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出声断喝之人,正是先天无极派新任掌门武凤楼。他身形挺立,眉宇间隐现威严,随在其身后的则是青城派掌门东方绮珠。
秦杰见是掌门师伯驾到,不敢有丝毫怠慢,急趋数步抢到二人身前,双膝一屈,恭声禀道:“启禀掌门师伯,弟子怎敢无端乱闯。实是奉了师祖与师父的严命,请掌门师伯速速护送东方姑姑及三位东方太公,即刻启程回转青城山百兽崖。”他天资聪颖,口齿最是伶俐,深知师祖与师父本意是要掌门师伯前去探寻魏银屏的下落,但此时青城派掌门东方绮珠便在侧旁,若实言相告,势必惹起波澜,遂顺水推舟,将话头转到了护送长辈回山之上。
武凤楼胸怀坦荡,哪知这少年言语中藏了这许多弯绕,当即微微颔首,沉声说道:“三位东方老爷子有郑师太公与郝、马两位老爷子陪同,早已动身回转青城去了。老人家临行前,深忧你三师祖旧病复发,特命我二人前来迎请他老人家同赴青城颐养天年。你且在前方带路,速去追赶。”
秦杰听得此言,心中大喜过望,暗道这正是歪打正着,当下一扭身,放开脚步便朝前奔去。
武凤楼心系三师叔安危,唯恐秦杰轻功稍逊耽误了时刻,右臂探出,一把携住秦杰左肘,内力暗运,施展出本门“一气凌波浑元步”。东方绮珠见状,亦是提气纵身。但见两道人影如御风而行,飞也似地往清音阁方向掠去。
此时天光大开,漫天乌云早已驱散得干干净净,一碧无际。斜阳虽已西坠,余威却仍炽热,将远山近岭尽皆染上一层金芒。
三人行过象鼻坡不远,便见前方一人正自疾行,正是缺德十八手李鸣。
李鸣听得身后风声大作,回首见是掌门师兄亲自赶来,脸上顿时掠过一丝喜色。武凤楼却足不停留,右手袍袖一挥,示意他紧随其后,自身已如大鸟般拔地而起,向那陡峭的山坡上攀去。
这清音阁乃是峨嵋山中第一胜景,坐落于牛心岭下。岭东白龙江与岭西黑龙江自高处奔腾而下,汇流于清音阁前。那合流之处,矗立着一块高近两丈的黑褐色巨石,状若牛心,历经万年水激,表面光泽如鉴。
武凤楼极目远眺,隔着二十余丈的距离,一眼便瞧见双飞桥上,三师叔江剑臣与三婶娘侯国英正相依而行,步履甚是迟缓。
武凤楼心头猛地一震,只觉一股凉气直冲头顶。他最耽心之事终究未能免去:先前在三皇台前与峨嵋派连番恶斗,三师叔定是耗损了本源真力,致使旧病复发。三师叔平日里何等英雄,此时却独独让婶娘一人陪伴在侧,显是不愿旁人瞧见他的病态,更不愿婶娘为此伤心自责。武凤楼思及往昔,当年与奸阉魏忠贤殊死搏杀,哪一场不是仗着这位功臻绝顶、技艺超群的三师叔力挽狂澜?斗八魔、战五鬼、会四煞、现绝艺于虎跪山庄、救皇子于凤阳金陵,三师叔为了协助自己报仇雪恨,扶保当今万岁登基,奉了先掌门之命冒死深入青阳宫卧底,受尽天下英雄唾骂。到头来,立天大功勋皆归了自己,而那累累恶名与满身伤患却尽数落在了三师叔一人身上。光是散尽全身功力、武功几近全废的险境,便经历过足足两次。
想到此处,武凤楼眼眶微红,心中酸楚难当。
正自神伤间,忽见双飞桥的另一端人影闪动,六名褐衣汉子与两名黑衣妇人缓缓步上桥头,连成一线,正向桥心的江剑臣夫妇逼过去。
看那八人的穿戴服饰,行进间隐隐结成阵势,显是来意不善。武凤楼心知不妙,当即足尖在山石上轻轻一点,撇下东方绮珠与李鸣师徒,身形拔空而起。他将那“龙门三飞浪”的绝顶轻功施展到极致,人在半空陡然一个翻身,使出一招“细胸巧翻云”,如同一片落叶般,无声无息地落在了江剑臣与侯国英的身侧。
那逼近的八人见突然多了一名英挺青年,皆是足下一顿。一字横排在最前方的,是三名满面横肉的褐衣壮汉,腰间各斜插着一口鱼齿怪刀,目光凶残,气势汹汹。居中两名女子约莫三十来岁,身着一袭贴身黑衣,面貌虽生得姣好,身段亦颇为俏丽,但眉眼间尽是妖冶之态,风骚撩人。并肩走在最后的则是三位六旬老者,清一色过膝褐色大衫,白过膝袜,足登三镶福字布履。这三人面如铁板,双目开阖间精芒暴闪,浑身上下透着一股阴森死气,令人望之生畏。两拨人在双飞桥上相隔数尺,方始各自站定。
侯国英自幼长于深宫大内,弱冠之年便执掌锦衣卫总督之职,向来眼高于顶,傲骨天成。眼前这八人虽然个个太阳穴高高鼓起,显是身负绝顶内功,且显然是有备而来,她却连眉头亦不曾皱上一皱。她轻轻斜依在丈夫江剑臣肩头,凝望着桥下激流,清声吟道:“杰然高阁出清音,仿佛仙人下抚琴。试向双桥一倾耳,无情两水激牛心。”吟罢,方斜睨了对面众人一眼,嘴角挂着一抹冷笑。
那站立居中的褐衣壮汉跨前一步,按住刀柄,厉声喝道:“谁是刘月卿?”武凤楼听得此言,心中微微一动,目光如电,不动声色地朝后方那三位褐衣老者打量过去。只见那三人双手空空,并未携带兵刃,但每人肩头上皆斜挂着一个狭长沉重的布包,不知藏了何种奇门兵器。
侯国英却似未听见那汉子的喝问,自顾自地笑吟吟道:“别看这座双飞桥是峨嵋山中有名的风景胜地‘双桥清音’,分跨黑白二水,但这儿山高谷深,浪花拍击牛心石,水势最是湍急。顺着黑水逆流而上不到二里,便是那有名的‘一线天’。两山壁立如削,夹缝又长又窄,当真是个杀人不要偿命的好去处。若有谁胆小怕死,还是及早回头的好。三年前,我便亲眼瞧见有人在这地方宰了六个大男人,顺带还有两个小媳妇。”
那褐衣汉子听她夹枪带棒,一张紫脸顿时涨成了猪肝之色,怪眼圆睁,恶狠狠地再度喝道:“你这小子,到底是不是徐州泗水公刘广俊的兄弟刘月卿?”原来此时侯国英仍是一身男装打扮。
两下一言不合,局势已是剑拔弩张。侯国英却依旧神色自若,一双秀目流转,顾盼间尽是轻蔑之意。
那三名褐衣壮汉齐声暴喝,右手一扬,只听得一阵刺耳的“刷刷”声响,三口鱼齿怪刀已然出鞘,寒光映日,摄人心魄。
侯国英故作惊愕之态,拍了拍胸口,涩声笑道:“列位是来烧香还愿的香客,还是占山为王的强盗?怎么好端端的,说不上两句便拿刀弄枪起来?”
那居中的汉子阴沉沉地啐了一口,狞笑道:“爷们眼里揉不得沙子。瞧你这副油头粉面的模样,多半便是徐州刘广俊那老儿的兄弟刘月卿了。”
侯国英双掌一摊,笑吟吟地应道:“不错,正是区区。”
那三名汉子见她承认,互相打了个眼色,身形陡闪,迅速抢占了侯国英的左右与正面,隐隐结成杀阵,显是动了杀机。
侯国英娇躯微微一颤,脸上露出惊恐之色,颤声问道:“你们……你们意欲何为?”
正面那大汉跨上一步,眼中凶光毕露,阴笑道:“杀人!”
侯国英脸上的惊惶之色瞬间敛去,反倒抚掌赞道:“妙极,妙极。三位这是要在下再开一次眼界,瞧瞧这‘双桥清音’之下,如何再添六个大男人和两个小媳妇的死尸么?”
那大汉勃然大怒,厉吼道:“小子找死!”声到刀到,一招“刀劈秦岭”挟着一股激烈的破空之声,直朝侯国英天灵盖狠狠劈落。
侯国英见此刀来势凶猛,竟是不退反进。她足下一滑,踏中宫直切而入,左手纤指并拢如戟,使出一招“牧童指路”,疾点那大汉手腕脉门;右手顺势扬起,“叭”的一声脆响,一记耳光结结实实地扇在那大汉左颊之上。这一掌分量极重,那大汉登时半边脸红肿起来,嘴角亦渗出一缕鲜血,立时被打懵在原地。
左右两名壮汉见自家大哥一交手便着了道儿,被人在脸上赏了一记脆的,气得哇哇大叫,犹如疯虎般狂扑上来。左边那人使一招“横断云峰”,鱼齿怪刀化作一道白芒,直奔侯国英颈项;右边那人则是刀走偏锋,一式“劲风扫叶”,狠辣无比地削向她的双膝。
侯国英昔年在京城郊外,得丈夫江剑臣亲传本门轻功绝技“移形换位”,这数年来苦练不辍,一身功力已复旧观,隐隐有九成火候。眼见两柄怪刀带着罡风袭来,她身形犹如风旋云转,滴溜溜一转,已自那两道刀光夹缝中欺了进去。双臂一振,使的虽是最寻常不过的“左右开弓”,只听得两声清脆的“叭叭”连响,左右两名壮汉脸上各自中了一掌,劲力激荡之下,打得二人立足不稳。
这三人本是湘鄂一带威名赫赫的黑道凶煞,人称“岳阳三刀”。老大杜长虹,老二杜长宇,老三杜长光。他们纵横三湘七泽多年,何曾受过这等当面掴脸的奇耻大辱?一时间激得眼角俱裂,三口鱼齿怪刀舞得如雪花飞扬,怪吼连连,招招皆是两败俱伤的玩命招数。
侯国英见这三人刀法纯熟,劲力亦颇为沉雄,收起了戏谑之心,身形飘忽,连施“彩云飞卷”、“玉蝶穿花”、“乘龙引风”三门绝顶身法。在三柄怪刀的惊涛骇浪中穿插自如,右手往腰间一探,紫电软剑已然在手。她内力灌注,软剑倏地绷直,一招“龙蛇飞舞”刺出,化作漫天青虹。岳阳三刀只觉眼前寒气逼人,封死了全身大穴,骇然之下齐齐倒退了三尺。
武凤楼在一旁冷眼旁观,深知这位三婶娘出手向来狠辣,性子暴烈,动辄便要取人性命。他听这三名汉子的口音,又见其兵刃,隐隐猜到他们多半是洞庭湖一带的黑道巨擘。他唯恐这三人与小师弟曹玉的义父——恶鬼谷鬼王司谷寒有什么香火情分,若在此处斩了他们,未免误伤和气。想到此处,他身形微晃,已抢在侯国英身前,向那三名汉子拱了拱手,和颜悦色地问道:“三位朋友请了。不知尊姓大名,仙乡何处?口口声声追索泗水刘二公子,究竟所为何事?可否对在下言明?”武凤楼此时早已卸去了先前的伪装,恢复了本相。但见他长身玉立,剑眉星目,顾盼间神采飞扬,腰间佩着那口名震天下的五凤朝阳刀。这一番话说得温文尔雅,极有法度,与侯国英那副得理不饶人的模样截然相反。
然而岳阳三刀皆是粗豪蛮横的绿林草莽,见武凤楼一副儒雅公子哥儿的打扮,哪将他放在眼里?老二杜长宇怪眼一翻,破口骂道:“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姓甚名谁关你屁事!什么仙乡不仙乡的,少跟老子拽文。趁早给爷爷滚开,否则老子这口鱼齿刀便送你这忤逆不孝的小子归西!”
武凤楼向来涵养极好,若是换作旁人,听得这等粗言秽语早已拔刀相向。他脸色微微一沉,寒声道:“看三位年纪,也是在江湖上走动多年的老前辈了。须知天下武林是一家,怎可这般出口伤人?还是请亮出万儿来,免得自误。”他心中依旧牵挂着恶鬼谷的干系,唯恐大水冲了龙王庙,这才按捺住性子一再盘问。
那杜长宇狞笑一声,将手中鱼齿刀一扬,喝道:“老子便教训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辈,一刀宰了你,看谁能给爷爷定罪!”话音未落,那口怪刀已化作一道厉芒,当头向武凤楼劈落。
武凤楼立于原地,待那刀锋触及衣袂,左掌方始斜斜挥出。他掌风浑厚,一击之下便将那怪刀荡了开去,借着两兵相交之势,身形倏忽前欺。右手微探,五指已如铁箍般死死贴在了杜长宇脐下的关元大穴上。
关元乃是人身要穴,内家真气之源。杜长宇只觉一股精纯之极的内劲透体而入,骇得面色惨白,额角冷汗如雨而下,浑身僵硬,竟是连指尖也不敢动弹分毫。
武凤楼冷冷地看着他,沉声喝道:“尊驾的姓名住处,如今可愿赐教了么?”
老大杜长虹见二弟命悬人手,吓得魂飞魄散,忙丢下兵刃,躬身抱拳,颤声求告道:“少侠掌下留情!我兄弟三人乃是岳阳杜家湾人氏,在下杜长虹,这是二弟杜长宇、三弟杜长光。我兄弟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高人,还望少侠宽宏大量,饶了我二弟一条性命!”
武凤楼天性仁慈,本就无意取他们性命,见其服软,又想及先前婶娘已然掌掴了三人,给足了教训,当下微微一笑,收掌飘然后退。
杜长虹连连称谢,一把将杜长宇拉了回来。他将鱼齿刀插回背后,面带羞愧地转过身去,朝着后方那三位褐衣老者抱拳一揖,叹道:“三位老当家的,我杜氏兄弟艺不如人,一交手便输得一败涂地,实在是无颜在此逗留,更帮不上什么忙了。咱们就此别过!”说罢,便欲招呼两位兄弟抽身退走。
那站立右侧的黑衣妇人忽然“格格”娇笑起来。她腰肢款摆,身形如魅,已然挡在了岳阳三刀的退路之上,甜甜地笑道:“三位杜爷,这江湖上的规矩是帮忙帮到底。如今这正主儿就在眼前,三位怎好意思拍拍屁股便走?”
杜长虹一张老脸涨得通红,忿忿不平地嚷道:“二姑娘在一旁瞧得清清楚楚,凭我兄弟这点微末道行,留下来也是白白送死,还是放我等离去为妙。”
那妇人笑得愈发花枝乱颤,斜睨着三人,讥讽道:“一个时辰前,三位杜爷还在酒席间豪气干云,自诩三口鱼齿刀威震江湖。怎么一眨眼的工夫,便成了暴晒在太阳底下的南瓜秧子——彻底蔫啦?”
杜长虹被她这一番夹枪带棒的话说得无地自容,恶狠狠地瞪着她,咆哮道:“我兄弟经师不到,学艺不精,在这儿被人扇了耳光,已是丢尽了祖宗的颜面。难道二姑娘非要逼着我兄弟将性命丢在此处不成?”言罢,迈步便欲强行闯过去。
那妇人玉步横移,再度将路封死。她那张艳光照人的俏脸上春风尽敛,换上一副冰冷如霜的面孔,厉声道:“为了请三位杜爷拔刀相助,我姐妹二人鞍前马后,端茶递水,倒弄得跟粉头窑姐儿一般。临到上阵,你们却想撂挑子。你们岳阳三刀也太欺负人了!今日大仇人在前,说什么你们也得淌上一身汗,见上一遭血。便是当真战死,也不算辱没了令尊太湖一蛟杜大年老爷子的赫赫威名!”
武凤楼听得“太湖一蛟杜大年”七个字,心中不由得咯噔一下,顿时恍然大悟。这杜大年乃是南方水路上的巨孽,与湘江四霸、洞庭龙王等人皆是生死之交。这妇人好狠毒的心计,竟是想借刀杀人,逼着岳阳三刀死在此处。如此一来,太湖、湘江一线的黑道豪杰势必会将这笔血债算在先天无极派头上。他暗自警惕,倒要瞧瞧这妇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杜长虹亦非全然浑噩之人,听了这话,登时醒悟过来,怒喝道:“二姑娘,别把我兄弟当成任人摆布的傻子!你‘一笑勾魂’李碧君打得什么如意算盘,老子心里明白得很……”
话未说完,忽见李碧君秀眉一蹙,右手袍袖猛地挥出。只见数十点漆黑的寒芒暴射而出,其中大半封锁了武凤楼全身要害,余下一小半则是狠辣无比地袭向了岳阳三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一场偷袭来得突如其来,劲风刺骨。武凤楼虽惊不乱,足尖点地,使出一招“平地生云”,身形如拔地之鹤般冲空而起,这才险险避过了那漫天毒针。
而那毫无防备的岳阳三刀可就没这般好运了。三人离得太近,只听得数声惨叫连作一气,兄弟三人齐齐翻倒在桥面上,双手死死捂住面门,满地打滚,显是中了剧毒。
侯国英唯恐武凤楼少年老实着了道儿,娇躯斜跨,横剑护在他身前。她冷冷地瞅着李碧君,淡淡说道:“好高明、好狠毒的暗器手法。”
李碧君荡然一笑,身子一扭,娇声道:“刘公子若是喜欢,奴家这儿还有的是,你要不要也尝尝滋味?”
侯国英凤目中杀机陡现,冷笑道:“本姑娘没那闲工夫!”
话音未落,她右臂倏地一振,学自义父神剑醉仙翁的“龙蛇九剑”猝然出手。一招“龙顶摘珠”快若流星赶月,众人只觉眼前一亮,一道紫电般的剑芒已自李碧君白皙的颈项间一闪而过。
这一剑快到了极致。李碧君那具曼妙的身躯竟仍在原地直挺挺地站着,脸上还挂着那一抹妖冶的笑容。直至她姐姐“七手黑狐”李碧霞惊呼着扑上前来抢救,那颗艳丽的人头方始自颈间滚落,鲜血如泉涌般喷出,死尸扑通一声栽倒在桥头。
那站立居中的褐衣老者见此情景,脸色铁青。他一步跨到桥心,直逼侯国英,厉声喝道:“你这女子,究竟是何人?为何要冒名顶替那刘月卿?”
侯国英还剑入鞘,噗嗤一笑,斜乜着他道:“本姑娘爱扮谁便扮谁,干你何事?”
右侧那名老者面色阴鸷,白布过膝的裤脚微微拂动,阴森森地说道:“大哥,管她是不是那刘老儿的余孽。瞧她出手这般狠辣,定与那刘家脱不了干系,先活剐了她,给李姑娘报仇,顺带出出咱们心中这口恶气!”话音刚落,他反手将肩头悬挂的狭长包袱扯下。
只见他沉重地一抖,那布包四分五裂。一柄缺去了一角的精钢巨斧赫然握在他那青筋暴起的大手之中,斧刃在斜阳下闪着骇人的冷光。
侯国英见此兵刃,脑海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些武林掌故。她收敛了笑意,长剑斜指,扬声问道:“看尊驾这身打扮与手中兵刃,莫非便是当年袁常流门下的高足,如今在黑道中大名鼎鼎的‘江湖三残’?不知尊驾在哥儿三个当中,排行第几?”她这时才明白,为何自己新拜的师父“八变神偷”任千吾会在徐州华祖庙一隐三十年,原是为了躲避这三个老魔头的追杀。
那握斧老者鹰眼圆睁,厉声叱道:“你这丫头片子,绝不是徐州刘家的种!”
另一名褐衣老者亦是按捺不住,踏前一步,凶相毕露地喝道:“大哥!这女子甘愿冒天大的干系顶替刘月卿,准是与泗水刘家有极深的渊源。横竖都是杀,先剐了她再说!”
那居中的大老者残剑骆日眉头深锁,横手拦住两位师弟,沉声道:“老二稍安勿躁。鱼儿既已入了釜中,难道还怕她飞上天去不成?且问个明白再动手不迟。”
侯国英冰雪聪明,听得这番对答,已将三人的身份认了个周全。那发话的大当家便是“残剑”骆日,被称为老二的是“断刀”金昌,至于那亮出巨斧的,自然便是排行最末的“缺斧”水晶了。
骆日一双鹰隼般的厉目死死盯着侯国英,冷笑道:“江湖人说明人不说暗话。尊驾一剑便摆平了‘一笑勾魂’李碧君,这等剑法,绝非刘月卿那个耽于酒色的花花公子使得出来的。尊驾还是报上真名实姓罢,免得动起手来,污了老夫的兵刃。”
侯国英斜倚着桥栏,挑了挑秀眉,反问道:“依骆大当家的瞧着,本姑娘应当是谁?”
骆日脸色微变。他反手将自己肩上的布包扯开,亮出一口断去了半尺的残缺铁剑,内力一吐,那残剑嗡嗡作响。他沉吟片刻,长叹道:“老夫虽然眼拙,但当年曾见过‘龙蛇九剑’的威力。能将这门剑法使得这般出神入化的,天底下除了‘神剑醉仙翁’马老前辈的闭门弟子,不作第二人想。”
侯国英闻言,俏脸不免微微一震。她没料到这老魔头眼光竟然如此毒辣。义父醉仙翁马慕起名震天下,这“龙蛇九剑”乃是他四十年以前闯荡江湖时的绝艺,自他老人家创出“颠倒乾坤大九式”后便极少动用。眼前这骆日年纪不过耳顺,居然一口道破,看来今日确是遇上了劲敌。
她正沉思间,忽听得耳畔恶风突起。那“七手黑狐”李碧霞痛失胞妹,早已气势汹汹。她不知何时已潜至侯国英侧旁,手腕一翻,一柄雁翎刀化作一道刺目的白芒,挟着尖锐的呼啸声,毒辣无比地直刺侯国英左耳的“耳根穴”。
侯国英何等骄傲之人,手底下向来不见血不收兵,哪容得这等下三滥的妇人在自己面前放肆?她凤目一寒,娇喝声中,已将当年大师伯“铁扇仙”樊茂亲传的“扇掌十三绝”施展出来。只见她左掌如行云流水般斜斜一拂,内劲激荡下,硬生生将那柄来势汹汹的雁翎刀劈开数寸;紧接着右掌顺势翻出,一招“煽风点火”挟着开山裂石之威,结结实实地拍在了李碧霞的左肩头之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一掌力道雄浑异常。李碧霞只觉半身酥麻,喉头一甜,“唉呀”惨叫一声,身子如断线的风筝般横飞出去七八尺远,若非她轻功底子不弱,险些便要跌翻在桥下的滚滚激流之中。
大当家残剑骆日见状,面色巨变,脱口惊呼道:“原来尊驾竟也是‘铁扇仙’樊老前辈的门下!”
他话音未落,老二金昌与老三水晶对视一眼,再也按捺不住。两怪齐声怪吼,一挥断刀,一舞缺斧,带起一鼓凄厉之极的风声,自左右两侧分袭而来。
断刀金昌使得是一招“横云断峰”,那柄折去了三寸的折铁钢刀在半空中化作一片白茫茫的刀幕,拦腰斩向侯国英,劲道沉雄之极;缺斧水晶则是双臂较力,那柄缺角的开山巨斧使得是一式“六丁开山”,携着隐隐的雷鸣之声,泰山压顶般朝侯国英右侧的“太阳穴”狠狠砸落。
这江湖三残在黑道中辈分极高,此时竟有两人联手围攻一名年轻女子,且还采用了偷袭的手段,当真是无耻之极。
侯国英身陷两大高手的夹击之中,顿觉四周劲风如墙,压得她呼吸一紧。危急关头,她将“移形换位”的步法催动到极致,娇躯犹如狂风中的一片落叶,忽东忽西,险险避过了断刀缺斧的致命一击。她向来好胜,虽处于被动,却清啸一声,反手使出一招江剑臣所传的“分云捉光”手法,双手五指如钩,竟是顶着凌厉的罡风,直向那二人的兵刃上抓去。
大当家骆日在一旁瞧得真切,见侯国英这变招手法精妙绝伦,隐隐有仙家气象,心头猛地一震。他急忙跨前一步,对着两位师弟厉声喝道:“住手!全都给老夫住手!”
金昌与水晶听得大师兄发话,虽是不甘,也只得收回兵刃,齐齐退开一步。
骆日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将侯国英打量了良久,一张老脸由青转白,终于是长叹了一口气,声音中隐隐带着几分颓丧与苦涩,涩声道:“总算老夫这双招子还没全瞎,到底是认出尊驾这一尊通天的大神来了。”
侯国英紫电软剑斜指地面,闻言噗嗤一笑,挑眉问道:“哦?骆大当家的倒说说看,本姑娘究竟是何许人也?”
骆日挺了挺干瘪的胸膛,好似咽下了一口极苦的黄连一般,声音低沉了下去,一字一顿地说道:“尊驾便是昔年的锦衣卫总督侯大人,如今的石城岛女岛主。更是那当代武林第一人、‘钻天鹞子’江大侠的结发妻子。”说到最后几个字时,他的声音已微弱得几不可闻,眼中满是绝望之色。
当年江剑臣的名字在黑白两道何等惊天动地,三残纵然隐居练功二十年,又怎会不知?
侯国英听他道破自己底细,亦不隐瞒,索性直言道:“骆大当家的不愧是三残之首,这份眼力当真不凡。实不相瞒,本姑娘也是无意间冒了刘月卿的名字,直至行过长江三峡,方才知晓尊驾师兄弟与泗水刘家的这段恩怨。不过,我侯国英当年也执掌过锦衣卫,仇家遍布海内,见了刘家这般惨状,不免生出同病相怜之心。今日我便把话撩在这儿,泗水公刘府一门上下之安危,我侯国英一肩挑了!只要有我在此,谁也休想动刘府一草一木,伤刘家上下一个指头。话已说明,诸位划下道来罢!”
她这番话虽是说得铿锵有力,但在江湖三残这等成名数十年的老魔头听来,未免也太狂妄自大。那结下了杀师残身之仇的血海深仇,岂是凭她三言两语便能揭过的?
断刀金昌当即发出一声如野兽般的疯狂咆哮。他双目赤红,人如疯虎,手中那柄断刀化作重重残影,一连劈出六刀。三劈三扫,招招皆是两败俱伤、同归于尽的狠辣招式,刀风呼啸,直如狂飙突进。
侯国英心知这三人卧薪尝胆二十年不易,本不欲痛下杀手。但眼见金昌刀法实在厉害,稍有疏忽便有性命之忧,况且她不愿先天无极派再平白树此强敌,当下打定主意,要凭一己之力痛挫三残,教他们知难而退。
她脚踏奇步,连闪了六刀。待金昌气力稍歇,侯国英凤目生寒,猝然动了反击。她一出手,便将当年自“黑衣魔女”邬凤仙处学来的五招绝顶扇法,化入掌中的紫电软剑之中。邬凤仙与薛风寒、柳风碧并称铁血三魔女,武功何等高绝。
此时由侯国英用利剑使出,威力更是平添了三成。第一招“墨凤舒翼”使出,剑尖颤动,带起层层剑幕,顿时将金昌逼得连退三步,唯恐掌中这柄折铁刀再被这柄削铁如泥的宝剑削去一截。
侯国英一招得手,攻势如连环。手底下一紧,“彩凤点头”、“金凤剔翎”、“玉凤展翅”三招连环使出。刹那间,双飞桥上只见万道紫芒闪烁,破空之声犹如鹤唳九天,将金昌高大的身躯整个裹在了剑光之中。
江剑臣站在后方,见内子剑风大作,隐隐动了杀机,眉头微微一蹙,正欲开口喝止。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侯国英一声清啸,掌中软剑生出一朵极怪异的剑花,化作一式“丹凤啄食”,快若闪电般直刺金昌的右肩井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金昌躲闪不及,只听得“噗嗤”一声轻响,紧接着是一声如杀猪般的怪叫。他手中那柄折铁钢刀“当啷”一声掉落在桥面上,左手死死捂住鲜血喷涌的右肩,身形摇晃,狼狈不堪地往后便倒。
老三水晶见二哥受创,一双铜铃大眼暴睁,提起开山巨斧便欲上前拼命,却被大当家骆日横过残剑,死死拦住。
骆日面色铁青,冷冷地瞅着侯国英,寒声道:“罢了,活该我师兄弟三人今日出门没看黄历,半道上杀出尊驾这么一位女程咬金。老夫有一言,不知侯岛主可愿垂听?”
侯国英长剑斜指地面,傲然而立,淡淡应道:“骆大当家的有话请讲,侯国英洗耳恭听。”
骆日深吸了一口气,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你我在此一战定乾坤。胜负一分,不论死活,旁人皆不得插手相助。不知侯岛主可敢答应?”
侯国英心思玲珑,哪能不明白这老狐狸的心思?他提出这般苛刻的条件,无非是惧怕站在后方的“钻天鹞子”江剑臣出手罢了。她心中暗暗好笑:这真叫作死诸葛吓走活司马。这江湖三残哪能料到,威震天下的江三侠此时已是真力耗尽、旧病复发,莫说是他们,便是一个寻常的二流高手,此时也能要了他的性命。当真是麻杆打狼——两头害怕。
想到此处,侯国英沉声道:“此事由我侯国英一人而起,若是我胜了,你三人即刻下山,永不得踏入徐州半步;若是我输了,那也是我技不如人,与先天无极派旁人毫无干系。在场众人,谁也不得过问!”
骆日听得此言,心中狂喜,暗道这女子毕竟年轻气盛,中了老夫的激将之法。他跨前一步,大喝道:“好!痛快!”身随声动,一招“旭日东升”已然出手。残剑虽然断去一截,但在他雄厚内力的灌注下,竟是化作一团夺目的银芒,将侯国英全身要害尽数笼罩。
后方观战的江剑臣见这一招来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之色,故意扬声赞道:“好一招‘旭日东升’!这一剑少说也有八成火候。骆大当家的这些年参禅悟道,看来定是改投了那以‘射日剑法’威震南疆的赤松上人门下了罢?”
他这番话看似是在赞叹敌手,实则是借此点拨妻子,让她知晓骆日如今改练了南疆绝艺,不可轻敌。
侯国英与丈夫心意相通,听得此言,心头猛地一凛。她收起了先前的轻慢之色,紫电软剑横横横于胸前,使一招本门守势,护紧了周身门户。她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打定主意要用后发制人的战术,消磨对方的锐气。
也是合该骆日倒霉。他若沉住气与侯国英游斗,凭着数十年的精纯功力,胜负尚在五五之数。偏生他误以为江剑臣在一旁虎视眈眈,自己若不能速战速决,待江剑臣改变主意出手,自己师兄弟三人今日非得交待在此处不可。为此,他一上来便倾尽了全力,将赤松上人亲传的“射日七剑”使得如疾风骤雨一般。
第一招“旭日东升”方过,紧接着便是“日轮乍现”、“烈日当头”、“斜阳闪耀”三剑连环刺出。刹那间,双飞桥上只听得剑气嗤嗤作响,千条冷芒、万朵剑花漫空飞舞,直刺得人双眼生疼。
侯国英顿觉四面八方皆是利剑刺骨之感。她牙关紧咬,连施“龙蛇九剑”中的“长蛇绕兔”、“乌龙盘树”、“龙蛇飞舞”三式。紫电软剑在空中化作一道紫色的坚壁,硬生生将骆日这如排山倒海般的凌厉攻势尽数挡了下来。
骆日久攻不下,心中焦躁更甚。他冷哼一声,蓦地身形一矮,手中残剑使得一记怪招。正是“斜阳无光”与“后羿弯弓”两式并用。长剑一抖,化作两道毒蛇般的流光,上扎侯国英人中大穴,下穿其小腹幽门。
侯国英等得便是他气力不接的这一刻。她清啸一声,使出“苍龙入海”与“云龙三现”,宝剑带起一片弧光,精准地击在骆日的残剑剑脊之上。两兵相交,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她故意借力往后退了一步,身形微微一滞,似乎内力不济。
骆日见状,心中大喜,暗道这丫头终究是嫩了些。他咬破舌尖,猛地将全身内力灌注于残剑之上。一时间,残剑上的银虹暴涨尺余,使出了“射日剑法”中最阴狠的绝杀之招——“弯弓射日”!那剑锋挟着破空锐啸,毒辣无比地直刺侯国英颈下的“天突穴”。
便在此时,侯国英那原本滞重的心态倏地一变。她身形诡异地往下一塌,宛如一条灵蛇在地上打了个滚,正是一招“毒蛇翻滚”。掌中那柄柔韧无比的紫电软剑如藤蔓般倏地缠上了骆日的手腕,剑锋上的森森寒气直激得骆日皮肤生疼。
骆日骇然失色,深知若是强行递剑,自己这只右手便要齐腕而断。无奈之下,他只得狼狈地撤招,抽身疾退。
然而侯国英苦等良久的机会,怎容他轻易逃脱?她娇躯一长,自地上弹跳而起。那柄紫电软剑在空中画出一个圆弧,使出“颠倒乾坤大九式”中的“旋转乾坤”。剑光化作一圈冷冽的紫芒,贴着桥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往骆日的脖颈间抹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骆日纵然武功高绝,但在侯国英这削铁如泥的宝刃面前,亦是吓得面无人色。他自知变招已然不及,生死悬于一线之际,他猛地一缩颈藏头,身形拼命往下一矮,使了一招赖驴打滚。
这一避虽然保住了项上人头,但他挽在头顶的发髻却未能幸免。只听得“刷”的一声,发带断裂,一缕花白的头发夹杂着半截布带登时被利剑削落。骆日披头散发,满面污血,模样当真如地府里爬出来的凶魂厉鬼一般。
侯国英本可玉腕再翻,补上一招“龙顶摘珠”,将这老魔头结果在桥上。但她念及这江湖三残为了师仇,在荒山野岭间苦练二十年,实属不易。且她不愿本门再添人命血债,当下清啸一声,软剑一抖,撤回了身形,飘然立在数尺之外。
老三水晶见长兄受此奇耻大辱,气得哇哇大叫,提起巨斧便欲上前与侯国英拼个你死我活。
骆日却是一把扯住他,脸色惨白,狠狠地瞪着侯国英,咬牙切齿地说道:“侯岛主今日之赐,我兄弟三人铭记在心,山高水长,咱们后会有期!”
话音未落,他俯身一把抓起李碧君的尸身,猛地力挥,将其抛入双飞桥下滚滚的黑白二水之中。随后,他狠狠一顿足,领着断刀金昌、缺斧水晶以及那面色惨白的李碧霞,一行人狼狈不堪地顺着山路退了下去。
侯国英望着四人远去的背影,轻轻还剑入鞘,摇头苦笑道:“这天下事,当真是树欲静而风不止啊。”
江剑臣立于一侧,面色沉静,默然不语。
侯国英这才转过身,瞧向不远处的武凤楼、李鸣与秦杰三人,眼中流露出几分温情,柔声道:“难为你们三个孩子的一片孝心。定是瞧出剑臣身子有些不妥,这才心急火燎地追赶上山来。”
江剑臣此时方缓过一口气来。他看向武凤楼,沉声吩咐道:“凤楼,你不必挂虑我夫妇二人的行踪。‘八变神偷’任老前辈早已在前方的报国寺附近备好了接应。你如今既然执掌门户,当以大局为重。速与鸣儿商议,分头前去寻觅银屏姑娘的下落。若是由着她的性子在江湖上胡闹,万一惊动了朝廷,惹得天颜震怒,我先天无极派势必又要迎来一场滔天大祸。”他这番话交代得极有威严,说罢,便在侯国英的搀扶下,缓缓朝着下山的小径走去。
武凤楼立于桥头,目送三师叔夫妇离去。他心思缜密,已然猜出师叔夫妇此行多半是顺江而下,直奔徐州泗水公刘府,去防范那江湖三残事后挟恨报复。既然有任千吾老爷子在暗中护持,想来一路上也出不了什么大岔子,他那一颗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
正欲转身与李鸣计议,忽见衣袂拂动,东方绮珠竟是不知何时,已悄然退到了双飞桥的另一端,正背对着他,身形显得说不出的孤寂与凄凉。
武凤楼心头猛地一震,知她定是听了三师叔方才那番话,又勾起了心中的伤心事。他不敢耽搁,展开轻功飞身赶上前去,轻轻落在东方绮珠的肩侧,压低声音,柔声劝慰道:“三师叔脾性耿直,说话向来不留情面。他方才那番言语若是惹得公主心中烦闷,凤楼在此给公主赔罪了。”
东方绮珠娇躯微微一颤,却未回头,只是强颜欢笑道:“江三叔所言句句在理,皆是金玉良言。我心中并无半分烦恼,你又何须向我致歉?”她声音虽在笑,却隐隐带着一丝颤音。
武凤楼听得心中愈发酸楚。他往前跨了半步,声音压得极低,近乎呢喃地说道:“终我武凤楼这一生,到底还是愧对了你们东方一门。便是聚九州十八方之铁,怕也铸不出我武凤楼今日这般天大的过错。待此间事了,寻到了魏银屏的下落,我便打算退居嵩山黄叶观,清灯古佛,此生永不再涉足江湖。我是真的……觉得累了。”
东方绮珠听得“黄叶观”三字,娇躯剧烈一震,猛地驻足转身。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死死里盯着武凤楼那张英挺却写满了憔悴的脸庞,幽幽叹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此乃古圣先贤的名训,你难道连祖宗的规矩也不守了么?”
武凤楼冷不防被她一问,整个人登时怔在原地。他面色惨白,低下头去,声音细若蚊蚋:“话虽如此……可你们东方一家的香火如何继承?魏银屏一家,又何尝不是如此?”说到此处,他的头垂得愈发低了,竟是不敢与眼前的红颜知己对视。
便在此时,清冷的夜风中突然传来一声幽幽的冷笑:“二位当真是儿女情长。既然如此,小可倒也想替人问上一句:若你们各自退步,又置那辽东的多玉娇公主于何地啊?”
这声音来得突如其来。武凤楼与东方绮珠尚未及回头,便见一道黑色的人影斜斜掠过。那人一身黑衣,肩头斜挂着医药箱,正是“穿肠秀士”柳万堂。他自武凤楼左侧一晃而过,擦肩而过的刹那间,右手衣袖轻轻一抖,一个牛皮信封便如落叶般飘飘然落向武凤楼的怀中。
武凤楼本能地伸手一接,将其抄在掌心。而柳万堂的身形却一刻不停,早已隐没在远处的夜色之中。此时,李鸣与秦杰师徒见状,亦是急急忙忙地自桥头赶了上来。
武凤楼借着月光朝那信封上看去,只见那牛皮纸上端端正正地写着九个字:“留呈武公子凤楼亲拆”。字迹娟秀,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决绝之意。他心头猛地往下一沉,一股不祥的预兆油然而生。
东方绮珠瞧见那字迹,凄然一笑,叹道:“瞧这‘留呈’二字,多玉娇那痴心的关外女孩子,怕是早已斩断了情丝,回转她的辽东故土去了。你还不快些拆开瞧瞧,莫要辜负了人家的一片苦心。”
武凤楼面色惨白如纸,攥着信封的左手竟然情不自禁地微微颤抖起来。他深吸了一口气,一咬牙,刺啦一声撕开了信封,自其中抽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素笺。
但见那纸上写道:“闻武凤楼之名,是明、清两皇子会猎于关外之后;识武凤楼之面,是君孤身单刀下辽东之时。一见之下,人胜其名;相处之后,痴心顿生。直到叛国逆兄护君潜逃之日,方悉君鸳盟早订,妾身已徒唤奈何。但君之坚强刚毅、英俊挺拔,早深印心脑,拂之难去。妾非超人,亦曾生绝念,知君乃性情中人,我如殉情死去,君必追我于地下。幸得恩师严责,悲剧方才避免。君之为人,妾当熟知。妾一日不出关,君昼夜心难安。思之再三,终于强忍悲痛,含泪出关。盼君能于月白风清、花前月下,偶尔轻唤‘多玉娇’三字。终妾一生,必感深情。”
古人云:大丈夫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武凤楼一字一句地读完这封绝笔情书,只觉胸口似被巨石重重一击,两行清泪终于是止不住地自眼眶中夺眶而出,顺着脸颊簌簌流下。
东方绮珠立于一侧,侧头看完了信中言语。她本就身陷情网,此时感同身受,哪里还忍取得住?一时间亦是悲从中来,挥泪如雨,打湿了胸前的衣襟。
李鸣与秦杰在数尺外瞧见这等情景,知道此时不便打扰,极为识趣地往后退开了几步,远远地垂手侍立。
过了良久,东方绮珠方始抬起衣袖,一把拭去了脸上的泪痕。她往前跨了一步,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死死地盯着武凤楼,声音中带着几分微颤,低声问道:“事情闹到如今这般田地,难道……天底下便当真没有一个三全其美的法子么?”
武凤楼微一沉吟,似是想也不想,脱口而出道:“有。”
东方绮珠娇躯剧烈一颤,美眸中陡然爆发出几分异样的神采,情不自禁地跨前一步,急切地问道:“什么法子?你快快说说看!”
武凤楼叹了一口气,面无表情地吐出了八个字:“男女四人,同居一室。”
东方绮珠闻言,俏脸上顿现喜色,连声道:“你我皆是江湖儿女,本就不受那些世俗礼法的拘束。诚能如此,倒也不失为‘事贵从权’的绝妙法子!”说罢,她一双美眸一眨不眨地凝视着武凤楼,眼中满是期盼之意。
然而,武凤楼却只是摇了摇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苦涩地说道:“非不能也,实乃势所不许耳。”
东方绮珠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霎时变得一片惨白。她颤声问道:“莫非……你是耽心那魏银屏姑娘不依,日后会作河东狮吼么?”
武凤楼见她误会了自己的心思,心中一阵怜惜。他慌忙伸出双手,一把紧紧握住了东方绮珠那双冰冷柔嫩的玉手,连连摇头道:“公主差矣。魏姑娘若是那般耽于嫉妒的狭隘女子,我当年在金殿之上,便早已叩谢万岁爷的赐婚隆恩了,又怎会有今日之烦恼?”
东方绮珠微微一怔,秀眉一蹙,又寒声问道:“那……便是多玉娇怀有不能容人之心了?”
武凤楼左手微微用力,将东方绮珠那具温软的娇躯扯到了自己身前,右手轻轻抚着她那颤抖的柔肩,辩驳道:“你想到哪里去了?多玉娇贵为公主,性情最是豁达。她若是个争风吃醋的女子,又怎会写下这般凄切的绝笔,含泪出关?她焉能存有此念!”
东方绮珠这下彻底糊涂了。她抬起头,诧异地问道:“既然二位姑娘皆无此意,那请问你口中那句‘势所不许’,究竟是从何而来?”
武凤楼面色一正,眼中流露出几分庄严之色,正色说道:“公主有所不知。我先天无极派的门规戒律之中,首推的便是‘色戒’二字。当年为了我那三婶娘的事情,我三师叔险些便被师祖逐出了师门。再者说,你们三人之中的任何一人,对我武凤楼皆是情深似海,这份痴情,便是我武凤楼粉身碎骨、甘心做一世的忠心奴仆,亦是报答不完的。我若是用一份残缺不全、一分为三的男女之爱,去换取你们三人纯洁无瑕的全部痴情,那与那等玩弄女子的江湖淫贼又有何异?这……岂不正是势所不许么?”
武凤楼这一番肺腑之言说得掷地有声,至诚至性。东方绮珠凝望着眼前这位英挺昂扬的男子,只觉他的身躯在自己眼中变得愈发高大起来。她心中情潮翻涌,再也顾不得什么男女之大防,亦顾不得李鸣师徒便在几尺之外,两条白皙的玉臂猛地一扬,紧紧地环住了武凤楼的脖项。她将自己那张挂满了泪痕的俏脸死死地贴在武凤楼的脸颊之上,温热的泪水流进了两人的衣领之中。两人就这般紧紧相拥,久久不愿分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数尺之外,一向刁钻古怪的“缺德十八手”李鸣瞧见这一幕,心中亦是不免有些发酸。他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右手袍袖朝身侧的徒儿一挥,随后提起一口内家真气,率先顺着崎岖的山路,大步朝着峨嵋山下走去。
直至三人出了峨嵋山山道,来到了平旷的官道之上,那身法比李鸣师徒快出近一倍的武凤楼方始行色匆匆地自后方赶了上来。看他神情寂寥,衣襟上隐有泪痕,显见先前与东方绮珠在桥头盘桓了不短的时刻。
李鸣瞧着掌门师兄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嘴唇动了动,终究是没好意思开口询问。
秦杰身为子侄后辈,倒没这许多顾忌。他抢上几步,叫了一声:“大师伯!”见自家师父并未出言喝止,便大着胆子问道:“东方姑姑先前不是说要同行的么?怎么突然间便不用咱们护送了?”
李鸣听得徒儿这一问,心中不由得暗赞这小子聪明。他已知晓,东方绮珠定是看过了多玉娇的留书,被武凤楼的一番至诚之言所打动,这才毅然决然地斩断了情丝,独自去追赶她的三位祖父去了。想到此处,他心中虽然替掌门师兄松了一口气,却也不免暗暗替东方绮珠这位风姿飒爽的青城掌门伤心难过。依着东方绮珠那高傲冷僻的性子,一旦真个与武凤楼断了情缘,只怕此生断无再嫁之理,势必要在青灯古佛、暮鼓晨钟间了此余生。可怜她芳龄不过双十,正值豆蔻年华,命运对她未免也太残酷了些。
见师弟默然不语,武凤楼缓缓合拢双眸。他慢慢挪动步子,挨到了李鸣的身侧,伸出左手,轻轻搭在李鸣的肩头之上,涩声道:“鸣弟,你想一想。天启六年秋,若非你陪同愚兄前往杭州西湖灵隐古刹,咱们又怎能借来这口前古神兵‘五凤朝阳刀’?在这将近五年的岁月里,这口宝刀助愚兄力斗群魔,扫荡魏阉,灭了那辽东多尔衮的威风,着实长了我先天无极派的锐气。日前在峨嵋山,亦是仗着此刀,方教那虎视江湖的峨嵋派一蹶不振,令野心勃勃的司徒平再无反扑之力。如今,难得多玉娇公主垂怜,留下一襟伤心泪,独自回转了北国。再蒙东方公主体谅,毅然挥剑斩断了情丝,不再藕断丝连。如今最令愚兄魂牵梦绕、寝食难安的,唯有魏银屏姑娘一人。她孤身弱女,流落江湖,浪迹天涯。昔日她曾数度救我性命,倾尽家财助我成事,我武凤楼便是禽兽不如,也绝不能对她负心。况且,亡母临终前的遗命至今仍历历在耳。我若违背,便是大大的不孝……”
李鸣听他话意越发沉重,隐隐有隐遁之意,骇然之下连忙截断了他的话头,抢着问道:“大哥!你究竟有何打算?还请明示训示,莫要吓唬小弟!”
武凤楼缓缓睁开双眼,目光投向远方的天际,语声显得愈发深沉:“愚兄经此连番变故,突觉胸中那点雄心壮志已然荡然无存。我是想……请鸣弟你再陪愚兄走上一遭,咱们顺水直下杭州。”
李鸣神色一怔,失声道:“大哥是想……”
武凤楼伸出右手,轻轻抚摸着腰间的宝刀,接着说道:“我是想将这口‘五凤朝阳刀’送还给西湖灵隐寺,重新悬挂在藏经楼上。此刀虽是震烁武林的神兵利器,但它终究是佛门清净之物,理应各归其主。况且这件事情,我早前便已向三位师尊禀明过了。咱们这便去雇一艘快船,即刻上路罢。”
李鸣师徒二人闻言,齐齐愕然。二人望着掌门人那张写满了决绝之色的脸庞,惊惶之下,一时间竟然连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武凤楼轻声一叹,拍了拍李鸣的肩膀,道:“莫要发愣了,走罢。”
半月之后,时值五月。榴花如火,在骄阳下开得红艳夺目。
此时的武凤楼腰间已空空如也,那口名震天下的五凤朝阳刀已然不复存在。他与李鸣、秦杰师徒三人并肩伫立在西湖定香桥上,凭栏远眺。只见眼前的湖水绿波荡漾,游鱼戏水,正是西湖名景“花港观鱼”的去处。
因地处僻静,四周并无旁人。李鸣四下里张望了一番,悄悄自怀中探出一物,递到了武凤楼的身前。那是一口散发着淡淡血腥气的短刀,正是那“杀人如麻千里空”的防身利器——“天罗化血刀”。他压低声音说道:“大哥,你如今身为先天无极派的一派至尊,况且这些年闯荡江湖,树敌实在太多。身上若无一件趁手的利刃防身,小弟实在放不下心。这口天罗化血刀乃是无上神兵,还请大哥收下以备不时之需。”
话音未落,只听得定香桥畔的柳荫下传来一阵细微的沙沙声。一个身着粗麻布衣、满头银发的老者,弯腰驼背,竟是在悄无声息间贴到了三人身后不远处。
秦杰在侧旁侍立,见突然冒出一个形迹可疑的生人,纵然对方是个龙钟老态、衰迈不堪的老者,他身为先天无极派的后辈,又岂能贸然放过?只见小少年身躯微晃,一招本门轻功“飞鸟投林”,倏忽间便横阻在了那白头麻衣老人的身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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