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修真小说 > 孤刀扶龙 > 第96章 先发制人
    贾善仁生得眉目和缓,神色慈祥,望去温恭有礼,宛然一位安闲长者;可那一双眼底深处,却藏着阴冷锋芒。此人居黑道四煞之首,平生最善以和颜悦色掩杀机,口中说得越宽厚,手上往往越狠毒。

    他方才向任平吾招呼落座,声音慢而温,却在袖底暗运分筋错骨的劲力。那一只瘦手探出时,五指如钩,所取正是肩井一带。若换作旁人,被他这般冷不防扣实了,肩骨经脉一齐受制,纵不立时残废,也要受尽苦楚。

    任平吾斜立殿中,脸上仍带着惯有的笑意,眼角余光却早将贾善仁一指一腕的来势瞧得明白。他直等那只手爪将要及肩,身形忽地一旋,衣袂轻翻,如帘影被风卷起,已从那一抓之下滑了出去。与此同时,他两指并起,反向贾善仁背后肾俞穴点去,口中笑道:“贾老弟既然盛情,还是你先坐下罢。”

    贾善仁脸上慈和之色微微一滞。他原以为这一抓十拿九稳,哪知对方身法竟滑如游鱼,不但脱出掌下,反能回手还击。那一指来得极快,劲风已拂到背后。他不敢托大,身形向旁微撤,避开这一点,眼中阴色更深。

    离任平吾不远处,杀手金马看在眼里,薄唇一牵,冷冷笑了。他身子未动,右臂已从肘后翻出,一指横来,直取任平吾右肋下将台穴。那穴乃人身晕穴之一,若被点中,内息立乱,顷刻便要倒地。

    任平吾方避开贾善仁,又觉右肋寒意逼近,心知这四煞皆非虚名。他脚下轻错,肩头一沉,整个人如脱袍卸衣般从指风中让出半尺。那一指贴衣而过,未能沾身。他随即右掌竖起,掌缘如刀,反削杀手金马左臂曲池穴,口中仍笑道:“金三爷这样招待,老偷儿可不敢领情。”

    杀手金马左臂一收,避开掌锋。殿内灯火摇动,几人身影一触即分,旁观之人只觉眼前衣影乱闪,竟看不清谁先谁后。

    胡拼命早在一旁瞪着满眼血丝,见贾善仁和杀手金马接连失手,胸中凶性陡起。他怪吼一声,身形猛然扑出,双臂怒张,竟不取穴,不拆招,只直直向任平吾腰间合抱而来。

    这一扑全无花巧,却有一股亡命之势。任平吾阅人极多,亦少见这等近乎同归于尽的打法。他心中一凛,知道若被胡拼命抱实,纵能反手取其性命,自己的腰骨也必受重创。可此时贾善仁在一侧,杀手金马在另一侧,三面劲风交织,退路几乎尽绝。唯一空处,便在黑心姥姥郝连秀身前。

    任平吾一生机变,越在险处,越不肯露出败相。他身子被三人逼得一紧,脸上却仍笑嘻嘻的,望着郝连秀道:“我任平吾要亲近,也只敢亲近秀秀姑娘一个。”

    话声未落,他身形一晃,竟向黑心姥姥身前贴去。

    殿中诸人看得分明,任平吾连斗三煞,已被逼落下风,此刻又偏往郝连秀面前闯去。黑心姥姥功力不在杀手金马、胡拼命之下,且性情阴狠,出手无情。众人心中俱是一沉,只道这老偷儿今日纵能保命,也难免重伤。有人目光微动,似有救援之意,然而四煞名头太重,谁也不愿轻易卷入,更何况刹那之间,已无从插手。

    黑心姥姥双眉一竖,正待出手。任平吾却忽将胡拼命那股蛮横拼法反施其身,双手倏然探出,一上取其胸前要害,一下袭其下盘阴处,招式下流至极,却快到极处。

    郝连秀毕竟是女子,纵年岁已高,也不能任他这般近身相逼。她老脸骤然泛紫,恨意上涌,却不得不侧身一让。

    任平吾等的便是这一让。只见他足尖一点,身形陡然拔起,如巧燕穿云,转瞬又化作强弩离弦,从郝连秀身侧一掠而过,已闪出正殿门外。殿门外晨寒未散,山风扑面,他背上已沁出冷汗,方知这黑道四煞果然厉害,稍差半分,便要陷在卧云庵中。

    贾善仁望着殿外,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慈眉善目的笑容。他缓缓收回瘦手,声音平和,却字字含刺:“任神偷,伸手便可沾得便宜,你竟也无胆下手。怪不得江湖上有人说,你一生也不曾真近过女子。”

    任平吾站在门外,回身啐了一口,面上仍作轻松之态,却不再恋战。他转身下阶,沿着通往太子坪、接引殿的山路疾行而去。山间雾气未散,树影沉沉,他脚下不停,心中只想早些赶到仙峰禅院,将方才探得的虚实告知新收的徒儿侯国英。

    行至大乘寺附近,林间忽有细响破空。两枚青钱从树影里飞出,一前一后,去势虽尚欠老辣,手法却分明是先天无极派传递密信的青蛛传书。

    任平吾心中一喜,身形一折,便没入林中。林内寒露沾叶,晓色微白。他一眼望去,只见树下立着一个小小身影,正是李鸣的徒弟小捣蛋秦杰。林中除他之外,并无旁人。

    任平吾眉头一皱,忍不住低声骂道:“你这小子胆子倒大,竟敢一个人摸到此处。峨嵋派如今满山搜捕,你就不怕被他们一口吞了?”

    秦杰丁字步一站,小小年纪却偏要摆出豪杰气派。他左手扯开衣襟,右手从颈间取下一柄纸扇,唰地展开,在胸前慢慢摇了两下,鼻中轻轻一哼,神色甚是自负。他看着任平吾,挺胸说道:“任太公何必长司徒平志气,灭我秦杰威风?便叫峨嵋全派有万人,千张嘴,也嚼不动我这一副硬骨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任平吾本来心中紧迫,听他如此装腔,竟忍不住笑出声来。他向前一步,眼中露出促狭之色,笑骂道:“你这小鬼,连戏台上黑旋风的架势也学来了。小小年纪,敢在我老人家面前自称在下,还敢说自己是老骨头。我今日若不教训你一番,你便真要把尾巴翘到天上去了。”

    话音方落,他已伸手向秦杰抓去。

    秦杰见任平吾伸手来抓,忽然双膝一软,扑通跪倒在地。他仰起小脸,眼睛瞪得滚圆,神色却甚委屈,道:“我一开口,便先尊称你老人家一声任太公。后来那句在下,那副嚼不动的硬骨头,都是说给司徒平听的,同你老人家有什么相干?”

    任平吾手伸到半途,倒被他说得一怔,只得慢慢收了回来。他望着这孩子,又好气又好笑,压低声音斥道:“你若真有这份胆量,便当着司徒平的面说去。偏在我眼前摆这副腔调,听得人牙根发酸。”

    秦杰听了,竟规规矩矩磕了三个头,随即爬起身来,转身便走。

    任平吾眉头一挑,一把又将他提了回来,沉声道:“此刻峨嵋山满处警戒,明哨暗桩遍布,司徒平麾下凶徒如云。凭你这点本事,随便撞上一个,便能被人连皮带骨吞下去。你不许再乱闯。”

    秦杰眨了眨眼,望着任平吾,满脸认真地道:“任太公说话可还作数?方才你老人家明明叫我有话去向司徒平当面说,如今又不准我走动。前后两句,究竟哪一句算数?”

    任平吾长叹一声,心中暗道李鸣一门果然后继有人,嘴上却冷冷说道:“江湖上都说你们老少四代个个缺德,我先前还不尽信。今日见了你,方知不但缺德,还该添一个人人躲。”

    秦杰闻言,非但不恼,反而弯腰深深一揖,笑嘻嘻地道:“多谢任太公赐号,替我扬名。”

    任平吾愕然道:“谁替你扬名了?”

    他话音未落,身后树影轻分,侯国英已含笑走出。她衣袂拂过低枝,神色间带着几分忍俊不禁,向任平吾近前一礼,柔声道:“师父方才不是亲口称他人人躲么?这名号倒也响亮。”

    任平吾见她来了,才知自己又被这一大一小套进话里,不禁顿足长叹。他抬眼望向林梢晓色,半是感慨半是无奈,道:“看来先天无极一脉,日后必然昌盛。李鸣那孩子叫人见愁,终究只是一个人见了发愁,若人多些,未必人人都愁。这个小冤孽倒好,已成了人人见了都要躲。”

    秦杰听侯国英出面,立刻换了一副乖巧模样。他一头扑到她身前,甜甜唤了一声师奶奶,随即端端正正跪下,磕了三个头,起身后便侍立在她身侧。

    侯国英低头看他,目光中甚有怜惜,伸手轻抚他圆圆的头顶。可她脸色随即一沉,语声也严了几分:“你这胆子未免太大。此处已近峨嵋腹地,敌人到处都是,你一个人胡乱奔走,便不怕落到他们手中?”

    秦杰仰脸一笑,神气活现地道:“师奶奶怎地忘了?孙儿如今已是人人躲。既然人人见我都躲,峨嵋派又怎能拿得住我?”

    任平吾在旁冷哼一声,道:“说大话能顶什么用?”

    秦杰似早等着他这一句,忽然将手往怀中一探,变戏法般取出两件物事。一件寒光隐隐,正是龙隐大丑夏仁的梅花追魂针;一件乌黑沉沉,却是龙隐二丑邵友的乌云喷火筒。他将两件毒辣暗器托在手中,眉飞色舞地道:“我师父神机妙算,法力通玄,根本用不着这些破铜烂铁。方才他老人家一恼,便把它们赏给了我。我这才独自出来,想寻个地方开开张。”

    任平吾见那两件东西,脸色微变。他知道梅花追魂针与乌云喷火筒俱是阴毒暗器,稍有不慎,便要伤人性命。于是摇头道:“你若拿这等歹毒玩意开张,造下的孽可不小。到时不但你自己遭报应,只怕连我这老人家也要被你牵连。”

    侯国英心中却另有计较。她爱护这个徒孙,生怕任平吾随手将两件暗器收回去,便故意转开话头。她望着秦杰,缓声问道:“杰儿,你当真是一个人偷跑出来的?”

    秦杰在任平吾面前尚可胡搅蛮缠,到了侯国英面前,却不敢放肆。他收起嬉笑,垂手肃立,恭敬道:“孙儿便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私自乱闯。我是奉命往仙峰禅院投帖来的。”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封柬帖,双手捧给侯国英。

    侯国英接过来,目光一扫,只见帖上笔势纵横,写着江剑臣率徒李鸣并徒孙秦杰准时前来候教。那十八个字飞动如龙,锋芒逼人。她秀目骤然睁大,失声道:“峨嵋山中高手云集,处处藏锋。怎会只以三人拜山?这岂不是自投险地?是谁想出这等主意?”

    任平吾也觉不对,忙从她手中接过柬帖细看。帖上果然只列三人姓名。他脸色顿时一沉,心中又惊又急。自己方才冒险探得黑道四煞隐伏卧云庵,正要报知众人,不料江剑臣竟已递帖挑战,只带一徒一孙前往。如此孤傲,几近自陷死地。他忍不住脱口道:“这馊主意是谁出的?”秦杰方才正要回答侯国英,却被任平吾打断。此刻见他追问,便忙道:“是我三太公的主意。”

    任平吾眼睛一瞪,怒道:“沈三胖子该骂。”

    秦杰连忙摇手,解释道:“任太公错怪三太公了。是我师爷爷替三太公想出来的。”

    任平吾闻言,仰天一叹,眉间忧色更重。他知道这所谓师爷爷便是钻天鹞子江剑臣,便道:“我早知准是我那徒女婿逞能。这样下去,非坏了大事不可。”

    秦杰又急忙道:“任太公莫怪我师爷爷。其实是我师父求师爷爷替三太公出的主意。”

    任平吾狠狠一跺脚,恨声道:“李鸣聪明一世,这回竟糊涂到这等地步。”

    秦杰却仍是一脸认真,最后又补了一句:“任太公又错了。真正想出这条妙计的,是我。”

    任平吾愣了片刻,忽然醒悟过来。他望着秦杰,眼中怒意渐消,反倒浮起一缕赞许,随即竖起右手大拇指,低声道:“好小子,这主意果然高明。”

    侯国英心思通透,也在一瞬间明白其中用意。她将柬帖重又看了一眼,唇边露出笑意,轻声赞道:“果然妙得很。五岳三鸟之中最小的一鸟,只带一徒一孙,便敢向峨嵋一派递帖。纵然败了,也比司徒平有颜面得多。”

    秦杰接着说道:“江湖之上,新仇旧怨到了清算之时,总有许多向灯向火、顺势而来的同道。帖上虽只写三人,其实去三十、三百,也未尝不可。这一着,不过是先把话摆在明处,引得司徒平自己入局。到那时,冷酷心纵有千般手段,也只好硬着头皮接下。”

    侯国英在旁听着,心中暗自好笑。世事微妙,常出人意表。江剑臣那等孤峻冷傲、寡言少语的人,偏偏收了李鸣这般满腹机谋、出口损人的徒弟;李鸣之下,又有秦杰这样小小年纪便能搅得人不得安生的徒儿。一路承传下来,倒另成一种古怪气象。

    秦杰说完,又转向任平吾,神色忽然变得恭敬了些。他拱手道:“任太公,孩儿方才那些话,说来不过是虚张声势。孩儿敢这般胆大,还不是仗着你老人家在此。别无旁求,只请任太公看在师奶奶面上,多替孩儿费些心。待日后你老人家百年之后,孩儿定戴孝执幡,在灵前给你引路。”

    任平吾原本听着尚可,及至最后一句,眼睛立时一瞪,骂道:“你这小子,哪里是在奉承我?分明是盼我早些闭眼伸腿。凭这句话,也休想叫我替你出力。”

    侯国英恐在林中久留,被峨嵋派耳目撞见,误了大事,便俯身在秦杰耳畔低声叮嘱了数句。秦杰连连点头,脸上仍是那副乖巧模样。侯国英这才挽着任平吾,先一步离林,往仙峰禅院方向而去。

    大乘寺与仙峰禅院相距不甚遥远,若直行而去,中间却多峭壁危崖,山路险仄。与其攀岩越岭,反不如绕经罗汉坡、遇仙居一带来得稳妥。时值初夏,峰巅积雪尚未尽消,日光照处,雪色与云气相映,闪作淡淡异彩。山下则草木葱茏,红花点缀,危峰层叠,石径盘回。二人一路疾行,林风拂衣,耳畔时闻远涧水声。

    不多时,任平吾与侯国英来到仙峰禅院,径入无情剑冷酷心所居的第四重殿宇。殿中气息沉沉,窗外山光虽明,室内却似笼着一层寒意。冷酷心正坐在一旁,听屠龙师太与本炯大师训诫。她见任平吾、侯国英进来,随即起身让座,又吩咐侍者奉茶。

    屠龙师太面色清癯,语气低沉,仍接着方才的话道:“去年河南火星台上,贫尼初见钻天鹞子江剑臣时,便隐隐觉得今日之祸终要来到,果然不出所料。依贫尼看,你身为掌教夫人,眼前最要紧的,并非传令全派与先天无极决一死战,也非广邀旧交来为峨嵋张势。真正该做的,是诚心请出武林中有分量的人物,从中调停。如此尚可挽回败局,也能保全你们夫妻几分体面。若再执迷,悔亦无及。”

    冷酷心静静听着。她心中并不愿受这番劝告,可屠龙师太是她授业恩师,本炯大师又是嫡亲师叔,无论如何不敢当面顶撞。她略一沉吟,垂目道:“师父与师叔教训,徒儿自当谨记。只是这等大事,徒儿人微言轻。两位老人家也知,峨嵋派中,便是掌教司徒平,也须听从三位太上掌教谕令。徒儿不过掌教夫人,又怎敢擅作主张?”

    屠龙师太目光微冷。她如何听不出这话中推托之意,只是师徒情分在前,终不忍说得太重。她淡淡道:“贫尼既已入空门,本该万念俱灰。只是师徒一场,不忍见你们玉石俱焚。近日传闻,天山沈胖公、东海郝必醉先后现身峨嵋,再加上五岳三鸟与青城三豹,以你们眼下之力,断难抵挡。偃旗息鼓,罢战言和,才是正途。”

    冷酷心正思索如何回答,殿外脚步忽急。司徒明满面怒色,匆匆入内,向母亲躬身道:“禀母亲,五岳三鸟遣秦杰前来投帖。”

    冷酷心眉头一动,似未听清,抬眼问道:“你说五岳三鸟遣谁来投帖?”司徒明脸上怒意更甚,道:“先天无极派欺人太甚,竟派一个第五代小弟子秦杰,到仙峰禅院递帖。”

    冷酷心脸色骤变,声音也冷了下来:“那孩子已经到了仙峰禅院?”

    司徒明一跺脚,道:“岂止到了仙峰禅院,他已进了第四重院内。此刻就在台阶下,等候母亲接见。”

    冷酷心秀目陡然一睁,脸上煞气顿生。她沉声道:“传我口谕,将擅自放他进来的废物全数带来见我。”

    本炯大师坐在一旁,闻言也面露不悦。仙峰禅院戒备森严,外人未报先入,已是大错;何况此刻两派势如水火,来者又是先天无极门下。冷酷心先不见秦杰,而责问失职之人,本也在情理之中。

    司徒明却苦笑摇头,道:“母亲,此事并无人接引。秦杰是忽然出现在院内台阶下的。孩儿恰由角门过来,才瞧见他几乎已闯到母亲住处门前。”

    冷酷心听到此处,脸上寒意更重。她素来自负仙峰禅院防守严密,不料竟叫一个未满十五岁的孩子,且不过先天无极派第五代新进弟子,一直摸到自己居处之外,沿途竟无人察觉。这个跟头,实在栽得太深。她压住胸中怒火,向司徒明微一点头,示意将秦杰带入后殿。

    侯国英立在殿侧,深知冷酷心对自己尚有信任。她恐司徒明盛怒之下,对秦杰暗使毒手,便故意轻轻冷笑一声,道:“米粒之珠,也敢争光。”话虽如此,她身形已随司徒明向殿门外移去,暗中护持秦杰。

    殿外石阶清冷,山风穿庭。片刻之后,只听一个清亮稚嫩的声音自阶下传来,字字分明:“先天无极派门下第五代弟子秦杰,奉师祖江剑臣暨师父李鸣之命,特来面见峨嵋掌教与掌教夫人。”

    司徒明立在阶前,望着秦杰那小小身形,眼中全无半分顾忌。他贵为峨嵋少主,自不肯将一个黄口小儿放在心上,便大咧咧伸出手去,冷声道:“拿来。”

    秦杰手中持着柬帖,明知他所索何物,却偏偏抬起脸来,故作不解,问道:“少主要拿什么?”

    司徒明目光一寒,向前欺近一步,声音更冷:“柬帖。”

    秦杰似被他气势所慑,忙往后退了两步,脸上露出怯色,连声音也微微发颤,道:“师祖与师父有命,此帖须亲手呈交司徒教主夫妇。晚辈岂敢擅自交与旁人?”

    司徒明见他退让,心中愈发轻视,眉梢带着怒意,道:“叫你拿来,便痛快拿来,休要多言。”

    秦杰苦着脸,双手将柬帖护在胸前,仍旧说道:“来时师祖和师父叮嘱得明白,拜帖必须交到司徒平、冷酷心二位手中。秦杰虽小,也不敢违背师命。”

    司徒明本就心狠,又得母亲默许,见秦杰露怯,便再无顾忌。他阴阴一笑,道:“凭你这点微末身份,也妄想面见教主与掌教夫人?柬帖拿来。”

    说话之间,他右手探出,表面上似要去夺秦杰手中的帖子,实则五指暗扣,劲力已贯至指端,所使正是封闭鬼关的狠辣手法,直取秦杰腕间寸关尺。此招若扣实,经脉立受重创,轻则腕臂尽废,重则内息倒逆。

    侯国英立在殿门边,原只防司徒明出言凌辱,却未料到他以堂堂峨嵋少主之身,竟真肯向一个十四五岁的孩子下此毒手。她心中一惊,正待抢出相救,忽听秦杰嘻嘻一笑。

    那笑声轻而脆,全无方才怯懦之意。秦杰右手倏然一缩,握帖避开司徒明五指;左手却从怀中电般探出,手里已多了一具乌黑小筒。筒口五孔细密如墨,正对司徒明胸前灵腑穴。

    司徒明一眼瞥见,脸色骤变。龙隐二丑在峨嵋山做客多年,他身为少主,岂会不识那梅花追魂针的厉害?眼下颜面尚可挽回,性命却只在瞬息。他不及多想,身子猛向旁一歪,竟先以肩头着地,借势翻滚,又如弹丸般跃起,在半空翻了个身,远远甩出一丈之外。落地时,他牙关一咬,连狠话也顾不得留下,径向月亮门外奔去。

    秦杰收回针筒,神色如常,仿佛方才什么也不曾发生。他站在阶下,又朗声道:“先天无极派门下第五代弟子秦杰,奉师祖江剑臣暨师父李鸣之命,特来面见峨嵋掌教和掌教夫人。”

    侯国英在旁看得分明,心中暗暗称奇。秦杰年纪虽小,这份临危使诈、因势取利的机敏,再过一二年,只怕便可追上他师父李鸣了。

    秦杰本就刁钻,料定自己第二次通报,殿内不知底细的冷酷心必然生疑;又有意趁司徒明逃走不见,叫他难堪,便将声音又提高一倍,第三次朗朗说道:“先天无极派门下第五代弟子秦杰,奉师祖江剑臣暨师父李鸣之命,特来面见峨嵋掌教和掌教夫人。”

    这声音连响数遍,穿入殿中。冷酷心听得眉头微皱,屠龙师太和本炯大师亦觉此事不合常理,不由一齐将目光投向她。

    冷酷心知自己已不能再坐视,心中又恼司徒明办事失措,只得缓缓起身,亲自往殿外而来。她尚未走下阶前,秦杰便如早候在此一般,双手将柬帖高举过顶,恭恭敬敬又说道:“先天无极派门下第五代弟子秦杰,奉师祖江剑臣暨师父李鸣之命,特来面见峨嵋掌教和掌教夫人。”他说到此处,忽又加了一句,神情极为端正:“多谢夫人亲自出迎。”

    冷酷心胸中怒火顿时上冲。一个小小少年,竟在自己所居后殿外连声通报四遍,又趁她露面之际,占了一个亲自出迎的名头。偏偏司徒明不知去了何处,连个可责问的人也没有。她身为掌教夫人,当着师父、师叔与众人之面,又不能失了体面,只得强压怒意,淡淡道:“秦少侠远道而来,辛苦了。请入殿用茶。”

    她说着,伸手接过柬帖。

    秦杰礼数周到,垂手躬身,神色谦恭得几乎挑不出半点错处。他低声道:“秦杰乃后生晚辈,不敢向掌教夫人讨座。拜帖既已呈上,晚辈就此告退。”

    说罢,他深深一揖,随即转身而行。方才在司徒明面前瑟缩退让,此刻却腰背挺直,步履从容,前后竟判若两人。

    冷酷心望着他背影,怒意稍稍平复。她展开手中柬帖,目光一扫,心中却蓦地一喜。帖上只列江剑臣、李鸣、秦杰三人,约期前来候教。她暗想江剑臣自恃武功,竟敢只带一徒一孙赴峨嵋,实是自寻死路。纵然江剑臣功力通玄,李鸣诡计百出,再加上方才这小小秦杰,终究不过三人而已。若叫他们祖孙三代活着走出峨嵋山,她这无情剑三字,也不必再在江湖上提起。

    她将柬帖收好,借口要送往司徒平处,便独自离殿而去。

    冷酷心一走,正合侯国英心意。她深知司徒明方才吃了暗亏,绝不会善罢甘休;若任秦杰孤身离去,半途必有变故。她不及向殿内诸人交代,身形一晃,已从殿外追去,暗中护送秦杰。

    侯国英所料果然不差。司徒明逃出后院之后,羞愤交加,越想越恨。他忌惮秦杰手中的梅花追魂针,不敢独自再上前,却又不肯咽下这口气。心念一转,宁可日后受母亲责骂,也要寻人将那两件暗器夺回。于是他纵身离了仙峰禅院,身法如飞,直奔遇仙居而去。

    龙隐二丑昨夜随二少主司徒朗赶往冷杉林时,始终不敢逞强。一则因郝必醉在场,抬手不空四字压得人心发寒;二则他们赖以成名的梅花追魂针与乌云喷火筒,早被八变神偷偷走,气焰已失大半。如今听司徒明说,那两件独门暗器竟落在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手中,二丑心头顿时炽热。若能重夺旧物,日后仍可凭此横行江湖。

    机会稍纵即逝,二人不再迟疑,当即随司徒明等人离开遇仙居,循着秦杰退去的方向,向洪椿坪追去。

    司徒明与司徒朗并龙隐二丑四人脚程皆快,自遇仙居一路追下,越过重重山径,直追到九十九道弯近旁,仍不见秦杰踪影。山路盘折,林影交错,石壁间回声沉沉,似处处有人,又处处无人。

    司徒明心中焦躁,撮唇发出一声尖锐唿哨。哨音在群峰间一荡,附近所伏暗桩随即现身,分从林后、石旁、草径间趋前听命。司徒明阴沉着脸,逐一问过。三处暗桩都俯身回禀,称并未见过一个十四五岁的白胖孩子经过。

    只有负责监视天池峰一带的教徒迟疑片刻,低声说道:“方才弟子似乎见对面山峦上有人影一闪,像是翻上峰去。只是那一带石壁陡立,几近千仞,本无路径可通,又是白日,弟子便未敢轻易惊动。以秦杰那等少年身手,想来也绝难从那里走脱。”

    司徒明听罢,目光一冷。他心思深沉,疑念极重,哪里肯信这等推断。未等那教徒话尽,他抬手便是一记耳光,打得那人身子一晃。司徒明低声骂道:“废物。”

    骂声未落,他左手一挥,已率司徒朗向左侧山峰奔去。

    龙隐二丑心中惦记旧日暗器,急欲夺回梅花追魂针与乌云喷火筒,生怕秦杰从旁路脱身。兄弟二人略一商量,便不随司徒明同路,而沿另一条羊肠小径迂回下行,转入右侧幽谷。

    谷底阴凉,湿气渐重。二人纵落其间,仰首望去,只见白云横在峰腰,如带如练。峰巅一道瀑布凌空泻下,水声轰鸣,震得四壁皆应。飞流撞上嶙峋岩石,碎作数十丈白沫,珠雨四溅,寒气扑面。

    然而龙隐二丑久在黑道,胸中只有杀机与贪念,对这山川清奇全无半分会心。他们只想翻过右侧峰脊,与司徒明兄弟合围秦杰。

    正当二人寻路上攀时,石笋后忽有人轻轻一笑,声音脆亮而带促狭:“两位老哥哥身快如风,眼瞪如铃,莫不是专程来寻小弟?”

    邵友霍然转头,只见一根石笋之后探出一个白胖少年,年约十四五岁,方面大耳,笑嘻嘻望着他们。邵友立时认出,此人正是李鸣之徒秦杰。他眼中凶光一闪,却不急扑上,只缓步向前逼去,脸上挤出一丝冷笑,道:“秦杰,你小小年纪,也敢同老夫称兄道弟。把身上那两件东西交出来,老夫还可网开一面,放你一条生路,免得你死在掌下。你看如何?”

    秦杰依旧笑嘻嘻,身子半倚石笋,似乎半点也不害怕。他道:“两位老哥哥在峨嵋山中也住了不少时日,难道竟没听过我们师徒的名头?我秦杰若无硬靠山在后,凭我这点心眼,会傻乎乎在此等你们自投罗网么?实话相告,两位此刻掉头便走,或许还赶得及。若不听小弟这句良言,日后只怕悔也悔不转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邵友心头一凛。秦杰的话虽嬉笑,听来却似有伏兵在侧。可梅花追魂针与乌云喷火筒乃他们兄弟赖以横行江湖的独门暗器,若不夺回,日后声势尽失。他咬了咬牙,强自压下疑惧,冷声道:“听说你同你师父李鸣最善虚虚实实、真真假假。老夫偏不信你这一套。你不过在此唱空城计罢了。我再说一遍,交出那两件东西,便放你走。否则,格杀无赦。”

    最后四字出口,邵友脸上狞色毕露,竟将江剑臣曾警告他们兄弟的话,又转来压在秦杰头上。

    秦杰像是被他戳破机谋,脸色忽然一变。他左右袖中一翻,果然取出梅花追魂针与乌云喷火筒,俯身放在石笋下,垂头道:“小弟认栽,物归原主。”

    说完,他转身便走,脚步竟有些仓皇。

    邵友见状,心中大定,只道秦杰果然不过虚张声势,身后并无倚仗。恶念随即生出:此子既见过他们夺器,若留他活口,江剑臣日后必来寻仇,不如就地除去,死无对证。邵友当即向大丑夏仁喝道:“大哥,快去收回暗器。我来送这小兔崽子上路。”

    秦杰身子一僵,立刻停步回头,面上满是惊惧,颤声道:“两位老哥哥怎能这般不讲江湖道义?方才说交出东西便放人走的,不正是邵二哥亲口所言么?”

    邵友狞笑道:“死到临头,还想占老夫口头便宜?那话自然是老夫说的。只是老夫如今改了主意,你便认命罢。”

    话音一落,他足尖点地,身形已向秦杰扑去。

    秦杰忽然大叫道:“既然老哥哥无情,小弟只好无义。这东西我也不交了。”

    他不但不逃,反而转身向石笋下那两件暗器扑去。

    邵友脸上杀意更浓,阴恻恻道:“到了这时,哪里还由得你?”

    他再一点地,身形腾空而起,如紫气横来,凌空罩向秦杰。

    就在此刻,石笋后传来一声冷哼。那声音不高,却如寒铁相击,直入人心。江剑臣身影一闪,已从石笋之后现出。他面容冷峻,目光沉沉,望向邵友,语气平静而寒:“江某念你兄弟年已衰暮,本不愿再取性命。我这孙儿亦曾几番相劝,给你们留路。只是你恶根难返,若再留下,仍要为害江湖。今日江某只得替天行道。”

    话音方落,他右手一抬,一尺二寸长的短刀已握在掌中。

    夏仁一见江剑臣现身,脸色骤变,心中懊悔已极。他狠狠一跺脚,低声道:“老二误我。”

    可话既出口,已无退路。他展开归元掌法,率先向江剑臣扑上,掌风沉猛,企图替邵友争得一线生机。

    江剑臣见夏仁扑来,似因他为人较邵友略有可恕之处,不忍骤下杀手,只以一招分波斩蛟逼开其掌势。刀光一横,寒芒如水,将夏仁生生迫退数步。

    邵友却只求活命。他见大哥挡住江剑臣一瞬,立刻左足一点,使尽平生功力,身化长桥卧虹,拼命向近旁幽林逃去。

    江剑臣冷笑一声,身形一晃,已如分光掠影般掠起。半空之中,他手腕一送,一招惊虹贯日,将短刀脱手掷出。刀上贯了先天无极真气,破空之声尖锐如裂帛。

    邵友机关算尽,终究逃不过这一刀。短刀疾若流星,自后心直入要害。余劲未衰,竟带着他的身躯向前飞撞,硬生生将尸身钉在两丈外一株大楠树上。刀柄兀自微微颤动,树叶纷纷落下。

    夏仁望着这一幕,脸色惨白,整个人如被钉在原地,再也动弹不得。

    江剑臣望着夏仁,眼中寒意未散,声音却比方才更低:“念你尚知说出老二误我四字,今日暂留你一命。速将你师弟尸身掩埋,离开此地。若仍留峨嵋助纣为恶,江某再见,仍是格杀无赦。”

    夏仁身子一震,低头不语。

    江剑臣不再看他,只向秦杰略一示意。秦杰会意,奔至那株大楠树前,费力拔下钉在树上的短刀,又双手捧回。江剑臣收刀入袖,祖孙二人并肩离去,衣影没入谷口轻岚之间。

    幽谷中只余瀑声轰鸣。夏仁良久方才挪步,走到邵友尸身前。方才邵友临阵先逃,分明置他这大哥生死于不顾,他心中并非不恨。可多年相随,终是同门兄弟,见邵友横死树下,胸中怨怒渐渐化作一片苍凉。

    他寻了一处低凹之地,将尸首掩埋,又搬来许多山石,垒成一座粗陋坟冢。山风吹过,草叶簌簌,坟前湿气未散。他对着孤坟立了许久,眼角终于落下几滴浊泪。经此一变,往日凶悍之气仿佛随那尸身一同埋入土中。他面容灰败,脊背也似弯了几分,最后独自转身,悄然离谷。

    先天无极与峨嵋两派约定决生死的这一日,终于到了。

    卯时方过,仙峰禅院大雄宝殿内已人影满堂。峨嵋掌教司徒平与冷酷心夫妇居中而坐,太上三尊分列一旁。一苇渡江申士业、闪电三枪韩透心、金毛吼阚山岳、峨嵋四杰、反正阴阳十八抓申恨天、穷富二神,以及司徒明、司徒朗兄弟俱在殿中。月下逍遥薛子都、病太岁娄鼎、瘦达摩薛天、黑衣仙子沙桂英、湘江二友楚宽陶广、阴阳两极葛伴月,并外坛坛主、内堂管事,也都各依身份列坐。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客座中,则有刘月卿、任平吾、一掌断魂夏侯振峰、乾掌戚振乾、铁笔撑天仇金龙、瘸阎罗单飞与黑马铁鞭武财神单凤起。冷酷心的师父屠龙师太、师叔本炯法师亦在座中。另有无垢、无尘两位削发僧人,静静垂眉而坐。殿中香烟袅袅,佛像庄严,众人却无一人真有清净之意,俱在等候江剑臣到来。

    辰时一到,殿外石阶上忽然传来轻快脚步声。被任平吾称作人人躲的秦杰,竟大摇大摆登上台阶,停在殿门外。他垂手而立,面向司徒平,声音清亮:“家师祖命晚辈前来传话,请司徒教主移步三皇台相见。”

    说罢,他转身便欲下阶。

    湘江二友中的陶广,素来受过司徒平不少指点,对峨嵋掌教极为敬重。此刻见秦杰小小年纪,在满殿前辈面前竟如此傲然,称呼间又直带司徒平三字,心头顿时火起。他身形一拧,从座中掠出,拦在秦杰身前,厉声道:“你这小子,难道无人教养?在峨嵋掌教面前这般无礼,连江湖礼数也不懂。陶二爷问你,速速报上姓名,再重新向教主行礼,否则莫怪你自讨苦吃。”

    秦杰自从怀中藏了梅花追魂针与乌云喷火筒,正恨不得寻人试试锋芒。何况侯国英与任平吾都在殿中,他心里更有依仗。听陶广喝问,他先故意一怔,随即瞪大眼睛,道:“你方才说得太快,我竟一句也未听清。有什么话,只管再问,我自然有问必答。”

    陶广不知他存心相戏,只当他真未听明,便冷冷问道:“谁是你的师父?”

    秦杰脸色一整,神情立时恭敬起来。他双手垂下,肃然答道:“徒弟不敢直称师讳。我恩师声震江湖,人见人愁,乃是十八罗汉手。”

    他为了替李鸣添几分光彩,竟将缺德十八手改作了十八罗汉手。殿中已有几人忍不住侧目,任平吾更是眼中含笑。

    陶广未察其中滑稽,皱眉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秦杰摇了摇头,正色道:“我的名字,你最好不要问,更不要喊。”

    陶广冷笑道:“世上哪有取了名字不许人喊的?你休得胡言。”

    秦杰神情愈发郑重,道:“我这名字确有些忌讳。莫说你湘江二友不好喊,便是峨嵋掌教司徒教主,只怕也不便喊。”

    陶广哪里知道自己已一步步落入圈套,反被他激得怒火更盛。他双目一瞪,喝道:“陶二爷偏不信这个邪。你这小子的名字,我今日还非喊不可。”

    秦杰仍似不愿相告,冷着脸道:“当着这么多武林前辈,你陶二爷也算一号人物,为何偏同我一个晚辈过不去,非逼我说出姓名不可?”

    陶广被他一激,更觉退不得,跺脚道:“势已至此。我陶广若连你这小子的姓名都逼不出来,还配称什么湘江二友?”

    秦杰像是被逼无奈,终于双手一拱,脸上全无笑意,缓缓道:“既如此,在下姓亲,单名一个爹字。陶二爷既然千方百计要喊亲爹,那便请放开喉咙喊罢。”

    此言一出,大雄宝殿中先是一静,随即许多人再也忍不住笑了出来。任平吾笑声最响,几乎连腰都直不起来。

    陶广脸色由红转青,额上青筋暴起,怒吼道:“小畜生,你竟敢当众辱骂陶二爷!我今日非活拆了你不可。”

    他说着,便要动手。

    秦杰却理直气壮地退了一步,抬声分辩:“你这人怎地不讲理?我早说过这名字邪气,劝你不要问,也不要喊,还特意说连司徒教主都不好喊。是你偏不信,硬逼着我说出来。如今倒要怪我,天下哪有这等道理?”

    陶广气得浑身发颤,厉声道:“你若不是存心骂人,为何叫我喊你亲爹?”

    秦杰绷着脸,竟一点笑意也不露,认真说道:“说了半日,原来还是陶二爷自己听差了。在下姓秦,乃山东好汉秦琼的秦;单名杰,英雄豪杰的杰。你偏偏把秦杰听成亲爹,还当众喊了出来,这又怪得谁来?”

    秦杰这一番话说完,殿中原先尚能忍住的人,也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那笑声先是零零落落,继而四下相应。任平吾笑得最响,几乎旁若无人。

    湘江二友中的老大楚宽本已脸色难看,听任平吾笑声尤其刺耳,便狠狠瞪了他一眼,沉声道:“这有什么好笑?”

    任平吾平素便是无事也要生出几分风波的人,何况此刻有笑柄在手,更不肯放过。他斜眼望向楚宽,张口便骂:“你任祖宗要笑,碍着你什么事?一个四五十岁的汉子,硬逼着人家毛孩子叫他亲爹,这等新鲜事,到哪里寻去?我不但要笑,日后还要拿它当故事讲给旁人听。”

    楚宽胸中怒火大炽,却终究忌惮任平吾声名与身手,不敢真同他当场翻脸,只得将这股怒气一并转向秦杰。他足尖一点,身子弹起,径往殿外扑去。

    秦杰机灵之极,早知仙峰禅院不是久留撒野之地。今日话已说到,便宜也占足,湘江二友的脸面亦被他耍了个干净,正该见好便收。待楚宽、陶广气急败坏追出殿门时,他那小小身影早如一阵轻风般掠下石阶,转眼便出了山门。经此一闹,司徒平心里已然明白,若自己不亲往三皇台同江剑臣相见,江剑臣绝不会踏入仙峰禅院。倘若他端着掌教架子,硬要逼江剑臣来拜见自己,江剑臣祖孙三人若拂袖而去,李鸣那张嘴不知又要在江湖上传出多少难听话来。况且拜帖上明明只列三人,来者也果真只是三人。这等机会若不趁势拿住,岂非坐失良机?

    他目光微斜,看了冷酷心一眼。冷酷心眼神中也隐有同意之色,显然所想与他无异。司徒平心意既定,霍然起身,向殿中众人拱手,朗声请诸位同往三皇台。

    掌教一声令下,峨嵋派执堂管事立即指挥教徒,将座椅、茶案、杯盏诸物搬出。三皇台距仙峰禅院不足千步,片刻之间,台上便已布置妥当。

    司徒平心中仍恨江剑臣不入禅院礼佛,也不肯先来见他,有意借机折回几分颜面。众人落座之后,他抬眼望向峨嵋四杰,轻轻递了个眼色。

    峨嵋四杰追随司徒平二十余年,最善体察掌教心意。裂狮爪蒋子阡当先向前欺出丈余,朝三皇台上负手远眺的江剑臣喝道:“敝派教主有请江三侠过来就座。”

    三皇台高临群山,放眼望去,平畴远岫、幽谷奇峰尽收眼底。江剑臣正凝目看着云光山色,似全未听见蒋子阡喝声。他衣袂被山风微微拂起,忽然朗声吟道:“峨嵋高,高插天,百二十里云烟连。盘空鸟道千万折,奇峰朵朵开青莲。”

    蒋子阡被晾在一旁,脸色顿时泛紫,眼中怒火直冒。

    峨嵋四杰一上来便碰了个硬钉子,擒龙手桑子田面色也沉了下来。他随即掠出,停在蒋子阡上首,抱拳道:“在下桑子田奉教主之命,请江三侠入座。”

    侍立在江剑臣身后的李鸣神色端肃,竟也一本正经地开口道:“桑大当家的请暂且噤声,莫要扰了我师父的诗兴。”

    坐在冷酷心肩下的侯国英听得几乎笑出声来。她心中暗想,江剑臣平日沉默冷傲,今日偏要以这般法子折辱峨嵋派;李鸣又正正经经地添上一句,师徒二人一唱一和,分明是要把峨嵋四杰逼得下不来台。

    果然,四杰中性情最暴的恶虎抓章子连再也按捺不住。他怪叫一声,转身向司徒平抱拳道:“禀教主,来人分明有意当面羞辱本派。请准我兄弟四人出手,教他知道峨嵋不是任人轻慢之地。”

    话未说尽,他已与飞豹掌程子陌同时跃出,和桑子田、蒋子阡排成一线,四人气势相连,成了一字长蛇之势。

    按理司徒平此时便该出言喝止,由自己亲自同江剑臣周旋。可他心中恼恨江剑臣太过狂傲,又想借峨嵋四杰试一试江剑臣深浅。四杰纵然不敌,至少也可使他多看出几分虚实。为知己知彼,他宁肯拿这四名亲信作探路之石。

    三太上司徒贤坐在旁边,看得心中不忍。昨夜诸事已使他对峨嵋前途暗生寒意,此刻见司徒平仍以部属性命探人深浅,终于不能再沉默。他猛然起身,身形一飘,已来到四杰之前,先低声喝退四人,随即向江剑臣拱手高声道:“江三侠辱临荒山,老朽司徒贤未能远迎,失礼之处,还望海涵。”

    司徒平虽未亲自开口,但司徒贤乃峨嵋三太上,身份已足。江剑臣便也顺势收了远眺之态,转过身来,抱拳还礼,道:“晚辈冒昧登山,倒要请三太上见谅。”

    这时,先天无极与峨嵋两派最受瞩目的两个人物,终于隔着三皇台上的晨光相对而立。

    江剑臣眼中的司徒平,身形修伟,气度沉凝。两道剑眉斜入鬓角,一双丹凤眼光芒逼人,面色白净如玉,掩口短须修整得极齐。虽已年近花甲,须发仍黑如墨,头上高挽发髻,横插碧玉簪。一袭灰布长衫虽旧,却洁净无尘,足踏镶云布履,双掌修长白皙,立在那里,便如山岳停峙。此人若不论心术,单看风采气象,确有一派掌教的雄深威仪。

    司徒平看向江剑臣时,心中却暗暗一震。眼前之人风神秀逸,眉目清朗,气质温润中带着孤冷,竟有几分近乎女子的俊美。举止之间儒雅潇洒,看不出半点烟火杀气。以司徒平多年阅历和一身精深修为,竟也察觉不出此人内力深浅。若非江湖传名在前,他几乎不敢相信,这样一个清逸如书生的人,便是当世武林中独步一时的钻天鹞子江剑臣。

    两人相对良久,山风从三皇台上掠过,吹得衣袂微动。殿外众人屏息而坐,连远处涧声也似忽然低了几分。

    终是司徒平先开了口。他面上仍存掌教风度,向江剑臣微微拱手,缓声道:“江三侠不辞跋涉,远临敝山,司徒平在此谢过。”

    自方才江剑臣故意不理峨嵋四杰之后,司徒平已知对方此来,绝非寻常拜山,更不会给峨嵋半分颜面。他若仍提寿辰祝贺,反要自取其辱,是以只以远来相谢,话说得极为谨慎。

    江剑臣目光冷淡,语声却如刀锋轻掠:“江某来意未明之前,司徒教主这一个谢字,还是暂且收回为好。”

    司徒平脸色微微一变,胸中怒意上涌,又强自压下。他沉声道:“无论江三侠来意如何,千里奔波之劳,司徒平理当相谢。”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江剑臣忽然仰面一笑,笑声清朗,却带着寒意。他望着远山云影,淡淡道:“难怪江湖传言,说司徒教主惯会口中称善,足下设绊。昔日你千里迢迢,从长安绕道潜赴嵩山法王寺,江某可从未听你说过一个谢字。”

    司徒平脸上顿时发热。那旧事被当众揭出,便如当面掀开遮掩多年的帘幕。他眼底怒火一闪,却仍勉力维持从容,冷声道:“君子绝交,不出恶声。两派梁子既已结下,江三侠又何必以冷言恶语相逼?如此未免失了气度。”

    江剑臣笑意忽收,神色竟认真起来。他注视司徒平,问道:“司徒教主可知江某今日为何而来?”

    司徒平几乎不假思索,答道:“自然清楚。”

    江剑臣又问:“既清楚,便说来听听。”

    司徒平面色一沉,道:“为清算你我两派旧怨新仇。”

    江剑臣再问,声音愈冷:“若江某得手,可会取你性命?”

    司徒平瞳孔微缩,脸色陡变。片刻之后,他仍点了点头。场中诸人都看得分明,这一点头,便是承认江剑臣若占上风,绝不会饶他。

    江剑臣忽然又笑了。那笑声一起,三皇台上众人神色皆滞,司徒平脸色更沉。

    笑声既止,江剑臣缓缓道:“既明知江某是来杀你,司徒教主竟还说得出一个谢字。这便是你所谓的气度么?闲话不必再提。江某今日要领教司徒教主独得之秘,达摩一百单八剑。若有好友愿替你挡此横祸,江某也一概接下。”

    此言出口,三皇台上立时寒意骤生。江剑臣的话太直,太冷,也太不给司徒平留余地。众目睽睽之下,峨嵋掌教已被逼到台前,连退一步都显得失了身份。

    方才已受折辱的峨嵋四杰正满腔怨怒,此刻终于寻到出手机会。四人不待司徒平明令,齐齐纵身而出,分从四方攻向江剑臣。

    江剑臣立在台上,眉目不动。两年来积在心中的郁怒,到此才微微露出锋芒。峨嵋四杰各以手、抓、爪、掌成名,他竟连刀也不拔,只展开移形换位的轻功,在四人掌影爪风之间穿梭来去。

    四杰深知眼前之人名震当代,绝不敢轻敌。擒龙手桑子田双手幻出重重虚影,似要隔空摄物;恶虎抓章子连五指如钩,抓风破空,声声尖厉;裂狮爪蒋子阡劲力雄浑,爪影翻卷,似要撕裂山石;飞豹掌程子陌掌势轻疾,掌力却沉,忽东忽西,如豹扑食。四人同起同落,前后左右皆成杀网。

    他们虽是以众敌寡,却并非庸手。江湖成名多年,皆有真才实学。若非江剑臣身法已臻化境,内力又深湛绵密,换作旁人陷入这四面合击之中,未出十招便要血溅台前。

    江剑臣心中清楚,今日强敌不止司徒平一人。他绝不愿在四杰身上多耗真力。待四人攻势初盛、心气渐浮之际,他忽然变了身法。

    常人动手,多说擒贼先擒王;江剑臣这一着却偏不取桑子田。他目光一转,先看准了四杰中年纪最轻、排行最末的程子陌。

    程子陌正使一招锦豹夺食,掌势前探,腰肋随之微开。江剑臣似有意让他招式用老,身形轻轻一偏,竟以同样一路锦豹夺食反击回去。掌锋不偏不倚,正劈在程子陌软肋之上。

    这一击已是留情,未取性命。饶是如此,程子陌仍惨叫一声,身子横飞,落地之后立时昏厥过去。

    交手不过数十招,峨嵋四杰已折其一。桑子田、章子连、蒋子阡三人心头俱惊,再不敢强攻。三人互望一眼,随即齐齐后撤,将昏死的程子陌抬回阵中救治。

    江剑臣负手而立,目光越过退下的四杰,落在司徒平身上。他唇边泛起一丝淡淡笑意,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遍台上:“请司徒教主派人接第二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