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眼乌龙李占魁两枚丧门钉入体,脸上血色已褪,却仍不肯露出半分乞怜之态。他将牙关一咬,向众人冷冷撂下几句江湖中人临危不屈的话,便按着伤处,踉跄没入冷杉深处。树影沉沉,残枝拂衣,转瞬之间,只余他渐远的足音,在林间断续响了几下,便归于寂寂。
毛旭初立在乱叶之间,望着李占魁负伤遁去,心中寒意陡生。他先前色心迷乱,自以为寻常少女可以轻薄,哪里料到竟撞在这般冷煞的人物手里。此时退路已断,求饶又未必得生,他胸中一横,反倒生出几分困兽之勇。只见他肩头一震,背后那对亮银短戟已落入掌中,寒光在杉影间一闪,他足下一滑,双戟分刺,直取小神童曹玉。
曹玉尚未转身,马小倩身形已如一片白云横掠而至。她一晃娇躯,便将曹玉挡在身后,掌中冷焰弯刀斜斜扬起,刀光随腕一转,宛若寒风卷雪,径向毛旭初颈侧削去。
毛旭初出身巴陵武林世家,又与峨嵋一脉颇有渊源,眼力自非寻常可比。他一见那弯刀破空之势,耳畔已闻锐啸如裂帛,再见刀身上隐隐泛出一线幽蓝寒芒,心头不由大震。那寒气未至肌肤,已似针芒入骨。他知道今日若稍有迟疑,性命便要丢在此处,双戟骤然翻飞,一连六下急攻,招招皆是逼人退让之势,实则不过想夺出一线空隙,抽身远走。
马小倩眼中寒意未减,脚下却轻若游丝。她随那六戟之势忽进忽退,衣袂在冷杉阴影中微微一拂,便将戟锋尽数让过。待毛旭初第六戟势尽力衰,她腕底忽然一沉,刀光陡转,似无意抬手,又似决然不返。那一刀来得清淡,却无处可避,嗤的一声,毛旭初左臂已被划开一道长口,鲜血顿时涌出。
剧痛入骨,毛旭初惨呼一声,左手再也握不住短戟,银光坠地,砸在枯叶上,发出一声闷响。
马小倩刀尖低垂,眸中怒色未散。她瞥了一眼地上的银戟,又看向毛旭初,唇边浮起一抹冷冷讥意,声音却清脆分明:“昔年虎牢关前,吕温侯一杆方天画戟,已足称雄。你偏使两柄短戟,却又要人唤你银戟温侯,岂不可笑?如今去了一柄,倒还稍稍合些名目。”
话音未落,她身形已再度欺近。冷焰弯刀在她掌中忽上忽下,寒光倒卷,如夜空星辰倏然移位。毛旭初右肩方动,尚未及举臂遮架,那刀锋已贴着他的右臂掠过,又是一道血线迸开。
马小倩眸光一冷,随手收刀,低声喝道:“撒手。”
毛旭初浑身一颤,右掌五指松开,另一柄银戟也落在地上。他双臂鲜血淋漓,脸色惨白如纸,到此时方知眼前少女绝非寻常江湖后辈。方才那点困兽之勇,早已消散无踪。他膝头一软,扑地跪倒,顾不得伤口血流,伏在地上颤声求道:“小人有眼无珠,罪该万死。只求姑娘念我毛家一脉单传,虽娶妻妾七房,至今尚无子息,千万留我一条残命,使毛氏香烟不至断绝。”
马小倩本已收住刀势,听到“妻妾七房”四字,眼底寒光骤然一凝。她素来以为淫邪最为可恶,又重孝道传承,毛旭初年纪尚轻,已娶七房女子,言语之间毫无愧意,只以无后求生。她想到此人明里如此,暗中不知又害过多少女子,胸中怒火顿时翻涌。枯叶被山风卷起,掠过她裙边,刀光也在这一瞬间沉了下去。
毛旭初尚伏地求生,忽觉头顶寒意压落。他才抬起半张惊惧的脸,马小倩掌中弯刀已如雷霆一线,自上而下劈落。那一招凌厉决绝,全无回旋余地。血光溅上冷杉根旁的枯叶,毛旭初身躯裂倒,再无半点声息。
曹玉脸色微变,向前踏了半步。他望着地上已死的毛旭初,心中终究有些不忍。那人虽恶,却已跪地求饶,马小倩这一刀太急太狠。他正要开口相责,左侧高处忽然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那声音不高,却像从枝叶深处直落耳边,带着几分冷意与责备。
那藏身树上的人似在俯视林中诸人,缓缓说道:“好个心狠手辣的女娃。你家中长辈,竟也不曾教你收一收这等杀性么?”
马小倩方才压下的怒火,被这一言又勾了起来。她柳眉一挑,左手已探入怀中,指间金光连闪,三枚金钱镖破空飞出,直没向左侧一株冷杉高枝。她身随镖去,足尖一点,衣袂飘动,人已到了树下。
枝叶横斜之间,坐着一个矮胖老人。那老人身躯短阔,却斜斜栖在一根不过拇指粗细的横枝上。横枝被他压得微微起伏,他却似醉似醒,身子摇来晃去,好似随时便会跌落。
马小倩先前杀毛旭初时,刀下毫不留情,此刻见这老人坐得险极,心中却蓦然一紧。她一时竟忘了自己方才打出的金钱镖,也忘了老人先前曾出言责骂,只仰头望着树上,声音不由放柔了几分:“这位矮胖大伯,那枝子细得很,哪里禁得住你这样摇晃?若是失足跌下,纵不伤筋断骨,也要躺上许久。”
曹玉随后赶到,见她如此,不禁暗暗叹息。他目光比马小倩更沉,早已看出那老人绝非寻常。方才三枚金钱镖去势何等迅急,那老人不过随手一探,便似巨灵伸爪,将三点金光尽数收去,连坐下细枝也不曾多晃一分。如此轻功,如此手法,岂是会从树上摔下来的糊涂老者?曹玉正欲出言提醒,免得马小倩再添轻慢,树上老人却已冷冷哼了一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矮胖老人低头望着她,掌中三枚金钱镖在指间轻轻一转,映出微弱金光。他脸上神色颇为不悦,语声也愈发冷硬:“丫头胆子不小。你才多大年纪,便敢唤我大伯;唤也罢了,还把‘矮胖’二字一并加在我头上。想来是那老醉鬼、老樵夫平日把你纵坏了,才教你这般没大没小。”
马小倩平生最敬重的,便是醉仙翁马慕起与终南樵隐二位长辈。曹玉虽非马氏门下,却也素知神剑醉仙翁与终南樵隐的名望气度,于心中敬若高山。树上那矮胖老人一开口,竟将二老称作醉鬼樵夫,二人神色俱是一变。
曹玉明知此老深不可测,仍觉胸中一股怒意横生。他抬起头来,目光寒了寒,却仍不失从容,向树上拱了拱手,缓声道:“尊驾年岁在此,自然当得一个‘老’字。只是世人有言,敬人之老,是为礼;倚老欺人,便未必还是礼了。你生得短壮圆厚,我等称你一声矮胖大伯,原也是看重。若依圣贤所云,四海之内,俱可称兄道弟,那么晚辈唤你一声矮胖大兄,尊驾莫非还能不许?”
他说得一本正经,偏偏字字刁钻,马小倩先是一怔,随即忍不住掩口而笑。笑意一开,便再也收不住,弯下腰去,肩头轻颤,连方才的怒色也消了几分。
那矮胖老人坐在高枝上,听曹玉这番话,本该动怒,谁知他眼珠一转,竟也放声大笑。他两手捧着肚腹,圆短的身子在那细枝上晃来晃去,笑声越发响亮,似山腹中滚过一阵闷雷。冷杉枝叶被震得簌簌乱落,宿鸟惊起,扑棱棱飞向夜空。四面山谷回声相接,寒林之中,一时尽是他的笑声。
笑声未歇,远处华严顶、罗汉坡、遇仙居三个方向,同时传来尖厉唿哨。那声音穿林破雾,彼此呼应,显是峨嵋门下守伏各处的人俱被惊动。偏在此时,树上老人忽然止住笑声,仿佛方才那一阵大笑,只为引人前来。
曹玉心中已知中了他的算计,脸上却不露半点慌张。他年纪虽轻,所经险局已多。十四岁时便敢孤身入七凶老窑,助师父武凤楼与师祖江剑臣恶战群凶;在北京天坛之中,又曾当面去揭申恨天的眼罩。危机愈迫,他反倒愈见冷静。
他仰面看着树上老人,唇角微扬,拱手道:“多承尊驾费心,替我二人召来这些山间游魂。日后曹玉若能生还,论起今日功劳,少不得也替尊驾记上一笔。”
马小倩听得“游魂”二字,又是噗嗤一笑。她握着冷焰弯刀,刀锋仍未入鞘,眼中却有了几分明亮的促狭之色。她侧身瞧了曹玉一眼,轻声道:“我今日才算服了你。敌人已快到了,你不想着养神迎战,倒还有兴致同这位又矮又胖的大兄说笑。”
她这话分明是顺着曹玉方才的言辞,偏又把“又矮又胖”四字说得清清楚楚。树上老人竟似全不在意,依旧斜坐枝头,身子随风轻晃,如一朵被山风吹得摇曳不定的荷叶。
冷杉林外忽有衣袂破空之声。眨眼之间,三条人影从罗汉坡方向穿林而入。为首一人身形雄壮,须发如狮,正是峨嵋三狮之父,金毛吼阚山岳。其后跟着两名峨嵋教徒,落地之后,各自按兵而立。
曹玉一见阚山岳,便知今日一战难免。阚山岳三个儿子,俱死在武凤楼的五凤朝阳刀下。杀子之仇,如何能解?武凤楼是曹玉恩师,阚山岳既寻不到武凤楼,眼下见了曹玉,自然不会放过。
阚山岳果然一眼认出曹玉。他喉间发出一声阴厉冷笑,笑声如夜枭掠林。他右手反向背后,握住厚背砍山刀的刀柄,拇指已压上机簧,只待刀光出鞘,便要扑杀过来。
曹玉最善在险处寻隙,见他将拔未拔,立时喝道:“阚老前辈且住,曹玉有一言奉告。”
阚山岳心中恨极,却终究身份在此,不便连一句话也不许后辈说完。他右手仍扣在刀柄之上,双目逼视曹玉,冷冷道:“有话便说。说完了,老夫送你去见该见的人。”
曹玉不惊不惧,反而朗声一笑。他向前半步,神情坦然,道:“阚老前辈乃峨嵋三狮之父,辈分不低,气量何必这般逼仄?我恩师杀了令郎三人,此事曹玉并不抵赖。你要师债徒偿,我也不敢推脱。只是交手之前,曹玉有一事相求,想向老前辈讨看一样东西。”
马小倩听到此处,眉头微微一蹙。她手中弯刀寒光未收,心里暗恼曹玉太不知轻重。敌人已在眼前,不趁其未稳先下手,反倒向人讨看什么物事,岂非自误?
谁知阚山岳听到“讨看一样东西”,脸色竟骤然变了。他原本狮一般的怒容,忽然僵住,握刀的右手也跟着颤了颤。片刻之间,那只手竟从刀柄上松开,垂了下去。他飞快地向身后两名峨嵋教徒扫了一眼,声音低沉而急促:“走。”
说罢,他身形一晃,竟不再看曹玉一眼,带着二人向冷杉林另一端疾掠而去。来时杀气腾腾,去时却如避祸,顷刻便没入黑暗。
马小倩瞪着他远去的方向,急得跺了跺脚。她转头望向曹玉,嗔道:“眼看已近四更,好容易引来三个送死的,偏又叫你一句话吓走了。你且再想法子逗那位又矮又胖的大兄笑上一阵,也好再替咱们唤几个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话音方落,华严顶方向又有三道人影疾射入林。曹玉抬眼一望,心中顿时一沉。峨嵋派中几名紧要人物,他早已烂熟于胸。此番为首之人,正是以爪功阴狠闻名江湖的反正阴阳十八抓申恨天;跟在他身后的两人,也非寻常教徒,竟是穷神与富神。
曹玉目光一扫,心中已明白了七八分。
穷神韩一生站在申恨天身侧,形容枯瘦,衣衫寒酸,神情却有一种似笑非笑的懒散。他虽仍列在峨嵋阵中,眉目之间早无同生共死之意,不过是身在此处,未便立时抽身。富一世衣饰华贵,面上堆着惯常的和气,脚下却不肯多向前踏半寸,显然也只愿敷衍门面,绝不肯真替峨嵋卖命。
至于申恨天,曹玉也并非不知其人。此人爪功阴毒,恃技凌人,出手又狠,江湖中被他伤残之人不少;只是与三狮、五龙、六杀星、岳黑封高、七步追魂等辈相比,终究还未坏到不可救药。江剑臣与武凤楼对他虽有戒心,却也未曾动过杀念。
曹玉念头转得极快,心中反觉棘手。韩一生与富一世不足为患,申恨天却非易与。他自知此刻凭自己一身功夫,未必敌得过那反正阴阳十八抓;若叫马小倩先冲过去,以她性情,只怕一言不合便下杀手,届时更难收拾。曹玉正欲抢先迎向申恨天,身旁香风一动,马小倩却已先一步掠出。
她既未取韩一生,也不去逼申恨天,偏偏娇躯一转,悄然横在财神爷富一世面前。冷焰弯刀随腕一抖,刀身蓝芒乍吐,照得富一世圆润的脸上泛起一层青白。她微微含笑,目光却冷,先向三人一一看过,缓声道:“你们三人倒凑得齐整。一个瘦得只剩骨头,酸寒之气扑面而来,山风若再大些,只怕便要将他吹倒。一个生得奇形怪状,腿不齐,臂不称,连那双眼也一大一小,令人看了难受。依我说,二位不如早些到阎君座前另求一副皮囊,免得在人间苦撑。”
她说到此处,刀尖轻轻一偏,指向富一世,笑意更淡:“倒是你,还勉强有几分人形。只是这满身铜臭,熏得人喘不过气来,想必你手底下受过苦的贫寒百姓,也不会少。”
曹玉听得暗暗诧异。马小倩这一番话,几乎是逐个指着面门责骂。韩一生生性疏狂,未必计较;富一世惯会和气生财,也许能忍一时。可申恨天素来性烈,手段又狠,竟也一动不动,连眼皮都未抬一下,未免太过反常。
马小倩起初只当三人被她骂得哑口无言,待说了半晌,对方仍如木人一般立着,她也觉出不对。她眸光一凝,细细看去,才见三人目光僵滞,气息虽在,身形却纹丝不动,竟早被人制住了穴道。
马小倩心头微震,随即明白方才那矮胖老人必已暗中出手。她出身名门,得醉仙翁与终南樵隐亲授,江湖上点穴、截脉、藏锋、借势诸般门道,虽不能尽数精通,却也见识极广。她弯腰自三人足前拾起那三枚金钱镖,正是先前被老人收去之物。不待曹玉开口,她腰身一起,玉指已翻,三点金光连成一线,疾如流星,又向冷杉高枝上飞去。
曹玉仰头凝望,只见树影微动,那矮胖老人依旧斜坐枝间,连身子也不曾正一正。待三枚金钱镖将至,他左袖轻轻一拂,袖口如云舒卷,三点金光便尽数没入袖中,再无声息。
曹玉一时也怔住了。他并非畏惧老人功力高到如此地步,也不是担心自己与马小倩脱不得身;他真正惊疑的,是这老人来历难测。峨嵋山上高手虽多,可这般游戏风尘、举重若轻的人物,他竟想不出半点端倪。
远处遇仙居方向隐隐已有衣袂破风之声。曹玉知道第三路人马将至,眼下申恨天等三人又被制住,局势反比方才更诡。他心中虽有许多疑处,也只能暂且按下,静观其变。
他却无从料到,从遇仙居赶来的那一路人中,竟有恶名久着的龙隐二丑。
这兄弟二人近来连遭折辱,早已锐气尽失。先是八变神偷任平吾借着较技,夺了大丑夏仁的梅花追魂针,又取去二丑邵友的乌云喷火筒;后来江剑臣刀光如电,以一招极快的“六出祁山”分别在二人身上留下创口。若非二丑拉下老脸,苦苦求饶,江剑臣又不愿追杀已败之人,他们兄弟早已横尸山道。江剑臣饶过他们后,曾当面立下严令,命其即刻离开峨嵋山,不得再与司徒平、冷酷心等人相见;若再逗留,便再不容情。
二丑原也动了退意。只是大丑夏仁念着受峨嵋供奉多年,不肯不辞而别,便与邵友同去向冷酷心告别。冷酷心面上温婉,话中缠绵,实则心怀怨怼,软语硬留,竟将他们安置在司徒平旧日静修之所——遇仙居。
遇仙居位在初喜庵与仙峰禅院之间,地势极佳。其地高岗俯渊,背倚峻坡,近傍幽林,溪声昼夜奔鸣,山岚常绕屋角。草木清芳,境界幽寂,往昔相传有游人入峨嵋访仙,行至此处,盘缠用尽,倒卧道旁,几不能起。忽有樵叟经过,衣衫敝旧,却鹤发童颜,风骨不凡。游人哀告,樵叟赐竹杖一枝,转瞬化龙,载其还乡。后人因而建庙,名之为遇仙。司徒平居此之后,又将旧庙整治为居所,仍取遇仙之名,颇有遗世凌云之意。今夜峨嵋骤有警讯,龙隐二丑本不愿再逞强出头。他们新败未久,兵器又失,心中早知江湖水深,哪里还肯轻易犯险。偏偏二少主司徒朗奉命在旁照看,年轻气盛,又贪功好胜,一听冷杉林中有变,便坚持赶来增援搜捕。二丑寄身峨嵋,吃人供养,受人安置,到此时也不好强辞,只得硬着头皮,随着司徒朗往林中赶来。
遇仙居方向的衣袂声来得极快。片刻之间,司徒朗已率龙隐二丑掠入冷杉林中。他目光一扫,见闯入峨嵋腹地的不过是一男一女两个少年,眉间轻蔑之色一闪而过,竟连一句盘问也无,长剑出鞘,寒光直指马小倩。
马小倩见他面白唇红,衣饰华整,举止间颇有几分纨绔气,心中先自轻了三分。她才斩了银戟温侯毛旭初,只道这司徒朗也不过同一类人物,便有意留着几分手段,要先戏弄他一番,再取其性命。冷焰弯刀在她掌中微微一转,蓝芒斜吐,身形却未立时抢进。
哪知司徒朗并非毛旭初可比。他虽曾败于武凤楼手下,终究是司徒平亲子,峨嵋家传剑法自幼浸淫,根基不弱。长剑一展开,剑势便如柳絮随风,飘忽不定,看似柔弱无力,实则处处藏锋。马小倩一念轻敌,转瞬之间便被他抢得先机,刀光虽寒,却被那绵密剑影牵住,一时竟难反压回去。
曹玉看在眼里,心中暗急。他知马小倩性子倔强,若被司徒朗逼出真火,刀法必趋险绝,稍有失手便会两败俱伤。可龙隐二丑已左右逼近,将他夹在中间。大丑夏仁与二丑邵友虽失了几样厉害暗器,恶名犹在,二人一左一右,如两道阴影拦住去路,哪容曹玉抽身援手。
曹玉只得收敛心神,双手一分,判官双笔横在胸前。笔锋未动,气机已先散开,正是天山三太公沈公达在辽东传他的逐电追风十三笔起式。风过林梢,枯叶乱卷,曹玉双笔微扬,便如流云被风势卷起,似静而动,蓄势待发。
冷杉林中,五人顿时分作两处。马小倩与司徒朗刀剑交错,一进一退,寒芒与剑影在树影间此灭彼生;曹玉则被龙隐二丑夹峙在侧,三人皆未遽然出手,只以目光与身形相逼。林间寒气沉沉,连先前被惊起的宿鸟也早已飞远,只余枝叶轻颤,杀意一层层压了下来。
时辰渐渐移过四更。曹玉越看越急,面上却不敢露出半分。他若一乱,龙隐二丑便会立时乘隙扑上;他若强行救援,马小倩那边未必得救,自己反会陷入二丑夹攻之中。
又斗了许久,马小倩终于收起轻敌之心。她以刀代剑,忽然施出大爷爷所传的龙蛇九剑。冷焰弯刀虽非长剑,在她腕底却似蛟龙出壑,又似灵蛇穿草,奇正相生,吞吐不测。司徒朗右手柳絮剑法虽仍飘忽,左手却又并指暗发玄阴绝户指,阴寒指风时不时从剑影中透出。二人一刀一剑,兼以内力暗斗,竟渐渐成了旗鼓相当之局。照此情形,百招之内,绝难分出胜负。
曹玉鬓边几乎要沁出冷汗。
便在此时,千佛庵方向忽有两道身影破夜而来。前面一人身材颀长,身法轻灵迅疾,左手牵着另一人,行于崎岖山道之上,如履平地。两人影子在月色与林岚之间忽隐忽现,顷刻已近冷杉林外。
东方绮珠此番本是明着前来为司徒平祝寿。青城与峨嵋早已势若水火,青城三老豹又在峨嵋手下吃过暗亏,胸中怒气久积,一入峨嵋,便恨不得立时寻人出手。幸而武凤楼化作紫面虬髯侍卫,随在东方绮珠身侧,暗中几番劝住三位老人,言道诸般布置已有李鸣安排,司徒平与冷酷心必难安然得意,请三老暂忍一时。
三位老人虽听了劝,心头终究难平。今夜他们借口出外赏月,不许人跟随,悄然离开千佛庵。过了三更仍不见归来,东方绮珠已坐立不宁。忽听罗汉坡、华严顶、遇仙居三处唿哨接连响起,她心中一紧,只怕三位老人按捺不住,已与峨嵋门下动起手来。青城三豹武功虽高,终究身在峨嵋腹地,敌众我寡,稍有疏失便难以脱身。她又不愿令武凤楼涉险,便未向任何人告知,提了乾坤双鞭,翻过千佛庵后墙,独自往初喜庵方向赶去。
她才越上一处山峦,前路忽然现出一道魁伟身影。那人紫面虬髯,衣袍在夜风中微动,正严严挡在山道当中。东方绮珠一眼便认出是武凤楼,心头又惊又暖。她知他竟与自己一样挂念三位老人,胸中一阵激动,足下却假作收势不及,身子轻轻一偏,便扑入他怀中。
武凤楼素日端严寡言,此刻却破了常态。他双臂一合,轻轻揽住东方绮珠纤腰,又以那丛蓬松虬髯在她面颊上一蹭,眼中含笑,低声道:“老奴好大胆,竟敢搂抱东方公主,还敢亲近公主玉颜,罪过不小。”
说罢,他不待东方绮珠回言,已将她身子一托,纵向前方山岩。夜风掠过,衣带同飞。
东方绮珠心中明白,这般相依相近之时,终究不能长久。峨嵋山一旦生变,武凤楼便会离她而去,去寻那流落天涯的魏银屏。她心底有泪,却不愿败坏此刻一线温情,便顺着他的笑意,柔声道:“本公主今日格外开恩,准你抱个够,也准你亲个够。只是你这侍卫须记着,不可心神乱了,抱着本公主一同跌下崖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武凤楼听得心头微酸。他何尝不知东方绮珠一片情深,可亡母遗训在前,魏银屏下落未明,他此生终究不能安然留在东方绮珠身边。想到此处,脚下轻捷之势不觉缓了几分。
东方绮珠察觉他心绪转沉,暗自一叹,却没有点破。她忽然轻轻挣了一下,抬头看他,含笑道:“你我既都急着赶路,不如比一比轻身功夫,看是你这紫面侍卫快,还是本公主不输人。”
武凤楼会意,便松开些许,却仍牵住她的手。二人并肩而行,身形一齐展开,衣袂相随,宛如两只并飞的夜鸟,沿着山势疾掠而下。
待他们扑入冷杉林,才看清林中与峨嵋门下相斗的并非青城三豹,而是最会惹祸的马小倩与曹玉。
曹玉乍见恩师武凤楼现身,心中先是一喜,随即又暗暗叫苦。喜的是师父一到,龙隐二丑这两个来历不明而又丑恶凶顽的老家伙,必不足为患;苦的是今夜擅闯峨嵋腹地,惹出这般阵仗,待事过之后,师父那一顿训斥,只怕无论如何也躲不过去了。
武凤楼方入冷杉林,脚步便微微一顿。
他一眼望见曹玉被龙隐二丑左右夹住,又见马小倩正与司徒朗刀剑相持,冷焰弯刀与柳絮剑影交缠不休,险象环生。可是他并未立刻出手,也未唤曹玉,更不曾去援马小倩,只将目光缓缓移向林中那三个僵立不动的人。
穷神韩一生、富一世与申恨天俱站在原处,神情木然,穴道被封。三人身上不见伤痕,却如泥塑木雕一般,连眼中光采也似凝住了。武凤楼心中已自了然,随即抬眼望向那棵冷杉。
矮胖老人仍坐在高枝上,身子随风摇晃,似醉非醉,似醒非醒。那枝不过指粗,承着他沉重身躯,却只是轻轻起伏。武凤楼乃五岳三鸟合力调教出来的人物,眼力何等精深;只这一望,便知此老举止虽近荒唐,实是生平罕见的绝顶高人。
他不敢怠慢,整衣敛容,双手高拱,向树上深深一揖,语声恭谨:“青城山鲍东方,拜候老前辈清安。”
这数言出口,林中气机仿佛一缓。
马小倩与曹玉同那矮胖老人纠缠许久,言语之间或讥或刺,老人始终仰面自若,不曾正眼相看。此时武凤楼不过一礼一问,他却忽然哈哈笑了起来。笑声未落,他身下那根细枝竟喀的一声折断。
众人皆是一惊。
只见那矮胖老人仍盘膝而坐,身形随断枝缓缓下落。那枝仿佛粘在他身下,承着他一同飘坠。落地之时,枯叶微动,断枝横陈,竟连一根细小旁杈也未压折。他那圆短沉重的身躯,落在枝上,却轻得宛如一片残叶。
武凤楼正欲再问姓名来历,衣襟忽被人轻轻一扯。他心念一动,知是东方绮珠有所察觉,便将话咽了回去。
东方绮珠凝神望着那老人,上下细看。老人坐在断枝之上,面貌似寻常乡野醉汉,神气却有一种不受尘世拘束的散淡。东方绮珠眼中疑色渐退,忽然喜上眉梢,轻呼一声,便撇下武凤楼,向老人身前奔去:“原来是郝必醉爷爷!”
武凤楼心头微震。
他万未想到,眼前这貌不惊人的矮胖老人,竟是三十年前与神剑马慕起并称武林两醉的郝必醉。此人久已不履江湖,名声却如旧酒,愈久愈烈。武凤楼不由向前两步,再次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郝必醉一笑而起,左手随意一伸,已将奔到近前的东方绮珠扯到身边。他右手微微上抬,算是还了武凤楼一礼,却并不问青城三豹安危,也不问峨嵋山上变故,只指着武凤楼,向东方绮珠问道:“这人当真是你们青城百兽崖门下么?”
东方绮珠一时不知该如何答。武凤楼恐她为难,忙又躬身,语气愈发恭敬:“老前辈目光如电,在下原非青城旧人。三年前有负东方三老厚意,近来方投身百兽崖,改名鲍东方,愿以余生效命东方一家。”
这几句话说得极稳,也极深。他既答了郝必醉之问,又遮过自身本来面目,更借这一言,向东方绮珠再明心迹。
东方绮珠听得心头一酸,几乎落下泪来。她却不能露出异样,只垂了垂眼,强自将那股悲意压下。她明知武凤楼心中另有旧约,亡母遗训与魏银屏的下落,终究横在二人之间。此刻他一句“效命东方一家”,已是他所能给她的最重情意,可越是如此,她心中越觉凄然。
冷杉林中,刀剑声仍未停。
再过十二个时辰,先天无极与峨嵋便要分出生死。两派要人早已各怀戒备,山中一草一木都似伏着杀机。此时司徒贤率峨嵋四杰疾掠而来,衣风如潮,眨眼便入林中。
司徒贤一现身,先扫过申恨天、韩一生、富一世三人。以他的修为,自然看得出三人穴道受制;若要解开,也不算难事。他更看得出,在场诸人之中,能于无声无息间同时封住这三人穴道者,唯有郝必醉一人。
他心中虽怒,却不敢造次。郝必醉名望辈分皆非寻常,武功更不可测,他若贸然翻脸,便是给峨嵋另树强敌。司徒贤只得压下怒意,拱手道:“郝兄,司徒贤自问向来未曾得罪过你。峨嵋上下,对郝兄也无半分不敬。这三人虽是后辈,却也在江湖上有些名声。不知他们何处冒犯,竟劳郝兄亲自封了穴道?”郝必醉醉眼一翻,忽然声如洪钟:“司徒老三,你还问得出口?三个成名人物,合起来欺负一个小姑娘,该不该打?我瞧在他们是你峨嵋门下的份上,只封穴道,已算留了情面。你若要同我讲理,我郝必醉奉陪;若想不讲理,那更好,我也不是讲理讲惯了的人。”
司徒贤被他抢白得面色一沉,一时竟难接话。
曹玉在旁听着,心中暗笑,面上却故意露出愤然之色。他向前挪了半步,似是忍不住一般跺脚道:“老前辈这话也未免偏袒。方才明明是六个江湖好手,围着我们两个少年人,你老人家却只说三个欺一个。世上果然还是亲疏有别,你虽口口声声主持公道,到底也替峨嵋遮去了半边脸面。”
东方绮珠立在郝必醉身边,听得几乎忍笑。她心知曹玉这是火上添柴,偏又说得像受了天大委屈一般。郝必醉本就胡搅中带着正理,如今遇上曹玉,倒像老少两人一唱一和,硬要把司徒贤逼入窄处。
恰在此时,马小倩与司徒朗那边胜负渐分。司徒朗初时仗着柳絮剑法抢占先机,后来马小倩以刀代剑,龙蛇九剑越使越精,他已渐觉吃力。眼见司徒贤带着峨嵋四杰赶至,他心中一喜,也不曾听清林中众人正说到何处,便急声叫道:“三爷爷,快命四杰叔叔出手,将这野丫头拿下!”
此言一出,林中气息顿时一寒。
郝必醉脸上笑意消失,目光斜斜一扫司徒贤,冷冷道:“好,好得很。原来峨嵋门下,竟是这般规矩。长辈来了,不问是非,只求群起而攻;少年失势,便唤人合围。司徒老三,你这门风,果然叫人开了眼。”
他话音落下,轻轻呸了一声。
那一声不重,却比掌掴更令司徒贤难堪。林中风过,冷杉枝叶微响,司徒朗剑势也不由得滞了一滞。
司徒贤被郝必醉这一声轻啐逼得脸上青红交错。他立在冷杉影下,胸口微微起伏,终究还是顾全峨嵋名声,猛然回头,向司徒朗厉声喝道:“住手。”
司徒朗心中虽不甘,却不敢违逆三爷爷之命,剑势一收,抽身退开。马小倩刀光也随之敛住,冷焰弯刀斜垂身侧,眸中余怒未消,只冷冷瞧着他。
司徒贤不再看司徒朗,转身走到申恨天、韩一生与富一世三人面前。只见他袍袖一拂,指尖连点,三人身上气机一动,僵滞之态渐渐散开,眼神也恢复清明。穷神与富神面色都有些难看,申恨天更是眼角抽动,似欲发作。可三人一听眼前这矮胖老人便是三十年前名震江湖的“抬手不空”郝必醉,胸中那点怒意顿时压了下去。被这等人物封住穴道,纵然丢脸,也只好自认倒霉。
司徒贤心里挂念的,却远非这三人一时之辱。先天无极与峨嵋生死相争在即,郝必醉忽然现身,此人若站向哪边,哪边便凭空添了极重的分量。他强忍怒火,向郝必醉拱了拱手,沉声问道:“郝兄今夜入我峨嵋山,莫非真有意与本派为难?”
此言一出,林中众人皆静了下来。司徒朗握剑的手一紧,申恨天目光微沉,韩一生与富一世也不由抬眼。曹玉、马小倩、东方绮珠、武凤楼俱望向郝必醉。夜风穿过冷杉,枝影摇动,仿佛连山林也在等他一句答复。
郝必醉大脑袋缓缓一摇,眼皮半垂,只淡淡吐出两字:“非也。”
司徒贤心头微松,忙又问道:“如此说来,郝兄也看不惯先天无极门下的锋芒太盛,此番入山,是愿助我峨嵋一臂之力?”
郝必醉仍是不急不慢,嘴角微微一撇,道:“非也。”
这两句话一出,众人更觉莫测。马小倩才收刀退下,心中正惦记曹玉一派胜败,又见郝必醉答得古怪,忍不住向前一步,睁着一双明亮眼睛盯住他,问道:“那你这老人家,到底帮不帮先天无极派?”
郝必醉连眼也不抬,懒懒道:“不帮。”
马小倩柳眉一竖,气得又追问道:“难道你又要同先天无极派作对?”
郝必醉似乎困意上涌,连声音也低了几分:“也不作对。”
林中诸人一时都被他说得无言,唯有曹玉唇角微微一动,像是忍着笑意。马小倩本已气馁,忽见曹玉这副神情,心念忽然一转,凑近他低声问道:“你莫非猜得出这胖老人真正为何而来?”
此言才出,所有目光又都聚到曹玉身上。
曹玉挺了挺胸,答得干脆:“猜得出。”
郝必醉原本眼皮将合,听了这话,忽然醉眼一睁,望着曹玉道:“小子,你真晓得我老人家想帮谁?”
曹玉朗声一笑,神色中带着少年人的狡黠:“我若连这点眼力也无,哪里还敢受小神童这三个字?你老人家谁也不帮,只帮肯请你饮好酒的人。”
司徒朗心中一动,几乎便要开口说峨嵋山中不缺佳酿。可他话还未及出口,郝必醉已双膝一弹,整个人从断枝上跃起。旁人只觉眼前一花,他左手已拉住马小倩,右手抓住曹玉,咧嘴大笑道:“还是你这小子有本事,一眼看透我老人家的心思。好,好,郝必醉今夜总算寻着管酒的人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笑声尚在林中回荡,他已挟着曹玉、马小倩二人掠出冷杉林。三人身影一闪,便没入夜色深处,快得连枝叶也未及大摇。
东方绮珠见郝必醉带走二人,心中一块悬石落地。曹玉机敏可爱,她原本便甚喜欢;如今有郝必醉护着,总不至再陷峨嵋重围。她也不再理会林中诸人,只向武凤楼递去一眼,二人便并肩离去,往千佛庵方向回转。她心中仍挂念三位祖父,步履虽稳,神色却难免藏着几分忧意。
司徒贤立在原处,望着郝必醉远去的方向,脸色沉郁。今夜这一番变故,使他愈发觉出峨嵋声势虽盛,人心却未必归附。他素来不满冷酷心把持大权,此时胸中烦闷更深,竟连峨嵋四杰也不叫随行,只一跺脚,独自向金顶永明华藏寺疾驰而去。
天色渐明。司徒贤行至卧云庵旁时,已近辰时。他本欲径自上山,脚步却不由缓了下来。平日里,他曾隐约听司徒平提过,卧云庵中暗藏着几名不为外人所知的好手。明日便是司徒平六十寿辰,按理应当宾客云集,江湖旧友纷纷来贺;可直到此刻,峨嵋山中到来的亲友寥寥无几。与司徒平五十寿辰时的盛况相比,简直不可同日而语。司徒贤心底掠过一丝阴影,暗想峨嵋声威赫赫,难道真会在先天无极手中一夕倾覆?
他想着心事,不知不觉已到了卧云庵门前。正欲转身离开,庵内忽有一人快步迎出,正是同门师弟闪电三枪韩透心。韩透心见了他,立时躬身施礼,语声急切:“三太上,教主清早便命小弟请三位太上入庵议事。小弟连请数回,只请到大太上、二太上二位,唯独三太上尚未到。教主似有紧要教务,要向三位太上请示,还请三太上速入。”
司徒贤眉头微皱,心中虽烦,却知大哥、二哥已在庵内,自己不好不去。他缓步登上正殿石阶。
卧云庵本是旧庵,殿宇斑驳,檐角蒙尘。司徒平素来以清苦自持示人,宁弃诸多幽雅洞府不居,偏选这破旧庵舍,以示苦修之态。只是庵中表面清简,暗里日用耗费却远非寻常人可知。此等遮掩,江湖中已有少数人窥破,其中最令司徒平忌惮的,便是陆地神魔辛独。
司徒贤才踏上台阶,便听殿内传出一个尖细而得意的声音。那声音正是八变神偷任平吾,语气间满是自夸:“我老偷儿同马醉鬼是什么交情?先天无极与峨嵋这一场争端,我若肯出力,定能拖住他的后腿,叫他绝不掺和。单凭我这一桩功劳,你们请我痛饮十年八年,也算不得多。”
司徒贤脚下一顿,眼中掠过疑色。殿内司徒平与两位太上俱在,却任由任平吾这般大言不惭,竟无一人觉出其中可疑。任平吾一人舌灿莲花,已将峨嵋掌教与太上三尊绕入局中,而他们尚不自知。
司徒贤踏入正殿,殿中灯火尚明,映得诸人面色各异。他目光缓缓一扫,心头便知司徒平此番召集,绝非寻常议事。
太上三尊已在座中,司徒平夫妇居于上首,长子司徒明侍坐一旁。老一辈人物中,一苇渡江申士业、闪电三枪韩透心、金毛吼阚山岳皆已到来;削发出家的无垢、无尘二僧亦合掌垂目,静坐不语。阴阳两极葛伴月神色阴沉,似在闭目养神。客座之中,乐山屠龙师太同本炯和尚并肩而坐,八变神偷任平吾捻须斜笑,泗水公刘广俊之弟刘月卿端然而坐,河南许昌天宝宫宏一法师门下的铁笔撑天仇金龙、瘸阎罗单飞也在其列。
殿内另有各处分坛坛主、教中诸堂执事,俱按位而坐。司徒贤心中微动,忽然瞧见一人,精神不由一振。那人须眉森然,肩背宽厚,正是他当年行走江湖时结拜过的老盟友,黑马铁鞭武财神单凤起。
然而司徒贤随即又觉出异样。无情剑冷酷心素来倚重的峨嵋五龙,竟无一人在座;平日服侍三尊兄弟的岳黑封高,也不见踪影。殿中人虽多,气息却并不安定,仿佛繁华帷幕之下,已有裂纹暗生。
司徒贤未即入上席,只贴着单凤起坐下。单凤起见他到来,须眉一抖,胸中怒气似已憋了许久,压低嗓门仍如闷雷一般响起:“司徒贤兄弟,谁能想到,无极龙那老儿死后,还能在江湖上搅出这许多风浪?我单凤起本事不算高,仗着性直心宽,半生替人跑仁义腿。南七北六,水旱码头,黑白两道,官面鹰爪,多少人总肯给我半分颜面。我也一直把自己当个人物看待。”
他说到此处,满脸怒色更浓,铁鞭般的手指重重按在膝上,又道:“偏偏无极龙徒孙的徒孙,竟出了个十几岁的娃娃,叫什么小神童曹玉。他竟敢在外头张扬,说我黑马铁鞭武财神单凤起,是他结拜大哥。照他这般胡说,你司徒贤兄弟岂不成了他二盟兄?连司徒教主,也要被他攀成大盟侄。明日若叫我撞见那小子,我非将他碎剐了不可。”
司徒贤听得眉头微皱,尚未答话,司徒平已在主位上缓缓起身。殿内众人立时收声。
司徒平目光从诸位帮拳来客脸上掠过,神色沉稳,像是该说之言早已说尽,该布置之事也皆已布置妥当。他向众人拱手,语声低缓而郑重:“明日之事,诸多仰仗。”众人或起身回礼,或合掌致意。司徒平亲自将这些助拳宾客送出卧云庵,只留下太上三尊、冷酷心、司徒明,以及申士业、韩透心等峨嵋紧要人物。
殿门合上,庵中风声忽显得清冷。
司徒平转回身来,脸上已无半点宾主应酬之色。他立在长案之前,语声凛然:“冷酷心曾数次进言,言明能威胁本派、打击本派,甚至覆我峨嵋根基者,便是五岳三鸟老少三代。可惜三位太上始终以为此言太过。尤其二叔,素来不信先天无极门下几条小泥鳅能翻起大浪。三位太上之见,全派上下自然信服;三位太上之言,全派上下也无人敢违。”
他说到此处,眼中寒意渐深,殿内众人皆屏息不语。
司徒平继续道:“正因我等上下轻敌,头一次便在武林三狂家中折了我二弟司徒安。随后,峨嵋三剑三位徒侄,大师哥秋风道长,皆丧于先天无极之手。青城百兽崖下,又葬送峨嵋二老两位族叔。七步追魂冷总管,死在武昌长春观。再加上早年死于武凤楼刀下的峨嵋三狮,不计外坛坛主与内堂管事,单本派紧要人物,已亡一十三人。”
“一十三人”四字落下,司徒平面色已铁青如霜。冷酷心袖中手指微微一蜷,司徒明眼中亦有惊惧与愤恨交杂。殿中诸人身形皆是一震,仿佛那十三条性命,一一浮在灯火之下。
司徒平压下胸中怒意,又道:“更令我司徒平视为奇耻大辱者,是缺德十八手李鸣,竟趁我六十寿辰之机,以巧言挑唆神剑马醉鬼,又纠合天山三个老不死,联名发出武林侠义帖,胁迫江湖同道,不许前来峨嵋为我祝寿。至今山上冷冷清清,来客不足二十,使我司徒平有何颜面再见天下武林朋友?”
他转身望向长案,语声愈沉:“据我所知,江剑臣、武凤楼、李鸣三人,早已潜入峨嵋山中,暗与青城百兽崖互相呼应。我意已决,集合全派之力,纵同归于尽,也要雪此大仇。”
说罢,他从长案正中取下一块白玉符令,双手举起,肃然道:“本派掌教玉符在此,恭请三位太上协助。”
峨嵋三尊虽是司徒平父叔尊长,见那白玉符令举起,仍不由神色一正。三人同时起身,来到司徒平面前,一字排开,向玉符郑重行礼。
殿中气息正沉,一名峨嵋教徒忽然奔入,单膝跪地,急声禀道:“启禀掌教,在天池峰下深谷之中,发现川边墨龙沙梦山与翻江怒龙余占鳌的尸身。”
冷酷心娇躯一震,脸上血色顿时褪去。
司徒平霍然起身,先躬身请三位太上归座,随即转向那教徒,面色铁青,声音沉得如铁:“速传各堂,立刻清点人数。若有少人,即刻来报。”
那教徒应声转身,尚未退出殿门,又有两人一前一后走入。来者正是病太岁娄鼎与瘦达摩薛天。
娄鼎入殿后向司徒平行礼,声音也带着惊疑:“掌教,我兄弟昨夜巡至双水井,发现四海游龙尤半瓢被人以重手法击毙。现场还拾到瞽目飞龙焦一鹏那根镔铁马杆,已断作五小截。我兄弟寻遍附近山林沟壑,始终未见焦一鹏尸身。”
这消息如一记闷雷,震得殿中众人面色再变。
峨嵋五龙乃冷酷心多年培植的心腹羽翼。川边墨龙沙梦山、翻江怒龙余占鳌已横尸深谷,如今四海游龙尤半瓢又被击毙,瞽目飞龙焦一鹏失踪无迹。短短一夜,五龙几近摧折。冷酷心胸口一窒,只觉气血翻涌,眼前灯影晃了一晃,几乎要喷出血来。
司徒平立在灯影之中,面色反倒渐渐沉了下来。连番噩耗压至,他初时眼底怒火翻涌,此刻却像被寒水浸过,声气也低而冷。他微微侧首,向一苇渡江申士业与闪电三枪韩透心道:“有劳二位师兄,到后院请几位朋友出来,也该让三位太上见一见了。”
申士业与韩透心对望一眼,躬身领命,转出正殿。
殿中诸人尚在惊疑之中,司徒平已缓步走到冷酷心身旁。他望着妻子惨白的脸色,心中一阵怜惜。冷酷心这些年来为峨嵋谋划经营,机关算尽,所耗心血,旁人未必知晓,他却不能不知。此刻五龙接连折损,宛如一刀一刀割在她心上。
司徒平抬手,轻轻按在她肩头,声音难得柔和了些:“是我迟疑太久,事事瞻前顾后,才教局面坏到今日。”
他素来自负清正端方,在外人面前从不肯流露夫妻私情;便是二人私下相处,也多是庄肃寡言。今日当着众人伸手相慰,已是他生平少有之举。他原以为冷酷心纵然不便言谢,心中也必有几分感动。
冷酷心却只是僵坐着,目光空冷,竟无半点回应。
她心头浮起的,并非温意,而是前番与女魔王侯国英在酒楼中那一席言语。侯国英当日讥评司徒平,句句如针,此刻随着他这迟来的抚慰一并涌上心间。她只觉此情此态,反倒印证了那番讥刺。事到如今,再说悔意,已不过是败局之后的空话。
司徒平觉出妻子肩头微冷,又见她全无反应,心中一怔,正欲再开口,殿门外脚步忽乱。月下逍遥薛子都与黑衣仙子沙桂英满面惶急地奔了进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沙桂英胸口起伏,连礼数也顾不得周全,声音发颤道:“启禀教主、夫人,勾魂娘子逃了。三少主司徒清与巴山怒龙屠世仁,皆已遇害。”
司徒平身子猛地一僵。
冷酷心只觉眼前殿灯轰然一暗,喉间半声悲呼冲出,才唤了一个“清”字,整个人便向后倒去,竟昏死过去。
正殿内立时乱作一片。司徒平一把扶住冷酷心,沙桂英也忙抢上前去。座上几位长辈再也按捺不住,太大掌教司徒玄五指一紧,座椅扶手喀然碎裂;三太上司徒贤也失手抓断了椅把,木屑散落一地。二太上鬼刀司徒圣更是怒极,双足一沉,脚下方砖竟被踏出裂纹。
司徒平与沙桂英忙乱许久,才将冷酷心救转。她睁开眼时,脸上已无半点血色,双唇微颤,却连哭声也发不出来。
正在此时,申士业与韩透心已带着四人走入正殿。
走在前面的,是一个瘦削老人,面相慈和,眉目温顺,若只看神色,倒像是久居山林、不染尘事的清贫长者。紧随其后的是一个老婆婆,双眉斜竖,眼底煞气深藏,虽不言语,已令人心头生寒。再后面是一个瘦小干枯的黑衣人,身形如槁木,嘴角却挂着阴冷笑意。最后一人身材高大,满眼血丝,肩背雄阔,站定之时,似有一股蛮横戾气扑面而来。
司徒贤方才虽也因司徒清之死悲怒失态,神智却仍清明。他目光在这四人身上一转,心头便沉了下去。旁人或许只觉这四人形貌古怪,他却立刻认出,这并非寻常帮手,而是绿林中久负恶名的四个煞星。
那慈眉善目的瘦老人,正是贾善仁;双眉带煞的老妇,便是黑心姥姥郝连秀;满眼血丝的大汉,名唤胡拼命;而那瘦小干枯的黑衣人,则是杀手金马。
这四人凶名之盛,足使正道人士怒而切齿,亦令黑道中人暗自畏惧。他们贪狠嗜杀,行踪诡秘,向来不受规矩羁束。无极龙尚在人世时,四人尚知收敛;无极龙死后,恶行愈甚。神剑醉仙翁马慕起也曾动过杀念,欲为江湖除去这四害,只因四人来去无常,又恰逢马慕起长年沉醉,终未得手。
司徒贤万料不到,这四人的藏身之处,竟在峨嵋金顶卧云庵后院。到了此时,他才更看清司徒平外示清修、内蓄凶徒的真面目,也明白为何不到局势败坏至此,司徒平始终不敢让四人露面。
这四人一入殿,卧云庵中那点清苦气象顿时荡然无存。司徒贤心中厌恶已极,面上却不愿当众翻破,只借口连夜搜查,身子困乏,向四人略一点头,便起身离座,独自往普光殿去了。
司徒贤身影方才消失,杀手金马便裂开大嘴,向身旁三人冷冷一笑。他声音尖硬,带着几分讥嘲:“瞧见没有?这位三太上,眼里根本没有咱们四个。贾善仁、郝连秀、胡拼命,再加上我金马,在人家眼里,怕还不值一哂。依我看,这窝也该挪一挪了。”
胡拼命怪眼一翻,喉中发出一声低吼,粗声道:“咱们又不是冲司徒贤来的。他瞧得起也好,瞧不起也罢,与咱们何干?只要司徒教主讲义气,这地方便不用挪。”
贾善仁慢慢抬起眼皮,脸上仍带着和善笑意,语声也平缓得很:“明日一战之后,能不能有窝可挪,还在两说之间。”
黑心姥姥郝连秀倏地转过脸去,狠狠瞪了他一眼,声音尖厉而狠:“你这老东西,一开口便没半句吉利话。无极龙早成白骨,马醉鬼又封剑不出。凭咱们四人,再加上峨嵋三尊与司徒教主,还有龙隐二丑、贺兰双鹰,难道还收拾不了青城那三个老豹,啃不动五岳三只嫩鸟?至于武凤楼、李鸣那些小辈,老婆子一人料理,也嫌他们不够看。”
黑心姥姥郝连秀这一番狂言方落,正殿外石阶上忽然传来一声笑语。那声音尖细中带着几分油滑,偏又清清楚楚传入殿内:“交朋友若能交到秀秀这般人物,倒真不亏。心肝贴得这般近,明日那场热闹,少不得也算我老偷儿一份。”
话音未尽,八变神偷任平吾已笑嘻嘻跨进殿来。他衣袖飘飘,步履轻快,仿佛方才并非在殿外偷听,而是正大光明赴宴而来。
郝连秀脸色陡沉,双目凶光暴涨。她一拍椅臂,尖声骂道:“任平吾,你这老贼,竟敢拿老身取笑。今日若不撕了你的嘴,老身便不姓郝。”
任平吾却仍满脸笑意,半点不惧。他斜斜望着郝连秀,拱手作了个不伦不类的礼,慢悠悠道:“秀秀何苦动怒?怒火伤身,最损颜色。你若肯同我亲近些,也未必吃亏。我老偷儿别的本事不敢夸,偷些好吃的、好穿的、好玩的,总还不难。便是天宫里的仙桃,只要你肯开口,我也可想法子替你摸来两枚,教你吃了越活越精神,越精神越显得俏。”
殿中数人听得面色古怪,想笑而不敢笑。郝连秀气得胸口起伏,手指已微微发抖。她性情凶狠,动手杀人从不迟疑,偏偏口舌不甚伶俐,遇上任平吾这等刁滑成精的人物,骂也骂不痛快,辩也辩不过去,只觉满腔恶气堵在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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