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修真小说 > 孤刀扶龙 > 第93章 迷途知返
    峨嵋一派门下人物浩繁,教众如云,层层支脉遍布四方。其间最得司徒平信任者,莫过于桑子田、章子连、蒋子阡、程子陌四人。四人侍奉掌教多年,忠心耿耿,遇事从无二心,司徒平亦待之异于常人。此番青城三豹挟势而来,又有一个紫面虬髯的怪客同行,那人气度深沉,身手未明,桑子田心中暗觉不安,便不敢稍有耽搁,施展轻身功夫,径往金顶赶去,要将山下情形密禀司徒平。

    金顶高踞群峰之上,云气昼夜缭绕。旧寺相传肇自东汉,初名普光殿,历经风雷兵燹,屡毁屡修。正殿永明华藏寺乃前朝旧制,殿后更有铜铸佛殿,日光一照,灿然如金,故山中人皆称此处为金顶。只是司徒平平日起居用功,并不在正殿之内,而在殿旁一座卧云小庵。

    卧云庵地势幽僻,门庭深掩,庵外松影沉沉。寻常峨嵋弟子一步不得擅近,便是司徒平的妻子冷酷心与四个儿子,也须依时请见,不得任意出入。只有峨嵋四杰因久承宠信,方可在此往来。守庵之人,乃司徒平两位师叔,一苇渡江申士业与闪电三枪韩透心。除此之外,庵后数间静室之中,还隐居着几位外人不知来历的异客。十余年来,四杰虽常在金顶行走,却连那几人的面貌也未曾全见;司徒平四子更不知其中姓名。

    桑子田曾仗着自己在掌教面前尚有几分情分,趁申士业酒后兴高,旁敲侧击问过一回。申士业当时含糊过去,未泄半字。此事不知怎地传到司徒平耳中,司徒平召他入庵,冷冷看了许久,语声不高,却压得人心头发寒。自那以后,桑子田再不敢探问后院静室中人的来历,只把那一段好奇强自按在心底。

    四杰之中,桑子田轻功最胜。他攀藤踏石,一路穿云而上,最先到了金顶。方近卧云庵左侧,便见一人立在睹光台上,衣袂被山风吹得微微扬起,正俯身向下观望。那人身形清瘦,正是申士业。

    睹光台临着危崖,台外便是舍身岩,石壁如削,直落云海深处。立于其上,远处雪岭连绵,晴时可望数百里;此刻云光浮动,崖下雾气翻涌,深不见底。

    申士业听得身后衣袂破风之声,回首一望,见是桑子田,身形微晃,已从台上飘落。落地之后,他又向前一纵,来到桑子田身边。山风掩住二人衣声,他却仍把声音压得极低,眼中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意味,向桑子田道:“你从前不是一直想见后院那几位异人么?今日机缘到了。寻个隐密所在藏好,气息也须收住。若被人瞧出半点影踪,苦头便够你受的。”

    桑子田心头一震,惊喜交杂。那几位神秘人物藏在卧云庵后十余年,掌教讳莫如深,今日竟有机会窥见,实是难得;可申士业说得郑重,又令他背脊微寒。他略一迟疑,终究按捺不住多年疑念,身子一矮,掠入旁边一片深草之中。草叶高及肩背,山石错落,正可藏身。

    他刚伏定,耳中又听得三道轻微风声相继而至。恶虎抓章子连、裂狮爪蒋子阡、飞豹掌程子陌也赶到了峰上。桑子田从草中探出手,向三人连打手势。三人见他神色异样,不敢出声,便一一俯身钻入草丛深处,与他并肩潜伏。

    片刻之后,舍身岩下忽然传来两声尖锐破空之响。两只钢爪自云雾中飞出,带着寒光,狠狠扣入睹光台石面。石屑微溅,钢齿没入青岩,竟如钉入朽木一般。草中四人同时屏息。

    紧接着,崖下两道人影借钢索之力腾身而上。那二人皆六十上下,赤衣裹身,面貌狞厉,手中各执鹰爪钢抓。二人翻上台面,脚尖一点,便从睹光台上跃下。虽额上见汗,神情却甚为自得,似是多年苦功今日初成。

    卧云庵两扇庵门随即开启。韩透心先跨出门槛,司徒平随后而出。司徒平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韩透心却已拊掌而笑,步下石阶,向那两个红衣头陀拱手。他眼中满是称许,语声虽不甚高,却足以令近处诸人听清:“两位大师今日功成,可喜可贺。自此以后,舍身岩上下任由来去,这一门‘绝壁飞升’的奇功,江湖之中怕再无第二双人能够相比。”

    草丛深处,桑子田心神微动。他这才明白,后院静室中所藏异客,竟有二人十年间苦练此术,以鹰爪钢抓攀登舍身岩。舍身岩壁立千寻,猿猱难攀,寻常轻功再高,也断不敢由崖下直上。方才二人甩爪入石的劲道,更使他暗自凛然。那钢爪若非有千钧腕力催动,绝不能如此深入岩中。

    申士业立在一旁,似也有意相贺。他缓缓走近两名头陀,脸上收了平日散漫之态,向二人微微颔首,随即转向司徒平。山风拂过他灰白须发,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后日掌教六旬寿筵之上,贺兰双鹰潜修十载,一朝现身,必可压过先天无极派那只追云苍鹰。到那时,五岳三鸟之名,也该重新排过了。”

    “贺兰双鹰”四字入耳,桑子田伏在草中,目光顿时一凝,旧闻一一涌上心头。

    贺兰山旧年有两名魔头,老大石思英,名音近“食尸鹰”,外号甩手夺魂;老二石思郎,名音近“食尸狼”,人称要命一掷。二人横行西北,杀人甚多,手段阴毒,江湖中人闻名无不悚然。十余年前,先天无极派天山三公郑公道、叶公超、沈公达寻至贺兰山,亲手毁了双鹰巢穴,遣散其麾下盗众,又将二人多年劫掠所得尽数散给附近贫苦之人。双鹰不敢相抗,仓皇遁走,自此声息全无。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些年来,江湖中多以为他们远遁塞外,或已死在穷山恶水之间。桑子田望着那两个汗光未干、面貌狰狞的红衣头陀,胸中寒意渐生。原来这两个凶名累累的魔头,并非死于天山三公之手,而是被一向以名门正宗自居的司徒平藏在金顶深处,易服为头陀,十余年不露痕迹,又在卧云庵后养成了今日这门自舍身岩飞升而上的奇技。

    石思郎听了申士业与韩透心的称颂,胸中积压多年的怨毒似被勾起。他握紧鹰爪钢抓,眉间凶气陡盛,向石思英斜睨一眼,冷冷道:“我兄弟隐忍十年,苦练此功,所为的便是旧日那一笔血账。沈公达等三人一日不死,石某心中这口气,便一日不得平。”

    他话声未尽,舍身岩下忽然传来一声尖厉呼喊。那声音穿过云雾,如细针刺耳,自万仞深处直钻上来:“司徒老贤侄,还不来扶你二叔一把?”

    台上诸人皆是一怔。那人既点名唤司徒平,又以长辈自居,申士业与韩透心纵然惊疑,也不好越前。贺兰双鹰方才自负一时,此刻听那声气来得古怪,亦不便贸然插手,只把目光一齐投向司徒平。

    司徒平长眉微蹙,面上掠过一丝迟疑。片刻之后,他足尖一点,身影已向睹光台掠去。方落台畔,舍身岩下云雾翻动,竟有一人从崖边滚身而上。那人年近古稀,身穿粗布短衣,腰间束着樵绳,肩背微偻,分明是山中樵夫打扮;可他目光炯炯,神态疏旷,眉宇间自有一股不受尘网拘束的气度。如此暮年之人,竟也能自舍身岩下攀登金顶,众人望见,皆不由心下震动。

    司徒平看清来人,刚欲开口相称,那老人已瞪起双眼,先一步截住了他的话。他拍了拍身上尘土,声色俱厉地道:“我听江湖上传得热闹,说凡是能从舍身岩下爬上金顶之人,你司徒平便当亲长一般供养。我马慕岱晚年无子,常恐身后无人收埋,今日索性舍了这把老骨头来试一试。天可怜见,竟真教我爬了上来。”

    司徒平面色微沉,却没有发作。终南樵隐马慕岱与他父叔一辈素有交情,旧日论交,原是兄弟相称。他虽为峨嵋掌教,受此讥刺,也只得强自忍下,不能当众与这位前辈翻脸。

    贺兰双鹰却没有这等顾忌。石思郎怪眼一翻,鹰爪钢抓在掌中微微一转,寒芒映上他赤红衣袖。他踏前半步,盯着马慕岱道:“老儿,莫要仗着年高便来卖弄。石二爷眼中容不得沙子,你今日所为何来,我岂会瞧不明白?你不过是冲着我兄弟二人而来,想揭开这层遮掩。既敢到此,想必腹中另有几分能耐。只是我兄弟虽非珍馐,也不是任人一口吞下的软物。”

    马慕岱闻言,仰面一笑。山风吹乱他鬓边白发,他却似全不在意,只把腰间樵绳一抖,慢慢道:“我在山中砍柴一生,活得灰头土脸,谁也不曾高看一眼。今日倒好,竟有人说我腹中藏着大能耐。既如此,我便试着吞一回,看你这两柄硬梆梆的镰刀把,究竟割不割喉咙。”

    石思郎眼中凶光一闪,手腕轻抖。鹰爪钢抓发出一声冷响,他同时向石思英使了个眼色。石思英会意,身形微移,与他一左一右,隐隐将马慕岱夹在中间。

    马慕岱似被这架势吓住,脸色一变,掉头便往睹光台奔去。他脚步踉跄,衣角乱飞,看那去势,竟像要避开双鹰夹攻,直奔舍身岩边纵下深崖。

    司徒平方才被他连番讥嘲,心中虽恼,却不能眼见这位父辈旧交在金顶出事。他见马慕岱奔向崖边,神色顿变,急声道:“马二叔,请留步!”

    马慕岱脚下一顿,恰在岩边收住身形。他缓缓转过头来,脸上已无半点惧色,反而放声笑道:“你已是一派掌教,眼力却还浅得很。我这把年纪好容易活到如今,牙齿尚能嚼肉,眼睛尚能辨人,好人与孬种,也还分得清楚。王母蟠桃尚未开宴,我岂会自己去寻死路?”

    贺兰双鹰被他戏弄,双目顿时泛红。石思英与石思郎几乎同时厉声道:“既不跳崖,你跑什么?”

    马慕岱满脸不屑,抬手掸了掸袖上尘土,淡淡道:“凭你兄弟这点斤两,还不配劳动我亲自动手。”说罢,他忽然向舍身岩下扬声叫道:“孩儿,上来罢!你爹教人欺到头上了。”

    话音落处,崖外云气一翻,竟又有一道人影自舍身岩边纵上。那人身形尚未站稳,已急急向马慕岱问道:“是谁吃了熊心豹胆,敢欺到你老人家头上?”

    马慕岱抬手一指贺兰双鹰,面上笑意未收,道:“便是这两个畜生。”

    司徒平与贺兰双鹰这才看清来人。那青年年未三旬,身材修长,青衫随风而动,眉目清朗,神采如玉。最奇的是,他从舍身岩下飞登而上,神色从容,气息平稳,既无贺兰双鹰方才额汗涔涔之态,也不见半分勉强。立在云雾与危崖之间,竟似只是从平地阶前缓步而来。

    桑子田伏在草中,心头又是一震。他虽未与此人深交,却早闻其名。此人正是钻天鹞子江剑臣。江剑臣内力深厚,轻功卓绝,又得终南樵隐马慕岱从旁相助,行走峨嵋诸峰之间,如履坦途。二人暗中察觉贺兰双鹰踪迹,便循着双鹰以精钢鹰爪在岩壁上留下的裂痕,一路攀援而上,欲当众揭破司徒平暗藏凶徒之事。若无双鹰十年间开出的这条险道,纵使二人功力高绝,要从舍身岩下直登金顶,也绝非易事。司徒平望着江剑臣的面容,眼神骤然一凝。山风从睹光台外卷起,吹得他道袍猎猎作响。江剑臣立在马慕岱身侧,目光清澈,却锋芒内敛。直到此刻,先天无极派与峨嵋派各自最紧要的一人,终于在金顶危崖之前相对而立。

    江剑臣不待司徒平开口,已向前半步,青衫在山风中微微一拂。他目光先掠过贺兰双鹰,又落在司徒平脸上,神色不亢不卑,拱手道:“江某今日登临金顶,并非为拜会司徒教主,亦非有意与峨嵋为难。只因十年前贺兰山一案尚有漏网凶徒,敝派天山三位师叔有命,命江某前来缉拿。此事关乎武林公义,还请司徒教主准我出手。”

    他这一礼行得端正,话也说得明白。既不失礼数,又先将来意划清,半句不肯牵连峨嵋全派,只把矛头落在贺兰双鹰身上。桑子田伏在草中,听得心中暗凛。江剑臣年纪虽轻,言辞却处处立稳根基:一则奉天山三公之命而来,二则为追捕旧日凶徒,三则请司徒平依武林道义行事。如此一来,司徒平纵有千般机巧,也难当众径直庇护这两个恶名昭彰之人。

    司徒平眼帘微垂,神色仍旧平和。贺兰双鹰当年杀人越货,横行西北,此事江湖皆知;他若公开护短,十余年暗藏凶徒之事便再无回旋余地。可他苦心收留二人,本就另有用处,又怎肯轻易让江剑臣带走。片刻之间,他已把利害转过数遍,面上却只浮起一层淡淡笑意。

    他缓步向前,袖中双手轻轻合拢,语声温缓,似带劝解之意:“江三侠奉命而来,司徒某自当敬重。只是世间恶人,未必不可悔悟。双鹰昔年所行,固然难辞其咎;然这十年来,他们避世潜修,敛迹空门,也算洗心革面迷途知返。后日正逢司徒某贱辰,各路同道将至,不如暂缓一时,待群贤齐集,再共论此案,岂不更为妥当?”

    江剑臣听罢,目光清冷。司徒平这番话说得从容,实则将“悔悟”“空门”“群议”数层意思叠在一处,既似顾全大局,又暗为双鹰留路。江剑臣怎会听不出其中用意。他略一抬眼,望向那两个红衣头陀,随即转回司徒平身上,声音更沉了几分:“司徒教主既说他们归入空门,江某倒有几事请教。若真已出家,何以不见剃度受戒?若真在面壁悔罪,何以十年之间苦练攀登绝壁的奇功?他们拜在何人座下,受何寺清规?又在何处闭门悔过?此中原委,还请司徒教主明示。”

    金顶山风一时更急,吹得众人衣袂猎猎。司徒平面上微微一热,唇角的笑意停了半瞬。他原想以退为进,逼江剑臣显得咄咄逼人,再借双鹰之手消耗其力。谁料江剑臣一问直抵要害,句句扣住十年藏匿之隙,使他当场难以自圆其说。

    他沉默片刻,低低一叹,似是无奈。那叹声尚未散尽,他眼角却向贺兰双鹰轻轻一递。

    石思郎与石思英早已按捺不住。二人承司徒平容留多年,未得示意,不便先动;此刻见那眼色落来,胸中杀气顿时迸出。石思郎足下一错,身如飞星,双手鹰爪钢抓一上一下疾卷而来,一爪扣向江剑臣头顶,一爪掠向膝前。寒光交错,宛若两道冷电。

    石思英亦在同时斜身踏进。他双肩微沉,钢抓分张,左路封胸,右路袭背,正与石思郎上下之势互为呼应。两人十年潜修,出手已非旧日山寨恶斗可比,四只鹰爪钢抓同起同落,霎时将江剑臣前后左右尽数罩住。

    江剑臣早知双鹰凶名不虚,心中并无轻敌之念。四爪未至,他足尖一点,身形拔空而起,青衫如一线长虹冲破寒芒。人在半空,他腰间短刀已落入右掌。刀长不过尺余,却寒意森然,锋光一出,便映得危崖云雾微微发白。

    司徒平立在一旁,眼神倏然一亮。江剑臣这一拔、一转、一抽刀,皆在电光石火之间,身法干净,气脉不乱,连他这等眼力,也不能不暗自称许。

    贺兰双鹰见短刀在手,神情同时一紧。石思郎厉色更浓,左臂反翻,钢爪自上硬压,直取江剑臣顶门;右手顺势斜探,寒爪掠向肋下空门。石思英则绕身半步,右手鹰爪带风,划向江剑臣左太阳穴,左手钢抓却贴地而来,直点下盘要穴。两人出手不求试探,一触便是生死。

    江剑臣身在夹击之中,气息未乱。他足尖将落未落之际,忽又借势一弹,身形再度升起,竟从双鹰合围之间硬生生拔出。四只钢爪擦着青衫边缘掠过,锐风割得衣角微响。

    贺兰双鹰一击未中,眼中反露喜色。江剑臣连番升空,在他们看来,终有力尽下坠之时。石思英与石思郎交换一个眼神,四臂齐扬,鹰爪钢抓在空中盘旋飞舞,寒光交织成一张方圆数丈的铁网。只待江剑臣身形回落,便要将他罩入网中,撕裂筋骨。

    谁知半空中忽起一声清啸。啸声穿云裂石,震得金顶松梢簌簌作响。江剑臣身形倒转,青衫翻卷如云,短刀自上而下洒出一片冷芒。只听连声金铁震响,四只鹰爪钢抓竟被他一刀接一刀震得向四面荡开。火星在山风中一闪即灭,场中仍是江剑臣居中而立,贺兰双鹰分峙左右。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马慕岱站在一旁,白发被风吹起,目光却愈发沉凝。他看得明白,江剑臣并非不能以绝招取胜,而是不愿在司徒平面前过早露尽根底。那几路足以定胜负的快刀,他一招未用;便连最为精妙的连环杀着,也尽数藏在袖底,只以寻常刀法与双鹰周旋。

    马慕岱心中暗暗点头,却也不由得为他悬起一线忧意。贺兰双鹰潜伏十年,锋芒尽敛而杀机更深;江剑臣若一味藏招,稍有差池,便可能被这两头恶鹰咬住破绽。金顶危崖之上,云雾翻涌,寒光与刀影在风中交织,谁也看不出下一瞬会落向何处。

    贺兰双鹰连攻两回,皆未能将江剑臣罩住,胸中凶焰愈炽。石思英与石思郎几乎同时发出一声厉喝,四只鹰爪钢抓卷起寒光,分从上下左右疾扑而至。风声在睹光台前骤然紧密,似有无数利刃一齐割裂山雾。

    江剑臣反在这一刻静了下来。他脚下步法一变,身形忽左忽右,忽进忽退,青衫飘举,似一叶轻舟浮在怒潮之上。贺兰双鹰每一抓都来得凶险,眼看便要触及他的肩背胸腹,偏在毫厘之间被他移开。旁观之人只觉惊心动魄,似他随时都会落入钢抓之下;马慕岱却看出,他是在借双鹰狂攻之势,暗暗耗去二人的气力。

    三十招过去,双鹰攻势不减;五十招以后,寒光仍如骤雨;至百招之外,石氏兄弟的呼吸已渐粗重。斗到一百五十招时,二人久攻无功,眼中怒火几乎迸出,喉间怪声连连,手上招数虽愈发狠辣,章法却已有几分焦躁。

    司徒平立在一旁,目光冷冷掠过场中,忽然低声自语。他语声不高,却恰能落入近处几人耳中:“司徒某自以为眼力尚可,竟也有看走眼的时候。十年供奉,到头来不过养了两位只会怒吼乱扑的贵客,连一只飞鸟也拿不下来。若换作旁人,只怕连这十年的斋饭宿处,都要一并讨还了。”

    这几句话刻薄至极,若真传入贺兰双鹰耳中,足以激得二人心浮气乱。高手相争,最忌怒气上涌、神意外驰。可江剑臣听在耳中,却不曾当作司徒平有意促使双鹰败亡。他心中一凛,已知司徒平这是借骂为醒,要石氏兄弟收敛躁意,稳住阵脚,继续缠斗,耗他真力。待他气力稍衰,司徒平再寻一个窥伺金顶、擅闯禁地的名目出手,那便正中其计。

    江剑臣念头既定,眼中寒芒一闪,手中短刀忽然横扫。刀势先以一式“四面埋伏”破开四只钢抓的交叠之势,金铁相击声乍起,鹰爪被震得各自一偏。未等石氏兄弟重整攻势,江剑臣腕底刀光陡变,寒芒一层层展开,快如惊雷破空,正是冷焰刀谱中的“六出祁山”。

    昔年江剑臣奉命杀妻,临到下手之际,见侯国英身怀六甲,心中怜念顿生,不但收了杀意,反为她迎战多尔衮所遣的辽东僧、道、俗三奇。那一战至险至烈,他最后便以这一路“六出祁山”,使睡和尚、哑道人、活僵尸三人同时受创。其后两年有余,他于冷焰刀法中又多有领悟,刀意较当日已深了一层不止。

    若以这一路快刀落下,贺兰双鹰纵然凶悍,也难全身而退。只是石思英、石思郎本就远胜辽东三奇,又被司徒平方才那番冷语暗中点醒,心神早已有备。二人一见刀芒铺天盖地而来,虽心胆俱寒,却同时挥爪护身,脚下暴退。

    饶是如此,江剑臣的刀仍在寒光中掠过。石思英左肩先中一刀,衣帛裂开,血肉翻卷,鲜血沿臂而下。石思郎伤势更重,右臂被短刀削去一片皮肉,血水霎时染透半边红衣。他二人踉跄退开,眼中凶光虽在,气势已为之一挫。

    司徒平面色微沉。贺兰双鹰是他十年暗中培植的助力,岂肯眼见二人折在江剑臣刀下。他袖底手指微动,向申士业、韩透心递去一记眼色。二人得令,身形同时掠出。韩透心快若电闪,长身横在石思郎前方;申士业衣袂一振,拦住石思英身侧空门。两人一出,便将江剑臣追击之势截住,使双鹰得以喘息退避。

    马慕岱站在左侧,早将这一切看在眼中。他见司徒平不顾峨嵋名声,竟令两位师叔出手护住贺兰双鹰,分明有借众人之力围困江剑臣之意。江剑臣若在此处稍有闪失,他日他也无颜去见马慕起,更无从向侯国英父女交代。当下马慕岱身形一晃,已挡在江剑臣身前,白须迎风飘动,口中却朗声一笑。

    他望着司徒平,眼神似笑非笑,慢慢道:“前人总说后浪催前浪,新人胜旧人。我今日才知,这话果然不差。司徒大教主多年不见,手段比从前更见长进了。”

    韩透心听出话中讥刺,脸色骤寒。他向前半步,目光逼视马慕岱,沉声道:“马二先生,年岁大些,不等于处处都可任性而言。峨嵋金顶不是任人信口乱评之地。”

    马慕岱又是一笑,仿佛全不把他的怒意放在心上。他转过脸来,上下打量韩透心两眼,淡淡道:“我方才那句并未说错。不但司徒教主大有长进,连你韩透心也比旧日出息不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韩透心眉峰一竖,冷声问道:“马二先生这话,究竟何意?”

    马慕岱笑意更深,拄着空袖般随意一摆手,道:“江湖中人称你韩老六为闪电三枪,称申老七为一苇渡江,你们听得久了,只怕自己也当了真。那不过是时运好,未曾遇见真能压你们一头的人。你二人若不服,便来同我这个快入土的老樵夫走几招。只是莫要强撑颜面。便是你们五人一齐上,也未必留得下江剑臣。真有本领,且留到后日寿筵上再显。”

    话音未落,他已反手扣住江剑臣手腕,低声道:“此地不宜久留,随我去。”

    江剑臣心领神会,短刀一收,青衫随势而起。二人几乎同时点地,身形飘然掠过草丛边缘。伏在深草中的峨嵋四杰只觉一阵劲风拂面,眼前青影与灰影一闪而过,再看时,马慕岱与江剑臣已越过金顶危崖旁的松影,乘风远去。

    申士业与韩透心急忙转向司徒平。韩透心胸中怒意未平,抱拳道:“教主若肯下令,合我等九人之力,未必不能将他们留在金顶。”

    申士业也随之躬身,目光仍望着二人离去的方向,低声道:“此番放走,后日只怕更添变数。请教主示下。”

    桑子田、章子连、蒋子阡、程子陌四人这时已从草丛中现身,衣上尚沾着乱草寒露。他们不敢抬眼多看,齐齐趋前,向司徒平躬身行礼。

    司徒平却没有看他们。山风掠过睹光台,吹得他衣袍贴身,面色冷得如覆寒霜,眼中隐有煞光。他一言不发,缓步登上睹光台,望向马慕岱与江剑臣离去的方向。

    石思英、石思郎新败之余,身上血痕未干。二人默默跟了上去,与司徒平并肩立在危台之上。云雾在崖外翻卷,似有无声波涛。石思英垂下眼来,左肩伤处血水渗透红衣,神色却比伤口更显惨淡。他忍痛拱手,低声道:“我兄弟蒙教主不弃,十余年来礼遇有加。今日不但寸功未立,初一出手便遭惨败,实在无颜再留金顶受供奉。就此向教主辞别。”

    司徒平听他此言,心中早已转过数念。他当年收留贺兰双鹰,不过是看重二人诡异狠辣的武功,又知二人与先天无极派仇深似海,正可用作日后撼动五岳三鸟的一柄暗刃。岂料十年供养,一朝动手,竟在江剑臣刀下吃了大亏。他心底既悔自己识人不明,又知此二人若仍留在金顶,终要成为峨嵋一派的祸根。只是当着众人之面,他不能露出半点驱逐之意,反而叹了一声,神情似有不平。

    他转过身来,向石氏兄弟温声道:“两位老当家何出此言?胜败本是兵家常事,世上哪有人一生不失一招半式?后日便是司徒某贱辰,各路同道皆将登山。两位不妨多留两日,届时重会江剑臣,再与五岳三鸟分个高下,也不迟。”

    石思英听得明白,司徒平这番挽留,不过是场面上的虚礼。他脸上浮起一抹苦笑,伤口牵动,眉梢微微一颤,却仍强自稳住。他向司徒平拱手道:“教主厚意,石某兄弟铭记。只是峨嵋山,我兄弟一日也不能再留了。十年来所受款待,他日必有回报。”

    说罢,他抬手将鹰爪钢抓重新荡起。石思郎亦咬牙收住臂上血流,四爪寒光一齐飞向舍身岩外。钢爪扣住岩隙,二人借索坠身,转眼没入崖下云雾之中。

    十年来,石氏兄弟日日往来舍身岩壁,早将那条险道练得熟极。此番由金顶下坠,虽带着伤势,仍不致失足。一来可避开山道耳目,二来也可防江剑臣在途中截击。二人一路小心坠下,直到脚踏谷底实地,石思郎才长长喘了一口气。他右臂伤处血色淋漓,越想越恨,咬牙道:“江湖上说司徒平能同享富贵,不能共担患难,这话今日我算信了。往日待咱兄弟如上宾一般,今日一败在江剑臣手下,便连脸色也变了。此人翻手无情,哪里配称一派掌教!”

    石思英自落地之后,便没有立刻答话。他强忍肩头剧痛,极尽目力向四下望去。石笋林立,荒草深密,崖壁阴影中一时看不见半个人踪。他又细细听了片刻,确信附近无伏,方才缓缓吐出一口气,转向石思郎。

    他声音低沉,虽带疲意,却仍比石思郎镇定许多:“老二,这话说偏了。司徒平今日如此,并不全怪他薄情。要怪,也只能怪咱们兄弟不争气。想当初咱们受聘来到峨嵋,司徒平怎样待咱们?他让咱们同住卧云庵,又严禁旁人搅扰,教咱们安安心心苦练武功。衣食用度,四时不缺;咱们要甜,他不送咸;咱们要辣,他不送酸。单衣、夹衣、皮裘、棉袍,样样备齐,十余年来待如上宾。他这样供养,是为了什么?还不是盼咱们日后替他出力卖命。”

    石思郎面色阴沉,却没有插口。

    石思英望向崖上隐没在云间的金顶,冷笑中含着苦意,又道:“今日只一个江剑臣,前后不过一场交手,便几乎把咱们兄弟收拾了。司徒平纵然再糊涂,还会留咱们在身边么?便是他不惧五岳三鸟寻上峨嵋,难道不怕天山那三个老鬼向他要人?郑公道、叶公超还可勉强应付,最难缠的便是沈公达那胖老鬼。若教他闻风赶来,咱们想走也走不成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话音方落,旁边一根高大的石笋后忽然传出一阵笑声。那笑声浑厚而散漫,带着几分懒意,却听得石氏兄弟心头猛地一沉。

    石笋阴影一动,一个胖得几乎异乎常人的老人慢慢转了出来。他满脸油汗,腹大如鼓,偏偏一双眼睛亮得逼人。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方面大耳,眉眼间满是淘气笑意,像是才看了一场极有趣的热闹。

    石思英、石思郎一见那胖老人,脸上血色顿时退尽。来人正是天山三公中年纪最小的沈公达。那少年则是缺德十八手李鸣新近收下的弟子秦杰。

    贺兰双鹰本已受伤,此刻见着沈公达,胸中寒意直透脊背。他们深知此人是自己兄弟命中最难对付之人,若落在他手里,再想脱身,几乎难如登天。二人对望一眼,虽惊惧已极,凶性却未全灭。石思英抢向一旁石笋斜影之下,石思郎则横身守住另一侧,两人各据一方,四只鹰爪钢抓齐齐扬起,显然准备拼死一搏。

    沈公达见状,笑得更响。他抬手抹了抹额上油汗,圆胖身躯微微晃动,神情却极从容。他眯眼看着二人,缓缓道:“瞧你们这副左右把门的架势,莫不是还想来啃我沈公达这一身肥肉?我今日先把话说明白。十年前你们啃不动,如今也只会把牙崩掉。”

    石思郎握爪的手微微一紧,眼神凶狠,却不敢贸然前扑。

    沈公达收了几分笑,目光在二人身上扫过,又道:“你们也不必自以为藏得严密。司徒平收留你们兄弟之事,我早已知晓。至于我为何十年来未曾动手,不过是见你们尚肯狠下心苦练轻功,心里还存着向我报仇的一股硬气。练武之人,若连这点骨头也没有,便更不值一提。再者,这十年间,你们没有再在江湖上作恶。我们老哥几个商量过,只要你们就此收手,不再害人,旧账便暂且不追。”

    石思郎闻言,眼中惊疑交杂。他本以为沈公达现身,必是要立刻取他们性命,却忽听其中似有放过之意,心中不由一动。他向前探了半步,仍不敢放下鹰爪钢抓,哑声问道:“既然沈三公有意放我兄弟一条路,又为何在此拦住去处?”

    沈公达脸上笑意忽敛,肥胖身躯虽仍懒散地立着,眼神却沉了下来。他望着贺兰双鹰,语声不高,却自有一股压人之力:“苦海无边,回头是岸。沈某若要放你们走,须看你们是否真肯放下屠刀。若你们口中说悔,心中仍存旧恶,我今日一让,岂非亲手放虎归山后患无穷?”

    石思英与石思郎默然相对。二人昔年在西北横行,杀人劫货,手下盗众成群,何曾向人低过头。后来天山三公寻到贺兰山,毁了巢穴,散了喽啰,将多年积下的不义财物尽数分给穷苦之人。双鹰死里逃生,才一路潜匿,投到峨嵋金顶,屈身受司徒平供养。十年来,他们改作头陀模样,日夜苦练绝壁飞升之术,原本所图,不过是有朝一日与天山三公拼死一战。

    他们从未想到,沈公达竟会有饶恕之意。

    石思英面上凶气渐渐敛去,伤肩仍在渗血,他却似觉不着疼痛,只缓缓垂下鹰爪钢抓,向沈公达躬身道:“我兄弟早年所行,确是武林正道所不容。十年困居金顶,虽说心怀旧怨,却也时常想起前非。沈三公若肯宽恕,我兄弟愿从此觅一荒僻之地,隐姓埋名,了此残生,再不履江湖旧路。”

    石思郎听得兄长如此说,眼中凶光也黯了几分。他咬了咬牙,终究将鹰爪钢抓收起,与石思英并肩合什,向沈公达深深施礼。

    沈公达见状,面上又浮起笑容。他抬手摸了摸圆滚滚的肚腹,笑道:“难得你们兄弟还有迷途知返的一日。若不嫌我们三个老不死的清冷,便随我去天山住些时日,省得在外头又惹尘缘。”

    这句话落在石氏兄弟耳中,竟比方才刀伤更令人心头震动。能与天山三公同处,不但旧日仇怨可消,往后也再无人敢轻易寻他们的晦气。二人本性阴狠怪僻,此刻却几乎热泪上涌,连忙再度向沈公达拜谢。

    这时,旁边一株大楠木枝叶浓密,绿荫覆地。树上忽有一片破衣随风飘落,紧接着,一个鹑衣百结、瘦得似一把枯柴的老者轻轻落在地上。他脚尖着尘无声,脸上却带着极畅快的笑意,望着贺兰双鹰道:“一言解开十年宿怨,敌人转作朋友,这等事我老偷儿看着痛快。来来来,我敬你们兄弟各三杯。”

    石思英与石思郎看清来人,心头又是一震。眼前这瘦老者,正是八变神偷任平吾。二人这才暗自庆幸,幸而及时离开峨嵋,未再死心塌地为司徒平卖命。沈公达既已在谷底现身,任平吾又藏在楠树之上,先前金顶之上还有终南樵隐马慕岱与江剑臣。如此看来,峨嵋山中所聚的奇人异士,绝不止这几位。倘若连醉仙翁马慕起也被惊动,司徒平与冷酷心纵然心机深沉,峨嵋派纵然人多势众,也未必经得住这些人物一齐发难。

    想到此处,石氏兄弟再无半分倨傲。二人一齐抱拳,恭声道:“我兄弟是何等样人,怎敢受八变异人赐酒?不敢当,实在不敢当。”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任平吾笑意真切。他伸手从腰间解下一只大葫芦,葫芦皮色深黄,酒香尚未启口便隐隐透出。他将酒葫芦递向石思英,口中道:“我老偷儿一生嗜酒,偏又常常穷得袋里空空。自能记事以来,肯请人喝酒的次数屈指可数,今日算是第四遭。你们若推辞,便是嫌我这酒薄了。”

    江湖之中,八变神偷的酒向来难得。真能饮他一口的人,少之又少。石思英听得此言,身躯微微一颤,脸色顿时肃然。他弯腰双手接过葫芦,恭声道:“高人所赐,不敢辞。石思英恭敬从命。”说罢,他双手捧起酒葫芦,只轻轻饮了三小口,便小心递还。

    任平吾尚未伸手,石思郎已俯下身来。他学着兄长的样子,双手接过酒葫芦,神色郑重,也恭恭敬敬饮了三小口。

    沈公达在旁瞪起眼睛,似恼非恼地望着二人,道:“赫赫有名的贺兰双鹰,几十年江湖竟是白走了。酒这东西,一口也是喝,十口也是灌,哪有你们这样小心翼翼的?下回再这般拘谨,我沈胖子可要教训你们。”

    他说话间,趁任平吾不备,忽然伸手从石思郎掌中夺过酒葫芦,仰起粗颈,咕嘟咕嘟连吸三大口。酒香四溢,他饮得眉开眼笑,满脸油汗都似亮了几分。

    任平吾见状,顿时心疼得直跺脚,瘦脸上满是痛惜。他一把将葫芦抢回,怒道:“好个没脸没皮的三胖子,天下哪有你这般喝法?你也不怕好酒噎断了喉咙!”

    他晃了晃葫芦,听得里面酒声浅了许多,脸色越发难看。正要把葫芦送到自己唇边补上一口,忽见秦杰已规规矩矩弯下腰来,两手垂在身前,满脸恭谨,眼巴巴等着接酒。

    任平吾不由一怔,盯着这少年看了片刻,问道:“你这么点大的娃儿,也想喝我葫芦里的酒?”

    秦杰本来神色恭敬,被他这一问,立时显出几分诚惶诚恐来,连声音都微微发颤。他低着头,正色道:“圣人有言,长者赐,不敢辞。重孙儿岂敢扫任太公的雅兴?便是醉上三日,也该恭恭敬敬喝三口。”

    任平吾这葫芦酒,本是费了不少周折,才从峨嵋教徒一处隐秘暗舵中取来。满满一葫芦,本可慢慢解他酒瘾。谁知贺兰双鹰兄弟二人合起来只饮了六小口,尚未沾去多少,沈公达却一口气吸去了大半。葫芦中所余,本已不足以慰他腹中馋虫,此刻见秦杰一个半大孩子也摆出受酒的架势,任平吾心中好生舍不得。

    他本想收回葫芦,不给这孩子沾唇;可转念又想,沈公达脸皮之厚,向来不知收敛,若见他敬过双鹰,却单单漏下自家门下这个重徒孙,少不得又要拿话来纠缠。况且一个十四五岁的孩子,纵然贪杯,又能饮去多少?

    任平吾心中一横,终于把酒葫芦递了过去。

    秦杰双手接住,先不忙饮,只轻轻摇了摇葫芦,听里面酒声晃荡,又偷偷瞟了沈公达一眼。

    沈公达见他这副模样,立时把眼一瞪,喝道:“你三太公一生饮酒,从不肯落在人后。你三师祖白剑飞跟我一年,便被我调教成千杯不醉;你师父李鸣只随我十日,也能饮下半坛。还有你大师兄曹玉,如今豪饮之量,已得我七八分意思。你自己哭着喊着要跟三太公行走,今日你任太公看得起你,肯赏你这孩子三口酒。便是拼着醉倒三日,也须喝出先天无极派的气概来。听明白了么?”

    任平吾气得瘦脸一抽,忍不住骂道:“好个枉披人皮的沈胖子!世上哪有你这等太师祖?教徒儿徒孙不修心养性,倒专教他们灌酒逞强。你这一身肥膘,迟早该叫人狠狠扯下一层来。”

    他嘴上骂着,眼睛却仍盯住秦杰。只见那少年忽然仰起脖子,将葫芦口凑到唇边。并不闻细细吞咽之声,只见酒水直往喉中灌去,竟似一道清流落入深井。任平吾眼睁睁瞧着,心知已追悔不及,索性咬牙忍住腹中酒虫,反倒看起秦杰这番饮酒的气势来。

    秦杰小小年纪,喝起酒来却如长鲸吸水。转眼之间,葫芦里剩下的酒被他喝得一滴不留。他咂了咂嘴,随手将空葫芦抛到任平吾脚前,又两掌往大腿上一拍,满脸不平地道:“我秦杰年纪虽小,辈分虽低,到了饮酒的席面上,也该算一份。任太公是老江湖,敬别人都是三大口,轮到我秦杰却只剩这一点残酒。说你老人家什么眼看人低,总不算冤枉罢?”

    石思英与石思郎在旁强忍笑意。二人心中皆想,这孩子到底还知几分分寸,把那句难听的“狗眼看人低”换作“什么眼看人低”,否则任平吾只怕真要当场气翻。

    任平吾被他气笑,伸手指着秦杰,骂道:“好个小猢狲,竟敢小鬼欺到阎王头上。任太公今日若不撕了你这张刁钻嘴,倒叫你把我看轻了。”

    话音未落,他右手猝然探出,五指如钩,疾抓秦杰面门。

    秦杰却稳稳立着,半步不退。待任平吾手爪将近,他才忽地扬起双手。掌心之中,不知何时暗扣着两枚丧门钉,一枚直戳任平吾掌心,一枚斜刺其腕间要处。出手虽是孩子身形,时机却拿得极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任平吾哈哈一笑,右手倏然收回,身形未动,已避开两枚暗钉。他转脸向沈公达骂道:“再好的孩子,只要跟了你沈公达,也要被你这胖鬼教成两个份量的缺德种子。”

    众人一阵大笑。秦杰却忽然噗通跪倒在任平吾面前,方才的刁钻神色全收,换上一副柔顺乖巧模样,声音也变得软了许多:“任太公,重孙儿好不容易逗得你老人家开怀大笑三回。常言笑一笑,十年少,往少处说,也能教你老人家多活三十年。你老人家难道好意思连一点见面礼也不给么?”

    沈公达在旁吹胡瞪眼,立刻帮腔道:“这话极有道理。你老偷儿方才连笑三回,凭空添了三十年阳寿。孩子一片孝心,岂能白费?快些拣值钱的往外取。”

    任平吾长长叹了一口气,望着这一老一小,满脸无奈道:“谁若碰上你们祖孙几辈,真算前生不修。连我这把干麦麸似的老骨头,你们也想榨出二两油水来。雁过拔毛,怕也不过如此。”

    他话音方落,右侧草丛忽然一分,一道人影跃了出来。来人身法轻捷,转瞬已到任平吾身前,先依晚辈礼数端端正正拜了下去,随即起身,神色肃然,正是缺德十八手李鸣。

    李鸣向任平吾躬身道:“晚辈李鸣不才。家父李精文现任江南按察使,平日管教极严。晚辈在家中向来谨言慎行,小心做人,仍时时受父亲申斥责打。任太公方才说见了我们便晦气糟心带倒霉,此言晚辈实不敢承受。今日诸位前辈都在眼前,还请任太公明白指教,晚辈究竟何处惹得老人家如此烦恼?”

    任平吾一见李鸣也出来了,连连摇手,苦笑道:“我今日才算明白什么叫人多势众。你们老少三辈合起伙来欺负我一个苦老头,也不怕我新收的徒儿侯国英知道了,日后来寻你们这三个缺德鬼算账?”

    沈公达听得任平吾搬出侯国英,反倒笑得更畅。他伸手拍了拍圆鼓鼓的肚腹,目光在李鸣与秦杰身上一转,笑道:“我那徒侄媳妇若真入了你老偷儿门下,这李鸣便是你名正言顺的徒孙,秦杰便是你半点不假的重徒孙。两份见面礼,你今日无论如何也赖不掉。”

    李鸣眼珠一转,立时敛衣肃容,向任平吾深深一揖,恭恭敬敬唤道:“任师祖。”

    秦杰更不肯起身,仍端端正正跪在地上,一声接一声唤着“太师祖”,嗓门清亮,仿佛生怕任平吾听不分明。

    任平吾被这一老一少逼得无可奈何,忽而噗嗤一笑。他瘦削的脸上露出几分得意,伸手探入怀中,口里道:“说来我老偷儿今日还该谢一谢龙隐二丑那两个老小子。若不是他们兄弟各送了我一件东西,今日还真要被你沈胖子挤兑得额上冒汗。”

    说话间,他从怀里取出两只精巧铁筒。一只乌黑沉沉,筒身暗有火纹;一只寒光细密,机括精严。任平吾随手一并交到沈公达手中,神色似漫不经心,眼角却有笑意。

    沈公达本来还带着戏谑之态,才一接过,脸色顿时收住。他低头细看片刻,肥胖的手掌竟也放轻了许多,失声道:“这是夏仁的梅花追魂针,另一件是邵友的乌云喷火筒。老偷儿,这两样东西太重了,实在太重了。”

    任平吾伸手在他肩头拍了一掌,笑骂道:“你沈胖子逼人时阎王不怕,小鬼也不惧,非把我老偷儿逼得两袖清风不可。如今东西到了手,又装出这副悲天悯人的模样,岂不叫人笑话?”

    沈公达却没有再胡闹。他托着两只铁筒,转身望向李鸣与秦杰,神色少见地郑重起来,缓缓道:“老偷儿这份见面礼,非同寻常。一件是龙隐大丑夏仁赖以成名的梅花追魂针,一件是二丑邵友的乌云喷火筒。武功未臻绝顶之时,携在身边防身保命,足可多添几分生机。大恩不在口头,你们师徒记在心里,日后再报。”

    李鸣见沈公达如此郑重,心中一凛,不敢再有半点玩笑。他连忙带着秦杰重新跪下,向任平吾叩谢。秦杰方才刁钻,此刻也收了顽态,小脸上竟有几分肃然。

    任平吾看得眉头一皱,指着沈公达骂道:“我说你这胖子不是好东西,果然不错。两只破铁筒,偏被你说得这般郑重,倒要把他们师徒变成磕头虫才罢休么?”

    他骂归骂,见李鸣与秦杰礼数周全,心中却也并非不受用。沈公达将那两件暗器交给李鸣,脸上仍有些过意不去,只是素来不肯服软,便只斜眼去瞧任平吾,口中不再多言。

    贺兰双鹰站在一旁,沉默良久。二人在卧云庵中与司徒平相处十余年,常听司徒平与冷酷心谈及先天无极派诸人,其中缺德十八手李鸣之名,早已听得耳熟。此刻亲眼见他,却见这青年方面大耳,肤色白净,衣履整洁,举止间带着世家子弟的清贵气。若非亲见,谁也难把他与江湖传闻中的那许多惊人行迹连在一处。

    石氏兄弟心中暗想,此人年纪轻轻,却曾两挫火神爷,巧言激得辽东多尔衮怒极失态,又曾硬请释、道、儒三圣,智动武林三狂;更曾独身闯入魏阉青阳宫院,踏破阴间秀才的秘密赌窟。绿林豪客闻其名而敛迹,武林枭雄遇其计而寒心。更兼他出身江南按察使府第,又拜江剑臣为师,曾随天子与清人会猎山海关,助五皇子登基有功,得授御前带刀侍卫,又奉旨协助武凤楼重建锦衣卫。这样一个人物,偏生面容温润,言笑谦和,越发令人难以测度。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们也知道,多尔衮曾将李鸣列为必除之人,司徒平与冷酷心更将其视作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早日拔去。如今这少年名士立在眼前,石氏兄弟旧日凶横之气,竟不知不觉消了许多。

    李鸣察觉双鹰目光久久停在自己身上,心中已明白几分。他知二人初蒙天山三公宽恕,又新离峨嵋,心内必有愧惧,未必敢主动上前寒暄。于是他轻轻一整衣袖,带着秦杰快步走近,向石氏兄弟深深一揖,语气诚恳道:“晚辈李鸣,久闻贺兰双鹰二位前辈大名,今日得见,实为幸事。”

    秦杰跟在师父身旁,也有样学样地拜了下去。只是他年纪小,眉梢眼角仍藏着几分顽意,却也不敢在此刻失礼。

    石思英与石思郎胸中一热。李鸣虽是武林后辈,身份却非寻常人可比。以他今日声名、师承、功业,竟肯当众向自己兄弟行晚辈之礼,且言辞温和,全无轻慢之意。石氏兄弟多年杀伐,心肠早硬,此刻竟也眼眶微湿,只得强行忍住。

    石思英连忙还礼,神色惭愧,低声道:“石某兄弟出身绿林,早年恶迹累累,百死也难赎尽。今日得天山三公开恩,已是再造之德,哪里还敢以前辈自居?李大人如此称呼,实教我兄弟无地自容,还请改口。”

    李鸣听罢,神情一正。他抬眼望着石思英,语声不疾不徐,却极认真:“石前辈此言差了。人非圣贤,谁能无过?据李鸣所知,二位前辈昔年虽横行江湖二十载,杀业深重,却未曾犯那污辱妇孺之恶。如今既肯回头,便更是难得。家父今年不过半百,少说也比二位年幼十岁。李鸣以伯父称呼,正合礼数。往昔之事,二位便不必再时时挂在口边了。”

    李鸣这一番话说得平和,却处处给石氏兄弟留了余地。贺兰双鹰旧日凶名虽重,十余年来受尽追缉之苦,如今骤蒙宽宥,又被一个声名日隆的后辈以礼相待,心中那层积年的冷硬,竟似被山风一点点吹散。

    石思郎脸上泛起血色,粗颈也涨得发红。他本是凶悍之人,此刻却有些手足无措,向李鸣拱手道:“李公子既执意以年齿论礼,肯屈尊自称晚辈,我兄弟若再推辞,倒显得不近人情了。石某身边有一物,愿献给公子。只是这东西曾在盗匪手中,不知公子嫌不嫌它来路污浊。若公子不肯收,石某也绝不敢勉强。”

    说罢,他伸手探入大红袈裟之内,取出一柄短刀。那刀银鞘乌柄,形制古朴,虽未出鞘,已隐隐透出寒意。石思郎左手握鞘,右手攥柄,拇指在机簧上一按,只听一声轻响,短刀骤然脱鞘而出。刀身才露,四周草木间便似有一线冷光掠过。他随手微微一振,刀色如雪,寒芒逼人。

    任平吾眼力何等锐利,脱口赞了一声:“好刀!”

    赞声才落,他又故意板起瘦脸,瞪着石思郎道:“石老二,你这是存心同我过不去么?”

    石思郎一怔,未明其意,连忙垂手道:“石某岂敢。”

    任平吾见他当真惶然,忍不住笑了起来,指着那柄短刀道:“你拿出这等武林中可遇不可求的宝物,我方才那两只铁筒,岂不成了孩子手里把玩的零碎?你这不是要同我老偷儿比家底么?”

    石思郎这才明白任平吾是在说笑,脸上愧色更深,忙道:“此物虽还算锋利,却不过聊表我兄弟一点心意,哪里敢同神偷前辈的重礼相提并论。前辈再如此说,石某兄弟真要无地自容了。”

    沈公达看出石氏兄弟语出肺腑,既有心引他们回头,便不愿拂了这份诚意。他伸出双手,替李鸣将短刀接了过来。刀柄乌黑如墨,入手温润而沉,竟似犀角旧骨所制。沈公达低头细看,只见柄上刻着“天罗”二字,笔画古拙,似非近世匠人手笔。

    他心中微动,知道此刀来历不凡,绝非寻常江湖兵刃。只是一时之间,四下并无可试刀锋之物,他握刀沉吟,胖大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刀柄上的古字。

    正在此时,右侧草丛忽然一阵乱响。一只野兔受惊跃出,贴着荒草疾奔。几乎同时,草后又窜起一条大蛇,粗如茶盏,蛇身昂悬,唯有尾端点地,却行得快如离弦之箭,紧紧追在野兔之后。

    沈公达眼神一亮,唇边浮起笑意。他方才正欲试刀,眼前这大蛇偏在此时送到刀锋之下,倒似天意。他手臂倏然一振,那柄短刀化作一道白芒,电闪般破空而出。

    寒光一过,那条近两丈长的大蛇被拦腰斩断,两截蛇身在草间翻滚抽搐,血色溅上青叶。短刀余势未尽,斜斜钉入一旁石缝之中,刀身仍自微微颤动,映着谷底昏光,冷意森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