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修真小说 > 孤刀扶龙 > 第94章 珠联璧合
    沈公达一刀斩落,那条长蛇在草间扭了数扭,终归寂然不动。众人随他走近,拾起那口短刀,借着天光细细看去,只见乌木为柄,寒锋如水,方才斩蛇之处竟不沾半点血痕。

    任平吾目光微凝,从沈公达手中接过短刀。他指尖在刀背上一拂,觉那寒气逼入肌骨,心下也不禁微微一凛。片刻之后,他袖袍轻翻,随手又向蛇身挥落一刀。刀光才过,蛇躯已分作两截,断口鲜血淋漓。任平吾却不即收刀,只将腕子一提,使刀尖向下,刀柄在上。众人眼前忽有一线殷红自锋刃上滑落,血珠滚至刀尖,滴入尘土;那刀身仍莹然如旧,竟似从未近过血肉。

    沈公达与任平吾对望一眼,二人都是久历江湖之人,眼中那一瞬惊异虽淡,却未能全掩。任平吾沉吟少顷,将刀横在掌上,望向贺兰双鹰。他语气不疾不徐,却自有一股逼人之意,道:“这口刀非寻常铁刃。二位说它是祖上传下,还是师门所授?抑或昔年以重价得来?此中来历,可否告知一二?”

    石思郎神色一肃,眼中钦服之意不似作伪。他微微躬身,望着任平吾掌中短刀,道:“前辈见识果然高明,只一眼便知此刀非凡。此刀的来处……”

    他话犹未尽,任平吾忽将眼皮一抬,目光落在他面上,缓缓道:“如此说来,二位身后此刀的那一位主人,莫非便是四十年前令天下武林闻名色变的千里空?”

    “千里空”三字甫一出口,先天无极派众人心头俱是一震。那名号在江湖上沉没多年,却像久埋山腹的雷火,一经触动,余响仍能撼人心魄。李鸣站在人后,指节不觉轻轻收紧。他想起马太公昔日再三叮嘱江剑臣,不可轻视贺兰双鹰,若能收服,便当收服,心中至此方知其中另有深意。

    他暗自忖度:贺兰双鹰昔年据贺兰山为巢,垛子窑中聚众为盗,十年前为郑公道、叶公超、沈公达三位师祖所破,爪牙尽散,所积金珠又尽数散与穷苦之人。倘若千里空真是他们的授业之人,何以竟未露面?莫非那老魔早已死去,是以二人失了倚仗,才远避峨嵋金顶,托身于司徒平门下?他心念数转,便认定贺兰双鹰多半是千里空的关门弟子,竟不曾想到另有一层亲缘牵连。

    石思英听得任平吾点破旧名,脸色黯了一黯。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口短刀,像是被刀锋上的寒光牵动了旧日伤怀,半晌方才抬首,声音低沉,道:“前辈说得不错。此刀本是千里空老人昔年随身之物,原名天罗刀。因它饮血之后锋上不留血痕,后来江湖中人又称它作天罗化血刀。”

    说到此处,石思英双唇微动,似有许多话一时难以启齿。石思郎站在旁边,神色也沉了下来。石思英缓缓续道:“十年前,老人自知平生杀孽太深,夜来每念往事,心中不安,便差人将此刀送至我兄弟手中。随刀还有一封书信,信中交代得极严,只许我二人代为保管,不许擅动一回。他要我们替他寻一位光明磊落、心地仁厚、公正无私而又武功足以镇住此刀的奇士,将刀赠与此人。受刀之人,还须替他积下一千件善功,救活一万条性命,好赎他往年血债。”

    风从草梢间掠过,蛇血的腥气渐淡,众人却无人言语。

    石思英将手探入怀中,取出一封旧信。信纸已微微发黄,却被收得平整,想来多年未敢轻忽。他双手捧上,向沈公达递去,道:“老人将刀送来之后,便独自远赴云贵苗疆,说要以余年寻访异草,炼药济人。其余细故,都在此信之中。”

    沈公达接过旧信,脸上素来的和缓之色渐渐敛去。他并不急着展读,只转手交与李鸣,目光沉静而郑重,低声道:“你来读。字字读清。”

    李鸣双手接信,先向沈公达一躬,再将信纸小心展开。纸上笔画苍劲,锋棱犹在。他看了首行,眉峰微动,随即朗声读道:“示思英、思郎二甥知之。”

    这一句入耳,众人神色皆有变动。原来千里空并非贺兰双鹰之师,而是二人的嫡亲娘舅。李鸣心头亦是一沉,方才所想至此便知有误,却不动声色,继续往下读去。

    他垂目看信,声音渐渐稳了下来:“予少壮以来,性情乖戾,嗜杀成习,手中血债累累,世人呼予为魔,江湖加予以杀人如麻之名,皆非过辞。近岁孤灯独坐,午夜省身,始知前尘恶业,非一死可偿。予今远赴苗疆,寻药采草,欲以医人活命,稍赎万一。”

    李鸣读到此处,庭间一片寂静。任平吾掌中仍托着那口短刀,刀光映着信纸,寒意隐隐。

    李鸣略一停顿,又读道:“惟掌中天罗刀,随予多年,留之则恐再惹祸患,毁之又似轻弃旧物。予有一徒,名屠四如,其心毒辣,较予昔日有过之而无不及。若将此刀付与彼手,天下只怕又添无数冤魂。予反复思量,故命人送至汝二甥处,须谨慎收藏,代予寻一位胸襟正直、心地慈厚、武功卓绝之侠者相赠。”

    石思英听到“屠四如”三字,脸上掠过一丝厌恶之色,却仍垂手而立。石思郎目光落在地上,未发一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李鸣继续读道:“此人既受此刀,须能护刀,不使奸恶之辈夺取;又须代予行善一千,活人一万。善功未满,性命未济,则予血债终不能少减。汝二人保管此刀之时,万不可借故拔刀,更不可持之伤人。若敢违我遗命,虽天涯海角,予亦不饶。”

    李鸣读罢,将信纸依旧按原折好,双手捧还沈公达。谷底风声低回,残蛇委在草间,那口天罗化血刀横于任平吾掌中,寒光不动,却似将许多年前的血影都映了出来。

    任平吾良久无语,忽然轻轻一叹。他平日嬉笑惯了,此刻眉目之间却少有戏谑之色,只望着那封旧信,缓声道:“古人说,人到将死之时,言语每多诚意;飞鸟临绝之际,其鸣亦自悲切。千里空写下此信之时,年岁想已不轻,回望平生,才知旧恶难偿。悔悟虽迟,终究还有一念向善之心。此人前半世血债如山,后半世若真能以采药济人为志,也只好以闻道虽晚、尚不失赤诚来看他。”

    他说到此处,将短刀微微一转,递向沈公达,目光随之落在他身上,声音仍旧平和,却添了几分郑重:“沈胖子,如今这刀既已到了你手中,千件善行、万条性命这一副担子,便不能轻轻放下。先天无极派若接了此物,便也接了千里空这一桩遗愿。”

    沈公达伸手接刀,并未立刻收入怀中。他低头看着刀身,神情端肃,片刻后才道:“此事我自知轻重。只是我虽年长,辈分也不算低,终究不能越过本门掌门自作主张。门中大事,仍须由掌门定夺。”

    石思英、石思郎听他答得郑重,二人心中稍安,当即并肩躬身。石思英先开口,语声中少了平日的狠戾,多了几分沉厚:“沈老前辈肯将此事放在心上,我兄弟二人已替舅父感激不尽。至于日后如何处置,全凭先天无极派诸位高贤裁断。”

    沈公达微微颔首,将那封信与短刀一并收好。谷中一时沉静,只有远处山涧水声隐隐传来。

    任平吾这才将目光从刀上移开,略整衣襟,把自己自武汉三镇一路暗中跟随侯国英来到峨嵋的经过,向沈公达与李鸣说了一遍。他说得简略,却处处点到要害。待说完之后,便转向沈公达,问他何时来到峨嵋,又为后日司徒平六旬寿辰作下何等布置。

    舍身岩下荒僻幽深,四面危壁环列,寻常香客绝迹,峨嵋门下更不会轻易寻到此处。众人又见贺兰双鹰已洗心革面迷途知返,绝非虚与委蛇之人,便不再避忌。李鸣看了沈公达一眼,见三师祖并无阻止之意,便代他答道:“司徒平夫妇图谋武林之心,早已遮掩不住。此番要使峨嵋一派折去锋芒,不敢再横行江湖,马爷爷兄弟二人与天山三位师祖,皆已亲自出山。江湖中也早放出风声。后日便是司徒平整寿,可直到今日,上山拜贺之人仍是寥落无几。单这一件,已足令峨嵋颜面大损。”

    石思英听到此处,心中忽然一动。近数日来,司徒平果然屡次命一苇渡江申士业与闪电三枪韩透心清点来客,每日入内禀报。那位峨嵋掌教在人前尚能镇定自若,背后却已显出焦灼之态。石思英至此方知,许多武林人物并非不知峨嵋寿期,而是顾忌马太公与天山三公,不愿再来给司徒平添势。他念及卧云庵中另有几名隐匿之人,眉间不由微微一皱,似欲开口,却终于按下未言。

    李鸣一直留心他的神色,见他眼光闪烁,又忽然沉默,已猜到几分。他含笑向石思英拱了拱手,道:“石老伯不必为难。你心中所想,晚辈虽不能尽知,也能猜个大概。司徒平纵然还藏着几名辣手人物,也难改今日大势。老伯肯至此地,已是弃暗归明;其余不便出口之处,晚辈也不敢相强。”

    石思英被他一语点破,脸色微变,随即肃然。他看着李鸣,目中钦佩之色更深,沉声道:“李公子年纪轻轻,心思竟这般明澈。我并非有意替司徒平遮掩,只是他夫妇待我兄弟二人,究竟不算薄。我既已离他而去,若再将他所有底细尽数说出,心中实在过不去。只能告知公子一句,峨嵋别处暂且不论,单是司徒平居住的卧云庵内,除我兄弟之外,尚有几个极难相与的绿林凶人。至于他们姓名来历,恕我不能明说。”

    李鸣听罢,并无半点不悦,反而朗然一笑。他向石思英郑重还礼,道:“老伯如此处置,正见胸中自有分寸。恩是恩,怨是怨,恩怨分明,不因改途而负旧义。老伯肯说到这一步,先天无极派已经承情。”

    石思英与石思郎相顾一眼,心中皆觉这个少年不但机敏过人,胸怀也自有可敬之处。二人再看李鸣时,神色便比先前更为诚服。

    任平吾见诸事已定,抬头望了望谷口渐斜的天光,忽然又恢复了几分散淡神气。他袖子一拂,道:“此地虽僻,也不可久留。石氏昆仲既已归心,如何安顿,便由你们自行料理。老偷儿还有一个徒儿在险处周旋,不能不去照看一二。”

    他话虽说得轻松,心中却并不轻松。侯国英孤身潜入峨嵋,冒名行事,卧在虎狼环伺之地,稍有不慎,便是万劫难回。任平吾一生游戏风尘,遇事多半以笑置之,可想到此节,也觉四面皆是暗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不再多言,身形一晃,已向谷外掠去。苔痕湿滑,危石嶙峋,他足尖一点,便似飞鸟掠过苍崖,转瞬没入山色深处。

    从舍身岩绕往仙峰禅院,山路极险。峰回涧转,古木蔽空,有些去处连猿猱亦难攀援。任平吾却身轻如叶,借藤枝、踏石脊,纵落之间几无声息。山风迎面而来,吹得他衣襟猎猎,他心中一面记挂侯国英,一面又想起方才谷中之事。

    此番舍身岩下一番周旋,终究没有白费。不但使贺兰双鹰脱离峨嵋,归向正道,先天无极派更在五凤朝阳刀、冷焰断魂刀之后,又得了千里空留下的天罗化血刀。三刀皆非凡器,若能用之以正,门中声势自当更盛。只是兵刃终究是兵刃,落于何人之手,才定其祸福。他念到此处,脚下更快,似一道灰影贴着暮色穿行。

    山色渐暗,暮云低压峰腰。直到斜阳将尽,他才绕近九老洞一带。远处仙峰禅院隐在林岚之间,钟声未起,四野先已带了几分黄昏寒意。

    九老洞外,峰峦回合,涧水绕石而行。暮色自林梢一层层沉落,山谷深处却仍有清气浮动。任平吾在一块青石上略停了停,回身望去,只见来路早被苍烟掩住,危岩如削,古木参天,近处一片洪桐高低错落,枝叶厚密,绿草覆径,野花在石缝间开得寂然。

    西日已没,倦鸟相呼归林。东方月轮初升,清辉渐满,洒在千百株洪桐之间,枝影疏密交横,随风微动,似有水纹浮在地上。任平吾深知这一带山猴甚多,若惊动了它们,虽不至有大患,却难免啼噪攀援,反误大事。他凝神听了片刻,身形忽然一折,不取正道,径向仙峰寺后掠去。

    夜色方浓,寺中又是峨嵋群凶聚伏之所,寻常人莫说越墙潜入,便是在墙外稍近一步,也须心胆俱寒。任平吾却只在墙根阴影中一停,足尖一点,便如一缕灰烟越过高墙,悄无声息落入寺后。

    仙峰寺依岩而建,殿宇重重。铁瓦锡板在月下泛着淡淡寒光,背后危岩压顶,前方峰影横空,森然有不可逼视之势。任平吾贴着殿角阴影而行,刚近最后一重殿宇,便听里面传出一个女子冷冷的笑声。那笑声寒薄如刃,隔着门窗灯影,仍令人觉出几分锋芒。

    任平吾心中一动,身子倏地拔起,用出一式轻巧至极的身法,隐入重檐深处。他伏在檐影里,从花格缝隙间向内望去,只见殿中灯火森然,冷酷心高坐其上,神色傲冷。她二子司徒朗侍立在侧,低眉垂手,不敢稍动。阶下站着一人,正是川边墨龙沙梦山,宽肩粗颈,此刻却敛尽凶气,低头受训。

    冷酷心脸上带霜,指尖轻轻扣着椅臂。她俯视沙梦山,语声虽不高,却字字含怒:“你出去三日,竟连一个像样的宾客也请不来。后日便是教主六旬大庆,若到时座下空空,这场寿礼,叫峨嵋如何收拾?”

    沙梦山被她一顿斥责,额上青筋微跳,却仍不敢露出怨色。他躬身抱拳,急声分辩道:“夫人明察,并非属下偷懒,也非旧日相识全都绝情。那些人不是不愿来,而是都接了马慕起与天山三公联名发下的武林帖,人人心中畏惧,这才不敢上山。”

    冷酷心眼中寒光一闪,正待再斥,殿门外忽有脚步急至。翻江狂龙余占鳌与四海游龙尤半瓢一前一后闯入殿中。二人衣襟带尘,神色沉重,才一进门,殿内气息便又紧了几分。

    冷酷心见他们这般模样,身子竟微微一颤。她强自坐稳,脸色愈发白冷,盯着尤半瓢与余占鳌,哑声道:“你们出去的时日比沙梦山还久,究竟催请了多少人来给教主拜寿?”

    尤半瓢素为峨嵋五龙之首,虽知冷酷心此刻怒火压心,却也不愿虚言遮掩。他沉着脸,拱手道:“夫人,二弟即刻便到。此行详细缘由,由他说来更清楚。”

    话音甫落,殿外又传来衣袂声响。瞽目飞龙焦一鹏随即跨入殿中。他双目虽盲,步履却稳,只是面上怒意难平,入殿后便向冷酷心躬身。

    冷酷心抬手止住他行礼,指间微颤,声音却压得极低:“虚礼免了。把外间情形说清楚。”

    焦一鹏牙关一咬,像是强忍胸中怒火,沉声道:“属下暗中查明,江湖同道所以不敢来峨嵋贺寿,都是李鸣那小子在背后用计。他不但请动天山三公,又使云海芙蓉马小倩、六指追魂久子伦缠着马老醉鬼下山。更狠的是,他借锦衣卫副指挥吴孟明之手,派出许多锦衣卫,把马慕起与天山三公联名的帖子撒遍江湖。”

    殿内灯焰轻轻一晃,几人的影子在地砖上拉得很长。焦一鹏脸上怒色更重,续道:“夫人也知,江湖上各色人物,身上多半都有见不得官府的旧账。谁肯为一场寿礼,平白去惹锦衣卫?如今看来,峨嵋这一次,只怕已难免要丢一个极大的脸面。”

    冷酷心听他说完,又缓缓扫过尤半瓢、余占鳌、沙梦山三人。四龙皆不作声,殿中一时静得只听见灯芯偶尔爆响。她原本冷硬的脸色,忽似被抽去了几分精神,肩头微微垂落,语声也低了下来:“我早该听恩师之言,不该一意孤行,以致落到今日这步田地。莫非我冷酷心真要在这场寿辰上,受尽武林羞辱,从此再难洗净这满面之耻?”沙梦山在旁听得压抑难当,忍不住叹了一声。他抬起头,小心道:“夫人,咱们吃亏,只在先前把心力都放在江剑臣与武凤楼身上,终究低估了李鸣那小子的手段。若早知他能坏到这般地步,便该先合力除掉此人。”

    冷酷心蓦地转眼,目光如剑,狠狠刺在沙梦山脸上。沙梦山心中一寒,立刻住口。冷酷心冷笑道:“亏你在川藏一带也闯出过名声,如今却说这等事后之言。我何曾小看过李鸣?自始至终,我便将他列作心腹大患;自始至终,我都想暗中取他性命。只可惜……”

    她话未说尽,殿外台阶上忽有一人含笑接口:“只可惜始终未能如愿,是也不是?”

    声音清朗从容,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洒脱。众人一齐回头,只见一名俊秀男子自月色里缓步而入,衣袂微动,神态闲雅,正是女扮男装、冒名徐州泗水公刘广俊之弟的侯国英。

    任平吾伏在檐下,隔着花格看得分明。侯国英跨入殿门时,肩袖轻轻一甩,那动作似是随意,却恰好朝檐上一晃。他心中顿时明白,自己这个徒儿早已察知他藏身所在,只是不露痕迹罢了。任平吾暗暗点头,眼底掠过一丝赞许。

    冷酷心虽满腔怒愁交织,可见侯国英到来,也只得收敛神色,脸上强挤出笑意。她方欲起身让座,侯国英已从容走至上首,在一张太师椅中大模大样坐下,仿佛殿中本就该有她一席。

    她先斜斜扫过尤半瓢、焦一鹏、沙梦山、余占鳌几人,目光并不凌厉,却使众人心中各自一凛。随后她才转向冷酷心,含笑道:“适才夫人为未能除去李鸣而恼恨,又为教主寿辰贺客稀少而忧心。依月卿看来,这两桩事虽都棘手,却还未到无可挽回之地。”

    冷酷心正为此二事心如乱麻,听她说得轻巧,眼神立时一亮。她身子微微前倾,语气也比方才柔和了许多,道:“二爷既有成算,还望不吝指点。冷酷心此刻正愁无计可施,愿洗耳恭听。”

    侯国英朗声一笑,衣袖在灯下轻轻一拂,神态从容得近乎闲适。她望着冷酷心,缓缓道:“司徒教主素以清修自持,平日不喜铺张,此事江湖间原也多有人知。夫人不妨令人连夜下山,在峨嵋各处要道竖起告示,只说教主六旬之庆,因崇尚俭约,不愿惊动外客,寿礼只在教内略行小仪。凡武林同道、江湖故旧,皆谢绝登山拜贺。再遣几路得力人手,赴近处州县传扬此意。如此一来,来客稀少,便非峨嵋失势,反成司徒教主淡泊高致了。”

    她话音未落,冷酷心已霍然起身。方才压在眉间的愁云似被一刀斩开,连声音也多了几分光彩。她双手合十,低声诵了一句佛号,随即向侯国英敛衽一礼,道:“二爷这一策,正可解我燃眉之急。”

    她转过身,目光扫向尤半瓢、焦一鹏、沙梦山、余占鳌四人,声音又恢复了峨嵋掌教夫人惯有的冷峻:“你们四人即刻下山,照二爷方才所言分头办理。各处路口不可遗漏,传话之人也须挑稳妥的。若有差池,回来领罪。”

    尤半瓢等人齐声应命,不敢迟疑,随即退出殿外。脚步声渐渐远去,殿中灯影也随之一空。

    任平吾伏在重檐深处,见四人匆匆离去,险些笑出声来。他心中暗自好笑:昔年曹孟德横江而下,百万兵船,尚且受人一计牵连,终至火焚赤壁;今日冷酷心聪明一世,却把国英这孩子的话奉若良方。告示一竖,传言一散,司徒平寿筵之上,只怕真要清冷得连半个外客也无。那时峨嵋门户大开,诸凶自乱,先天无极派正可从容收拾。

    他想到侯国英竟能在片刻之间捏出这等主意,心中又是好笑,又是赞许。

    冷酷心却浑然不觉,反将自己的座椅挪得近了些。她方才得了一策,心中倚重之意更深,连语气也放柔下来,低声道:“二爷替我去了一块心病,还有一块,仍悬在胸口,叫我寝食不安。还望二爷一并为我除去。”

    檐下的任平吾目光微动。他望着殿中冷酷心的侧影,暗自忖道:此妇本也机警多疑,只因一心认定国英便是泗水刘二公子,才处处受她牵引。一个人心中先立了定见,便如自缚其目,旁人只须顺势一引,便能教她步步入彀。

    侯国英似早已料到冷酷心必有此问。她端坐椅中,神色不变,微微一笑,道:“若在一年之前,要取李鸣性命,确非易事。到了今日,反倒有机可乘。”

    冷酷心眼神一凝,身子不觉向前倾了倾。

    侯国英慢慢道:“这一年来,李鸣武功日进,声名日盛,凡事顺遂太过,心气必高。少年人一旦自负,便容易轻敌。依月卿看来,他必会趁峨嵋寿辰之前,先行潜入山中窥探虚实。况且以他的性情,断不肯老老实实跟在江剑臣、武凤楼身旁,受人约束。他自恃机变,必喜独来独往。”

    她停了一停,见冷酷心听得极为专注,才又道:“夫人只须暗中传令,派出教中一等好手,借地势之熟、人手之众,沿各处险径密查他的踪迹。李鸣再狡猾,终究也只是一个少年。只要不惊动他,十二个时辰之内,必能寻到他的行藏。届时四面合围,不愁料理不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冷酷心听到后来,眼中寒意渐盛,方才的颓色已尽数褪去。她似是终于抓住了一线可施之计,立刻起身,向侯国英深深一礼,道:“二爷今日之助,冷酷心铭在心中。此事成败如何,日后自当厚报。眼下我须先去调遣人手,请二爷恕我失陪。”

    说罢,她唤了司徒朗一声,母子二人匆匆出了第四重殿宇,往西边角门而去。衣影一闪,很快没入廊下暗处。

    侯国英也随之起身,故作从容地送到殿门之外。她负手立在石阶上,望着冷酷心苗条的背影消失在角门后,这才微微侧首,压着笑意,向檐上低声道:“师父,你老人家瞧徒儿这两味药,下得可还对症?”

    檐影中灰影一翻,任平吾轻若飞絮般落在瓦脊之上。他忍不住低声笑道:“你这假公子给冷酷心灌下的哪里是药,分明是两剂猛泻。她若照方服下,只怕连司徒平的五脏六腑也要一并泻空。好狠,好准。”

    侯国英唇边含笑,却并不多言。她知道任平吾此刻必急着去寻李鸣,将峨嵋派分兵搜捕之事告知,好趁势各个剪除。师徒二人目光一交,已各明其意。任平吾衣袖一卷,身影便隐入殿脊后的夜色之中。

    侯国英也不耽搁,足下一点,身形已越过寺墙。月色铺在山石上,她如轻烟穿林而去,将一身轻功催到极处,径向铁月娥被囚之处赶去。

    那座孤峰刺入夜空,峰脚草木深密,四下静得只听见虫声。侯国英身形方才落下,草丛中忽然传来一声低唤:“姑母!”

    随即一条纤影自草间扑出,如乳燕归巢,一头撞入侯国英怀里。侯国英低头一看,正是云海芙蓉马小倩。小姑娘脸上还带着几分委屈与急切,双手紧紧抱住她的臂弯。

    侯国英向她身后扫了一眼,并不见曹玉同行,心中立时明白了几分。她素知马小倩被人宠惯,脾气来得快,曹玉年纪虽小,心思却灵,二人凑在一处,少不得又生出许多纠缠。侯国英有意压一压她的骄气,便把脸色一沉,冷声道:“玉儿人品武功,哪一点辱没了你?他又是先天无极派第五代掌门的承继之人,论身份、论根骨、论前程,都配得上你。你若一味欺他、拿捏他,真把他吓得退了心,将来不敢娶你,看你到哪里再寻这样一个好夫婿。”

    马小倩被她一顿斥责,眼圈微红,嘴唇也噘了起来。她抬头望着侯国英,委委屈屈地道:“姑母连你也怪我欺负他。你哪里知道,他从沈三爷爷和李鸣师哥那里学来的那些刁钻法子,一样比一样厉害,我便想欺负他,又哪里欺负得住?只要我一眼没看牢,他便能给我惹出红衣仙子、绿衣仙子那样的妖娆女子来,叫我心里堵得慌。”

    她说到此处,委屈之中又透出几分不服,扬了扬下巴,道:“横竖他如今武功还不及我,大小冷焰弯刀也都在我手里。若他敢不听我的话,我便叫他知道,马小倩也不是好惹的。”

    侯国英听她说得又恼又笑,抬手在她额上轻轻一拍,低声斥道:“才说你几句,性子便又起来了。你既不肯听姑母的话,我只好回头请你祖父好生管束,免得先天无极派看轻了他老人家的家法。”

    马小倩一听提到马慕起,方才那股不服之气立时矮了下去。她抱住侯国英一条手臂,轻轻摇晃,声音也软了许多,道:“倩儿许久未见姑母,一见面撒一撒娇,也不成么?我哪里真敢把他怎样?方才不过一时气话。姑母疼我,便饶了倩儿这一回罢。”

    侯国英瞪了她一眼,眼中虽有嗔意,却已不似方才那般冷厉。她道:“世上哪有你这般专爱欺人的可怜人?小神童不是怕你,他怕的是你祖父那一柄天下第一神剑。你莫要把人家的忍让都当作理所当然。”

    说到此处,侯国英心头忽然一黯,声音也低了几分:“当年我为嫁你姑爹,受过多少委屈,吃过多少苦楚,岂是一两句话说得尽的?你如今有人真心待你,又有两家长辈替你筹谋,不可人在福中,反不知福。”

    马小倩本还带着几分娇蛮,听她提及旧日苦恋江剑臣之事,心中忽然一颤。她自幼受宠,凡事多凭性子,可也知道世间如意姻缘从来难得。两位祖父为她择婿,几乎将武林诸门诸派少年英才都衡量过一遍,终究看中了曹玉。那孩子品貌根骨,确也少有,又是先天无极派第五代承继之人,若非两家情义深厚,未必肯如此定下名分。她想到此处,低下头去,用贝齿轻轻咬住唇角,再无方才的硬气。

    侯国英见她这般模样,心中一软,也不忍再重责。她伸臂将马小倩揽近,贴着她耳边低声道:“前面那片屋舍,便是黑丧门司徒安的住处。此人曾屡次谋夺大小十口冷焰弯刀,又亲手害死南刀桂守时。桂守时曾收曹玉作记名弟子,令他承接冷焰弯刀一脉。今日此处有两个人,姑母在后替你掠阵,你可敢去料理?”

    马小倩一听有敌可杀,眼中顿时亮了。方才委屈之色转瞬散去,笑意在脸上绽开,宛如月下芙蓉。她细问了两人的姓名来历,得知一个是巴山怒龙屠世仁,一个是峨嵋三少主司徒清,立时扬眉一笑,道:“到底还是姑母最疼我。”话音未落,她腰肢一折,身形拔起,如彩凤离枝,直向那座幽深屋院掠去。

    侯国英目送她去远,直到那一抹衣影隐入树影之后,才忽然转身,望向身后一片齐腰深的荒草,含笑骂道:“还藏着做什么?我生平也少见你这样怕媳妇的孩子。还不快去照应她,莫叫她闯得太深。”

    草丛中微微一动,曹玉从暗处快步出来。他到了侯国英面前,先恭恭敬敬叫了一声“三奶奶”,随即屈膝便拜。

    侯国英见他礼数周全,心中颇为喜爱。又想到先天无极派老少数代已在李鸣安排之下潜入峨嵋要地,各处皆有照应,心里也更安稳了几分。她伸手将曹玉扶起,催道:“礼数留待日后再讲。快去,她性子急,别让她独自闹出旁的事来。”

    曹玉应了一声,身形一展,循着马小倩去向追去。

    他赶到那片屋舍附近时,马小倩已立在黑漆大门之前。月光照着她纤细身影,她却毫无潜行之意,反而昂然站定,向门内清声喝道:“里面的人听着,快些开门。”

    曹玉隐在暗处,忍不住暗暗一笑。峨嵋山中此刻遍伏强敌,旁人若要行刺救人,无不屏息潜踪;偏偏马小倩竟大模大样上门叫阵。她是马慕起的孙女,胆气自不必说,可这等行事,实在骄横得叫人无可奈何。

    两扇黑门很快开了一线,一个三十岁上下的粗壮汉子探身出来,眉目凶横,口中才吐出半句喝问,眼前便有一片衣影掠过。马小倩已欺到他身前,玉手连挥,四记耳光清脆落下。那汉子被打得两颊立时肿起,嘴角渗血,牙关也松动了几分。

    马小倩收手而立,伸出两根手指,在他眼前轻轻一晃,笑吟吟地道:“你方才口气不小,照理我该废了你这双眼。今日且留你一次。进去通报,叫屠世仁与司徒清出来见我。办得快,便算你将功抵过。”

    那汉子被打得头昏眼花,却仍未看出她来意。见她年纪轻轻,却敢直呼屠世仁与司徒清姓名,又这般颐指气使,反以为是哪一路有来头的内中人物,惟恐再挨巴掌,忙缩回门内,扯着嗓子向上房喊道:“外头有人,要见屠四爷和三少主。”

    此时夜已过了二更。屠世仁奉冷酷心之命,与司徒清同在此处看守铁月娥。二人方在屋中低声商议,想着如何逼问铁月娥私藏财物之处,忽听门外有人来寻。屠世仁心中并未起疑,皱了皱眉,便向外走去。

    司徒清也随在后面。才一出门,他便瞧见月色之下立着一个明艳少女。她衣袂轻轻随风而动,眉目娇妍,神态却带着几分不驯。司徒清本性轻薄,见了这般颜色,心神立时荡开,竟将方才的戒备忘了大半。他凑上前去,涎着笑脸道:“姑娘夜间来此,可是寻我?”

    马小倩看着他那副神色,心中厌恶,面上却仍笑得明媚。她微微偏首,柔声问道:“你便是峨嵋三少主司徒清?”

    司徒清被她一笑,越发神魂不定,又往前挨近了一步,连声道:“不错,司徒清便是我。我便是峨嵋三少主。姑娘这般人才,深夜到此,莫非也是有缘来见我么?”

    马小倩脸上的笑意愈发明艳,眼底却已寒光微现。她望着司徒清,声音仍软,似是不敢置信一般,轻轻问道:“这么说来,你果真是司徒平的三公子?”

    司徒清早已被她笑靥迷住,脚下又向前挪了半步,距她不过数尺。他全不知杀机已迫在眉睫,反而挺了挺胸,嬉然道:“自然是真,难道还有人敢冒我的名号不成?”

    话音方落,马小倩身形忽然一斜,整个人似被月影带开了两步。只见她肋下寒光一闪,冷焰断魂刀已到了掌中。那刀出得无声无息,随即反臂一挥,寒芒横过夜色。司徒清脸上那抹轻薄笑意尚未收起,身躯已僵在当地。

    人头未及落地,马小倩足尖一点,身法倏然一变,已贴近屠世仁左侧。屠世仁骤见司徒清毙命,心神一震,急欲抽身后退,却哪里还来得及。马小倩腕中刀光陡沉,如裂山劈石,一刀斩落。屠世仁连一声惨呼也不及发出,便被刀锋劈作两半,血气顿时漫开。

    曹玉此时已分开判官双笔,轻轻一纵,落上屋脊。他伏身在瓦面上,目光扫过院墙与偏门,防备有人趁乱逃出。那看门的粗壮汉子亲眼见司徒清与屠世仁顷刻毙命,吓得膝骨一软,整个人瘫倒在门槛旁,连呼吸都像断了续了。

    马小倩这才横刀回顾,眸中兴致未尽。侯国英许她出手,她不过两刀便了结两人,心头杀意尚未尽散,便在院中四下寻觅,似还想再找几个峨嵋爪牙试刀。她方一抬步,侯国英已自夜色中飘然而至,伸手拦住她,低声道:“够了。今日不是由着你闹性子的时辰。”

    马小倩不满地跺了跺脚,刀尖在月下泛出一抹寒光。她皱眉道:“姑母说得这两个,一个号称巴山怒龙,一个又是峨嵋三少主,我还当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谁知不过如此,连让我多走两招也不能。”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侯国英没有理她这几句孩子气的话,径直入了上房。片刻之后,勾魂娘子铁月娥被她放了出来。铁月娥衣鬓虽乱,神色却仍含锋芒,见到院中尸身,眼中先是一震,随即便明白大势已变。侯国英又命曹玉打开西厢房,将被扣押的八名护卫一并放出。

    众人聚在院中,皆知此地不可久留。侯国英望着铁月娥,神色郑重,低声道:“屠世仁与司徒清不死,冷酷心也未必肯留你性命;如今为救你们,连她亲生儿子也死在此处,她更不会善罢甘休。只是眼下青城派与先天无极派皆已逼近峨嵋,冷酷心自顾尚且不暇,一时腾不出全力来寻你们。”

    铁月娥静静听着,脸色阴晴不定。

    侯国英又道:“你们熟知此地山势,又有自己人可用,先觅一处隐秘之所藏身。只要撑过十二个时辰,等后日青城、先天无极两派正式问罪峨嵋,山中必然大乱。那时你们或暗中脱身,或借势自保,甚至趁乱向峨嵋讨还旧账,皆由你们自行斟酌。”

    铁月娥未嫁司徒安之前,本就是四川道上成名的狠辣人物。此番被囚受辱,心中怨毒早已沉积多年,如今骤然得脱,眼底冷光一层层浮了上来。她咬紧牙关,向侯国英深深一拜,道:“二爷今日救我一命,此恩铁月娥此生难报。事已至此,我也算死过一遭,从今往后,便拿这条命去讨回旧债。我一人做事一人当,绝不牵累二爷。只要我尚有一口气在,纵然天涯地角,也要寻到二爷,报今日活命之恩。”

    她说完,回身一招手,带着八名死党向右侧深谷隐去。那些人脚步虽急,却秩序不乱,不多时便没入荒草乱石之间。

    侯国英见该办之事已办,便转身对马小倩与曹玉道:“你们两个即刻去寻沈三公、江剑臣、李鸣等人会合,半路不可再生枝节。若敢逞强涉险,回头休怪我不留情面。”

    马小倩垂着眼,口中应了。曹玉也恭声领命。侯国英看了二人一眼,似仍不放心,又叮嘱了数句,方才转身离去,独自回转仙峰禅院。

    她身影方没入山林,马小倩便抬起头来。曹玉看见她眼中那点光,心里已明白了七八分。两人离开香巢幽谷,翻过一道山峦,前方岭路分作数岔,草木深黑,远处偶有峨嵋教徒巡行的灯影一闪而过。马小倩忽然停住脚步,侧耳听了听,唇边浮起一丝笑意。

    曹玉心思本比她细密,见她神色一动,便知她并不甘心就此回返,与诸位长辈会合。她方才两刀杀了司徒清与屠世仁,兴头未尽,多半还想趁着夜色,再寻几个峨嵋门下试试刀锋。其实曹玉自己又何尝愿意早早回到江剑臣等人身边,受长辈拘束,只在一旁听令。他心念微转,故意皱了皱眉,作出谨慎之态,低声道:“小倩,天色尚未过三更,此时去寻三师祖他们,正还来得及。我们还是快些走罢。”

    马小倩果然横了他一眼,嗔道:“尚未三更,你便急成这样?我瞧你不是怕误了路,是怕没人管你,偏要早早回到几位长辈眼皮底下。”

    曹玉听她口风果然松动,心中暗笑,面上却叹了口气。他低声道:“你当我愿意回去受管束?跟在三师祖身边,连想动一动都要看人眼色。只是三奶奶方才亲口吩咐,叫我们立刻去会合。我胆子再大,也不敢违她老人家的话。”

    马小倩伸手推了他一下,皱眉道:“我真不知你这小神童的名头从何处来的,分明该唤作小笨蛋才是。我们两个人的脚长在自己腿上,往哪边走,难道还要旁人准许?姑母又不曾跟在后面,也未派人盯着。回头若有人问起,我们只说夜里山路错杂,在荒谷中迷了方向。便是闹到我爷爷面前,也只是一笔糊涂账。”

    曹玉见她已一步步入了自己所想之中,仍嫌火候不足,便故意露出几分为难之色,道:“事情若闹出来,你有两位祖父护着,三奶奶至多斥你几句。我却不成。她只须同我师父说一声,我少说也得跪上许多时辰。你又不是不知,我师父管我极严。”

    马小倩低头一瞥,见月影已偏,自己的身影斜斜落在山径之上,心头忽然一紧。三更已近,若再迟疑,真要被侯国英言中,归去后少不得一场责罚。她一时急了,便不再遮掩,咬着牙道:“万一事情露了,你只管把过错都推到我身上。该打该罚,我马小倩一人担着。先去初喜庵,那里离此不远。”

    话尚未尽,她已伸手挽住曹玉的臂膀,沿着那条羊肠细径向前疾行。曹玉只觉臂上一暖,心中微微一荡,却也不挣,任她挽着自己,在月下石径上并肩飞掠。

    初喜庵筑在钻天坡顶,四围冷杉森列,殿宇并不甚广,却因地势高绝,自有一股清寒孤峭之意。庵前有一方十六角小池,相传为普贤浴象之处。池边石痕幽润,夜露凝白,林间雾气平日常绕其上;今夜却难得云收雾敛,碧空澄澈,月色照彻重峦,山风自峰顶吹来,令人几疑身在天际。

    二人登上钻天坡时,四下万籁俱寂,只有冷杉枝叶在夜风里发出极细的声响。远处峨嵋诸峰沉在银辉之中,层层叠叠,如云海凝成的苍壁。曹玉侧目望向马小倩,见她今夜被侯国英训过之后,待自己竟比往日柔顺许多,心中又欢喜,又有几分酸楚。她平日对他严厉,动辄横眉冷目,究其本心,也不过是怕他重蹈江剑臣与武凤楼的旧路,怕他少年情热,惹出无端纠葛。何况红衣仙子、绿衣仙子那一场风波,确也足以叫她心中难平。

    他与马小倩自先天无极派百年大庆之后,虽常在一处,却从来隔着一层说不清的拘谨。她有时娇蛮,有时冷傲,又是马慕起掌上明珠,曹玉纵然胆大机敏,到了她面前,也总收敛几分。花前月下,他不敢轻易挨近;并肩同行,也不敢稍显亲昵。马小倩越见他如此,越疑他只是受师长之命,不是真心欢喜自己,二人之间便常有一层生分。

    直到今夜,她主动挽住他的臂膀,他才像忽然得了某种允准,敢放任目光落在她脸上。月色清寒,她的面容却如新出水的芙蓉,眉眼明丽,唇边尚带着几分骄纵未散的笑意。

    马小倩被他看得心里发慌,偏又不肯先露怯,便噗嗤一笑,侧过脸来低声道:“你今夜是怎么了?一路只顾瞧我,倒像从前不曾见过。难不成我脸上忽然开了花?”

    曹玉被她一问,心头反更热了几分。他声音微颤,却不肯躲闪,望着她道:“你说得不错。我从前竟像不曾真正看过你。今夜才知,你比花还要好看。是我从前太笨,太不解风情。”

    他说着,似被胸中一股情意推着,竟抬起双手,轻轻落在马小倩肩上。

    马小倩平日泼辣无忌,真到此刻,却到底只是初懂情意的少女。曹玉的目光炽热,双手一触,她只觉肩头似被火焰轻轻烫过,浑身一颤,几乎软倒在他怀中。幸而她向来惯于在曹玉面前逞强,强自稳住心神,没有真个扑过去。只是那双明亮眼睛,已不由自主地停在曹玉脸上。

    她从前多半仰着下巴看人,便是看曹玉,也常带几分审问似的挑剔。除却昔日在中岳嵩山黄盖峰上认真瞧过他一次,此后竟少有这般静静端详。此时月华如练,落在曹玉眉目之间,只见他面容清朗,剑眉斜飞,双目黑白分明,鼻梁挺秀,唇线清晰,身量又挺拔修长,少年英气里偏有一股灵秀之意。

    马小倩心头忽然一跳,暗暗想道:姑母方才骂我人在福中不知福,原来并非全无道理。他这般人才,放眼武林少年之中,确也少见。若我再处处欺他、逼他,把他逼得寒了心,万一他真不肯娶我,那可如何是好?

    她念头方转,冷杉林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干涩沙哑的笑。那笑声像枯枝擦过石面,骤然划破月下的静意。

    紧接着,林中有人阴阳怪气地道:“小美人,你守着这么一个羽翼未丰的小子,有什么趣味?不如投到我银戟温侯毛旭初怀里,我包你从此再不愿离开。”

    曹玉与马小倩俱是机警之人,平日断不至叫人逼到身后仍无所觉。只是方才二人情意初通,心神皆乱,四外动静竟一时疏忽。此刻那声音一出,两人同时惊醒。

    马小倩脸上血色霎时退尽,继而又涌起一层怒红。她霍然旋身,衣袂在月下扬开,秀目如含烈焰,直射向冷杉林中发声之处。

    冷杉林影如墨,月光自枝隙间漏下,斑驳照在山径上。马小倩霍然回眸,只见丈许之外,一左一右,早已立定两名江湖人物。

    左首那人年约三旬,通身黑衣劲装,肩背宽阔,手中横着一件沉重兵刃,形如三停狼牙锋,乌黑锋身上密布倒齿,寒气森森。他面貌本就凶狞,左眼又已瞎去,只余右目如冷电一般,静静盯着曹玉与马小倩。方才那番轻薄言语,显然不是出自此人口中。

    右首那人却是一身白衣,年纪约在二十五六之间,面容倒也清秀,只是眉眼浮滑,背后斜插两柄亮银短戟。他一双眼睛毫不遮掩地落在马小倩身上,目光贪婪,令人望之生厌。

    马小倩怒意已盛,眼底几乎燃出火来,面上却偏偏绽出一抹笑。她微微侧首,望着那白衣青年,柔声问道:“方才那句话,是你说的么?”

    白衣青年见她含笑相问,竟将那笑意当作羞怯与倾慕。他自恃银戟温侯之名在江湖上也算响亮,又见她深夜与曹玉立在林间,便把这位云海芙蓉看成寻常轻薄女子,心中顿时大喜。他挺了挺身子,笑道:“不错。”

    马小倩笑意更深,眼波却冷得像月下刀锋。她又问道:“你便是银戟温侯毛旭初?”

    毛旭初被她看得神魂荡漾,目光仍在她身上游移,随口答道:“不错。”

    马小倩不急不恼,仍是一派娇柔神态,似真对他生了几分兴味。她缓缓道:“你今年多大年纪?”

    毛旭初听她问起年岁,越发以为这美貌少女已将他放在心上,忙把胸膛一挺,强作风流地道:“小生二十六。”

    曹玉立在一旁,神色安静,似只瞧着马小倩戏弄眼前之人。其实他双笔已暗暗运劲,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黑衣独眼人。毛旭初言语轻浮,不足为惧;真正棘手的,乃是旁边那个沉默不言、气息阴狠的黑衣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黑衣独眼人正是三湘七泽总瓢把子铁胆震九州屠铁甲座下掌门大弟子,独眼乌龙李占魁。他心性阴沉,行事毒辣,早看出马小倩是在一步步引毛旭初入彀。只是他自恃武功高强,又见面前二人年纪甚轻,便并未出言提醒,反而冷眼旁观,想看这少女究竟能玩出何等手段。

    林中一时静了下来。马小倩不再问话,只睁着那双明亮秀目,定定望着毛旭初的颈项。她看得太久,毛旭初初时还觉欢喜,过了片刻,心里终于生出几分不自在。他喉间一动,干笑道:“姑娘为何总瞧着我的脖子?”

    马小倩仍旧笑着,声音轻得像风吹过花叶:“我瞧你的脖子,似乎细了些。”

    毛旭初色迷心窍,竟仍未觉出死气已近,还笑嘻嘻地问道:“脖子细些,又有什么不好?”

    马小倩噗嗤一笑,笑声清脆,却透着一线寒意。她眼神骤然一冷,道:“你竟连脖子太细,经不起刀砍的道理也不懂么?”

    最后一字尚未散尽,她肋下寒光已出。冷焰断魂刀化作一道厉芒,横掠月色,直取毛旭初颈间。毛旭初脸上笑容还未褪去,眼中才露出骇意,刀锋已到了咽喉之前。

    千钧一发之际,旁边忽有乌光暴起。李占魁手中三停狼牙锋斜斜一截,只听一声金铁大震,冷焰断魂刀被他硬生生格了开去。毛旭初身子一软,踉跄后退,险险从鬼门关前捡回一条性命。

    李占魁这一挡,出手虽疾,却终究因轻敌而仓促。他只顾救毛旭初,未曾料到马小倩刀势之外另有变化;兵刃相交的刹那,他自己反先吃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亏。

    曹玉自毛旭初开口之时,便已看明白了场中轻重。那白衣人言语轻薄,眼神浮滑,虽有两柄银戟在背,心神早被马小倩牵住,不足为惧;真正难缠的,是左侧那个黑衣独眼人。此人持兵而立,气息沉冷,右目虽不多动,却将马小倩出刀的方位、曹玉立身的进退,都收在眼底。

    曹玉面上不露声色,双手垂在袖畔,掌心却早各扣了一枚寒光细锐的丧门钉。他料定马小倩一旦拔刀,李占魁必会出手相救毛旭初;三停狼牙锋若向右横格,李占魁左半身便不得不露在自己眼前。这样送到手边的破绽,曹玉岂肯放过。

    果然冷焰断魂刀掠向毛旭初颈间之时,李占魁手中狼牙锋骤然荡起,一声大震,将刀锋格偏。就在金铁交鸣的一瞬,曹玉右腕微翻,一点寒星自袖底飞出,直取李占魁左肋章门穴。

    李占魁并非庸手。他这一露左身,本也是故意卖出的空门,意在借格刀之后兵刃回荡之力,顺势反击曹玉。他瞥见曹玉右手一扬,随即暴退,心中反生冷笑,只道这少年暗器虽快,胆气却薄,不敢近身交锋。于是他手腕一抖,三停狼牙锋正欲折回,将那枚丧门钉磕落。

    不料曹玉退身之际,左手已从阴处甩出第二枚丧门钉。那钉去势诡奇,竟后发先至,贴着李占魁身后月影,直入他左侧环跳穴。

    李占魁只觉髀间骤然一痛,像被毒蜂钻入骨缝,左腿立时一软,膝头不由自主地跪在地上。那枚先前射向章门穴的丧门钉,也因他身形骤沉、狼牙锋未及回护,偏了穴道,却仍深深钉入肩头。

    毛旭初方从刀下逃生,尚未回魂,又见李占魁连中两钉,脸色顿时惨白。马小倩握刀立在月下,眼中怒意未消,唇边却浮起一丝冷笑。她原本就恼毛旭初污言相犯,此刻见曹玉一招得手,心中又惊又喜,只觉这个平日被自己呼来喝去的小神童,实在比想象中更刁钻许多。

    李占魁跪地只一瞬,竟又强行弹身而起。他肩头染血,左腿虽不稳,右目中却凶光大炽,盯着曹玉,声音阴冷而嘶哑:“你年纪轻轻,出手便如此狠巧。照你这等玩法,我倒替你担心,未必能安安稳稳活到二十岁。”

    他略一停顿,胸口微微起伏,却仍强撑着一股悍气,续道:“我虽中了你两枚暗器,要收拾你,也未必全无把握。只是我李占魁还不至于厚颜到带伤欺负一个少年。今日这场,算我认栽。你叫什么名字,留下来。”

    曹玉将判官双笔缓缓分在掌中,神色轻松,笑意里带着少年人的狡黠。他向李占魁拱了拱手,道:“在下曹玉,江湖上有人叫我小神童。承你挂念我的年寿,只是这话虚得很,我不大信。我只信一件事,丧门钉钻进谁身上,谁便一定疼。”

    他说着,目光在李占魁肩头与腿侧轻轻一扫,又道:“你既还能站着说几句硬话,倒也不失一条好汉。今日我不拦你,你自去罢。日后山前水后再撞见,咱们到时再论。”

    李占魁右目微眯,神色变幻不定。他看了曹玉一眼,又看了马小倩一眼,终究未再出手,拖着受伤的左腿,缓缓向冷杉林阴影里退去。

    曹玉并未追赶。他知道李占魁虽伤,余威尚在,若逼得太紧,反会生出变数。待那黑衣身影隐入林中,他才转过身来,与马小倩一左一右,将毛旭初夹在月色之下。

    毛旭初失了李占魁照应,方才的轻狂已半点不剩。他背后双戟尚未及拔出,额上冷汗便一层层渗了出来。马小倩横刀在手,目光寒得逼人。曹玉双笔微垂,封住他退路。二人心意相通,都已决意拿这个口舌污秽的银戟温侯,出一口方才被辱的恶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