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修真小说 > 孤刀扶龙 > 第99章 处心积虑
    抬手不空郝必醉问明前后曲折,眼中醉意未散,心里却已将轻重缓急掂量得分明。他侧过身去,向云海芙蓉马小倩低低吩咐数语。马小倩听罢,眸光微动,轻轻颔首。郝必醉随即整了整衣襟,似笑非笑地踱到黑马铁鞭武财神单凤起面前,身子一沉,竟在他近前从容坐下。

    单凤起生平倔强,哪里受过这等逼迫。可郝必醉那一坐,看似漫不经心,偏偏将他进退之路尽数封住。单凤起脸色沉了又沉,终于硬生生站起身来。郝必醉却不就此罢休,抬起一双胖手,目光在瘸阎罗单飞与铁笔撑天仇金龙身上一掠,慢声道:“单财神,你同峨嵋暗中往来,究竟收了多少黑杵?今日这一场波澜,若说不是瘸阎罗在背后挑拨,郝某倒要请教,天下还有谁有这般能耐?”

    他言语平平,那双手却已分别按在单飞与仇金龙背脊之上。单凤起是久历风霜的人物,自知郝必醉行事怪僻,一旦劲力吐出,轻则废去二人数十年修为,重则性命立断。单飞又是他嫡亲侄儿,他纵有一腔怒火,也不敢以亲人性命相赌。胸中那股强硬之气,在这一瞬间被压得缓缓沉了下去。

    马小倩见郝必醉这一帖药已见效,便知火候到了。她衣袂微飘,落在单凤起面前,神色含笑,语声却不全是柔和。她先向单凤起略一欠身,方道:“晚辈马小倩,江湖上有人唤作云海芙蓉。祖父是终南樵隐马慕岱,伯祖是神剑醉仙翁马慕起,师伯是六指追魂久子论,义祖便是郝必醉老人家。这几位长辈昔日常教我:博局之内,资财为先;江湖道上,拳头硬的人便占上风。晚辈年少,听得多了,也就记在心里。”

    她说到此处,回眸看了一眼小神童曹玉,眼底柔意一闪,又转向单凤起,语气更放低了些:“曹玉是我未过门的夫婿。我恐他行走江湖,年少气盛,吃了不该吃的亏,便将这些话教给了他。晚辈素闻单老前辈铁鞭威名,也敬你是条硬汉,才一再叮嘱曹玉,若遇见黑马铁鞭武财神,须得以兄长相称。只是晚辈事先不知前辈年寿已高,倘若早知如此,哪里还会叫他那般称呼?此事错在晚辈粗心,酿出误会,今日改过,也还不迟。”

    她说完,脸色忽然一正,向曹玉招手。曹玉本就机敏,见她目光示意,立刻上前。马小倩指尖微微一抬,沉声道:“还站着做什么?给单老前辈赔礼。”

    曹玉走到单凤起跟前,敛容肃立,随即跪倒在地,恭恭敬敬磕下头去。他抬起脸时,声音清亮而不失谦卑:“单爷爷,晚辈先前失礼,请你老人家宽恕。”

    单凤起望着跪在面前的少年,胸中怒意尚未全消,手指却已不由自主微微一动。正在这一息之间,马小倩俯身扶曹玉,唇边带笑,声音却压得极低,只叫单凤起听见:“单老前辈,今日我马小倩把话说到这一步,已是把面子留到了尽头。我生平不曾这样低声向人周旋,这是头一遭。今日众目睽睽之下,你若真将这点情面拂在地上,往后单家子孙若有一日不得安宁,你可莫怪我心狠手辣。我既说得出,便做得到。”

    她话音落下,轻轻一笑,伸手将曹玉扶起。那笑声不高,却叫单凤起背后生出一层寒意。马小倩年纪虽轻,身后却连着神剑醉仙翁、终南樵隐、六指追魂、抬手不空这几座高山。单凤起纵然铁鞭在手,也不能真与这些人结下死仇。何况曹玉又是她的未婚夫婿,他若当真伤了曹玉,便等于叫马慕起的孙女未嫁而寡。这样的祸端,单凤起再倔,也不敢承当。

    他沉默片刻,终于伸出手来,将曹玉扶住。那只手仍有余怒,声音却已低哑下去:“老朽受不起。”

    四下紧绷的气息随之松开。方才如黑云压城的一场风波,竟在笑语与礼数之间,渐渐消散。

    江剑臣立在一旁,心中仍觉歉然。他自囊中取出一枚青铜钱,那本是先天无极派青蛛传书所用之物。他双指一用力,将铜钱掰作两半,一半送到单凤起掌中,一半交给曹玉。随后,他又将缺德十八手李鸣唤到身边,神色郑重,向单凤起深深一揖。

    江剑臣直起身来时,眉目之间全是愧色。他缓声道:“江某管束后辈不严,累得单老前辈受此委屈,心中实在难安。今日以此半钱为约。无论日后是前辈亲至,还是单家后人来寻,只要持此为凭,先天无极派必尽力相助,绝不推辞。”

    单凤起望着掌中半枚青铜钱,眼中怒色终究一点点散尽。方才受逼受挫的难堪,此刻被江剑臣这一礼一诺慢慢抚平。他将那半枚铜钱小心收起,又向江剑臣还礼,神情已较先前平和许多。

    那半枚青铜钱后来终有用处。单凤起因孙女婚事与洛阳铁琵琶父子结怨,阖门数十口几临大祸,正是凭着今日之约,得先天无极派出手相援,才免去灭门之厄。

    峨嵋掌教司徒平冷眼望着这一切,脸色愈发阴沉。他原本布下这一重局,是要借单凤起之手牵制江剑臣,使其进退失据。谁知郝必醉横插一手,马小倩软硬相逼,江剑臣又以断钱为盟,不但将风波化开,反倒与黑马铁鞭结下一段交情。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司徒平胸中怒火渐起,袖中手指缓缓收紧。他抬眼望向江剑臣,眸光深处杀机凝定。四十年内功、一百单八招达摩剑、碧波七绝剑法,以及那一筒暗中苦练的五毒白眉针,都在这一念之间被他尽数提起。他已不愿再假借旁人之手。

    冷酷心立在他侧后,察觉丈夫气息微变,便垂目捧过那口霸镗剑。剑为春秋战国旧物,鞘色沉黯,未曾出锋,已有冷意逼人。司徒平伸手接剑,指节在剑柄上一寸寸握紧。四周方才稍稍散开的江湖气,重又凝成一线,静静压向钻天鹞子江剑臣。

    无垢、无尘缓缓起身。

    二僧当年同出峨嵋,中岁以后方入空门,如今年齿皆逾花甲。灰衣芒鞋,眉目清瘦,静立席间时,神色似淡,足下却稳如嵌石。殿中诸人见他们离座,原本稍弛的气机,又一点点收紧。

    无垢法师合掌当胸,低眉宣了一声佛号,目光却停在江剑臣身上。他语声平缓,道:“贫僧无垢,旁边这位是师弟无尘。吾辈承佛门剃染,本该尘缘尽断,六识俱寂。只是昔年学艺于峨嵋,受师门恩泽甚深,今日门庭兴替,终不能袖手旁观。江三侠远来是客,又是当世英杰,请先受贫僧兄弟一盏薄酒。酒后若还有未了之事,便各以本门所学相印证。”

    话声未落,他右手已探向案上,将那只朱漆托盘托起。盘中锡壶、瓷盏轻轻一响,声极微细,却叫人心头发紧。无垢法师身形不疾不徐,托盘平平送出,脚下每一步皆落得沉稳,已向江剑臣逼近。

    江剑臣眼光在二僧身上一转,便看出两人根基深厚,尤以下盘功夫最为凝炼。无垢步步如钉,无尘则立而不摇,气息沉入丹田,显然都非寻常僧侣。江剑臣明知这盏酒来得不善,面上却只微微一笑,负手迎上前去。他向二僧略一点头,语气淡然,道:“二位法师如此厚意,江某岂敢轻受?”

    他这一上前,三人便成鼎足之势。无垢居中托盘,江剑臣在前,无尘侧身相近。灯影照在朱漆盘上,一抹暗红浮动,似有冷光自盘底透出。

    无垢法师眼皮一垂,忽向无尘低声道:“师弟,斟酒。”

    无尘和尚应声而动。右手已向锡壶柄上落去,左手则同时探向盘中瓷盏。他双手一分,快得几乎不见先后,若是寻常人看来,只当他真要为客斟酒。可他左指才探到半途,盘中那只瓷盏已不见了。

    瓷盏已在江剑臣指间。

    他取杯之时,肩不动,袖不扬,似只是随手拈花。无尘的左手停在空处,右手亦僵在锡壶旁。无垢托着朱漆盘,腕上劲力将发未发,霎时也凝住了。

    席间缺德十八手李鸣眉心原已拧紧,此刻忽然舒开。侯国英本来屏息而视,也觉胸口那一下急跳缓了下来。小神童曹玉与云海芙蓉马小倩并立在天山胖公沈公达两侧,见势有异,齐齐回头望向沈公达。

    沈公达眼角带笑,胖脸上满是快意。他侧过头,向马小倩低声道:“小倩,那两位法师遮眼的把戏,已被你姑丈先一步揭开了。”

    马小倩眸光一亮,曹玉亦暗自吸了一口气。

    无垢、无尘虽披僧衣,胸中胜负之念却不曾寂灭。二人自知凭明处较量,未必能一举摧折江剑臣,便借奉酒之名,欲趁江剑臣赤手相对、礼数未断之际骤然发难。无尘左手所取的瓷盏,本不是为斟酒,而是要以指力捏碎,再以满天飞雨的手法激射而出;右手那把锡壶,落入他掌中便可化作一只铁佛手,直点江剑臣胸前当门。此穴又名血穴,乃人身险要所在,若被无尘以内劲点实,纵是铁打的身躯也难当片刻。

    无垢在旁托盘而立,也非只作陪衬。他腕力一翻,那朱漆托盘便可如盾如盖,从上压落,封住江剑臣头顶退路。师兄弟一上一前,瓷片、锡壶、托盘三势并至,原是极狠辣的一着。

    只是他们方才心念一动,江剑臣已先动了。

    他神色闲适,似全无戒备,其实先天无极真气早已潜行周身。那一身修为,外不露锋,内自充盈,气机所至,衣袖不摇而四面皆觉有风。无垢、无尘尚未将杀手递出,他已将最要紧的一只瓷盏拿在手中。只要二僧再敢进逼,他指上微力一吐,瓷盏便会碎成无数薄刃,反向二僧周身要害飞去。

    无垢看得明白,无尘也看得明白。

    两人脸上血色渐退。无尘悬在半空的左手慢慢收回,垂在袖边;无垢托盘的手腕微微一沉,再不敢发力。殿中一时无声,杯盏之间的寒意,却比刀剑出鞘更甚。

    江剑臣望着二僧,眼中并无讥诮,反有几分淡淡的惋惜。他似是怜他们多年苦修不易,又念二人已归佛门,不愿当众逼得太绝,便将瓷盏在指间轻轻一转,笑意平和地道:“二位禅师清修多年,想来连一盏酒也舍不得轻易予人。既如此,江某不饮也罢。”

    说罢,他将瓷盏放回朱漆盘中。瓷底触盘,发出一声清响。江剑臣身形随即向后飘退数尺,来时无声,退时亦无声,仿佛一片轻云离了案前。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无垢法师面色苍白,合掌不语。他将朱漆托盘缓缓放回身后桌上,指尖离盘时,竟似比托起时更沉。无尘站在他旁边,低眉敛目,再没有半句言语。片刻之后,无垢转身而去,无尘随他退下,两道灰影没入人丛,再不回头。

    司徒平望着二僧离去,眼底阴翳更深。局势至此,所有遮掩已薄如秋纸。他侧首向妻子冷酷心低声说了几句,冷酷心神色微动,却未开口,只依言退向一旁。

    司徒平整了整衣袖,缓缓走出,停在江剑臣对面。他脸上仍带着掌教惯有的温和笑意,可那笑意像覆在寒铁上的薄霜,半分暖意也无。

    不待司徒平开口,江剑臣已先上前半步。他目光清正,声音不高,却足以令殿中人人听见:“江某今日到此,一是奉本派现任掌门之命,二是领两位师兄口谕。随行不过一徒一孙,只为清算你我之间那桩旧怨。动手之前,江某还有几句话,要请司徒教主当众作答。”

    司徒平双手负后,唇边笑意不减。他微一颔首,语声温雅,道:“江三侠既有所问,司徒平自当据实相告。”

    江剑臣看着他,目光如刃,不作半分迂回。他沉声道:“尊夫人冷酷心趁敝派掌门武凤楼四处寻访东方公主之机,于河南虞城花木兰祠设伏,诱擒武掌门师徒,因而引出火神庙阏伯台一场血战。此事究竟是奉司徒教主之命而行,还是尊夫人自行其是?”

    这一问落下,殿中似有冷风横过。司徒平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

    此事本是他暗中主使,可在众多江湖人物之前,他身为峨嵋一教之主,若亲口承认,便等同将首启战端之责揽在自己身上。那一瞬间,他心念数转,终于把眼中那点迟疑压了下去。

    他轻轻叹了一声,似有无奈之意,随即缓声道:“此事并非司徒平本意。乃峨嵋五龙从旁挑唆,拙荆一时受其所惑,才致后来诸般纷争。”

    江剑臣听司徒平如此作答,面上并无讶色。他本也不望司徒平当众自承其事,只要将层层旧案揭在众人眼前,使峨嵋今日的遮掩无处安放,便已够了。

    他目光仍停在司徒平脸上,语声比方才更沉:“许昌小西湖武林三狂府中,贵派曾聚集黑丧门司徒安、反正阴阳十八抓申恨天、封高、岳黑、焦一鹏等人,又牵连穷富二神、石梁三友、瘸阎罗单飞,再加上尊夫人在暗中主使,合十二名江湖好手,同取江某门下李鸣一人。此事莫非也与司徒教主无关?”

    这一问落下,席间许多人神色微变。缺德十八手李鸣纵然行事乖张,也不过是江剑臣门下一名弟子。若当真有十二名成名人物合围一人,峨嵋纵有千般托辞,也难免教人心寒。

    司徒平脸上笑意收敛,换作一副凝重神色。他低低叹了一声,似有难言之隐,片刻后方道:“江三侠此问,司徒平确难作答。你方才已说,亡弟司徒安亦在其间。自从他被贵派掌门武凤楼断去独臂,成了残废之身,心中日夜不忘旧恨。此事若说是亡弟私下谋划,江三侠必又说司徒平将罪名推给泉下之人。既如此,叫我如何分辩?”

    他话说得缓慢,神情恰似受人逼迫。可这桩事本是他早已严命门下四处窥伺李鸣,寻机暗杀;此刻却借司徒安已死,将一切转到亡人身上。

    江剑臣眉心微敛,正要再问,林外忽有一声清叱破空而来。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洪桐林影摇动,两道人影自树间现身。前面一人云鬓微乱,眉目含厉,正是已故黑丧门司徒安的遗孀勾魂娘子铁月娥;她身侧同行之人,青衫古貌,步履从容,乃终南樵隐马慕岱。

    司徒平一见铁月娥忽然现身,又见马慕岱护在她旁,脸上血色霎时褪尽。冷酷心立在一旁,眼底陡然迸出寒芒。她三子司徒清之死,怨毒本已深埋胸中,此刻见铁月娥到来,旧恨新惧一并翻起。

    冷酷心唇边却先露出一丝亲热之态,口中唤道:“二弟妹,你怎到此处来了?”

    话音未尽,她身形已如疾风掠出,袖影轻飘,直向铁月娥扑去。那一声称呼温软,出手却是杀机尽藏,竟要当场绝了铁月娥的口。

    铁月娥未嫁司徒安之前,便已在西川道上闯出声名,本非柔弱之辈。她与冷酷心多年妯娌,岂会看不出这声“二弟妹”背后的狠意。她身形一侧,急退到马慕岱身后,随即抬声向峨嵋三尊所在之处哭诉:“太上掌门在上,司徒平与我夫司徒安,都是你的亲生骨肉。手心手背,哪一处不是肉?我今日有凭有据,也有人证,可以证实我夫司徒安乃是冷酷心暗令瞽目飞龙焦一鹏下手所杀。她当时要借武林三狂之手除去李鸣,便拿我丈夫性命作局。求三位太上掌门,替我这个未亡人主持公道。”

    说到最后,她泪声俱下,伏在马慕岱身后,哭得肩头发颤。

    冷酷心被马慕岱挡住去路,纵然恨得目光如刀,也不敢越过这位终南樵隐强行下手。她身形倏地停住,袖中指节收紧,随即转向峨嵋三尊,脸上已换作凛然之色。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向三尊欠身,语声清冷而急切:“三位老人家明鉴。铁月娥私藏奸夫,侵吞巨款,又勾结外援,害死我儿司徒清与巴山怒龙屠世仁。此等妇人朝三暮四,水性杨花,满口污言,岂可轻信?晚辈恳请三位老人家出面,请马二爷将铁月娥交还峨嵋,由太上三尊亲自审问。是非一明,清浊自分。马二爷乃当世高人,想来也不会为了这样一个声名败坏的妇人,损了自己的清誉。”

    她这番话说得周密,既咬住铁月娥德行,又将马慕岱置于众目之间。马慕岱若仍强护铁月娥,便似当真为一个峨嵋内妇与峨嵋三尊相抗。场中气息再度凝紧,众人目光皆落在马慕岱与铁月娥身上。

    就在此时,洪桐林中又传来脚步声。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树影。前面那人双目已盲,脸色枯硬,竟是峨嵋五龙之中仅存的瞽目飞龙焦一鹏。后面那位老人身形高古,神气沉稳,正是先天无极派天山三公之首郑公道。

    众人见这二人同来,席间一片震动。冷酷心的眼神骤然一沉,司徒平脸色更白了几分。

    郑公道缓步上前,并不看冷酷心,只向峨嵋三尊拱了拱手。他声音不高,却沉稳得似一块落地青石:“铁月娥方才所言,并无虚妄。贵派二当家黑丧门司徒安,确是焦一鹏奉掌教夫人之命,以镔铁马扦猝然点死。当日之事,场中尚有反正阴阳十八抓申恨天可以作证。三位若信得过郑公道,便不必再另加追问。”

    这几句话一出,殿前再无人喧哗。

    郑公道一生名望甚重,素来不以虚言欺人。他既亲口作证,黑丧门司徒安之死,便再难遮掩。司徒安纵有万般不是,终究是司徒玄亲子,也是司徒圣、司徒贤的嫡亲侄儿。如今人证当前,司徒安之死已无可辩驳,竟真是冷酷心暗中授意。峨嵋三尊面色同时一变。

    鬼刀司徒圣性子最烈,胸中怒火先压不住。他猛然起身,双目寒光逼人,向左右厉声喝道:“来人!即刻废去冷酷心一身功力,押回金顶华藏寺。若敢抗命,就地格杀!”

    鬼刀司徒圣那一声令下,殿前众人皆觉寒意骤生。

    冷酷心脸上血色尽褪,肩头微微发颤。她素来阴狠自负,杀人之时从不眨眼,此刻却真见了死路。司徒圣既以太上之尊亲自发令,便不是寻常责罚;废去功力押回华藏寺,已与半条性命无异,若稍有抗拒,更可当场毙命。

    她急急向司徒平望去。

    这一眼里,有惊惧,有哀求,也有多年夫妻之间最后一点倚仗。可是她只看了一瞬,心便沉了下去。司徒平立在原处,脸色阴沉,眼中并无出手相救之意。此时此地,众目如炬,冷酷心被郑公道当众指证,背负暗杀司徒安之罪。司徒平平日最重名声,即便心中尚有护妻之念,也绝不会在群雄之前为她承当这等罪名。

    他不但没有开口,反而脸色一沉,像是已在众目睽睽之下,将自己同她撇清。

    峨嵋虽接连折损精锐,坛口执事之中却仍藏着许多狠辣之辈。司徒圣命令一出,立时有三名外坛坛主纵身而起。这三人与七步追魂冷铁心一脉素有旧怨,对冷酷心早怀深恨,此刻得了太上法旨,正好借势清算。三人身影分作三路,向冷酷心逼去。

    冷酷心牙关微咬,袖中纤指已暗暗聚力。可她今日未携青霜剑,单凭一双肉掌,纵能先伤一二人,也终究逃不出司徒圣鬼手十八刀的追杀。她眼角余光掠过司徒圣,只见那老者目光森冷,刀意虽未出鞘,已似悬在颈后。

    就在三名坛主将近未近之际,司徒贤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足以截住他们的去势:“先住手。”

    三名坛主身形一顿,硬生生停在半途。冷酷心心头稍松,暗想三太上终究顾念峨嵋体面,或许尚能为她留下一线转圜。

    这一念才起,洪桐林中又有两道人影疾掠而至。来人一男一女,身法极快,转眼已到场边。男子眉目冷峻,目蕴金光,正是金晴神鸳石抱冰;女子粉面含霜,眼中怒意逼人,乃女殃神石榴红。

    冷酷心才稍稍平稳的心神,顿时又乱了。她同石榴红之间旧有嫌隙,那一桩风月醋波最不堪当众提起。如今石氏兄妹忽然现身,来意断非寻常。

    司徒平乍见二人,却还未识其中凶险。他认得石抱冰、石榴红乃武昌蛇山长春观已故黄鹄道人嫡传弟子,只道他们是前来贺寿助场。马慕起与天山三公联名传帖,使今日峨嵋局面处处受制;此刻见仍有人到场,司徒平心底反生出一丝自宽,便欲上前寒暄。

    他方才迈出半步,石榴红已冷冷横了他一眼。她脸色铁青,声如寒玉相击,直截了当地道:“司徒掌教,石榴红有一事要问。峨嵋派中,究竟是你司徒平作主,还是冷酷心作主?”

    司徒平眉头一皱。他尚不知内情,被她当众这般逼问,心中顿觉不悦,便沉声答道:“峨嵋自有掌教,自然由司徒平作主。”

    石榴红重重一跺足,冷笑道:“既如此,便请司徒掌教下令,叫你夫人把从我手里夺去的刘月卿交还出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司徒平目光一凝,显然未曾料到她会说出这等话。他看了看石榴红,又看向冷酷心,语声已带几分迟疑:“石女侠所言,司徒平实在不明白。刘月卿与拙荆之间,又有何牵连?”

    石榴红唇角一扬,笑意却极冷。她扫了冷酷心一眼,恨声道:“你自然不明白。石榴红年近四九,独来独往多年,好容易看中一人,正是古彭徐州泗水公刘广俊之弟刘月卿。谁知冷酷心暗中使尽狐媚手段,将他勾到手里,还带到你这位掌教眼皮底下,成双成对,毫无顾忌。今日我兄妹到此,便是要你司徒平给我一个公道。”

    话音落下,场中仿佛霎时被冷雾罩住。

    司徒平立在原地,脸色一点点变了。他生性多疑,从前许多细节未曾细想,如今被石榴红当众揭开,冷酷心对那“刘月卿”的种种异样,便如一根根细针,接连刺入心中。他越想越觉可疑,怒火与羞辱一同涌上胸口。

    他不愿再让此事闹大,立刻用眼色示意那三名外坛坛主,将冷酷心带下去。

    侯国英一直冷眼旁观,见场面已乱至此处,眼底忽然浮起一抹笑意。她最善在浑水中翻浪,岂肯错过这个机会。只见她身形骤起,如鹰击长空,人在半空时,紫电软剑已自腰间抽出。剑身柔如游蛇,落下之际忽然一振,连折三重寒光,向那三名外坛坛主卷去。

    三声轻响几乎同时响起。

    三颗头颅滚落尘中,三具无头尸身仍向前冲了半步,方才扑倒在地。血气骤然弥开,众人未及惊呼,侯国英已借着剑势飘落。

    冷酷心本就心神大乱,眼前忽见三人横死,身子一晃,几乎立足不稳。侯国英趁这一刹那贴到她右侧,左臂似是扶住她的腰身,实则指尖电闪,已点中她左肋下两处要穴。冷酷心眼前一黑,整个人软倒在侯国英怀中。

    侯国英眉间惊色一闪,臂弯却稳稳托住冷酷心,俯身低声唤道:“夫人,何以如此?”

    旁人只见冷酷心被连番变故惊吓,心力交瘁之下昏厥过去。唯有江剑臣、沈公达等少数几人看得分明,方才侯国英那一扶,分明另有手脚。

    司徒平胸中积压的怒火再也按捺不住。三名坛主横尸当场,冷酷心又在侯国英怀中昏迷不醒,峨嵋颜面被一层层剥落,已叫他退无可退。

    他手腕一翻,霜镖宝刀铿然出鞘。寒光乍起,映得他面色铁青。司徒平身形如电,直扑侯国英而去,人尚未至,刀锋已破空刺出,寒芒一线,直取侯国英要害。

    司徒平毕竟是一派掌教,纵然心机深沉,也有不可忍之处。他可以当场与人拼个玉石俱焚,却不能在峨嵋上下与群雄之前,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妻子被一个清俊书生揽在怀中。

    他剑势方起,寒光已到侯国英面前。

    然而江剑臣比他更快。只听接连三声清越震响,刀剑相交,火星细碎飞散。江剑臣手中不过一柄尺许短刀,却硬接了司徒平灌注八成内力的三记疾剑。更难得的是,他每一次出手,都以刀背贴上剑身龙骨,既不硬碰锋刃,又将司徒平的劲力卸得干净。那三剑如怒潮拍岸,到了他手中,却被一寸寸分开。

    二人身形一错,正要再度合上,八变神偷任平吾忽然一步抢出,扯开嗓门喝道:“且住!先容任某说几句话。”

    这一声不甚雅驯,却自有一种老江湖的分量。江剑臣短刀微垂,司徒平也将剑锋一收。两人相隔数步而立,目光仍如刀剑相抵。

    任平吾站到场中,眉毛竖起,脸上再无平日嬉笑之色。他向司徒平瞪了一眼,沉声道:“任平吾带徒入川,原是想看峨嵋山色,拜乐山大佛。既不是来攀你峨嵋的高枝,也不是来附先天无极派的声势。是你们峨嵋派一再相邀,说得诚恳周到,任某才带着徒儿到此作客。谁知酒未尽兴,菜未入口,反被你们当成仇敌一般看待。”

    他说到此处,忽然转身,向四下群雄深深作了一揖。那一揖不滑稽,也不轻佻,竟显得颇为郑重。

    任平吾直起腰来,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沉了下去:“任某虽有八变神偷之名,却不是鸡鸣狗盗之流。今日在座诸位,多半与司徒掌教交厚,或有旧谊,或有亲缘,任某心里明白。若我师徒今日受了委屈,怕也未必有人肯为我们说一句公道话。可任某仍要当众问司徒掌教一句:我这徒儿纵不配为峨嵋座上宾,与你峨嵋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你为何骤然向他下杀手?倘若司徒掌教不给任某一个明白交代,任某便舍下这张老脸,纵是弯腰作揖,叩头相求,也要请马慕起、尚天台、郝必醉三位前辈出面,替我师徒评一评这个理。”

    侯国英立在一旁,怀中仍扶着昏迷的冷酷心。她本就有意将峨嵋逼入更难收拾的境地,听任平吾这一番话正中机括,立刻接了上去。她仍作刘月卿的男子声音,眉目间隐含愤色,望着冷酷心低声道:“刘月卿虽非武林中人,却也是侯门之后。若非冷夫人待我以诚,我怎会卷入这等刀光血影之中?今日诸事与我无干,我有话,也只对冷夫人一人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话未说尽,她已将冷酷心一挟,身形向侧方飘起,直往洪桐林中退去。

    这一下,峨嵋上下皆变了脸色。若真让刘月卿当着群雄之面带走峨嵋掌教夫人,司徒平与太上三尊的颜面便尽数扫地,再无可遮。

    司徒平怒气冲顶,手中霜镖剑骤然一振。剑身前端颤若灵蛇,嗡嗡作响,寒光在他掌中层层荡开。他已不再顾忌分寸,只想以血止乱。

    峨嵋内堂中三名执堂见掌教亲自出手,哪敢怠慢。养兵千日,正为此时。三人同时纵身掠出,分从左右与正面堵向侯国英。

    侯国英见有人拦路,唇边反露出一丝淡笑。她手臂一扬,竟先将穴道受制的冷酷心抛向铁月娥。铁月娥骤见冷酷心飞来,惊呼一声,慌忙伸手接住,身子被带得一晃,几乎将人摔落在地。

    侯国英却已不看她,紫电软剑在掌中一抖,剑尖忽然上挑,直刺当先那名高大执堂的眉心。

    马慕岱在旁看见这一剑,脸色也微微一变。那执堂身形远较侯国英高大,侯国英正面上刺,胸前空门必露。若那人稍有见识,顺势反击,侯国英便要吃亏。可剑势已发,马慕岱纵然看出凶险,也来不及相救。

    那高大执堂果然发出一声怪笑,丧门剑竖起一格,当的一声,将紫电软剑荡开。与此同时,他左手五指如钩,直抓侯国英右肩,指风锐利,几乎要透衣入骨。

    侯国英等的正是这一着。

    她眼中笑意一闪,右肩忽然下沉,身子随之一甩。被荡开的紫电软剑借势回旋,剑锋斜入,轻灵狠绝,如孔雀拂翎一般从那执堂胸前掠过。血线一开,那人胸膛已被剖裂。侯国英不待鲜血溅身,足尖一点,整个人轻轻飘向右侧。

    第二名执堂见同伴一照面便死在这清俊公子剑下,怒吼一声,从右方扑来。他手中齐肩铁棍猛地压住紫电软剑,左掌立如刀刃,直劈侯国英右边太阳穴。

    侯国英身影一晃,快得几乎只剩一缕衣风。她不退反进,已贴到那人左肩之后。随即玉臂一折,肘锋如铁,重重撞在对方左背肋间。只听骨裂之声闷响,那执堂半边身子顿时塌了下去,断骨内陷入腑,连惨叫也未能发出完整一声,便栽倒在地。

    三名执堂转眼折去两个。最后一人本已扑至半途,眼见同伴死得如此干净,胆气尽散,猛然刹住身形,转头便逃,脚步踉跄,只恨身法不够快。

    司徒平剑气正盛,尚欲追上,江剑臣已如轻烟般横身而至,挡在他前方。

    江剑臣神色平静,短刀却已缓缓收回鞘中。他望着司徒平,语气不重,却字字分明:“到了这一步,司徒教主还要让门下弟子替你送死么?”

    司徒平握剑的手微微一紧。

    四周人声尽息,血腥气在林前散开。诸般旧怨、私恨、丑事、杀机,都已被逼到弦上。此时再想收回,已无半分余地。

    司徒平脸色倏然一沉。

    他右腕一抖,寒光斜飞,那口霜镖宝剑竟脱手而出,铮然插在身后数步之外的地上。剑身微颤,霜色流动,似一泓冷泉钉入尘中。

    这一举动出乎众人意料。三皇台下,席间群雄几乎同时起身,衣袂带风之声一过,四下便静得连呼吸也似被压住。方才血气未散,林风穿过洪桐树梢,枝叶微响,反衬得场中更冷。

    司徒平从牙缝里缓缓吐出一字:“请。”

    话出口时,他身形已向后退了三步。每退一步,足下尘土微陷,气势却一层层凝聚起来。

    江剑臣神色亦肃,左掌虚虚向前一引,随即也退三步。他身形飘退,衣袖不扬,目光却一直锁在司徒平眉目之间。

    场中稍有眼力之人都看得出,这已不是寻常过招试探。到了江剑臣、司徒平这等境地,生死相搏,绝不会绕场游走,虚觅空门。二人各退三步,便是将浑身真力尽数收束于内,下一瞬只会正面相压,以掌力破掌力,以内息逼内息。谁先气浮,谁先力衰,胜败生死便在其中。

    司徒平心机深远,既已弃剑,便不肯轻易先攻。他双掌垂在身前,气定神闲,分明要以逸待劳,等江剑臣先发。

    江剑臣冷冷一笑,右足微移,先天无极掌已排空而出。他人随掌进,掌势未尽,身形已至,连发三掌。掌风过处,尘土低伏,四周衣袂皆被暗劲带得微微一颤。

    司徒平不避不退,峨嵋达摩金刚掌迎面而上。三掌相接,沉响如闷雷在地底滚过。两人身形同时一震,各向后退三步。第一轮交锋,竟是谁也未能占得半分上风。

    江剑臣双眉微扬,胸中豪气忽起,身形又逼上前。第二轮三掌比先前更快,更沉,掌影几乎连成一片。司徒平仍以达摩金刚掌相迎,掌掌硬接。又是三声闷响,二人再度分开,脚下退步丝毫不乱,仍是平分秋色。

    江剑臣目光一亮,低叱一声,第三度进身。这一次他将先天无极掌力提到极处,三掌一气呵成,宛如惊涛三叠,直压司徒平胸前。

    三掌落后,司徒平终不能如前般从容。他身形连退,较江剑臣多出两步,肩头微晃,左掌还在右肋处轻轻按了一下。那动作极细,却逃不过江剑臣的眼睛。江剑臣见胜负已明,护体真气稍稍一松,拱手欲言。他才吐出一个“承”字,后面的“让”字尚未出口,司徒平眼底寒光陡起。

    他身形疾进,左掌先挥,右掌乘势斜切,快如毒蛇吐信,直划江剑臣左肋。

    江剑臣心头一震,立知自己一念仁慈,已入司徒平算中。此刻再退已迟,他咬紧牙关,双掌仓促齐出,硬接司徒平贴身袭来的杀招。

    这一番近身相搏,比先前掌力互拼更险,更快,也更狠。两人衣影相缠,掌声爆裂,劲气层层外荡,逼得近处众人不由自主向后退去。只听一连串脆响之后,两道人影倏然分开。

    司徒平右手掩住胸前,嘴角有血丝沁出。江剑臣则按住右肋,脸色泛青,额上冷汗滚滚而下。二人这一合,竟是两败俱伤。

    众人方才看清,司徒平身形忽又一旋,竟借着侧转之势,反手拔起插在地上的霜镖剑。剑光一现,森寒之气骤然逼人。他长剑出手,招式如弯弓满月,寒芒疾吐,直取江剑臣咽喉。

    侯国英与马小倩同时惊呼,双双纵身而出。

    江剑臣却不退。也退不得。司徒平剑势已将他周身罩住,前后左右皆无余地。他眸中冷光一闪,身形忽然一矮,险到毫厘之间,使出一式“月下藏钩”。霜镖剑贴着他头顶掠过,寒气几乎割断发丝。

    同一瞬间,江剑臣左掌翻起,掌势沉雄,化作“南山拒虎”,直劈司徒平脐下关元。司徒平若不退,这一掌便要伤他根本,只得硬生生后移两步。江剑臣趁这短短一隙,右手疾探,抽出那柄尺许短刀。

    刀一入手,他精神顿振。第一刀便化作“六出祁山”,刀芒连绵铺开,层层罩向司徒平全身。可他方才连番受创,心神一紧,竟忘了司徒平手中霜镖剑乃削铁如泥的宝刃。

    双方招势太快,刀光剑影一触即分。只听一阵密急的金铁声后,江剑臣手中短刀已断去半截,只剩六寸寒刃握在掌中。

    司徒平一招得手,胸中狂喜。他仰首发出一声厉啸,霜镖剑贯注内力,剑气激荡,寒光如浪。顷刻之间,一百单八招达摩剑中的连环十五式次第展开,剑势一重紧似一重,既有猛攻强压,又暗藏细微变化,锋芒时时从意想不到之处透隙而入。

    江剑臣手中断刀太短,招架倍觉艰难。司徒平剑光压来,如密雨斜风,几乎不容喘息。江剑臣心中怒意渐盛,整个人如被逼至绝壁的苍龙,反而愈见凌厉。他冷哼一声,脚下移形换位,身影忽左忽右,除闪避腾挪之外,左手屡屡探出,时而“分云拿月”,时而“分光捉影”,时而“龙爪现形”,竟冒着剑锋之险,直拿司徒平剑身,扣他腕脉。

    四下群雄看得心神俱紧。老一辈人物亦不由屏息凝目,只觉这二人每一招每一式,都在生死边上翻转,稍差一线,便要血溅当场。

    司徒平连番占了机先,又借宝剑之利强攻,仍旧不能将江剑臣压倒,心头愈发焦躁。达摩连环十五式将尽未尽,他忽然怪啸一声,剑法陡变。

    霜镖剑由刚猛转作清奇,剑尖寒芒一吐,已换成碧波七绝剑第一式“日出海面”,直点江剑臣咽喉下的天突穴。

    江剑臣眼神一寒,索性将右手断刀抛出。残刃化作一道短短冷光,斜斜飞开。他身形随即腾虚一转,如踏空行云,使出“蹑空步虚”,在霜镖剑锋将至未至的一瞬,避开了那直取天突的一剑。

    司徒平厉啸再起,霜镖剑在掌中震颤,剑身发出细密嗡鸣。寒光一层层荡开,先是“碧波万顷”,继而“拨海寻鲸”,又转作“怒海扬波”。三剑连出,剑气透锋而发,似有重重水影横压而来,将江剑臣周身尽数笼住。

    江剑臣冷哼一声,足下不沾尘土,身形忽上忽下,正是“蹑空步虚”。他不再以兵刃相格,左手五指微张,指力凝如寒星,接连点出“飞星暗渡”“云雾闪烁”“流星飞逝”三指。先天无极真力贯入指端,劲芒细而锐,竟从司徒平层层剑幕之中穿隙而入,逼得剑光微乱。

    黑马铁鞭武财神单凤起本性憨直,先前虽被逼得下了台阶,此刻见江剑臣赤手破剑,忍不住脱口喝了一声彩。声音一出,他才觉不妥,却已收不回来。

    司徒平听在耳中,脸色更见紫涨,牙关咬得微微作响。他手中剑势一沉,随即又陡然拔起,“海市蜃楼”“漫天风雪”“滔天狂浪”三式含怒而出。剑光如虚如实,忽明忽暗,锋芒交错之间,竟似四面八方皆有寒刃飞来。

    江剑臣遇强愈静。形势越险,他心神反而越清。司徒平二十二招强攻,力可摧山,狠可断魂;可江剑臣在那剑势汹涌之中,身法愈发轻灵,指力愈发精微。只见他身形一晃,接连换过三种步位,避开三道凌厉剑芒,又在几乎无隙可寻的一瞬间,强行还出“雾飞星跃”“星月争辉”“屋芒点点”三指。

    三缕指风自剑影中破出,逼得司徒平连退五步。

    司徒平脚下一顿,眼中终于露出决绝之色。他知道今日已无退路,若不以命相搏,便只有败亡。霜镖剑剑身一颤,他先以达摩剑中最险的两式“古刹钟鸣”“金鼎三足”骤然压上。剑声沉闷,剑势凝重,一左一右封住江剑臣腾挪之机,果然迫得江剑臣身形微滞。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一滞,便是司徒平所求。

    他全身内力骤然灌入剑锋,剑路忽改,竟不再续用本门正宗的末式,而化作一招阴诡狠辣的“血洗黄龙”。剑光斜走,冷芒横卷,直取江剑臣中路。与此同时,他左手袖底寒星骤散,那筒暗藏多时的五毒白眉针,以“万蜂出巢”的手法一齐射出,细芒密如飞雨,罩向江剑臣周身诸穴。

    这一变,连江剑臣也未曾料到。

    司徒平既已亮出达摩剑法精华,照理最后必接“佛光普照”,以全套剑意收束。谁能想到他身为峨嵋掌教,竟在这生死一瞬抛开本门剑理,转用旁门毒招,又以暗器同发。剑是杀剑,针亦是毒针,前后相逼,上下皆封,骤然之间,几乎断尽生路。

    江剑臣眼底寒光一闪。

    他没有硬挡,也无处可挡。只见他身形忽然向后一仰,整个人似被斩断一般,刷地平平贴落地面。霜镖剑的寒锋贴着他胸前掠过,五毒白眉针则从他身躯上方呼啸而过,细芒没入远处石木之间,发出一阵轻微锐响。

    众人尚未及惊呼,江剑臣双掌已按在地上。

    他平铺于地,竟仍能反击。双臂一撑,腰身骤然发力,双足如电般踹出,一式险绝的怀心脚,正中司徒平胸膛。司徒平此时一心求胜,剑招与暗器尽数前送,胸前门户反而大开,已来不及回护。

    这一脚含着江剑臣先天无极真力,又是在怒极之下发出,力道何等沉重。司徒平连半声呼叫也发不出来,身子便如断线风筝一般飞出两丈有余,重重摔落尘中。胸骨尽碎,内腑亦受重创,霜镖剑脱手滚在一旁,剑上寒光黯了一瞬。

    江剑臣这一番闪避反击,已将残余真气几乎耗尽。他勉强凝神,借“鲤鱼打挺”翻身而起,脚下才刚站稳,背后忽有一股阴寒劲风袭来。

    一道黑影快逾电掣,已扑到他身后。五指内扣如铁钩,一招“追魂拿鬼”直掏江剑臣后心。来人正是鬼刀司徒圣。

    这一下来得太快,也太狠。江剑臣方才耗力已极,又是背后受袭。场中众人几乎都以为,他纵有通天本领,也难逃这一抓。

    侯国英脸色骤变,身子一颤便要扑出,却被李鸣横身拦住。李鸣死死挡在她前面,目光却盯着江剑臣,喉间连气息都似凝住了。

    江剑臣却在此时动了。

    他身躯一旋,仿佛星斗易位,整个人从司徒圣爪影前斜斜移开。左手“星芒点点”,上取司徒圣印堂;右手“彗星斜落”,下点司徒圣气囊。两指一上一下,皆是以攻代守,逼得司徒圣若不收爪,便要先受重创。

    司徒圣脸色一变,身形连退三步。

    郝必醉在旁看得眉飞色舞,忍不住扯着嗓子怪叫一声:“这指法,才叫有味!”

    这一声叫好,反把司徒圣逼得更加下不来台。他堂堂峨嵋二太上,骤施偷袭不成,反被江剑臣赤手逼退,脸上哪里挂得住。只见他牙关一咬,右手往腰间一探,狭长鬼头刀霍然出鞘。

    此刀随他扬名四十余年,刀身窄长,寒意森然。司徒圣为替司徒平报仇,已不再拘泥先前惯用的鬼手十八刀,出手便是恶鬼九式中最凶的三招:“鬼影幢幢”“魂归地府”“魄散九霄”。

    刀光骤起,青虹千层,漫空皆影。鬼头刀卷起的劲风啸声凄厉,似有无数厉魂从刀锋里涌出,尽数罩向江剑臣。

    江剑臣真气消耗殆尽,又赤手空拳,再不能强行抢攻。他脚下展开移形换位,在一片刀芒之中穿行。每一步皆险,每一转皆贴着刀锋而过,衣袖数处被刀气割裂,却始终不让那鬼头刀落到身上。

    司徒圣三刀无功,老脸涨红,凶性更盛。他既已出手,便再无退让之理,索性一不作二不休,将内力再催一层,鬼头刀横空急转,又连出“鬼哭神嚎”“魂落九幽”“悠悠残魂”三刀。

    这三刀一出,刀声陡然变得阴沉悠长。寒光如残月连坠,前一刀未尽,后一刀已至;上路封喉,中路断肋,下路截膝,竟不给江剑臣片刻喘息。三皇台下,风声与刀声混在一处,逼得众人心头发冷。江剑臣身在刀影中央,面色愈发苍白,脚步却仍未乱,只在那一线生机之中,继续向外寻找破局之隙。

    司徒圣昔年能与神剑、生死牌并称一时,自非虚名之辈。此刻见司徒平伏地不起,生死未卜,又见峨嵋数十年声威摇摇欲坠,胸中积压的旧恨新仇,尽数化作刀上杀机。他每一刀劈出,都似将一身功力连同怒火一并倾尽,逼得江剑臣再度陷入绝境。

    侯国英在旁看得玉容惨白,胸口急促起伏。她狠狠瞪了李鸣一眼,眼中满是怨意。方才若非李鸣拦住,她早已扑上去将江剑臣接回。

    李鸣面带苦意,低声向她道:“师娘,师父出阵之前,曾亲口严命,任凭局势如何凶险,谁也不许插手。他老人家此来,原是要凭一己之力摧折峨嵋。如今司徒平已倒,羽翼也多半扫尽,只差这最后一着。此时若有人相助,前功便要折损。还请师娘忍一忍。”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侯国英身子微微一颤,眼眶已红。她望着刀影中的江剑臣,声音低得几不可闻:“鸣儿,道理我岂会不知?只是接完司徒圣这几刀,他旧伤必然被引动。当年若不是为了我,他又何至于落下病根?”

    李鸣听她提及虎牢关旧事,心中一酸,便不敢再劝,只将目光死死锁在场中。

    司徒圣六刀之后,刀势未衰,反而更烈。鬼头刀一翻,陡然使出一式“魂游望乡”。刀光斜卷,逼得江剑臣向左侧让开。谁知司徒圣刀至半途,劲路骤变,霎时化作“魔鬼抢尸”。长刀撒出千缕寒芒,自上而下压落,像一张阴森巨网,要将江剑臣整个人罩死其中。

    场边众人皆失声惊呼。

    江剑臣却在那一刹那又作舍身之举。只见他身形向后一仰,几乎贴地倒去,避过刀芒的同时,左足忽如电光窜出,一式“浪子踢球”,正踢在司徒圣右腕寸关尺之间。

    司徒圣闷哼一声,鬼头刀脱手飞出。他捧着右腕踉跄后退,脸色刹那惨变。那一脚力道奇准,竟将他腕骨踢折。

    江剑臣借势滚身跃起,手掌顺地一抄,已将司徒圣那柄名震四十余年的鬼头刀握在掌中。他足下微移,恰好立在倒地不起的司徒平与捧腕暴退的司徒圣之间。右手执刀,左手轻轻拂过乌黑刀身,目光冷冷扫向四周峨嵋弟子。

    那目光并不高声威吓,却比言语更明白。谁若再敢上前一步,他手中这柄刀,便可先取司徒平与司徒圣二人的性命。

    峨嵋众人一时皆僵在原处。

    司徒玄端坐上方,脸色沉凝。他不是看不出江剑臣此刻真气大损。若一声令下,峨嵋众人齐上,未必不能趁势围杀这位先天无极派首脑人物。可是他也更明白,众人未至江剑臣身前,先死的必是司徒平与司徒圣。长子与胞弟皆在江剑臣刀下,他纵有满腔怒意,也不能不有所顾忌。

    正在僵持之际,郝必醉忽然走上前来,扯着嗓子道:“江湖清旧怨,伤亡原难全免。司徒贤侄虽受了重伤,却还未到无可挽回之地。若再耽搁,只怕便难说了。郝某今日既不偏峨嵋,也不偏先天无极,只愿把这碗水端平。请无情剑与峨嵋三尊先救司徒教主,其余诸位朋友,是去是留,各凭本心。峨嵋既为主人,不得借故强留。诸位也给郝某留一分情面。”

    他说罢,竟正正经经向四面作了一揖。

    在场诸人多是内家高手,哪会听不出他话中的余地。江剑臣那一脚是怒极而发,司徒平胸骨尽折,内腑必已受创。郝必醉说尚可救治,不过是替峨嵋留些颜面;纵然侥幸保住性命,一身功力只怕也难如旧日。

    青城三豹虽与峨嵋素有怨隙,见局面至此,也不好再落井下石。唯有石抱冰与石榴红兄妹,心中旧怨未平,神色仍冷。

    侯国英最知江剑臣深浅,见他虽执刀而立,眉目间已有虚耗之色,心中焦急。她又怕石榴红再来纠缠,便靠近任平吾耳边,低低说了几句。任平吾听罢,眼珠微转,轻轻点头。侯国英又向铁月娥示意,叫她随终南樵隐马慕岱与郝必醉先行出山。

    安排既定,侯国英快步追到江剑臣身侧,与他并肩而行。李鸣与秦杰随后跟上。一行人离了九老洞,径向清音阁方向而去。

    过了九十九道弯,林木渐深,山径两旁湿气微凉。方才的喧嚣与血腥被抛在身后,唯有鸟声偶尔自枝间掠过。侯国英侧眼看江剑臣,只见他脸色愈发不对,鬓角冷汗细细渗出。她心头一紧,忙贴近些,从怀中取出白色丝巾,轻轻替他拭去汗珠。

    她压着声音,柔声道:“剑臣,咱们寻一处清静地方,你先调息片刻,好不好?”

    江剑臣神色一振,似不愿她担忧,朗声笑道:“英妹,你也太小看我了。今日我与司徒平刀剑相交,掌力相拼,前后数番苦斗,哪一次不是动了真力?到头来,倒下的是他,站着的是我。临了还折了司徒圣一只腕,夺了他的鬼头刀。”

    话未说完,他身躯忽然一阵抖颤。那强撑许久的气息终于散开,整个人向旁一倾,靠在侯国英肩上。

    侯国英双臂扶住江剑臣,只觉他身上气息一阵散、一阵聚,心中如被刀割。她低下头,泪已盈睫,声音微颤道:“世上最知你的人,终究是我。你这副孤高性子,到了这般地步,还要强撑给人看。国英从前造孽,几乎毁了你一身功力,虽赖大内灵药保住根基,可这等脱力之苦,哪里还能再受一回?”

    话到后来,她再难自持,泪水顺着腮边滚落,沾湿了江剑臣衣襟。

    江剑臣却又挺直身子,似将胸中残余真气强行提起。他望着她,眼神温柔,伸手替她拭去泪痕,低声道:“英妹,不必如此。”

    随后,他转过头来,目光落在李鸣与秦杰身上。那目光虽已有疲意,威严却未稍减。他缓缓吩咐道:“鸣儿,杰儿,你二人助楼儿护送东方一家返回青城。事毕之后,即刻查访魏银屏下落,不可迟误。”

    李鸣与秦杰躬身领命。江剑臣不再多言,握住侯国英一只手,带着她转入道旁林木深处。两人衣影相依,片刻便被层层树影遮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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