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修真小说 > 孤刀扶龙 > 第98章 借题发挥
    气海居脐下、关元之上,为一身真气所归。司徒圣这一指若点实,轻则真元尽散,缠绵月余而亡,重则立毙当场。他方才被东方绮珠当众揭破峨嵋隐事,胸中恼恨早已郁成毒火,此刻出手,便不止是要废她武功,更存了断绝青城派根本的恶念。

    青城铁豹东方森坐处离得稍远,乍见司徒圣笑中下手,脸色遽变,身子已从座上弹起。只是他人方欲扑出,东方绮珠身畔那名紫面虬髯的随从已先动了。

    那人袖底一翻,三枚青铜钱无声而出,转瞬便化作三点青影,分取司徒圣天府、曲池、大陵三穴。司徒圣指尖离东方绮珠气海已不过数寸,忽觉三处要穴同时生寒,若仍强行点下,手臂必为铜钱所制。他眉峰一沉,身形不得不微微一滞,随即斜退半步。

    便是这一瞬,东方绮珠已得生机。她娇躯横移,衣带如风,飘出八尺之外,避开了那一记阴毒指风。

    司徒圣当年与神剑、生死牌齐名,号称鬼刀,今日当着满座群豪之面,向一个晚辈女子骤然下手,竟还未能得逞,脸上顿时泛起一层难堪的红色。他目光森冷,盯住那紫面虬髯人,怒声道:“你是何人,竟敢阻我?莫非嫌命长了?”

    紫面虬髯人却似全未听见。他微微躬身,转向东方绮珠,神态恭谨得几近木讷,语声中却含着一线讥诮:“奴才斗胆请问公主,方才那位暗中伸手的老者,可是姓二,名太上?”

    武凤楼素来温厚,平日不喜尖刻言语。只是司徒圣方才一指太过阴狠,竟向东方绮珠气海下手,他心中怒意已深,才借着这副易容身份,说出如此嘲弄之辞。

    东方绮珠本在惊险之后,心神犹自未定,听他这般一本正经地发问,几乎忍不住笑出声来。她强自敛住神色,看了他一眼,淡淡道:“鲍东方,你太老实了。世间哪里有姓二名太上的人?他是峨嵋派第二位太上掌门。”

    武凤楼垂首一叹,似是十分惋惜,缓缓道:“奴才不知。只看方才所为,还以为哪处恶门歪道的人物。原来贵为太上掌门,也能作这等行径。公主当年屈身拜入此门,实在委屈得很。”

    两人一问一答,声调不高,却句句落在司徒家脸上。司徒圣胸中怒火翻涌,偏又顾着自己身份,不愿亲自与一个随从纠缠。他眼中寒光一转,向司徒朗沉声喝道:“朗儿,过去教训此人。”

    司徒朗心头一紧。

    他先前曾在这紫面虬髯人手中吃过苦头,深知对方绝非寻常亲随。若独自上前,不过自取其辱。只是司徒圣既已点名,他又不敢违拗,只得硬着头皮转向司徒明,压低声音道:“大哥,此人手段棘手。你我一同出手,方能制他。”

    这话虽低,却瞒不过任平吾的耳朵。八变神偷本就惯会添乱,此刻听得真切,忍不住一笑,扬声道:“司徒二哥,你们司徒家几位前辈当年何等威风,怎地教出的后辈这般怯阵?不过对付青城山一个随身下人,也要兄弟并肩,才敢上前么?”

    司徒圣被这话刺得须眉俱张,面色铁青。他厉声向司徒朗喝道:“过去!我准你用我私传你的鬼手十八刀。”

    在司徒圣想来,司徒朗纵然稍逊一筹,只要使出鬼手十八刀,便足以斩杀这紫面虬髯的随从。那刀法阴诡狠疾,本非寻常峨嵋弟子可学,他今日当众准许,已是动了真怒。

    场边的侯国英却也不愿放过这等叫司徒圣难堪的机会。她敛了方才杀气,反而向司徒圣拱手,语气客气得近乎恭顺:“二伯父容小侄多一句嘴。二贤侄只怕并非这位紫面朋友的敌手。老人家若硬叫他上前,岂不是赶着他去受辱?”

    这一句温温和和,却比厉声相讥更叫人难受。司徒圣脸上青白交替,场中气息也随之一紧。

    局势至此,司徒平终于不能再稳坐不动。原先他只想保存内力,待江剑臣与旁人多耗几场之后,再亲自收拾残局;可眼下峨嵋颜面接连受损,若任由司徒圣与晚辈、随从纠缠下去,局面只会愈发难看。

    他缓缓开口,声音沉而冷:“二叔,请回座。”

    司徒圣虽怒,却不能不顾司徒平掌教之尊。他狠狠看了武凤楼一眼,拂袖退回原处。

    司徒平这才将目光落在紫面虬髯人身上。他眼神如冰,语声不高,却带着一派掌门久居上位的威压:“报上姓名、师承,然后退到东方绮珠身后。若再放肆,我便叫你血溅当场。你可听明白了?”

    司徒平素来最爱在人前显出清修高远之态,常以苦行僧般的面目示人。不到怒极之时,他绝不会这般露出峥嵘气象。今日他这番话一出,峨嵋众人心头皆是一凛,知道掌教已动真怒。

    偏偏武凤楼并不畏他。

    他易容改貌,化作紫面虬髯,暗随东方绮珠前来,本就是为护青城诸人周全。司徒平名震一方,独掌峨嵋,可在他眼里,也不过是今日必须周旋的强敌。他翻了翻眼皮,肩头轻轻一耸,语气仍旧平平:“若我说没有听明白,掌教又待如何?”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司徒平眼底骤然一寒。

    他未料到这名看似粗鄙的随从,竟敢在群豪之前如此顶撞自己。以他一派之尊,若亲自下场杀一个随从,未免失了身份;若不处置,方才这句话便如一根铁刺,直插在峨嵋掌教的脸面上。

    司徒明见父亲受辱,哪里还按捺得住。他心知司徒平不便亲自出手,便厉喝一声,身形已抢出。左掌护胸,右手五指如钩,一式“探囊取物”直抓武凤楼面门,指风凌厉,竟欲一把毁去对方容貌。

    武凤楼望着司徒明来势,心念疾转。

    上一次在少陵原,他虽曾胜过司徒明,却是在二百余招之后方分高下。今日局面不同,青城、峨嵋两派积怨已到清算之时,他没有那许多工夫与司徒明缠斗。更要紧的是,他此番最要护住东方一家,不可离开东方绮珠左右太久。

    他如今又是紫面虬髯的身份,五凤朝阳刀不能用,本门真传亦不可轻露。若要在这等遮掩之下应付司徒明,甚至还得在十招之内压住司徒平,实非易事。

    一念及此,武凤楼足下微退,先不还手。司徒明五指抓至,他身形似被山风托起,斜斜避开半尺,任那一爪贴面掠过。紫髯微动,他眼中却已沉静下来,只待看准司徒明招路,再寻可乘之机。

    司徒明见那紫面虬髯人连避数招,始终不曾还手,胸中怯意渐消,反添几分轻狂。他目光一厉,右手五指忽收,只余食、中二指分开,指尖寒意微吐,一式“二龙抢珠”,直向武凤楼双目插去。

    武凤楼脚下微错,身形斜横,作了一个“跨虎登山”之势,避向左侧。司徒明一击不中,却见对方仍只躲闪,心胆愈壮,喉间发出一声厉喝,手势倏变,五指舒开,掌心翻起,便以“翻天印”斜拍武凤楼右太阳穴。

    掌风掠面而来,武凤楼眼底一静。他已看出司徒明被自己几番退让激起骄心,再有数招,出手必然只顾进逼而忘了后路。当下故作仓促,肩头微沉,身子向下一蹲,似是险之又险地从那一掌下避过。司徒明见他这等狼狈,更不疑有他,眉宇间杀气陡盛。

    随即,他指势连变,三招玄阴绝户指接连点出。第一招“阴风刺骨”直逼武凤楼肩井,第二招“指点鬼关”横取胸前要穴,第三招“怒穿九幽”更是阴狠,指尖直奔下盘而去。第三指方出,他左掌又横横一拦,欲封武凤楼退路。

    武凤楼心中微喜。司徒明这一刻门户已开,正是反制之机。他身形连换三次,轻轻避过三道指风,内力方欲凝于掌心,忽听座上司徒平沉声道:“明儿,退下。这一场让葛伯父接。”

    武凤楼心头一凛。司徒平终究老辣,已看破他先示怯、后诱敌的用意,竟在他将要出手之际换下司徒明。司徒明本也狡黠,听出父亲语声中另有深意,不敢迟疑,身形一折,立时撤回。

    他方退开,阴阳两极葛伴月已缓步上前。此人来得不急,步子却正好接上司徒明退去的空处,使武凤楼无隙可乘。司徒平目光不离武凤楼,语声又低低传来:“葛总巡替我问清这位紫面朋友的姓名、师承。峨嵋开门待客,总不能连贵客来历也不知。”

    方才尚是喝令流血,此刻却改口称作朋友。武凤楼听在耳中,唇边浮起一线冷意。他抬眼望向司徒平,缓缓道:“在下生来脾气拗。掌教方才既说要我血溅五步,我便在此候着,看掌教如何成全。”

    司徒平眼底寒光一闪,却仍端坐未动。

    葛伴月喉间发出一声阴笑。他自投峨嵋以来,最知司徒平爱惜颜面,此刻便上前半步,替其接过话头。他阴柔的目光落在武凤楼脸上,笑道:“少主方才那几路指法尚未尽兴,葛某便也借一式同名招数,向阁下请教。”

    话音未落,他右手已缓缓点出,竟也是一招“阴风刺骨”。

    同样一式,到了葛伴月手中,气象全然不同。指尖未及近身,武凤楼便觉一缕森寒之气透空而来,似有无形冰针刺入肌肤。那指力划过山风,竟隐隐有细啸之声,逼人心魄。

    武凤楼心中暗惊。直到此刻,他才真正知晓葛伴月功力之深,实不在司徒平之下多少。此人平日敛藏锋芒,想是惧怕功高震主,才故意不肯尽露本领。眼下若仍以遮掩身份之法应敌,恐怕难以从容。

    他肩头一晃,避开那缕寒指,心念一转,便欲将东方绮珠昔日在杭州传授的青城鞭法化入掌势,以此周旋葛伴月,不致泄出本门真传。

    就在这一瞬,一缕淡影自他身侧掠过,轻若烟霞,却快得无声无息。来人一手探出,五指如穿云取月,直扣葛伴月腕脉。葛伴月那一指尚未尽展,脉门已受威胁,脸色微变,只得收势退开,连退五尺方才站稳。

    江剑臣已立在武凤楼之前。

    武凤楼望着他的背影,立时明白三师叔出手之意。江剑臣是不愿他被葛伴月逼出本门武功。若今日在众目睽睽之下暴露他先天无极派新任掌门的真身,便再难收拾。武凤楼心中一沉,随即敛气退后,仍回到东方绮珠身侧。江剑臣负手而立,目光冷冷罩住葛伴月,声音如冰:“葛伴月,你这一生所为,自己心中最清楚。江某今日只问你一句,你该不该受千刀万剐之刑?”

    侯国英在旁听得眉梢微动,几乎笑出声来。世间逼人答话之法不少,这等问法却实在少见。

    葛伴月脸色顿时变了。他一生恶事太多,心中本就有鬼,才肯低首投在峨嵋门下,借司徒平之势保全性命。今日群豪在场,他原无意出头,只是掌教有命,不得不出。原以为三指之内制住一个紫面随从,既能替峨嵋挽回颜面,又可重振自己旧日威名,岂料竟把江剑臣引了出来。

    江剑臣见他目光闪烁,面色青白不定,唇边冷意更深。他缓缓向前一步,语声愈低:“你今日遇见江某,算是劫数到了。若肯听话,还能死得干净些;若敢转身遁走,江某便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此刻你先自毁玄阴功,免得江某亲自动手。”

    这几句话既是压葛伴月,更是说给司徒平听。

    江剑臣若要取葛伴月性命,并非难事;若要废他武功,也不过举手之间。可葛伴月所以投靠峨嵋,正是求司徒平护他。如今江剑臣当着众人之面要废葛伴月,便是要逼司徒平出场。若司徒平坐视属下受辱,峨嵋威信必折;若他出手相护,二人这一战便再也避不开。

    然而司徒平仍旧端坐原处,神色沉静,仿佛眼前之事与他无关。

    侯国英看在眼中,心头微微一震。她最知司徒平阴忍,然而能在此等情势下仍不动容,终究出乎她意料。

    江剑臣似也察觉司徒平仍欲忍耐,目光一沉,再度逼向葛伴月。他冷声道:“葛伴月,你既不敢逃,也不敢拼,等死滋味想必不好。江某改个主意,今日只废你武功,留你一条命下峨嵋。”

    话音甫落,他右手倏然抬起,一指点出,直向葛伴月关元穴戳去。

    这一指看似平直,实则封住葛伴月数处退路。葛伴月若闪,必被后续指力所制;若挡,便要以内力硬接先天无极真气。众人只道他必然惊惶避让,谁料葛伴月竟不退不挡,反将身子一矮,腹部微挺,硬把气海穴迎向江剑臣指尖。

    江剑臣眼中寒光一凝,指尖距葛伴月气海,已不过寸许。

    江剑臣恨葛伴月入骨,却并非一意要取他性命。他当众逼其自毁玄阴功,原是要在群豪之前折尽司徒平的颜面,使世人看清峨嵋掌教所谓庇护,不过是一层薄纸。至于说放葛伴月下山,也不过是算准司徒平绝不会真让此人活着离开峨嵋。葛伴月一身罪孽,知道的事又太多,若被逐出山门,反成了司徒平心腹之患。

    可江剑臣没有料到,葛伴月竟会自己求死。

    他那一指原取关元,要废其玄阴真气。葛伴月却把身形一矮,以气海迎向指尖。气海一破,生机立断,这一迎便是不愿再活。江剑臣心头微动,指力忽收,目光凝在葛伴月惨淡的脸上,只吐出一个字:“你……”

    这一声虽短,葛伴月却已明白其中之意。江剑臣饶他不死,他却偏向死路上迎去。葛伴月嘴唇微动,面上掠过一丝凄凉之色,正要开口,忽有一道身影疾若离弦之箭,从旁斜扑而至,恰好落在他右侧。

    来人左臂一伸,揽住葛伴月腰身,阴恻恻笑了一声。他身形未稳,右腕已抖,一口二尺八寸长的软剑如蛇出洞,寒光直刺江剑臣天突穴。与此同时,他左臂一送,将葛伴月整个人推开一丈之外,语气带笑,却暗藏锋刃:“葛总巡行走江湖多年,自该明白世间没有常胜之人。既然这一阵不利,便先回座。这场由金某接下。”

    杀手金马终于出手。

    江剑臣面对这等黑道煞星,眼神亦微微一凝。他身形拗转,避开软剑正锋,立掌如斧,反劈金马曲池穴。掌风未至,杀手金马已怪笑出声,长臂一屈一伸,那软剑倏然回卷,剑身如飞云掣电,一式“虎落平阳”,伴着刺耳厉啸横扫江剑臣腰际。

    江剑臣心中冷冷一哂。他正不愿与金马慢慢周旋,若对方一上来便倾力相搏,倒省了许多工夫。剑芒横至,他竟不退不避,反以“乳燕投怀”的身法踏中宫直进,整个人似迎入剑影之中,右手却已并指疾出,一式“芥里藏针”,暴点金马肋下魂门穴。

    金马果然悍勇。他欺江剑臣赤手空拳,身形微微后坐,软剑一颤再起,剑锋忽如帘影倒卷,反撩江剑臣左胯。江剑臣一声冷哼,身躯侧转,指势骤变,一式“李广射石”破空而至。两指并拢,如箭离弦,直取金马肩后风门穴。

    这一指快得几乎无声。

    杀手金马剑法诡谲,又素来不惜性命,竟仍未能全然避开。江剑臣指锋在他肩后轻轻一扫。那一下看似不重,金马却脸色陡变,鬓角汗珠立时沁出。他右臂一颤,二尺八寸软剑竟被内劲震得三折,断成三截,纷纷落在地上。

    金马侧过脸来,眼底阴毒未消,却已知今日不能再战。他盯住江剑臣,声音低而冷:“明年今日,金某必来讨还这一指。”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话一说完,他再不恋战,转身扶起倒地不醒的胡黑子,握住其大手,身形飞掠,顷刻便退入人群之外。

    黑煞四瘟神连番上场,胡黑子败,金马伤,四人之中已折其二。贾善仁与黑心姥姥对望一眼。他那双温和眼目深处,掠过一缕阴光,随即慢慢从座中站起,踱到江剑臣对面。

    江剑臣只看了他一眼,便摇头轻叹:“可惜。”

    贾善仁面上仍是慈和笑意,仿佛听不出讥刺。他双手垂在袖中,温声道:“世上貌善心恶之人,本就不少。江三侠何以独独替老夫可惜?”

    江剑臣又看了他片刻,语声淡淡:“世上确有貌善心恶之辈,只是似阁下这般眉目慈祥,心肠却又阴毒到此等地步的,江某平生所见不多。”

    贾善仁仍不动气,反倒含笑点了点头。他向江剑臣拱手,神色从容:“江三侠名满天下,胸襟自当宽大。若只因老夫这副皮相与心肠不相应,便如此不平,岂非也落了小处?”

    江剑臣心中生厌,已无意再与他绕舌。他目光一冷,径直问道:“你的武功,比金马、胡黑子如何?”

    贾善仁微微一笑,答得谦和:“略胜半分。”

    江剑臣又问:“你自信胜得过江某?”

    贾善仁神情不变,摇头道:“不能。”

    江剑臣目光逼住他,声音更冷:“既然不能,可还想试?”

    贾善仁仍答得平稳:“不想。”

    江剑臣眉梢一沉:“既不想试,何不退去?”

    贾善仁轻轻叹了一声,似乎颇为为难:“退不得。”

    江剑臣冷视着他,缓缓道:“你前后之言,未免相背。”

    贾善仁抬起眼来,脸上笑意仍温:“世事常有不得已。贾某欠司徒教主一份极大人情,心中虽不愿涉险,到此地步,也只好拿性命还一还。”

    江剑臣眼中精光一闪,沉声道:“你不怕江某杀你?”

    贾善仁却似胸有成竹,慢慢道:“江三侠杀不了我。”

    江剑臣微微一怔,随即问道:“何以见得?”

    贾善仁笑容愈发和善,仿佛所说不过寻常闲话:“我一旦露出败象,拙荆自然会出手相助。我们夫妻合力,江三侠便未必能取我性命。”

    江剑臣脸色一沉,语声如铁:“若你夫妻二人合力,仍挡不住江某呢?”

    贾善仁抬手理了理袖口,神态安然:“那也无妨。若情势真到不可收拾,贾某便立刻跪地求饶。江三侠身份何等尊贵,声名何等清白,总不会当众杀一个已经伏地求命之人。”

    这话一出,江剑臣反倒不怒了。

    他静静望着贾善仁,心中忽生寒意。眼前此人并非寻常怕死之徒。怕死者多半慌乱,贪生者往往失态;贾善仁却把无耻当成一门本领,把屈膝求饶看作保命之术,说得坦然,做得出来。这样的人,比一味凶狠之辈更难缠。

    江剑臣故意冷笑一声,道:“你年已花甲,死便死了,又有何惜?为了活命,当众跪地求饶,连一点脸面也不要,未免太不知羞。”

    贾善仁听了,却神情郑重,像在讲一件极正经的道理。他向前微倾身子,缓缓道:“江三侠久历江湖,怎会不懂敛爪藏牙、来日再报的道理?青山尚在,薪火便不愁断绝。刘玄德能忍,越王勾践能忍,周文王亦能忍。江三侠嘴上不认,心里也该知道,贾某这一着并不差。”

    他说到此处,慈眉善目的脸上浮起一丝近乎得意的笑,声音仍旧温温和和:“世上许多人明知此法有用,却碍着一张虚脸,不肯弯腰。贾某不同。只要能活,跪一跪又有何妨?何况贾某跪得下去,也不会脸红。”

    江剑臣望着贾善仁那张慈和得近乎温良的脸,心中反倒生出一股寒意。江湖上狠辣之辈,他见得多了;贪生怕死之人,也非稀罕。可似贾善仁这般把无耻说得光明坦荡,把跪地求生当作权谋机变的人,倒真是少见。

    他这一念尚未转尽,身后风声陡恶。

    黑心姥姥郝连秀身形已如离弦劲矢,连人带拐从侧后暴起。那根三十六斤重的镔铁拐挟着沉雷般的劲力,当空砸下,直取江剑臣脑后玉枕穴,正是天罡三十六拐中的“怒碎天门”。

    几乎同一刹那,贾善仁袖底寒光暗伏,右手七尺二寸蛟筋虬龙软棒倏然翻卷,一式“怪蟒翻身”,自下盘缠向江剑臣足三里。左掌却阴阴一扬,七缕细芒贴着软棒影子疾射而出,分作七线,尽奔江剑臣要害。

    三路夹至,上有沉重铁拐,下有软棒卷穴,中有毒针暗袭,众人一望之下,心皆沉了下去。黑心姥姥四十年内功凝在一拐之间,又于镔铁拐上苦练将近三十载,那一式未到,劲风已先触人后脑。贾善仁却更阴。他故意迟出半瞬,等妻子的铁拐已封住江剑臣上路,才以软棒缠其下盘,真正杀着却藏在左手七支毒针里。

    那针名为百脚金蜈燕尾针,乃贾善仁深入云贵边荒十年,取百脚金头蜈蚣毒液淬炼而成。此物见血便入五脏,半个时辰内毒发,无药可解。他一生纵横黑道,也只用过两回,每回不过一二支;今日竟一口气发出七支,显已存了必杀之念。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只是他仍看低了江剑臣。

    从贾善仁不顾颜面、絮絮与江剑臣问答之时,江剑臣便已察觉其中必有后招。他外表长衫随风,似是疏懒立定,实则真气早已贯注周身,神意照临四面。郝连秀铁拐与贾善仁软棒、毒针同至之际,他忽然一声清啸,声若龙吟,身形借地反弹,斜斜飞起,一式“怒潮飞瀑”,从上下夹击间腾出。

    镔铁拐贴着他身后重重砸空,蛟筋软棒从他足下卷过,那七支百脚金蜈燕尾针也尽数穿过虚处,没入冷风之中。

    场中群豪忍不住齐声喝彩,连峨嵋三尊也不觉为这等身法所夺,唯有司徒平端坐不动,眼底深处沉如古井。

    喝彩声方起,三皇台左侧九老洞旁忽然滚出一个硕大肉团。说是滚来,倒不如说是被人以雄浑大力掷来。那团影子贴地疾行,又快又猛,后面还跟着两道人影,身法轻灵迅疾,如飞隼掠空。

    那肉团擦近战圈的一瞬,忽然舒展开两只又宽又破的胖袖。先前落空的七支百脚金蜈燕尾针,竟似被引入布网,尽数钉在他袖上。那人随即双足落定,圆滚滚的身子站直,脸上带着笑意,正是天山胖公沈公达。

    贾善仁一见自己视若性命的七支毒针被沈公达收去,那张慈眉善目的脸顷刻铁青。他右手软棒一震,眼中凶光毕露,厉声道:“沈公达,你敢夺我的百脚金蜈燕尾针,今日我与你不死不休!”

    沈公达却不急不忙。他先把钉着毒针的两只破袖从衣上撕下,又以极快手法卷成两个布卷,分握左右。随后他抬眼看向刚随他落地的小神童曹玉与云海芙蓉马小倩,笑容仍在,话音却甚是干脆:“我在此处盯住贾善仁。你们两个去合斗黑心姥姥,不必留情。对这样的人,下手越狠,越算积德。”

    曹玉与马小倩目光一凛,立时向郝连秀逼去。

    沈公达这才转回头,看着贾善仁,笑嘻嘻地举起两只布卷:“这些毒针是你自己炼的,毒性如何,你比旁人明白。我便拿这两团破布作兵刃陪你。你若不怕自己的百脚金蜈燕尾针扎回身上,只管上来。”

    贾善仁面色阴沉,软棒微微颤动,却一时不敢贸然进逼。

    就在这僵持之间,旁边忽响起一个沙哑声音,慢悠悠地道:“沈老三,你说话也该和气些。方才几句话里,一口一个你小子,一口一个我老人家,连着说了好几遭。贾老善听在耳中,岂能不闷?”

    这几句话听似替贾善仁抱不平,实则字字带刺。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醉态朦胧的人影已晃到场中,衣袍松散,脚步歪斜,面上像是永远醒不过酒来。

    来人正是郝必醉。

    他与天下第一神剑并称武林两醉鬼,平日看去摇摇晃晃,醉眼难睁,似乎凡事都不放在心上。可在座众人都知,此人骨子里嫉恶极深,出手极狠,绝非慈软之辈。江湖上“抬手不空”四字,便是从他手底一点一点杀出来的名号。此刻他一到,三皇台前的寒意便又深了一层。

    黑心姥姥乍见沈公达与郝必醉同时现身,心神微震。她这一瞬迟疑极短,却已足够曹玉与马小倩觑得空隙。二人一左一右,几乎同时纵出,判官双笔与冷焰弯刀分从两侧逼向郝连秀。

    若只论年齿功力,这一对少年男女本不该是黑心姥姥敌手。郝连秀凶名积压江湖数十年,天罡拐法沉雄狠辣,内力亦极深厚。只是此刻情势已不同。郝必醉立在一旁,便如一柄未出鞘的利刃,虽未动手,已足以迫得郝连秀不敢将背后稍露半分。

    曹玉与马小倩方一扑上,郝必醉脸上的笑意便更浓。他不再与沈公达闲扯,反倒歪歪斜斜地绕到郝连秀身后,眯着醉眼,像是自言自语:“沈老三运气倒好,才到九老洞边,便收了七支百脚金蜈燕尾针。我郝必醉空跑这一趟,总不能两手空空。若不摸摸郝连秀身上还有什么好东西,回头岂不被那胖子笑话?”

    他说着,又向前晃了两步,身子似醉非醉,步子却正卡在郝连秀后心要处。

    郝连秀脸色陡变。她平日再骄狂,再自负,也不敢把后背交给“抬手不空”。她铁拐一横,身形急旋,硬将大半身子转向郝必醉,眼角余光却还要兼顾曹玉与马小倩。

    郝必醉偏不与她正面相对。她转,他也转;她移,他便斜斜绕开。无论郝连秀如何躲避,他总能如影附形,重新缀到她背后。那醉态朦胧的身影不发一招,却比千招万式更叫她心神受制。

    郝连秀被逼得苦不堪言。她既要防郝必醉忽然出手,又要以一敌二,抵住曹玉、马小倩连环夹攻。铁拐上递出的劲力,自然不能如先前那般充沛。

    曹玉早已不是三年前荒村野岭间那个顽童。他随武凤楼习练先天无极派心法,又得江剑臣、侯国英点拨若干绝技,后来跟在沈公达身边,更被那位天山胖公以种种奇法磨炼,身手已非昔日可比。

    马小倩更非寻常少女。她自幼得神剑醉仙翁马慕起、终南樵隐马慕岱传授,又性情好胜,凡有江湖前辈登门饮酒,她便缠着人家传授一手绝活。虽临敌阅历尚浅,功力与眼界却已跻身一流之列。三人斗到四五十招后,曹玉与马小倩越战越疾,竟各自抢攻,不肯相让。马小倩柳眉一挑,冷焰弯刀贴地翻起,一式“毒蛇翻滚”划过郝连秀左腿。血光乍现,郝连秀身形微滞。曹玉趁隙欺入,一式“二士争功”,两支判官笔一前一后,分别扫中她右肩与后背。

    郝连秀连受三处创伤,身躯不由摇了两摇,眼中凶光愈盛。

    马小倩见曹玉得手,反倒先嗔,刀锋一斜,向他瞪去。她声音清脆,语气却狠:“这老怪是我先砍伤的,你偏来抢什么功?退开些。”

    话音未落,她已连挥三刀,接连使出“神龙闹海”“长蛇绕兔”“龙蛇飞舞”,刀光盘旋,如龙蛇交错,仍向郝连秀紧逼。

    曹玉听她如此说,偏要火上添油。他一面笑,一面双笔并举,急急补上三招:“我也忙了这许久,肉骨头都归你,我只分一张皮,难道也不成么?”

    他说笑之际,手底却毫不迟缓。“分波穿鲤”“分云捧月”“跨鹤穿云”三笔连出,笔锋点点,尽取郝连秀肩背胸胁之间。

    郝连秀在江湖上横行三十余年,何曾受过这等折辱。今日偏遇郝必醉这等克星,心中一乱,手下便慢;又被两个后生当众夹击,连伤数处,耳中还听见他们你争我抢,将她视作囊中死物。怒急交攻之下,她决意拼命,已迟了半拍。

    曹玉三招方尽,马小倩刀势忽转,一式“神龙掉尾”逼得郝连秀横拐相挡。铁拐与刀锋将触未触,马小倩腕底一沉,招路陡变,“苍龙入海”倏然探出。冷焰弯刀拖着一线寒芒,疾刺郝连秀左肋。

    郝连秀连受创伤,又受郝必醉背后无形牵制,右侧曹玉一招“风雷交加”亦已点至。她两眼泛红,凶性尽发,右手铁拐横扫,硬迎曹玉双笔;左手五指骤然并拢如钩,竟要徒手拿住马小倩的冷焰弯刀。

    她虽已存死斗之心,却低估了马小倩将“龙蛇八剑”化作“龙蛇八刀”的奇险威力。

    马小倩娇叱一声,已刺出半途的“苍龙入海”忽然一翻,化作“龙顶摘珠”。乌沉刀光外浮一层幽蓝寒电,倏地横削郝连秀颈项。

    郝连秀头顶一寒,心知死门已开。右边是曹玉一双判官笔,左侧是马小倩冷焰弯刀,前方不足二尺处又立着江剑臣,那正是她夫妻二人方才合谋暗算而未成之人。刹那之间,她脑中闪过四面去路,竟只余身后一处可退。

    而那一处,正是郝必醉所在。

    郝连秀牙关一咬,身形骤然向后倒穿,施出“金鲤倒穿波”,竟将自己这条性命交到郝必醉手下。

    她这一退,并非仓皇失措。于她看来,若死在郝必醉掌下,尚算败于成名巨手;若被马小倩一刀削下头颅,便是到了黄泉之下,也难消胸中这口恶气。

    郝连秀枯瘦高长的身躯向后平平掠出,耳畔风声骤紧。她已料定郝必醉必不肯放过这等机会,眼皮一合,便等那只素称“抬手不空”的手掌落在自己天灵之上。

    不料预想中的碎骨剧痛并未到来。

    她耳中先听见一声清脆掌响,随即臀后骤然一痛,一股柔中带刚的劲力托着她整个人向前飘去。她身不由己,竟被郝必醉一掌拍回贾善仁身侧。

    郝必醉这一次没有取她性命。

    他醉眼半开,掌心缓缓垂下,脸上那点笑意也渐渐敛住。他望着贾善仁,语声虽仍带几分沙哑,神色却少有地端正起来:“贾老大,凭你们四个这些年的所作所为,死上百回也不算冤。今日我留你们一条路,不是念你们有什么可恕,只因今日上峨嵋寻战的是江剑臣。他只带了一徒一孙,来挑峨嵋这一派。你们四个满身恶臭的瘟神,偏要横插进来,算什么道理?”

    贾善仁扶住郝连秀,眼中阴光闪烁,却未立刻接口。

    郝必醉目光一沉,继续道:“若你们真要替司徒平撑场面,便一个对一个,堂堂正正同江剑臣较量。这样,我还敬你们几分胆气。若再用方才那等合击暗算、毒针偷袭的手段,郝某这只手便不会再空回。”

    他说到此处,抬眼望向贾善仁,字字清楚:“远事且按金马临走那一句,明年今日再算。眼前这一步,你夫妻二人若认我这话,立刻下山;若不认,江剑臣还在此处候着。此刻便决断。”

    贾善仁脸上的慈和笑意已淡得无影无踪。他并非莽汉,早已看出峨嵋今日大势不妙。四瘟神中金马、胡黑子先后受挫,郝必醉与沈公达又已现身,自己夫妻若再强撑下去,未必能讨得便宜。只要暂留性命,日后自有翻身之机。

    郝连秀脸色阴晴不定,正要开口,贾善仁已先一步抬手止住她。他咬了咬牙,鞋底重重在石地上一顿,终于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明年今日再见。”

    话落,他扶起郝连秀,转身便走。二人身影渐远,黑煞四瘟带来的阴戾之气,也随之退去几分。

    江剑臣望着他们离开,肩头似有一线无形重压悄然卸下。司徒平身侧,真正能连番消磨他真气的人物已所剩无几。峨嵋三尊,自有沈公达与青城三豹牵制;其余诸人虽多,已难成大局。到此时,他终于可以将心神收束,专候那位深浅难测的峨嵋掌教。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司徒平端坐原处,面色仍稳,胸中却早已翻腾。

    冷酷心暗中收罗的江湖五毒与龙隐二丑,先后散灭;贴身心腹峨嵋五龙,早已不复旧势;峨嵋三狮丧于武凤楼五凤朝阳刀下;葛伴月在长安经营的根基,也被曹玉、马小倩捣毁。如今他倚作屏障的数根梁柱,贺兰双鹰去向不明,韩透心一蹶不起,申士业惨败坠崖,黑煞四瘟亦甩手退去。

    一桩桩念起,司徒平心中怒焰陡升。他正欲起身,点名向江剑臣叫阵,三皇台前却忽生变故。

    客位中,一名须发苍苍的老者霍然起立。他左手按住桌面,身子一纵,便如雁影斜落,稳稳落在江剑臣面前。

    来人正是黑马铁鞭武财神单凤起。

    江剑臣年方而立,昔年多在黄山潜修,与炉中仙陶旺为邻,苦练先天无极派三种神功;三年前又奉掌门师兄萧剑秋之命,潜入魏阉青阳宫中卧底,极少行走江湖。是以单凤起虽名震秦川八百里,他却未曾见过。此刻见这老者怒容满面,须眉皆张,直逼而来,江剑臣只道又是一位要替司徒平垫场的武林前辈。

    单凤起双目含怒,开口便问:“你便是五岳三鸟中的江剑臣?”

    江剑臣神色不动,坦然答道:“正是江某。”

    单凤起牙关一错,声音更沉:“你们先天无极派如今的掌门武凤楼,是五岳三鸟合收的嫡传弟子,此事可真?”

    江剑臣心中微觉奇怪,却仍点头道:“不错。”

    单凤起冷笑一声,脸色铁青,随即又问:“如此说来,铁笛仙曹鹏之孙曹玉,也算你的嫡传徒孙了?”

    这句话一出,曹玉脸色霎时变了。

    他本就机敏,先前已瞧见峨嵋客位上有铁笔撑天仇金龙与瘸阎罗单飞师兄弟。此刻再看这老者眉目形貌,与单飞颇有几分相似,又听他怒气冲冲提到自己,心中立时明白,眼前之人必是单飞的二叔,黑马铁鞭武财神单凤起。

    曹玉忽然想起中岳黄盖峰旧事。那时他只贪一时口快,当着不少江湖人物胡言乱语,竟说自己是单凤起的小把弟。如今单凤起亲临在前,年近八旬,声望又重,此话若被当众抖出,岂止是他自己丢脸。江剑臣身为三师祖,必然颜面扫地;一怒之下,废去他武功,逐出门墙,也未可知。

    一念及此,素来舌尖如刀、刁钻跳脱的曹玉竟怔在原地,脸上血色尽退。

    江剑臣对此事全然不知。那日知晓内情的,只有武凤楼与马小倩。如今武凤楼易容成紫面虬髯,守在东方绮珠身后,不能上前说明;马小倩天性胆大,向来不惧风波,纵然想起此事,也未必觉得有什么不妥。场中风声掠过,曹玉却只觉后背生寒,连平日最会应对的嘴,此刻也像被封住了一般。

    江剑臣平日对曹玉最是怜爱。那孩子虽刁钻跳脱,口舌常惹是非,骨子里却聪慧灵动,又是本门晚辈中极得他心意的一个。是以单凤起三番问及曹玉与武凤楼、与五岳三鸟的师承关系,他虽觉来意突兀,仍都坦然应下。最后听到曹玉也算自己嫡传徒孙时,他面上竟不自觉浮出一丝淡淡笑意。

    三问三答既毕,场中情势骤然一变。

    单凤起忽地撩起长衫,双膝一屈,竟在众目睽睽之下跪倒在江剑臣面前。那一声膝盖触地,沉闷而重,像是砸在江剑臣心头。单凤起仰起苍老面容,干涩的嗓音里压着怒意与屈辱,向江剑臣叩首道:“孙儿单凤起,拜见江三爷爷。”

    江剑臣心神剧震。

    他年方而立,纵然武功冠绝一时,也绝不敢安然受一个七八十岁老人的跪拜。何况此人不是寻常江湖老者,正是名震秦川八百里的黑马铁鞭武财神单凤起。当年无极龙尚在人世时,曾多次提起此人,称其光明磊落,急公好义,在江湖上极有声望。无论从年岁、名望、辈分哪一处论,单凤起都该是他敬重的前辈。如今这位老人却口称孙儿,跪在他面前,怎不叫他心头震动?

    江剑臣身子一侧,避开正拜,随即屈下一膝,双手已伸出去,要将单凤起扶起。可他还未触到单凤起衣袖,另一桩更惊人的事又随之而来。

    单凤起忽然昂首向峨嵋席间望去,扯起苍老而嘶哑的嗓子,怒声喝道:“司徒贤兄弟,你也过了古稀之年,难道连天地人伦都忘了么?三爷爷乃是咱们结义小兄弟的嫡亲三师祖。我这做大哥的已经跪下磕头,你做老二的还坐得住?莫非真要坏了当年香案前的誓盟?”

    这一声喝出,江剑臣眼神微微一凝。他终于从这混乱称呼里听出几分端倪,也隐约品出此事必与曹玉有关。可事情尚未分明,他不能轻易发作,更不能任单凤起这般跪在自己面前。

    他仍屈膝在地,神情极诚,望着单凤起沉声道:“单前辈,江某虽不成器,却是先天无极派现任掌门的亲师叔。今日之事,无论因何而起,无论你老人家受了怎样委屈,只要牵涉本门,江剑臣一力承担。请前辈先起身,将原委慢慢说清。”单凤起却似铁了心不给江剑臣退路。他非但不起,反而仍跪在石地上,口中一遍遍催喊司徒贤出来,同他一起向江剑臣叩头。那声音里有怒,有羞,也有不肯独自受辱的倔强。

    这一下,场中众人都变了神色。

    若单凤起是个声名狼藉之辈,旁人或许只当他借题生事。偏偏这老者一生仗义疏财,交游广阔,黑白两道知他为人的甚多。此刻见他白发苍苍,怒极而跪,不少人面上都露出愤然之色。便是沈公达这等素来游戏风尘、不拘小节的人,也只在旁边皱眉观望,不敢贸然插入。此事若真是辈分伦常上的纠葛,稍有不慎,便连他也会被牵扯进去,难以收拾。

    江剑臣心中愈发沉重,面色也冷了下来。他看着仍跪不起的单凤起,语声虽压得平稳,却已有锋芒:“单前辈,江某已说过,绝不让你老人家受屈。可你总要将事说得明白。你这样一直跪着,既折煞江某,也叫旁人无从分断。”

    正在此时,司徒平忽然站起。

    他先前已从司徒贤处问明内情,此刻见江剑臣被逼入难堪之地,心中正合其意。他面上却不露喜色,只阴阴一笑,缓缓道:“江三侠,按说此事我本不该多口。只是诸位同道在座,有人不明原委,有人即便知晓,也未必愿沾上这桩烫手之事。偏偏今日峨嵋为地主,我若全然不问,倒显得失了主人之道。”

    他说到此处,故意止住,目光淡淡扫过众人。

    江剑臣此刻只盼有人把这团乱麻剖开,至于开口之人是谁,已无暇计较。他向司徒平拱了拱手,沉声道:“司徒教主既知根由,便请当众说明。”

    司徒平等的正是这句话。他目光转向曹玉,又从曹玉身上移到江剑臣脸上,语调不疾不徐:“此事并不复杂。江三侠的嫡亲徒孙曹玉,曾在天宝宫宏一法师、铁笔撑天仇老当家,以及贵派乾坤一鹤萧天白等人面前亲口宣称,他曾与黑马铁鞭武财神单大叔,并与在下三叔司徒贤义结金兰,拜为异姓兄弟。”

    此言一出,曹玉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

    司徒平却并未停下。他抬手微微指向单凤起,又看了一眼峨嵋席间的司徒贤,声音愈发冷峭:“若按这番盟约论起辈分,单大叔与我三叔司徒贤,便都成了曹玉的结义兄长。曹玉既是江三侠嫡传徒孙,那么他们自然也该称江三侠为三爷爷。一个视天地君亲师如无物、坏尽伦常的少年,竟出自五岳三鸟门下。单大叔一生清白,仗义交游,如今被牵入这等荒唐辈分之中,他还有何颜面立于江湖?”

    他最后目光一寒,声音压得更重:“此事若有一字虚言,司徒平愿与三叔当场横剑自刎,以谢搬弄是非之罪。”

    司徒平这一番话说完,三皇台前的声息立时变了。许多人望向曹玉的目光,已由惊疑转作愤怒。江湖中人纵然刀头舔血,行事不尽循礼,可师门辈分、长幼伦常,却是各派立身之本。曹玉若真以一个后生童子之身,胡乱与单凤起、司徒贤结拜,便不只是轻狂放诞,而是折辱了在场许多人的根本规矩。

    江剑臣心中却未尽信。

    他看得出司徒平话中有火,有风,有暗中添油之意。也知曹玉虽顽劣刁滑,未必会无缘无故惹出这等祸事。只是单凤起仍在地上,白发苍苍,怒色满面;众目睽睽之下,先天无极派若全无处置,便不止曹玉一人失礼,连五岳三鸟与现任掌门武凤楼的声名,也要一并受累。

    他更不知道,这件突如其来的岔事,本就是司徒平夫妇早已布下的暗手。黑马铁鞭武财神单凤起,是峨嵋暗中遣人请来;其间往来极密,除司徒平、冷酷心与瘸阎罗单飞之外,并无第四人知晓。便是峨嵋三尊中的司徒贤,也未真正参与其事。单凤起原已有怒气,及至上了峨嵋,被人一挑一引,怒火才骤然烧得不可收拾。

    江剑臣胸中气息一沉,终于冷冷唤道:“鸣儿。”

    李鸣应声而出,来到江剑臣面前,单膝点地,先恭声道:“徒儿在。”

    他跪得极稳,声音却压得甚低,只使江剑臣一人听得分明:“恩师此刻须定住心神。司徒平正等着借此乱您方寸,引您出手。一切让孩儿承当。”

    若在两年前,李鸣胆敢在这等场合提醒师父,江剑臣多半一掌便要先打得他闭嘴。可是这两年来,魏忠贤、辽东多尔兖、峨嵋夫妇,以及请三圣斗三狂诸事一件接一件而来,江剑臣早已看出这个徒弟虽外号缺德十八手,心思却细密过人,许多时候比寻常名宿更能看透局势。

    李鸣这一句点醒了他。

    江剑臣神色一厉,借势抬声道:“本门第五代弟子曹玉,言行狂悖,触犯门规。即刻押回黄叶岘,交由现任掌门从严处置。若有人徇情姑息,延误门规,一并重惩。”

    曹玉脸色一白,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出声。李鸣仍跪在地上,垂首领命,心中却已在急急盘算该如何把这场风波从师父身上移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就在此时,郝必醉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

    他方才已从马小倩口中问清大略,眼珠半醉半醒地一转,竟忽然一屁股坐到单凤起面前。单凤起还跪在地上,郝必醉这般盘坐,圆脸含笑,衣襟松散,活像一尊笑口弥勒坐在香案前受人叩拜。

    场中先是一静,随即爆出一阵笑声。

    单凤起抬眼一看,见挡在自己面前的是郝必醉,便知再跪下去也搅不出什么道理来。此人醉中有醒,醒里带疯,若跟他纠缠,只会被越绕越乱。单凤起脸色发青,重重哼了一声,不待旁人再劝,自己撑着膝头站了起来。

    郝必醉见他起身,仰头一笑,醉眼里却闪出冷光。他望着单凤起,慢悠悠道:“单老财,你这把年纪,还让人当猴耍,跪来跪去,倒像替峨嵋烧了许多香。你心里若不明白,我便当场替你审一审。瞧瞧究竟是谁把你老人家引到此处来,叫你丢这个脸。”

    最后一个字尚未落尽,他那盘坐的身躯忽然弹起。人在半空,衣袖一展,如醉龙乘云,斜斜飘过数丈,恰好落在瘸阎罗单飞与铁笔撑天仇金龙之间。

    单飞与仇金龙还未来得及起身,郝必醉两只手已同时按上二人肩后灵台穴。

    灵台乃人身死穴之一。若被寻常高手制住,尚且不敢妄动;何况出手之人是“抬手不空”郝必醉。二人只觉肩后一寒,仿佛一根冰针直抵心脉,身子顿时僵住。只要郝必醉指力微吐,二人立时便要命丧当场。

    单飞与仇金龙额角冷汗一颗颗沁出,脸色也在顷刻间失了血色。三皇台前的笑声倏然收住,众人这才看清,郝必醉虽是笑着出场,手底却半点也不含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