松了。原以为可借郝必醉贪杯这一处,先笼络曹玉,再设法压服他。如今单凤起虽死,言家却折了鬼手血剑与八指吊客两条臂膀,反叫那小子全身而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越说越恨,连连顿足。众人正各自低语,院墙上忽然落下一道人影。柳成荫衣袂一收,已轻飘飘站在庭中,向杜晓竖起拇指,低声笑道:“杜师父果然算得准。曹玉那一行人并未急着远走,反而都回了单家。”

    言无改神情一震,急道:“如此说来,郝必醉当真已将毒性逼尽?今夜真是险到了极处。”

    杜晓眼中冷光微闪,随即向白费、赫秀道:“有劳二位随老夫与少东家走一趟。去单家再看一眼。”

    不多时,杜晓、言无改、白费、赫秀四人敛息潜行,已到单家。几人隐在窗后,借着屋中灯影窥视。房内,郝必醉斜倚在床榻上,身子软塌塌的,似全无力气。他半闭着眼,缓缓叹道:“今夜这事,真是险得很。”

    叶正绿站在榻旁,心仍未定,闻言脸色一变,忍不住轻声问道:“郝爷爷,你老人家莫非真中了毒?”

    郝必醉眼皮忽然一掀,淡淡瞥了她一眼,带着几分责备道:“道旁说话尚且要防草里有人,你怎可如此大意?”

    窗外杜晓听到此处,唇边反倒浮出一丝冷笑。他以几乎不可闻的声音向三人道:“到了这时,郝醉鬼还在装神弄鬼。如今倒叫我确信,他并未中毒。走。”

    白费、赫秀眼中有些迟疑,似还想再看。杜晓却已转身,强行带着三人退过墙外。待离了单家一段路,他才低声道:“郝必醉当年与马慕起齐名,一身本领深不可测。他还有一个怪脾气,因他一出手便多半要人性命,若非旁人先向他发难,他绝不肯先杀人。今夜他一再逼迫言府,又索人又索银,分明是诱咱们先动手,好给他施展杀招的由头。此人绝无中毒之象,方才那番病态,也是做给我们看的。速速回去,莫再上他的当。”

    杜晓一番话说得沉稳周密,言无改虽素来多疑善变,听到后来,也渐渐敛了心中的不甘。郝必醉今夜在言府一索再索,似进实退,似弱实强,处处都像张着一张无形的网,只等言家先动杀机。言无改想到那双始终罩在自己身上的醉眼,背脊仍隐隐发凉,终于不再多言,随杜晓等人悄然退去。

    窗外几道气息渐远,夜色重新沉了下来。

    屋中灯火微摇,郝必醉斜倚在榻上,先前那一派嬉笑从容忽然淡去,面色也似被灯影洗得灰白。他勉力睁着眼,向单飞、单翔与单玉娥道:“天亮之前,还有一点空当。你们莫再耽搁,带些随身细软,立刻离开洛阳。言家一时不敢明追,暗地里的手段却不会少,往后行踪越隐秘越好。”

    这几句话说得极慢,像每一字都要耗去他胸中一点气力。说完之后,他眼皮沉沉垂下,呼吸也变得轻浅。

    单飞、单翔父女三人面面相觑,叶正绿心中亦骤然发紧。直到此刻,他们才真正明白,郝必醉并非毫发无伤。言无改酒中所下之毒纵是慢性,仍已伤了他的内息。方才在言府中那般谈笑索人、逼银退敌,竟全是硬撑出来的空城计。众人心头震动,既惊且佩,屋中一时无人作声。

    曹玉却早已有所觉察。他立在床侧,手掌不曾离开冷焰断魂刀的刀柄,目光始终沉着,却比平日更冷了几分。

    叶正绿扶着单玉娥,正要陪她入内收拾衣物银两,郝必醉那双将阖未阖的眼忽然又睁开。他没有转头,只望向窗外暗处,声音虽低,却清清楚楚传了出去:“窗外哪一位老相识到了?郝某今日身子不便,不能起身远迎,还请恕罪。”

    众人心头一凛。

    门扇随即被人缓缓推开。夜风卷入,灯焰一偏,两名黑衣老人一前一后走进屋中。前面那人身形瘦硬,眉目阴沉,手中长枪未露锋芒,却已有逼人的寒意;后面那人面色枯冷,一只右腕残缺,左手垂在身侧,步履不疾不徐,整个人仿佛一柄藏在鞘中的阴刀。

    曹玉只一眼便认了出来。前者乃峨嵋派中有名的三枪追魂韩透心,后者更是峨嵋三尊之一的鬼刀司徒圣。

    寒夜已深,郝必醉中毒力衰,偏在这等时候,峨嵋派两个阴毒难缠的人物竟如冤魂附骨般寻至。屋中气息顿时凝住,连单玉娥也不觉向叶正绿身后缩了一步。

    郝必醉却仍扯了扯嘴角,望着司徒圣道:“司徒老二,当年你也算得上名列江湖的人物,如今竟专挑老醉鬼气力不济的时候登门,未免太失身份。”

    司徒圣阴恻恻一笑,眼光落在郝必醉脸上,恨意像冷水里淬出的铁。他缓缓道:“身份二字,老夫早已不在意了。当年江剑臣挑动峨嵋全派,若非你这醉鬼与任平吾那老贼从旁相助,峨嵋何至于败得那般快?老夫这一只右腕,也不会残在那场祸事里。自那日起,老夫便记下了这笔账。只要能取你性命,莫说趁危而来,便是再下作十倍的手段,老夫也不在乎。”

    他语声一顿,唇边笑意更冷:“今日终于叫老夫寻到机会。唯一可惜的,是来得匆忙,没给你带两斤送终的烈酒。”

    话音未尽,司徒圣左手已缓缓探向腰侧。那柄鬼头刀始终不离他身,刀未出鞘,屋中已似添了一层阴森杀气。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曹玉怎肯让郝必醉以中毒之身去接司徒圣的鬼刀。他左手扣住刀鞘,右手按紧刀柄,一步抢到榻前,身形正挡在郝必醉与司徒圣之间。少年肩背并不宽厚,可此刻立在那里,却似一道不肯后退的石门。

    司徒圣目光微凝。他以自己在江湖上的辈分身份,本不愿亲自同曹玉动手。况且这少年手中有冷焰断魂刀,身法又诡异,真要仓促收拾,也未必容易。郝必醉既已中毒,插翅难逃,倒不如先叫韩透心除去曹玉,既可泄峨嵋旧恨,又可替鬼手血剑韩霜报仇。

    司徒圣身形微侧,向韩透心低声道:“先杀这小子,手脚干净些。韩霜之仇,也该有人偿了。”

    韩透心心中原有顾忌。以他成名多年之身,出手对付一个后生,胜了也未必光彩;若一时失手,更要沦为笑柄。可司徒圣既已吩咐,他又不敢违逆,只得双手一合,长枪倏然探出。

    枪尖一点寒芒骤起,如虹贯室,直取曹玉咽喉。韩透心“三枪追魂”的名号并非虚传,一枪出手,劲力凝在锋尖,枪影虽不繁复,却快、准、狠俱在其中。

    只是这屋中终究不是旷野校场,长枪难展全势。曹玉又承缺德十八手李鸣真传,临敌最善取巧,身上更兼数种上乘轻功。他不退反沉,身子忽然一矮,几乎贴近地面,避过枪锋来势。与此同时,冷焰断魂刀自下斜斜劈出,寒蓝刀光一闪,正斩向韩透心枪身。

    韩透心脸色骤变。峨嵋派觊觎冷焰断魂刀多年,他身为峨嵋第二代高手,怎会不知此刀锋上淬毒、触之即祸?眼见蓝芒逼近枪杆,他不敢硬接,急忙撤枪后跃。

    曹玉等的正是这一退。

    他足尖一点,身形从低处猝然弹起,踏中宫直进。冷焰断魂刀连绵展开,天雷八式随腕而发,招招逼命,竟全不顾自身空门。那打法分明带着同归于尽的狠意:你若刺我一枪,我便还你一刀;你若要我半条命,我便取你整条命。

    韩透心被这股少年悍气逼得心中一寒,长枪再难从容进取,只得一面退步,一面收枪封架。屋中灯影摇乱,枪芒与刀光交错,曹玉步步进逼,竟将这位三枪追魂压得转攻为守。

    司徒圣见韩透心被曹玉一口短刀逼得连连后退,脸色顿时阴沉下来。他岂会看不出,韩透心并非真在招法上立刻败了,而是被曹玉那等以命换命的打法夺了先机。少年身法低伏,刀光专取枪身与要害,招招不留退路,分明是缺德十八手李鸣一脉最令人头痛的斗法:敌若惜命,便先输三分。

    司徒圣心中怒意陡起,左足在地上一顿,沉声喝道:“退下。”

    韩透心正被曹玉逼得枪势收缩,闻言如蒙赦令,身形一纵,撤回司徒圣身旁。他面上阴晴不定,眼中尚有羞怒,却不敢分辩。

    司徒圣左手已按住鬼头刀柄。以他的身份辈分,亲自向曹玉这等后生出手,本是极失体面之事。可此刻郝必醉中毒在榻,曹玉又拦在身前,若不先除去这少年,今夜便难取郝必醉性命。名声二字,于他胸中旧恨之前,已轻得如浮尘。

    郝必醉眼珠微微一转,忽然咧嘴笑了。他斜倚在榻上,气息虽弱,语声却仍带着惯有的懒散:“司徒老二,郝某不瞒你,今晚这酒确有些不干净。我眼下气力不济,倒想同你商量一桩事。”

    司徒圣目光阴冷,刀柄在掌下微微一响。他见郝必醉已是困在浅水的游鱼,便冷笑道:“你死到临头,还有什么话要说?老夫今夜便听你一次。”

    郝必醉脸上笑意一收,神色忽然正了几分:“你鬼刀司徒圣在江湖上也算有名,却还未亲眼见过我郝某那件独门兵刃。说来,也算你少了一点眼福。”

    司徒圣眼中光芒一闪,几乎脱口问道:“你当年那口惊魂刺,莫非还在身边?”

    郝必醉伸手探入破旧大衫之下,摸索片刻,随即将一件奇形兵刃取了出来。灯火映上刃身,寒芒顿时透屋而起。那兵刃不过尺半长,刃薄而带钩,似短刀又非短刀,似短剑又非短剑,通体泛着幽冷蓝意,光华森然,仿佛一截冰魄淬成。

    司徒圣一见此物,眼中贪色再也遮掩不住。他久闻惊魂刺之名,知此物在郝必醉手中杀人无算,又兼轻巧诡奇,最合近身奇袭。若能得此刺,再加上曹玉手中冷焰断魂刀,今夜这一趟便是天大的收获。

    郝必醉将他的神色看在眼里,慢慢道:“不如这样赌一赌。我把惊魂刺交给曹玉,让这孩子同你过两招。只两招,不多一招。你若能避得过去,我便叫他先用这口刺送我归西,再自绝在你面前。到那时,冷焰断魂刀归你,惊魂刺也归你。你既报了旧恨,又平白得了两件利器,岂不痛快?”

    这条件太过诱人,司徒圣一时竟疑心自己听错了。他盯着郝必醉,阴声道:“你这话可作数?”

    郝必醉将惊魂刺横在掌心,抬眼看他,嘿然道:“我郝必醉若拿这话哄你,往后在地下见了老朋友,也没脸再报自己的名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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