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先天无极派与峨嵋派结怨之后,江剑臣心中便知,这一场风波终非寻常门户争竞可以了结。峨嵋掌教司徒平久据一山,门下高手如云,外示清修,内藏机锋;及至后来种种迹象渐明,司徒平与冷酷心竟皆怀并吞武林之念,江剑臣对他便更添了几分戒心。
这些时日以来,他明中不动声色,暗里却处处留意司徒平武功来路。江湖上年高德劭、见闻广博之辈,他也曾托人询问;峨嵋派旧日遗闻、掌门秘技,凡稍有线索,皆不肯轻轻放过。后来为与司徒平一决胜负,他请缺德十八手李鸣的义父六阳毒煞战天雷深夜潜入慈宁宫,以两件赝物换出峨嵋派所藏的一尊乌金佛像,与一串百零八颗楠木念珠。
那佛像与念珠初看不过古物,细察之下,才知其中别有玄机。佛像纹理、念珠刻痕,彼此相合,竟隐出失传已久的一百零八招达摩剑法。其间尤有十一招迅捷凌厉,疾如电掣,江剑臣反复揣摩,分别名之为达摩连环八剑与锁喉夺命三绝。峨嵋派本有柳絮剑法,如今再加这一路达摩剑法,司徒平之深浅,便已非寻常掌门可比。
今日与司徒平相对,江剑臣只看了他一眼,心中又添数分凝重。司徒平神气内敛,双目精光隐隐,虽已近花甲之年,鬓发却黑如墨染,面貌不过四十许人;又见他十指修长,肤色莹白,似玉不似肉,显然另有精微功力藏于筋骨皮肉之间。江剑臣平生见敌无数,此刻也不敢稍存轻忽。
先前峨嵋四杰一拥而上,四人合攻一人,江剑臣虽心中鄙薄司徒平这等借人探路、以众试敌的手段,却知四杰虽名震一方,终究不能真伤自己根本,也耗不得他多少内力。他以一掌击伤飞豹掌程子陌,正是要叫司徒平看个明白。只是一招得手之后,他更防司徒平暗中授意门下羽党,仍以讨教为名,接连上前车轮消磨。
虎牢关近处褚店子那一场旧事,他至今未忘。当年他便曾吃过这等大亏,险些一身精纯内力毁于连番恶战。是以此番他索性当众将司徒平逼在话上,叫他再派人来接第二场。若是稍知顾惜声名之人,到此也该收敛三分。
然而江剑臣仍是看浅了司徒平。
司徒平面色不动,心底却比旁人更知利害。钻天鹞子四字名满天下,绝非虚传;方才峨嵋四杰合力,勉强不过撑到四十招上下,便让江剑臣照着程子陌自家的招式反手制人,用一式“锦豹夺食”重创程子陌。那一瞬间,司徒平胸中微微一寒,目光便斜斜掠向小师叔闪电三枪韩透心。
韩透心早已暗中领会掌教之意。他见司徒平眼风一至,便向师兄一苇渡江申士业使了个眼色,叫他速去催请贾善仁、黑心姥姥、杀手金马、胡黑子四人。申士业悄然退去,韩透心则先行跨出。
他手腕一抖,那杆七尺铁枪脱手飞出。枪身在半空划过一道乌沉沉的冷光,随即他垫步拧身,身子如箭离弦,已到了江剑臣面前。丁字步方一落定,那杆铁枪也恰恰插在他足前,枪尾微颤,枪锋入地不偏不倚。身法与枪势相接,分寸极准,四下里一时响起低低喝采之声。
韩透心眉宇间不由露出几分自矜之意。他双手微拱,正要开口向江剑臣请战,忽听旁边有人高声喝彩,声音尖利而放肆。那人正是人人躲秦杰。他一面叫好,一面扬手撒出两把铜钱。
铜钱在半空翻飞,日光一照,点点黄光乱闪,直向韩透心身前落来。韩透心原本正气势方盛,乍见满天钱影扑面,心头猛然一凛,只道秦杰暗施“满天花雨撒金钱”的绝手,脚下一错,身形骤斜,一式“龙门飞浪”斜掠丈余,避了开去。
他回首时,脸上怒意已起,眼中寒光逼人,向秦杰厉声道:“武林同道面前较量本领,你这小辈却暗施手段,算得什么行径?”
秦杰眨了眨眼,似乎甚是不解。他看着满地滚落的铜钱,又看向韩透心,嘴角微翘,慢慢道:“旁人拍手称赞使得,我赏几文钱便使不得么?你老人家若非摆场卖艺,何苦将枪抛来插去,招得人喝彩?”
这话入耳,韩透心面色顿时沉下,紫涨如肝。他方才那一手原是为震慑江剑臣,岂料被秦杰轻轻一句,竟说成了市井把式。怒火上冲,他纵身复回原处,伸手拔起铁枪,前后把一合,枪身一抖,血红枪缨随风一扬,一尺二寸长的枪头寒芒乱颤。他胸中杀意翻涌,盯着秦杰,咬牙道:“小畜生,你敢戏辱韩五爷,莫非当真不想活了?”
江剑臣脸色一冷。
他目光扫过韩透心,声音低沉,却似刀锋贴骨:“韩老五,你再不济,也是司徒平的师叔。江湖上有人称你一枪抖威,二枪惊人,三枪透心,名号既响,辈分亦长。如今竟同一个孩子瞪眼动怒,不觉失了身份么?”
韩透心握枪的手微微一紧,却未即刻接口。江剑臣仍立在原处,衣袂不动,神情愈发冷淡,继续道:“至于方才抛枪插地那一手,若是拿来向江某示威,也未免浅了些。你既要露本领,总该取些真东西出来。如此花巧门面,也难怪我这徒孙误认你是道旁卖艺之人,替你叫好,又赏你几文铜钱。”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说到此处,转头看向秦杰,眉梢似有一线淡意,问道:“杰儿,方才你赏了韩老五多少?”
秦杰忍笑忍得肩头微颤,向江剑臣欠身道:“回师祖,孙儿不敢多赏,也不曾少给,整整二百五十文。”
四周声息微微一乱。有人低头,有人侧目,笑意皆压在喉间,不敢发出。
韩透心只觉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江剑臣祖孙二人当众一唱一和,将他多年声名践踏得体无完肤。他眼中杀机骤盛,心念一转,见江剑臣正侧首与秦杰答话,便再不迟疑。前把微微一抬,后把倏地一压,枪身贴掌而出,如潜蛟出穴,又似饿狼扑食,寒光一线,直取江剑臣左肋。
韩透心这一枪出得极快,也极不光明。
以他的年齿、名望,纵要与江剑臣决胜,也该堂堂正正立定门户,明言讨教。方才被秦杰一番戏弄,他怒火攻心,趁江剑臣侧首问话之际猝然发难,纵然得手,也不过留下暗算之名;若是败了,便连多年积攒的一点体面也要随枪折尽。
江剑臣原本便不愿多耗真力。他目光虽转向秦杰,心神却始终罩在韩透心身上。枪锋一动,寒气已到左肋,他心中反而微微一静。机会既至,岂容错过。
他足下轻轻一滑,身形忽如云影卷空,在枪锋将及未及之际,反从韩透心身旁掠过。众人只觉眼前衣影一闪,江剑臣已到了韩透心背后。韩透心枪势正尽,前力难收,后路已空,背心门户洞开。江剑臣右掌无声推出,仍是那一式“逐浪赶波”。
掌力甫出,韩透心只觉背后如有一重无形大潮推来。那股先天无极真气绵密雄浑,竟不容他稍作抵御。他心中大骇,正欲沉腰坠气,施展大力千斤坠稳住身形,已然迟了。人随枪走,枪随力飞,他魁伟的身躯连同七尺铁枪一道腾空而起,宛如被狂风卷去的枯木。
只听远处一声沉响,那一尺二寸长的枪尖直入一株大楠树干中,几乎尽没。枪身剧颤,红缨乱抖。韩透心被余力一甩,重重跌在树下山地,尘土飞扬,半晌未能起身。
四下里一时寂然。
侯国英望着场中,眼中寒意微动。江剑臣顷刻之间连胜两阵,先伤程子陌,又挫韩透心,在场诸人无不心惊。她知寻常人物已被这等声势压住,正要晃身而出,明里与江剑臣一斗,暗里却可趁机向丈夫透出黑道四瘟神已在此处的消息。
她身形方动,殿侧座中忽有一人缓缓站起。
那人僧衣灰旧,眉须皆白,脸上皱纹深刻,神色却冷得如覆薄霜。正是仙峰禅院住持方丈本炯大师,也是无情剑冷酷心的师叔。他合掌不拜,只向江剑臣望来,声音低沉而硬:“江施主,老衲本炯,乃此寺住持。万历二十年,老衲剃度入空门;万历四十年,四方募化,方建成这座仙峰禅院。贫僧在佛门之中虽非高僧,亦算有几分薄名。”
他微微一顿,目光扫过峨嵋众人,又落回江剑臣身上,眉间寒意愈深:“两派今日结下血斗,老衲早与掌门师兄屠龙师太相约,宁可旁观,绝不轻易涉入。方才峨嵋四杰合攻一人,老衲心中已觉不齿。不料江施主门下幼童竟又当众戏弄一位成名老辈。更叫老衲难忍的是,江施主出身名门,被天下同道推为当世第一,也随声附和,推波助澜。今日之事,江施主须给在场众人一个交代。”
这番话出口,众人神色各异。江剑臣尚未开口,秦杰已从旁一跃而出。他小脸上笑意盈盈,眼底却亮得很,向本炯大师拱了拱手,语声清脆:“听大师这番话,想来便是那位广结善缘、四方募化十年,才盖成仙峰禅院的本炯法师了。”
他说着,抬眼望了望殿宇檐角,又转回本炯脸上,笑意不减:“这座禅院既是大师辛苦建来,本该清净庄严,怎会成了峨嵋派发号施令的巢穴?司徒平与冷酷心借此图谋武林,大师不去问他们,倒来寻我秦杰的不是。小子尚未向众人交代什么,倒想先请大师说一说,冷酷心究竟给了你多少好处?”
本炯大师脸色骤变,僧袍袖口轻轻震动,显是怒极。他须眉皆张,厉声喝道:“孽障,你如此放肆,莫非逼老衲亲手超度你?”
秦杰听了,非但不惧,反而笑得更欢。他负手绕了半步,像在细看本炯脸色,慢慢道:“大师火气这样盛,又将后殿赁与冷酷心安身用事,可见酒、色、财、气四字之中,至少有三字未净。大师方才要我师祖还一个公道,小子也想问问,峨嵋四杰四人合攻一人,大师尚且说了一句不齿;韩老五趁我师祖回头之际暗下毒手,大师怎又瞧不见了?”
本炯大师胸口起伏,却一时无言。秦杰看准他迟疑,偏又向前逼了一句:“再说韩老五方才抛枪入地,那一套花样,像不像街头卖艺?小子喊一声好,是给他捧场;掏几文钱,是给他钱场。大师若说小子有罪,也该说出罪在何处。怎的一张口便骂孽障,又口口声声要超度我?不是小子轻看大师,若真动起手来,还不知今日是谁超度谁。”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话音未落,他双手一翻,掌中已多了两件物事。一件寒芒细密,正是梅花追魂针;一件乌沉短筒,隐隐透着火气,乃乌云喷火筒。这两样皆是龙隐二丑一脉极歹毒的暗器,出手便难留情。
本炯大师见了,瞳仁不觉一缩。
他武功自是不弱,又身为一寺住持,本不至于被一个孩童轻易震住。只是秦杰不过先天无极派第五代传人,若自己胜了,旁人也只说以大压小;若稍有差池,便当真无颜再立于此。更何况那两件暗器一近一远,皆凶险难测,稍不留神便要受制。念及此处,他心中竟有些骑虎难下进退不得。
秦杰何等机灵,已把他神色尽收眼底。他忽地收了笑意,向本炯大师恭恭敬敬拱手道:“看大师模样,大约也觉小子的话未必全无道理。况且你我昔日无仇,今日无怨。大师便当剃了头的人不与有发之人一般计较,小子告退。”
说罢,他将梅花追魂针与乌云喷火筒一并收起,端端正正向本炯大师深施一礼,随即退回缺德十八手李鸣身旁。
本炯大师立在原处,脸色青白不定。他方才被秦杰当众抢白,心中本是怒火翻腾,可一见秦杰退去,身上反倒暗暗一松。那一刻,他心中竟生出一个念头:从今往后,再见这娃儿,宁可绕路而行。
场中风波连起,片刻不歇。本炯大师方才退下,先前离去的一苇渡江申士业已匆匆赶回。他生着一张白净而阴柔的脸,眉目间总带几分深藏不露的机心。此刻他明知贾善仁、黑心姥姥、杀手金马、胡黑子四人不久便至,却仍装作从容,衣袖一整,缓步走到江剑臣面前,深深一揖。
他抬起头时,脸上满是谦和之色,声音也压得温顺:“申士业忝居武林末流,年岁虽长,却少在江湖走动。久闻江三侠英名,如春雷入耳,今日得见尊颜,实是平生幸事。尤其听闻江三侠有踏虚如实的绝顶轻功,在下心向往之,不知可否赐教三招两式,也叫申某开一回眼界?”
江剑臣性情虽冷,待敌向来不肯轻纵,可申士业这一番话说得极软,句句似在自抑,处处却又把他捧在高处。江剑臣若立时冷言相逼,倒显得自己气量狭隘。他看着申士业那张白净而深藏机括的脸,唇边浮起一丝冷笑。
他负手立在石坪之上,衣袂被山风微微吹动,淡淡道:“申老当家这话,倒叫江某面上难安。江某不过学过几日轻身之术,粗浅得很,哪里敢在一苇渡江面前谈轻功?只是我既上了峨嵋,早知自己必成众矢之的。今日不论哪一位同道愿意下场,江某也只好奉陪。申老当家既有雅兴,不妨划下道来。”
申士业脸上仍带笑意,眼角却微微一抽。江剑臣这几句话看似客套,其实讥意森然,偏又不曾露出半分粗厉。他脸皮虽厚,也觉老面微热。只是事已至此,退无可退,便抬手轻轻拍了拍腰间豹皮囊,缓声道:“申某一身所学,原不足道。囊中不过半袋铁蒺藜,另有三十九颗铁蚕豆,愿请江三侠指教。”
语声未落,他双臂忽展,僧院前的山风从袖底穿过,身子已如一只灰白大鸟,斜斜掠出,落在前方一块突起的危岩之上。
仙峰禅院背倚峭壁,前临华严高峰。群岩嶙峋,石笋如戟,山势向外陡落,深壑中寒气隐隐上升。盛夏时节,此处仍有秋意,松影瘦硬,苔痕湿冷。申士业选择这一片危岩,自非偶然。他自恃轻功超群,又熟识此地每一处岩角石罅,身上尚有一百零八枚铁蒺藜与三十九颗铁蚕豆,正可借地势之险,以身法牵制,以暗器相迫。
他并不奢望一举杀却江剑臣。只要能把江剑臣拖在这片乱岩之间,逼他纵跃闪避,连番耗损真气,待司徒平亲自下场时,胜负便可多添几分把握。这等心思藏在谦恭辞色之下,比韩透心适才那一枪更阴,更毒。
江剑臣目光一扫,便已洞明其意。他心中冷然,望着申士业远远立在岩上,暗想此人满口谦词,实则处处杀机,若今日不将这老狐留在乱石之间,倒负了钻天鹞子四字。他右肩微引,足下轻点,一式“仙人乘风”,身形如被轻风托起,飘然落在另一块斜出的岩石上。
申士业站定之后,右手已暗扣九枚铁蒺藜,左手亦悄然藏下十三颗铁蚕豆。他面上却仍谦和如旧,向江剑臣遥遥一拱,道:“请江三侠赐招。”
江剑臣心意既定,口中便不再留情。他侧首看了一眼随后赶到观战的众人,忽然朗声一笑。笑声在危岩间回荡,惊起崖下几只寒鸦。他目光复落在申士业身上,语气清冷:“申士业,你已占尽地利,又带满暗器,还要摆出这副请教模样,是想逼江某替你脸红么?江某身上并无一件暗器,今日便凭这一双手,在这片危岩间领教你的手段。你若还能从此处走出去,江某从今便不再用钻天鹞子这个名号。”
话音传开,周遭诸人皆心头一紧。众人抬眼望去,只见岩石参差,远近皆是险角,脚下稍有差池,便是重伤坠落;而申士业暗器在手,轻功又高,江剑臣却赤手空拳,显是将自己置于极险之地。许多江湖豪客虽知江剑臣武功深不可测,此刻也不免为他暗捏一把冷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侯国英立在人群之后,眉间微蹙。她一向自负,世间少有人能入她眼中,可见丈夫竟要以空手之身迎战申士业这等阴毒轻功暗器,也不由暗暗怨他太过托大。这样的险,原可不冒。
申士业却已狞然一笑。他口中轻轻吐出两字:“承让。”右腕随即一翻,九点寒芒破空而出,带着尖锐啸声,直向江剑臣射去。
江剑臣立在岩上,眼见寒光近身,竟不退反进。他足尖一点,身子腾空而起。那九枚铁蒺藜从他脚下擦过,尽数击在后方石壁之上,溅起几点碎石。江剑臣身在半空,衣袂一翻,反向申士业右侧一块岩石落去。
申士业眼中寒意一闪,厉声喝道:“着!”
他右手再扬,又是九枚铁蒺藜疾射而出,专打江剑臣下盘,分取双腿与两足。这一招并非求中,只是要逼江剑臣不能落足,必须再度拔身。只要江剑臣一腾空,他左手暗藏的十三颗铁蚕豆便可连珠而出,一击封死其下落之处。
江剑臣明知他双手皆藏杀机,却偏偏顺势再起。身形一折,竟抢向申士业身后那块高耸的岩石。
申士业心头狂喜,只道江剑臣已入自己“赶鸟出笼”的圈套。他猛然半转身形,双手迭出。右手九枚铁蒺藜化作三个品字形,分从上、中、下三路袭向半空中的江剑臣;左手十三粒铁蚕豆则一颗接一颗,首尾相续,直打江剑臣将要落足的那块岩面。
二十余枚暗器同时破空,尖啸声刺耳欲裂。上有铁蒺藜封身,中有寒芒夺路,下有铁蚕豆截足。申士业这一番出手,手法阴狠,计算周密,竟似已将江剑臣每一寸退路都算入掌中。
众人仰望之间,只觉江剑臣身在空中,前后左右皆为寒光所逼,若落下,便要踏入铁蚕豆连环之中;若横移,又有品字铁蒺藜封锁身形。危岩上风声忽紧,连松针都似被暗器啸声割裂。
不料江剑臣在半空之中,只是轻轻一吸气。原本将要下坠的身形,竟如一缕云气遇风,忽又向上拔起七尺。那二十二枚暗器从他身下与身侧交错而过,尽数落空,或入石隙,或击崖壁,乱响如雨。
申士业眼底一沉,口中却故意赞道:“好身法。”
赞声未歇,他双臂再震。右手九枚铁蒺藜先射江剑臣足下,截断他下落之路;左手仍以连珠十三弹的手法,十三颗铁蚕豆首尾相衔,反向江剑臣头顶三尺之处打去。如此一上一下,竟是既不许他落,又不许他升,硬要将这当世轻功绝顶之人困死在半空。
在场诸人多是江湖中成名人物,眼力非凡。一见申士业这两手,不得不暗暗佩服他老谋深算,手段狠辣;又见江剑臣身在空际,似已被上下夹击,许多人心中都不由生出惋惜之意。八变神偷任平吾脸色骤变,手指不觉攥紧衣袖。
唯有侯国英忽然松了口气。
她与江剑臣相知最深,最明白他这一路轻功内力的玄妙。她望着半空中那道挺拔身影,眼底冷意渐敛。她知道,生死胜负,就在下一瞬间。
侯国英所料果然不差。
江剑臣身在半空,上有铁蚕豆连珠压顶,下有铁蒺藜封足,旁人看来已至绝境。他却在那一线之间,腰身微折,乍看似要施展“云里倒翻身”,其实全身劲力忽然一横,整个人如秋水中一叶轻舟,横卧风波之上。
他左袖随风一展,袖底真气如潮,竟将下方射来的九枚铁蒺藜尽数卷入袖中。与此同时,他右手探出,五指微张,用的却是“分云捉光”的妙手。那十三颗铁蚕豆连珠而至,被他顺势抄住三颗,余者贴着身侧掠过,击在远处岩壁之上,碎响纷纷。
江剑臣左袖一抖,袖中九枚铁蒺藜挟着一股劲风,倒卷而回。九点寒芒如电光石火,直向申士业头顶罩落。
申士业心头大震。
他自下场以来,步步用计,处处占先,料定江剑臣纵有“踏虚如实”之能,纵练成“巧钻十三天”的奇技,最多也只能避开一次上下夹攻。两番连袭之后,江剑臣势必落入他暗器罗网之中。岂料江剑臣不过借一式“秋水横舟”,便将他苦心铺下的杀局尽数破去。
待他看清下方九枚铁蒺藜已被卷走,头顶三颗铁蚕豆又落入江剑臣掌中,心中方知不妙,连忙再探豹皮囊。只是那九点寒芒已乘风压到,哪里还容他从容取器?
申士业顾不得再图伤敌,身形一晃,用一式“狂风飘絮”向右侧一块岩石疾掠而去。衣袖在风中猎猎作响,人却已带了几分仓皇。
江剑臣似早已看透他每一分去势。袖中铁蒺藜方才飞出,他右手已屈指一弹,一颗铁蚕豆先行射向申士业将要落足的岩面。那一点寒光不取人身,只取立足之地,逼得申士业身在半途,不得不强提真气,硬生生变招,转作“流星飞坠”,向陡崖近处一块孤岩落去。
那孤岩外侧便是千仞绝壁,崖风自下而上,吹得人衣袍欲裂。申士业方一落身,江剑臣已冷冷一笑,右手再扬,第二颗铁蚕豆破空而去,如有眼目一般,直取申士业肩后灵台穴。灵台乃人身要害。江剑臣这一弹,暗贯先天无极真力,若中其处,申士业纵有十条性命,也难逃当场毙命。申士业脸色惨变,咬牙沉身,一式大力千斤坠向下猛压,拼着右足脚尖去寻绝壁边缘,只求避开身后这夺命一点寒芒。
就在此时,江剑臣第三颗铁蚕豆已然出手。
这一点寒光更低,更疾,直射申士业后脊促精穴。促精穴虽非立毙之处,一经打中,却要筋脉尽废,终身瘫痪,与死亦无异。
申士业只觉背后寒意透骨,魂胆俱裂。他本能地身躯一歪,想避开那枚铁蚕豆,却忘了足下已近崖边。右足一滑,身形顿失凭依,整个人如断线纸鸢,直向陡崖之下坠去。崖下云气深沉,千仞绝壁隐入阴影之中,转眼便吞没了他的身影。
危岩上下,一片死寂。
秦杰见机极快,摇头晃脑地叹道:“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
他说罢,还学着老成模样轻轻一叹,只是那叹息半分悲悯也无,倒像又给申士业送了一程。
他话音未散,半空中忽有一声阴恻恻的冷笑传来。那笑声初起时尚远,转瞬已近,听来似铁器刮骨,令人背脊生寒。随即有人阴声道:“小兔崽子,老子倒想问问,你这番缺德话,是天作孽,还是自作孽?”
语声仍在山风里飘荡,四道身影已出现在众人面前。
来者三男一女,气象各异,却无一不是凶煞逼人。站在最前的贾善仁满脸慈和,眼底却毒光暗伏;黑心姥姥郝连秀面色阴冷,目光如刃;杀手金马沉默不语,浑身杀气内敛;胡黑子则身材粗壮,怪眼圆睁,周身蛮横之气如山石压来。
八变神偷任平吾一见这四人现身,眼角微跳,生怕秦杰不知厉害,当场吃亏,便抢先扬声笑道:“贾老弟,黑心弟妹,烦你们公母二位替我老偷儿在金马、胡黑子两位老弟面前说几句好话。昨日我任平吾确是多饮了几杯,并非有心调戏诸位的大嫂子。”
他这话听来油滑,实则把四人的姓名外号一一递出。侯国英正愁江剑臣不明四瘟神底细,听任平吾借玩笑点破来历,心中不由微微一喜,唇边也泄出一丝笑意。
胡黑子最是凶横,耳目又尖。他怪眼一翻,瞪向侯国英,厉声骂道:“老子们说笑,你这小子在旁边笑什么?”
侯国英正苦无机会为江剑臣分去几分压力。她深知今日江剑臣终须与司徒平决出生死,若能先替他牵住一两个凶神恶煞,便能少耗他一分真气。胡黑子这一骂,恰好送到她手中。
她面上仍似俊美书生般静淡,手腕却倏然一翻。一枚金钱镖从袖底飞出,金光一闪,直射胡黑子脐下关元穴。
这等骤然出手,于侯国英平生亦是少有。若换了稍逊一筹的人物,猝不及防之下,早已被这一镖打倒在地。胡黑子终究是黑道中绝顶凶煞,生死间反应极快。他怪吼一声,就地翻滚,那枚金钱镖贴着衣襟掠过,深深钉入后方石缝。
他翻身跃起,几步便扑到侯国英面前,怪眼几乎迸出火来,厉声喝道:“你这小子,为何向老子下毒手?说不出个缘故,胡四爷今日便把你碎尸万段!”
侯国英静静望着他,心中反倒微讶。她原以为这一镖足以激得胡黑子立刻拼命,不料这向来以拼命为乐的恶煞,竟只是怒骂威吓,尚未真正出手。
她却不知胡黑子此刻所有精神,皆系在江剑臣身上。钻天鹞子连败峨嵋高手,声势已逼到黑道四瘟神面前,他岂肯在未与江剑臣交手之前,把心力耗在一个貌似书生公子的俊秀人物身上?在他看来,等与江剑臣死拼之后,再杀眼前这少年公子,不过举手之劳。
可今日偏偏事不由他。
胡黑子一生最爱寻人拼命,此刻难得不愿拼命,却有人非逼他拼命不可。
侯国英待他最后一句话落定,神色仍旧平静。她玉手再扬,袖底金光骤起。这一回出手更近,更疾,也更狠。三枚金钱镖并作三道寒芒,分取胡黑子上盘眉尖穴、中盘灵腑穴、下盘窍阳穴,竟是不留半分转圜余地。
侯国英第二次猝然出手,三枚金钱镖近在咫尺,分袭上中下三路,来势比前一镖更急,也更狠。场中诸人无不色变,便是素来游戏人间、言笑无忌的任平吾,见她这般连番偷袭,也不由暗觉有些过火。
唯有江剑臣明白她心中所系。
他望着妻子纤瘦而挺拔的身影,眼底冷意微微一动。她宁愿犯众怒,宁愿叫旁人讥她出手不正,也要替他先牵住胡黑子这等凶煞,只为使他少耗一分真力。江剑臣心中一叹,面上却仍如寒石,不露半分柔软。
胡黑子与侯国英相距不足一丈,三镖又分取眉尖、灵腑、窍阳三处。纵他功力深厚,胆气凶横,亦不能全数避开。仓促之间,他右掌疾劈,震开袭向上盘的一镖;左足横踢,又将下盘一镖踢飞。唯有射向胸腹之间的那道金光,已到中路,避无可避。他怪吼一声,强行扭身,勉强让开灵腑正穴,却终究被那枚金钱镖打中身侧。金镖入肉,胡黑子眼中血光顿起。
他这等人,本就凶性深藏,一经见血,便再难收束。只听“仓”的一声,他反手抽出一口狭长窄刀。那刀身极薄,刃口却闪着一泓幽蓝,似寒潭中浮起毒电,光芒一现,四周便似添了几分阴冷。
胡黑子一刀在手,怒意尽化杀机,第一式便是“独劈华岳”。刀光自上而下,挟着裂石之势,直斩侯国英头顶。
侯国英虽有女魔王之名,面对黑道四瘟之一的胡黑子,也不敢稍生轻慢。她柳腰一折,身如轻烟斜出,以“仙人御风”避向胡黑子右侧。照理这一避之后,她本该顺势从衣底抽出紫电宝刃,与毒刀相抗;只是她心念仍在江剑臣身上,只想让丈夫看清胡黑子的刀路,不愿过早亮出兵刃,便仍以身法游走。
胡黑子岂是寻常莽夫。他名列黑煞四瘟,又号胡拼命,凶名绝非虚传。侯国英身形方偏,他刀势已随身反卷,一式“毒蛇绕树”,窄刃贴着虚空横扫而回。蓝芒一闪,已逼近侯国英腰际,寒气侵肤,令人骨缝生冷。
侯国英仗着紫电剑藏于衣底,心知若真到不利之时,随手拔剑便可削断胡黑子的毒刀。她见刀芒及身,足下轻点,反以“彩蝶穿花”从刀光间掠出,向胡黑子身后飘去。
这一念之间,便是她失算之处。
她起初并非不知胡黑子厉害,亦明白对付这等恶煞,先下手为强,绝不可有片刻迟疑。可她近年功力大进,又一心要替江剑臣探路,于是只守不攻。高手相争,一线先机失却,便如水落深壑,难以复回。
胡黑子狞笑一声,刀法陡然大变。那柄窄刀在他掌中如毒蛇、如恶蛟,忽上忽下,忽直忽斜。明明一式“巨灵劈山”当头压落,内里却暗藏“斩草寻蛇”的后劲;若敌人以兵刃相架,他便可不顾自身空门,立时变作“劈波斩蛟”,以拼命之势横斩而入。
侯国英这才真正觉出胡黑子刀法之凶。
这套刀法并非全凭精妙取胜,而是每一招都将自己生死置于不顾,以命换命,以伤换杀。她此刻若再伸手取剑,已慢了半拍。胡黑子刀光铺开,周围一丈五六尺之地尽为蓝芒所罩。尤其近身数尺之内,寒气森然,刺入肌骨;刀锋破空,啸声尖厉,上下左右,俱是滚动不定的幽蓝冷光。
众人皆知,那柄毒刀淬有剧毒。莫说被其斩中要害,便只划破一道细口,也难支撑一个时辰。关心侯国英的人,无不暗暗心惊;便连冷酷心看在眼里,眉心也不自觉蹙了一下。
秦杰却全不管这些。
他胆大包天,眼见侯国英被刀光困住,身形一晃,竟窜入场边,运足丹田之气,扯开嗓子便骂:“胡黑子,你再不住手,小爷便骂到你祖宗八代都不得安宁!”
他这一骂,专拣刺耳处下口,名姓绰号一并招呼,句句如石砸锅,半点不留余地。胡黑子听得脸色由黑转紫,两只怪眼几乎凸出眶外。刀势陡然一收,竟舍了侯国英,横身一纵,直扑秦杰面前,凶相毕露,似要将这小子一口吞下。
秦杰却早有准备。
他立时换了一副端正模样,双手高高拱起,脸上堆满笑意,仰头唤道:“胡大叔息怒。方才那几句话,实非秦杰本心。小子年幼无知,不过受了师爷爷差遣,替他老人家传话。你若有话,自可寻我祖爷爷问去;若要讲理,也请找我师爷爷讲。再说一句冒犯的话,真要拼命,也该同我师爷爷拼,何必同我这不懂事的小孩儿计较?两国相争,尚且不斩来使,大叔总不好坏了江湖规矩。”
他一番话说得又快又滑,说到末尾,人已向后退开。话音未落,身子一溜,便躲回了众人之间,竟如脚底生油,再不给胡黑子伸手的机会。
胡黑子气得胸膛起伏,狭长毒刀一指江剑臣,厉声喝道:“江剑臣,真是你叫这小崽子骂我?”
江剑臣立在危岩之前,神色冷峻,闻言只昂然应道:“不错。”
胡黑子怪眼圆睁,眼中血丝密布,又喝道:“你为何骂我?”
江剑臣忽然大笑。笑声不高,却极清越,在山岩间一荡,寒意逼人。他望着胡黑子,缓缓道:“今日这场死约,是江某与司徒教主所订。你胡老四横插进来,挡在中间,不骂你又骂谁?好狗尚且不拦路,你却偏来搅局。你若不服,江某便宰了你。”
“宰了你”三字出口,他探手入衣底,抽出一柄短刀。
那刀不过一尺二寸,背厚刃薄,刀头尖锐,寒光凝而不散。江剑臣握刀在手,目中冷芒如电,牢牢锁住胡黑子,周身气势忽然沉下,似一座深山压在眼前。
场中杀意顿紧。
秦杰躲在一旁,到了这等剑拔弩张之时,仍不忘替侯国英铺一层台阶。他忽然转向侯国英,恭恭敬敬一揖到地,口中一本正经道:“刘二老爷,小子不是胆敢败了您老人家的雅兴。只是胡四这老小子的臭血,实在不配污了泗水公府传下的宝刃。还请您老人家暂且袖手旁观。我们先天无极派最怕得罪簪缨旧族,不敢劳动您动手。”侯国英听他这番胡言乱语,知他既是在解围,也是故意混淆旁人耳目,便只是冷冷一笑,衣袖微垂,退开半步。她身上的杀气并未全收,却已将胡黑子让给了江剑臣。山风掠过她鬓边,几缕青丝轻轻一动,方才毒刀逼身的险意,仍在众人心头未散。
秦杰那几句话看似胡闹,却恰到好处。冷酷心原本便以能攀上泗水公府为荣,此刻听他一口一个“刘二老爷”,心中更添几分自矜。便是司徒平这等多疑深沉之人,也因此愈发认定侯国英必是泗水公刘广俊之弟。任平吾先前种种油滑举动,在他眼中反倒成了寻常江湖老友间的戏谑,再不值得多生戒备。
山风自危岩间穿过,吹得众人衣袂微动。胡黑子提刀立在江剑臣面前,方才面对侯国英时那股蛮横轻忽之气,已收得干干净净。
人的名声有时便如山影,尚未临身,已先压人。钻天鹞子四字在江湖上传得太久,太重。胡黑子虽一生嗜斗,凶狠成性,此刻与江剑臣对面而立,也觉一股无形压力从四面逼来,似寒潮暗涌,直侵胸臆。
他不敢再存半分轻慢,暗提七成功力,狭长毒刀一横,脚下猛然一蹿,仍以方才那招“独劈华岳”当头砍下。刀身窄而长,蓝芒在风中一闪,顷刻已压到江剑臣头顶。
江剑臣直待刀锋将临,方随手挥出短刀。
两刃相交,铮然巨响震得山石回声不绝,一缕火花在二人之间猝然迸起,旋即散入风中。
胡黑子久经恶斗,平生不知经历多少生死场面。他虽急于取胜,却也不敢断定江剑臣这一格之中是否暗藏诱敌之意。第二轮出手,他故意仍套用适才一式三刀,身形如飘风,刀势似奔雷,上劈、中斩、下扫,连环而至。
江剑臣足下不移,短刀却在掌中忽上忽下。上迎其锋,下磕其势,中格其腰。又是三声巨响,三蓬火花接连迸开,胡黑子的上中下三刀尽被挡在身外。
胡黑子怪眼一缩,随即欺身再进。刀势较前更疾,更狠,一连使出“力斩蓝关”“横刀断峰”“狂风扫叶”,仍是上中下三路并袭。蓝光翻卷,毒气逼人,四下观战之人都不由屏息。
江剑臣这一次仍将三刀一一格开,只是在抵住“横刀断峰”之时,右侧肋下似乎微露一线空门。
胡黑子目光何等凶毒,立时看在眼里。他心头一动,浑身真气猛然提至十成。下盘一招“冰雹落地”,逼住江剑臣双足;上盘一招“开山导流”,压其头顶;中路却藏着真正杀手,正是一式“紫虹围腰”。
三招同出,虚实互掩。其势看似分取上下中三路,实则胡黑子一身功力尽聚在中间那一刀上。只须江剑臣稍被上下两势牵引,腰间便要被蓝芒横卷而过。
不料江剑臣竟在这第三轮猛攻之下,身形忽然向后飘退一丈有余。衣袂随风而起,看去似乎真不愿再与他硬碰。
胡黑子心中一喜。他亲眼见江剑臣方才与申士业在危岩间恶斗,料想江剑臣为了留力对付司徒平,决不肯在自己身上耗尽真气。只要趁此一瞬提聚全身功力,以大兵压境之势迫他硬拼,便有可乘之机。
可惜他这一念,迟了一步。
江剑臣等的正是他深吸聚气的刹那。胡黑子胸中大气方起,刀势尚未重压而至,江剑臣已反攻。
他身形一进,短刀寒光乍展,出手便是那一路极快刀法中的“六出祁山”。
这一招昔日曾挫败辽东僧、道、俗三奇;不久之前,又曾在贺兰双鹰面前显露锋芒。刀势一起,便似六道寒星同生,虚实互藏,前后难辨,快得叫人几乎看不清来路。
胡黑子果然悍不畏死。他明知江剑臣这一招来得凶险,仍咬牙豁出性命,毒刀反卷,竟在电光石火之间连还四刀。四刀皆是拼命之式,不求自保,只求两败俱伤同归于尽。
连串暴响在山岩间炸开,火花乱飞,蓝芒与寒光交错一瞬,随即尽数敛去。
江剑臣仍傲然立在原处,手中那柄一尺二寸短刀不知何时已收回衣底,神色冷峻如初,衣角竟未乱半分。
再看胡黑子,情形已惨烈至极。他前胸左侧被划开一道长口,血水迅速浸透衣襟;右手四指齐根而断,坠在尘土之中。那口淬毒狭长刀也脱手落地,蓝光贴着石面一闪一灭,阴森可怖。
可胡黑子毕竟是胡拼命。
他胸前鲜血直流,右手残指剧痛钻心,竟还能强撑一口凶气,猛地哈腰,以左手抓起地上的毒刀。怪吼声中,他反手一卷,一式“掀天狂浪”又向江剑臣颈项斩来。
江剑臣眼中寒光微动。身形一晃,以“闪电惊虹”转到胡黑子左侧,随即抬足踢出,一式“怒踢五岳”正中其身。
这一脚沉猛无俦,胡黑子庞大的身躯顿时横飞出去,足足跌出两丈开外,重重摔在山地上。胸前伤口被震得再度裂开,鲜血汩汩涌出。他挣了两挣,眼前一黑,神智终于沉入昏昧,再不能逞凶。
黑煞四瘟神余下三人,平日虽凶残乖戾,却极护这个老四。方才他们不曾立刻相助,并非不急,而是四人向来狂傲,早有约定:各自与人动手之时,纵然重伤拼死,也不许旁人插手。非到生死胜败已分,其余人才可出面找回场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如今胡黑子倒地不起,胜败已明。黑心姥姥郝连秀与杀手金马同时向前逼来。二人一个阴狠如毒雾,一个沉冷如铁刃,脚步未快,杀气却已先行压向江剑臣。
司徒平见状,心中暗喜。
他望着江剑臣,眼底深处有一点冷光无声闪过。江剑臣今日之失,便失在一个狂字。只要黑煞四瘟轮番缠住他,纵然他功力通玄,也必被耗得筋疲力尽。到那时,自己只须施展达摩连环八剑,便可轻取其项上人头。至于那更险的锁喉夺命三绝,或许都用不着露出。
这念头尚未落定,三皇台下忽然传来一阵衣袂破风之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青城山金、银、铁三老豹已领着现任青城派掌门东方绮珠赶到,身旁另有一名紫面虬髯的高大人物,正是乔装改扮的武凤楼。他们从洪椿坪千佛庵一路赶来,风尘未息,却来势堂皇,气度与黑道凶煞迥然不同。
黑心姥姥与杀手金马脚下一顿。
二人虽心黑手狠,杀人如草芥,可青城三豹一到,他们也不能再径自向江剑臣下手。黑心姥姥阴恻恻地看了江剑臣一眼,那眼神中满是未尽的狠毒,仿佛在说该你五更死,半夜里偏偏还不能让你咽气。杀手金马亦冷冷收步,周身杀意暂敛。
黑煞四瘟神再凶,再能搅得天下不宁,也终究只是四个横行黑道的凶神巨盗;青城派却是堂堂正正的名门大派。如今青城众人前来,所寻之人乃峨嵋掌教司徒平。司徒平身为一派之主,不能不出面周旋。
黑心姥姥与杀手金马纵有满腔杀意,也只得恨恨退开。山风吹过三皇台前,方才刀光血影未散,新一重风波已逼到司徒平面前。
侯国英见青城众人适时赶到,黑心姥姥与杀手金马不得不退,心中一块石头才算落了地。江剑臣方才接连斗过韩透心、申士业,又重创胡黑子,虽面上仍冷峻如常,究竟已连经数场恶战。此刻能多得片刻调息,于今日这一场生死大局,便是极难得的转机。侯国英望着丈夫静立风中的背影,心中喜意几乎压抑不住,若非身在众目睽睽之下,几要合掌谢天。
青城派一行人来到三皇台前,东方绮珠先请金、银、铁三老豹落座。她举止端严,不疾不徐,待三位祖父坐定,方才转身来到司徒平与冷酷心座前,盈盈跪下,恭恭敬敬叩了四个头。
司徒平端坐不动,冷酷心却目光微凝。那四拜行完,东方绮珠站起身来,娇躯一转,面向场中众人。她原本容色清丽,此刻玉容肃然,眉目间自有一股凛然之气。
她向四面微一欠身,声音清亮,稳稳传开:“晚辈东方绮珠,蒙三位祖父倚重,又承青城山百兽崖诸位兄弟姊妹不弃,今日已接掌青城门户。此次随三位祖父登上峨嵋,是为两桩事而来。”
东方绮珠一报姓名来历,场中顿时静了下来。先前刀光暗器、讥诮怒骂,仿佛都被山风吹远。众人神色肃穆,目光齐齐落在她身上。
他们敬的并非仅是青城掌门之位,也未必尽因她武功高下。东方绮珠还有一重身份,乃当今天子的义妹,东宫刘太后的义女,名分昭昭的东方公主。天下虽大,莫非王土;江湖再远,终在朝廷声威之下。她一开口,在场诸人纵是平日纵横草莽、目无法度之辈,也不敢不敛容而听。
东方绮珠目光从众人脸上缓缓扫过,继续道:“今日在座诸位,多是武林前辈,名动一方,自都明白尊师重道、护持本门之义。晚辈身在江湖,也不敢忘此本分。”
此言一出,知晓内情之人便不约而同向司徒平、冷酷心以及峨嵋三尊望去。
司徒平城府深沉,端坐如常,面上不见喜怒。冷酷心与峨嵋三尊神色却皆微微一变。三尊之中,鬼刀司徒圣脸色尤为阴冷,目光如刀,先扫过司徒明,又掠向司徒朗,似在无声警告他们不可轻动。
东方绮珠停了片刻,神情愈发冷肃,缓缓道:“只是晚辈为情势所迫,不得不在诸位面前,公开脱离师门。”
话音方落,八变神偷任平吾忽然轻咳一声,站起身来。他脸上仍带几分笑意,语气却偏偏认真得很:“东方公主说了这许久,老朽倒有些糊涂。你那位师父究竟是谁?你随他学艺几年?又为何今日要当众声明退出师门,不再认他为师?这等大事,若不说个明白,在场诸位只怕都听不清楚。”
他这一问,正替东方绮珠铺开话头。东方绮珠自然明白,向任平吾微微颔首,便道:“晚辈自幼随三位祖父东方木、东方林、东方森,以及姑母玉面无盐修习青城本门武功……”
任平吾却像忽然想起什么,忙又插口,笑道:“这倒奇了。青城山有催魂掌,又有幻影搜魂手,皆是江湖上难得一见的绝学。东方公主放着自家门户的上乘功夫不学,却又去拜别派之人为师,这是何故?”
鬼刀司徒圣听得脸色一沉,狠狠瞪了任平吾一眼。任平吾似浑然不觉,还笑嘻嘻向他拱了拱手,道:“司徒二哥,你说老朽这话问得可还在理?”司徒圣眼底寒光一闪,却不能在此刻同他争辩,只得冷哼一声,别过脸去。
东方绮珠这才接着道:“五年前,峨嵋掌教与掌教夫人亲临青城山百兽崖,向我三位祖父与姑母提出,要收我东方绮珠为徒。”
秦杰在旁早已忍不住,听到此处,立时笑出声来,脆声道:“那便是峨嵋派没安好心,想从你们青城山套出催魂掌和幻影搜魂手的奥秘。你们这回可真中了人家的计。”
司徒朗脸上杀气一现,向秦杰怒骂道:“小畜生,你当真活得不耐烦了!”
秦杰还要回嘴,东方绮珠已抬手微微一拦。她神色不变,声音却更沉了几分:“从那时起,晚辈便拜入峨嵋掌教门下。直到半年前,方渐渐看明白,峨嵋收我为徒是假,欲使青城依附峨嵋是真。他们所图,并非我一人,而是整个青城山。他们要将百兽崖变作峨嵋派另一处根基,借以扩张羽翼,图谋武林。”
场中气息渐冷。东方绮珠顿了顿,目光直视司徒平,字字清晰:“为达此意,峨嵋不惜指派福寿堂管事金鑫,暗往青城山投毒,使我三位祖父身染重疾,筋脉痿痹,几成废人;又欲趁青城无人主持之际,乘机夺我门户。幸得先天无极派多方护持,青城基业方未倾覆;我三位祖父的瘫痹重症,也因此得以医治。”
这一番话如利刃出鞘,直剖峨嵋最阴暗之处。场中诸人听得面色各异,峨嵋派众人更是神情剧变。有人怒目而视,有人惊疑难掩,有人手指已悄悄按上兵刃。那等隐秘丑事一旦被东方绮珠当众揭开,便不只是江湖恩怨,更关乎一派声名。峨嵋众人望向她的眼神,已有杀意暗涌,恨不得立时封住她的口。
这时,青城三豹中的首豹东方木缓缓站起。
他年逾古稀,须发皆白,身形却仍挺直。许是病体方愈,脸色还带几分苍白,可双目沉凝,声音低缓而有力:“老朽东方木,活到这把年纪,自问平生虽无惊天动地的本领,待人总还存几分忠厚。未曾想到,第一个要覆灭我青城山门户的,竟会是口口声声与我青城唇齿相依的峨嵋派。”
他目光转向峨嵋三尊,眼底有痛意,也有寒意:“更不曾想到,向我们三个七旬老翁下毒手的,竟还是我东方木素来视为知己的老友。若非投毒之人亲口招认,老朽纵是亲身受害,也未必肯信此事真出自峨嵋。”
山风吹动他宽大的衣袖,东方木微微吸了一口气,语声愈发沉重:“我们兄弟三人,此番已算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如今既重得性命,便不求旁的。哪怕把三副老骨头抛在这峨嵋荒山之中,也要向峨嵋三尊讨一个公道。”
福寿堂管事金鑫失踪之后,峨嵋三尊心中便隐隐知晓,此事迟早要翻出波澜。
先前他们尚存侥幸。青城三豹既已瘫痹在床,命悬一线,青城山余下的不过一个性烈如火的玉面无盐,和年纪尚轻的东方绮珠。纵然事机败露,凭这两人之力,又能将峨嵋如何?谁料这等最不堪示人的隐秘,偏偏在江剑臣公开上峨嵋寻仇之日,被东方绮珠当众揭开。
峨嵋三尊听到东方木之言,面上神色虽各有不同,心中却皆已明白,这一局必是李鸣在暗处布成。若再纠缠下去,一旦逼得青城一方取出确凿证据,将投毒之事坐实,峨嵋的颜面便再无可收拾。与其扬汤止沸,不如釜底抽薪。江湖之上,所谓公道,许多时候终究落在刀剑强弱之间。谁能站到最后,谁便能把自己的话说成道理。
鬼刀司徒圣忽然仰面大笑,笑声洪亮,震得近处几人微微侧目。他离座而起,缓步走到东方绮珠面前,脸上竟堆起一片和气笑容。
他看着东方绮珠,语调温然:“东方姑娘,话也不必越说越远。你既不愿再认我峨嵋掌教为师,我峨嵋也不会勉强。强扭的瓜,终究不甜。至于你方才说我峨嵋三尊遣人暗入青城百兽崖投毒,害得三位老兄瘫痹欲死,此等伤天害理之事,若真是我三尊兄弟所为,便教我们不得好死,天诛地灭;也算我们空披了一张人皮。”
这话说得极重,几乎字字带血。场中不少人听了,神色顿时微有迟疑。
司徒圣心机深刻,正是看准了其中关节。投毒之事虽出自峨嵋,却并非峨嵋三尊亲手安排,而是冷酷心私下指使金鑫所为。他以“三尊兄弟”起下这等毒誓,恰好避开要害,又能借重誓撼动众人耳目。青城一方虽有凭据,却未曾当场取出,局势果然微微一缓。
司徒圣眼中阴光一闪,脸上笑容仍未收去。他趁着众人心神稍动,缓缓道:“旁的事,自有水落石出之日。东方姑娘既当众声明断绝师徒名分,那么我身为峨嵋长辈,也只好替本派收回所传武功。”
这一句出口时,他仍似笑吟吟,语声也不见凌厉。可话音未落,他右手忽然并指如锥,疾点东方绮珠小腹气海穴。
这一下来得毫无征兆,阴狠至极。
气海乃内息根本,若被他指力点实,东方绮珠一身功力当场便要散去。更毒的是,司徒圣这一指暗含损绝阴脉之劲,不止要废她武功,还要断她后嗣,使青城新掌门从根基上毁于一旦。
东方绮珠方才立在众人之前,神色端肃,正要再言,哪里料到司徒圣竟会在满座武林人物面前笑里藏刀。只见他指风乍起,寒意已逼到身前。她玉容骤凝,脚下方欲后退,那一指已近气海不足数寸。山风忽似停了一停,场中众人的目光俱被这一点阴毒指影摄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