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修真小说 > 孤刀扶龙 > 第92章 明争暗斗
    殿中灯影未定,剑架上青光如一泓寒水。

    冷酷心立在阶前,面色阴沉。火蜘蛛谈坤方才滚入殿来,衣襟上犹带尘土,言语断续,将五毒中四人遭戮之事说了。她费尽心血收纳那五个凶徒,本欲借其毒辣手段折损先天无极派,不料未及一昼夜,便折去十之八九。殿外松风穿廊而过,吹得烛火一低一昂,映在她眉目之间,更添几分寒意。

    她伸手取下壁上青霜剑。剑鞘才离铜钩,便有一声清鸣,似是寒铁自眠中醒来。冷酷心指节微紧,正欲出殿,阶下忽有衣袂带风,两道人影急急登阶而入。

    她眼光一闪,未曾拔剑,反将青霜剑递到身旁司徒清手中。那少年接剑退立一旁。冷酷心凝目看去,来者正是龙隐二丑。两人素日倨傲,入殿时每每目无余子,此刻却神色败坏,衣衫尘垢,脚下虽快,气势已失。她心头微沉,已知又生变故,却不动声色,只以眼角掠过二人周身。

    邵友先行一步,抱拳时双臂微有迟滞。他强作一笑,笑意却僵在唇边,低声道:“夫人与司徒教主厚待我兄弟,我兄弟铭感在心。贵派与先天无极派相争,本该留此相助,略效犬马。只是浙中旧巢忽遭大变,若非我二人亲归料理,只怕难以收拾。司徒教主寿辰在即,我兄弟无福亲临称庆,今日特来辞行。”

    冷酷心静静听完,唇边浮起一丝笑意。她素来机心深细,岂会听不出这番话中的虚浮。她目光从二人空空两手移到衣襟袖口,见他们不曾收拾行囊,连换洗衣裳也无一件,尘污未拂,神情惊惶,分明不是急归故里,倒像是连夜受挫,惧祸远避。

    她心中怒意暗生。龙隐二丑入山以来,峨嵋派以贵宾之礼相待,酒食珍玩,从未短少;二人贪取享用,毫无顾忌。如今强敌将临,五毒已折,他们却寸功未立,便想抽身而去。冷酷心胸中虽冷笑不止,面上反愈见温和,缓步向前半步,声音柔缓,道:“二位老哥哥何故忽然说走?可是山中茶饭粗劣,怠慢了贵客?抑或我夫妇照应不周,惹得二位心中不快?若有不是,只管明言,我即刻命人改过,岂可一言不留便离山?”

    她说到此处,目光微转,似叹似劝,又道:“眼下峨嵋正值用人之时,我夫妇尚望二位老哥哥从旁扶持。五岳三鸟也罢,武凤楼也罢,皆非易与之辈;便是那缺德十八手李鸣,也须有人代我等料理。二位此时离去,岂不叫我夫妇顿失依仗?”

    龙隐二丑面上愈发难看。冷酷心却不容他们开口,回首望向司徒清,语调已转为吩咐:“清儿,你传我之命,命人将遇仙居收拾洁净。夏老伯、邵老伯便在那里安歇。你父亲与我,也好时时前去问候,不可失了礼数。”

    司徒清垂首应命,尚未转身,大丑夏仁已觉两颊如火。冷酷心这一番话,字字温软,却将二人退路尽数封住。他们自入峨嵋以来受尽供养,至今未曾真正出手,如今若仍执意离去,便再无颜面立足江湖。

    夏仁牙关一咬,终究向前一步,双手深深一拱。他眼中羞惭难掩,声音低哑,道:“夫人不必再留。夏某若真要暗中逃走,此刻早已离山百里。今日前来相辞,正因贵派待我兄弟不薄,我等不忍不告而别。”

    冷酷心听他这几句,心中疑意更深。先前她只道二人畏惧先天无极派,受了暗亏便想退缩;此刻却觉事中另有隐情。她凝目望着夏仁,笑意渐敛,轻声唤道:“夏大哥。”

    这一声方落,殿外脚步声起。鬼刀司徒圣率峨嵋四杰、峨嵋五龙,并阴阳十八抓申恨天等人相继入殿。众人见殿中气氛凝重,便各自收声,分立两旁。火光照在刀柄剑鞘之上,寒芒交错,殿内一时寂然。

    夏仁看见这些峨嵋派中坚人物俱在,知此事再难遮掩。他本是凶横成名之人,此刻却低下头来,似将一张老脸尽数掷在地上。沉默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将昨夜之事一一道出:钻天鹞子江剑臣如何忽然现身,如何以一双铁掌逼得他们兄弟难以招架,又如何手下留情,并未取他们性命,只令他们即刻离开峨嵋。

    他每说一句,殿中人神色便沉一分。待他说到江剑臣只数合之间便挫败二丑,连冷酷心也眼神微凝。峨嵋四杰未曾与江剑臣交手,尚能强自镇定;其余如峨嵋五龙、申恨天等人,昔日都曾领教过五岳三鸟的厉害,此刻听见钻天鹞子竟至峨嵋山下,心头俱是一凛。

    司徒圣忽然发出一声低笑,笑声森冷,在殿梁间轻轻回荡。他手扶刀柄,目光如电,缓缓道:“江剑臣纵有通天本领,也不能把峨嵋山当作河南观星台。此处层层设伏,步步藏机,他若真敢深入,我倒要看看,他能否时时处处都不失神。”

    他话音未尽,殿门外又有僧袍与长衫并肩而入。三尊中的司徒贤与本炯大师一同跨进殿来。司徒贤环视众人,神色沉稳,向冷酷心与司徒圣微一颔首,随即说道:“本炯大师亦觉江剑臣太过自负。大师愿以师门秘传,会一会他的铁掌功夫。”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本炯大师双掌合十,眉目低垂,并不多言。殿中诸人却都明白,他既肯到此,便非寻常助拳可比。

    又过片刻,殿外传来更缓的脚步声。三尊之首司徒玄入殿。众人纷纷让开。他径自走至中央高座,衣袖一拂,坐了下来。冷酷心垂手侍立,目光微敛。

    司徒玄面色沉冷,目光落在冷酷心身上,语声缓而重:“你掌家多年,终究有失检点。铁月娥当年入我司徒氏,本已不合门第清议;司徒安一死,她愈发恣纵,借名分把持财物,中饱私囊,外间又有不贞之议。此事不可再容。若任其蔓延,司徒家风便要为她所累。”

    冷酷心听到此处,眉梢轻轻一动,却仍垂首不语。司徒玄目光扫过殿中众人,见在场者皆为心腹,才又沉声道:“今日殿内之人,都是自家亲信,话不至外泄。你须将此事查明,免得败坏司徒家门。你可记下了?”

    冷酷心双手微合,向前俯身。灯影落在她脸上,看不清眼底神色,只听她低声应道:“儿媳记下了。”

    冷酷心对铁月娥的行止,原非全无耳目。那女子未入司徒家门之前,便以勾魂娘子之名出入江湖,身世驳杂,手段诡谲;当年冷酷心偏是一眼看中了她,亲自作主,将她配与司徒安。婚事既成,数年间虽有些细碎风声,却不曾闹出不可收拾的大祸,冷酷心也不愿翻出旧账,反教自己失了颜面。

    此刻司徒玄当众下令,又有火蜘蛛谈坤先前所报,冷酷心便知此事再难压下。她垂首应了一声,神情仍旧平定,目中却已冷光微动。司徒清捧剑随在她身后,谈坤躬身趋前,巴山怒龙屠世仁奉命在前引路,一行人随即出了殿门,往铁月娥所居之处而去。

    仙峰禅院外山气清冷,石阶下松影横斜。冷酷心行出数步,忽然停下,向屠世仁看了一眼。屠世仁会意,垂手听命。她声音不高,却字字分明:“你先去一步,告诉铁月娥,就说我随后便到。”

    屠世仁躬身领命,不敢多言,足下一点,身形便从阶前掠下。山道曲折,他却不循旧径,借一处峭石纵落,又从涧畔翻身而起,衣袂在风中一展,顷刻已越过下首山腰,先众人奔往铁月娥的院落。

    那处院宇倚山而筑,门前竹影低垂,脂粉香气隐隐从帘幕间散出。屠世仁落在门外,见两名峨嵋教徒把守门户,便收敛身法,沉声道:“烦劳进去通禀一声,便说屠世仁有事求见二夫人。”

    他这话说得谨慎。冷酷心此行奉的是司徒玄口谕,所查又是司徒家内闱之事。屠世仁虽在峨嵋五龙之列,终究只是外姓属下,不愿未见其人,便在门前高声传扬掌教夫人亲临,平白惊动内外。

    那守门教徒入内去了片刻,复又出来,脸上堆着笑,却不肯让路。他向屠世仁一揖,陪着小心道:“二夫人今日身子不爽,不见外客。屠四爷若有要事,只管留下话,小的自会转达。”

    屠世仁脸上一热。他平日在峨嵋山中也算有名有位,如今竟被挡在门外,心中已觉难堪。想到冷酷心顷刻便至,若自己连一句话也传不进去,更不好交代,便把面色一沉,向那教徒说道:“我奉掌教夫人之命前来传话,你再进去回禀,不得迟误。”

    那教徒闻言,神色反倒正了几分。他望着屠世仁,迟疑中带着几分戒备,拱手道:“屠四爷在掌教夫人面前得力,小的岂敢怠慢?只是四爷先说自己求见,后又说奉命传话,两番说法不同,小的实在不敢擅闯进去讨骂。二夫人的性子,四爷也明白。倘若掌教夫人果真即刻驾临,四爷不妨亲自入内回话,小的们断不敢拦。”

    这几句话不轻不重,却正触着屠世仁的怒处。他冷哼一声,见两人仍无让路之意,心中暗道,掌教夫人就在后面,自己此刻强行入内,也算不得越礼。念头一定,身形便已掠上正房台阶。

    他立在帘前,略整衣襟,扬声道:“屠世仁奉命来见二夫人。”

    话未落尽,他已挑帘跨入屋内,本欲躬身施礼,将冷酷心将至之事说明。谁知一抬眼,整个人便僵在当地。

    屋中帘幕低垂,炉香未散。铁月娥身着艳色衣裙,鬓边珠翠微乱,脸上酒晕未消,眼波流转之间,春意难掩。她身侧倚着一个俊秀男子,二人杯盘狼藉,气息相近。铁月娥半身已向那男子怀中偎去,听得帘声骤响,才蓦然转头。

    屠世仁心头一震,脊背霎时生寒。司徒安新丧不久,铁月娥身为寡妇,本不当浓妆艳服,更不当与男子密处饮酒。他这一眼撞破隐事,已知大祸临头。若冷酷心在旁,他自可按礼禀报;偏偏此刻只有他孤身闯入,铁月娥必疑他有意窥探。

    他心乱之下,脚步不自觉向后一退。正是这一退,使铁月娥眼中杀意顿生。

    铁月娥原是江湖上成名的女飞贼,心机深狠,临变极快。她左袖一拂,将那男子急急推入东间帘后,右手已从袖中抖出三点寒芒。她面上惊怒交作,声色俱厉地喝道:“屠世仁,你竟敢轻薄于我!”三口柳叶飞刀破空而至,一取屠世仁眉心,一取右胫三里,一取胸前血海。刀势分上中下三路,来得又急又毒,分明不是惊惶自卫,而是要顷刻封口。

    屠世仁虽惊未乱,终究是峨嵋五龙之一。他缩颈避过上路寒光,肩身一侧,让开心口一刀,足下斜撤,又躲开下盘一击。三刀擦衣而过,钉入门柱与地砖,余音铮然。屠世仁借势一翻,身如穿帘乳燕,从屋中倒掠而出,落回院中。

    院内八名护卫俱是铁月娥多年豢养的亲信。她掌管峨嵋财物,暗中所行诸事,最怕旁人知晓,因此守在此处的人,无一不是死党。八人听得屋中喝声,立时分据四角八方,不待屠世仁站稳,便各自抬手,暗器如骤雨般射来。

    屠世仁刚落足,左臂已中一镖,肩后又被一箭擦入,腿侧亦挨了一枚短镖。他痛得眉峰一抖,知道再守礼法便要丧命,急忙从腰间抽出七尺软鞭。那鞭身一展,如黑蛇绕空,随他手腕急转,连连拨开飞来的袖箭、铁莲子与透骨钉。

    铁月娥立在门内,衣色艳烈,面上酒晕已褪,只有一片狠厉。屠世仁软鞭翻飞,仍被八人逼得连退数步。就在暗器声密如急雨之时,院门方向忽然传来一道冷峻女子声音。

    冷酷心踏入门内,目光扫过院中众人,袖中寒意似与山风同来。她声音不高,却压得满院暗器声陡然一窒:“都给我住手。”

    屠世仁听得院门内那一声冷叱,胸中一松,几乎连软鞭也握不稳。他肩臂腿侧三处皆已见血,额上冷汗涔涔,却仍强撑着转过身来,向冷酷心所在之处急声道:“夫人救我。”

    八名护卫一见冷酷心入院,方才的凶悍气焰顿时敛尽。暗器声骤然止住,众人各自垂首退到一旁,连眼皮也不敢轻抬。院中风过,吹得檐下珠帘轻轻相击,细碎声响在静处格外分明。

    冷酷心缓步而入。司徒清执剑随侍在后,火蜘蛛谈坤也跟了进来。她先看了屠世仁一眼,见他伤口虽不在要害,却血珠连连沁出,袖袍已染了几处深色,便微微侧首,向谈坤吩咐道:“先替他止血。”

    谈坤应声上前,从怀中取出伤药,替屠世仁敷裹。屠世仁咬牙忍痛,眼中仍有惊怒未消。

    冷酷心这才抬目望向门内。铁月娥已从房中出来,艳装未换,鬓云微乱,面上却硬撑出一派无辜之色。冷酷心的视线在她衣色上一掠而过,声音平平,道:“屠世仁来此,是受我差遣。你可知晓?”

    铁月娥眼睫微抬,答得毫不迟疑。她望着冷酷心,语气竟无半分怯意,道:“我并不知。”

    冷酷心眉心轻动,又问道:“我今日要来此处察看,你也不知?”

    铁月娥仍是那般神色,挺直身子道:“也不知。”

    冷酷心看了她片刻。铁月娥素来诡诈狠辣,她并非不知;只是当着自己的面,竟敢如此强硬抵赖,仍令她心中生出一层寒怒。她袖中手指微微一紧,声音随之沉下去,道:“既不知他奉我之命,又为何命人围攻?他身上三处伤,难道不是你的人所为?”

    铁月娥听见这一问,反倒向前半步,目中泛起怒色,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她扬声道:“屠世仁趁我独处屋内,言语轻薄,举止无礼。我若不命人拦他,难道任他辱我不成?”

    屠世仁脸色陡变,张口欲辩,却因冷酷心一眼扫来,只得强忍不言。

    冷酷心唇边浮起一缕淡笑。峨嵋五龙跟随她多年,若说他们贪财嗜杀,她尚可相信;若说屠世仁色胆包天,敢在铁月娥院中行轻薄之举,她却绝不信。她并不立时揭破,只缓缓说道:“本教规矩,以下犯上,奴欺其主,是重罪。若罪名坐实,便不是一死可以了结。你既如此说,可有人亲眼瞧见?”

    她语调越是平静,院中诸人越觉寒意逼人。铁月娥自然明白这话分量。她既已开口诬指,便如箭离弦,再难回收。她暗自盘算,自己这些护卫皆是多年心腹,纵然惹祸,也必会替她咬死此事。于是她略一扬眉,答道:“自然有人亲眼瞧见。”

    冷酷心的目光慢慢转向那八名护卫。那目光冷如刀锋,扫过之处,几人皆觉背脊发紧。她淡淡问道:“谁看见了?”

    铁月娥正要以眼神示意其中两个最贴身的心腹出列,忽听上房屋脊之上,传来一道冷冷的声音。那声音不高,却似从瓦缝间透下来的寒气,只吐出一字:“我。”

    院中众人俱是一惊,齐齐仰头。铁月娥也猛然变色,抬眼望去。

    月光斜照屋脊,只见一人负手立在檐角,衣衫飘然,眉目俊美异常。冷酷心看清那人,神色骤变,脱口道:“竟是你。”

    那人正是易钗而弁的侯国英。她在屋脊上一笑,足尖轻点,身形如叶落风前,轻轻飘下院中。落地之后,她并不看旁人,只向冷酷心走近,右手微抬,竟似极熟稔一般,向冷酷心肩头搭去。

    冷酷心眉目一凝。她虽对这“刘二公子”的风采暗生好感,却终究身为司徒平之妻,又当众立在峨嵋门人之前,怎肯任一个俊秀男子如此亲近。她肩头微沉,正欲以身法让开,目光忽然落在侯国英腕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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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铁月娥站在门前,眼中几乎喷出火来。她方才的惧意被妒恨一冲,反倒压了下去。冷酷心平日以家法教规压她,动辄斥她不守分寸;如今这般众目睽睽之下,却任那俊美男子按肩近身。铁月娥望着那只搭在冷酷心肩头的手,心中又羞又恨,更添一层难以明言的嫉怒。那人本在她房中与她饮酒,此刻却似与冷酷心另有渊源,教她如何忍得。

    谈坤立在一旁,双目早已赤红。他的两个结义兄弟死在侯国英与铁月娥手中,此仇压在心头,此刻见仇人近在咫尺,又见众人一时惊怔,便再也顾不得许多。他右手猛然探向腿侧,拔出一柄七寸匕首,身形一欺,寒光直刺侯国英左肋。

    侯国英连眼神也未乱。待匕首几乎贴近衣襟,她左手倏然一翻,五指如丝缠上谈坤手腕,正扣住寸关尺三部。她拇指向脉门轻轻一按,谈坤半臂登时酸麻,匕首脱手坠下。

    匕首尚未落地,侯国英搭在冷酷心肩头的右手已收了回来。她手腕一转,半空中接住那柄寒刃,随即反手刺入谈坤腹间,又顺势向上一挑。谈坤身子一僵,喉中只发出一声闷响,便仰面倒下,血色迅速漫开。

    院中一片死寂。屠世仁脸色惨白,八名护卫更是噤若寒蝉。司徒清握剑的手微微收紧,却不敢妄动。

    冷酷心望着地上的谈坤,眼中闪过一丝阴沉。人已死在眼前,她却不能为一个谈坤与这位“刘二公子”当场翻脸。况且那串念珠犹在侯国英腕间,像一条无声的绳索,束住了她片刻之间所有杀机。

    她沉默半晌,终于勉强牵起唇角,笑意苦涩而冷淡。她挥了挥手,向身后教徒吩咐道:“拖出去,埋了。”

    侯国英收回染血匕首,随手掷在地上,目光却不离冷酷心。她唇边微带笑意,声音清冷,开口便直入要害:“月卿虽驽钝,尚看得出夫人方才神色,似觉我处置谈坤过重。既如此,不如将前后之事一并说清,请夫人断个公道,免得刘月卿平白担一个嗜杀之名。”

    冷酷心望着地上尚未拖走的尸身,脸上笑意淡淡,心中却已转了数念。火蜘蛛已死,五毒之事纵要追究,也难在此刻发作;眼前铁月娥抗命伤人,且又牵涉内闱丑事,倒是现成的一条线索。她缓缓抬眼,语气仍不失平和,向侯国英道:“二公子误会了。方才我在仙峰禅院会见龙隐二位老当家,谈坤忽来禀报,说他四弟毒蝙蝠沈舟、五弟黑蚂蚁叶青,死在此处,凶手姓名不明。我既为掌教夫人,协助教主料理教中事务,闻讯自当来察。又因太上掌教另有密命亲授,我才先遣屠世仁至此传话。不想竟生出这等以下犯上之事。”

    她说到此处,目光一转,落在侯国英脸上,字音微沉:“二公子方才既说愿为人证,那么屠世仁轻薄二夫人一事,二公子果然亲眼所见么?”

    侯国英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她听得出冷酷心言辞中真伪相杂,亦看得出冷酷心已将三条毒虫之死暂且搁下,转而借势收拾铁月娥。此中用意,并不难明。

    铁月娥却已面无人色。她深知冷酷心手段,翻脸之快,杀人之狠,峨嵋山上下少有人能比。今日毒蝙蝠、黑蚂蚁、火蜘蛛接连死在她的住处,这一桩已足以教她难以脱身;更兼她与那俊美“刘公子”饮酒亲昵之状,又被屠世仁撞个正着。倘若不能咬死屠世仁轻薄,她便再无退路。

    她心中又想起近来暗中流传的风声,说黑丧门司徒安之死,未必死于缺德十八手李鸣之手,反倒与冷酷心昔日密令有关。此事若日后揭开,峨嵋司徒家内必有滔天祸乱。可在此一刻,她的生死荣辱,只系于侯国英一句话。念及此处,铁月娥强忍惧意,偷偷向侯国英递去一眼,眼中哀求之意极明,只盼她咬定屠世仁有罪。

    院中静得近乎死寂。檐下风声一息,连珠帘轻碰也似远了。冷酷心、司徒清、屠世仁、铁月娥的八名护卫,皆将目光投向侯国英,等她吐出那句足以定人生死的话。

    侯国英目光在铁月娥脸上一掠。那一眼极轻,却已瞧见她强撑之下的惊惶。铁月娥素来骄横,此刻却连唇色都白了几分,分明已将生死系在自己一句话上。

    侯国英心中微动。若此时顺口替她圆了过去,不过使她暂免一劫;这女子狡诈成性,转过身来,仍未必肯同峨嵋决裂。倒不如让她先尝一尝众叛亲离的滋味,待她退无可退之时,再另作安排。

    她念头转过,脸上却只现出几分为难之色。似是于心不忍,又似不愿欺人。院中众人都屏息望着她,连檐下风声也像低了下去。

    侯国英垂下眼帘,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楚:“我不曾看见。”

    话音未落,铁月娥身子一晃,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她平日骄纵狠辣,此刻却似魂魄离身,纤腰一软,几乎就要倒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冷酷心也微微一怔。她本料侯国英或会偏护铁月娥,却不想对方竟当众翻证。她一时未及深思,顺口问道:“二公子既未看见,方才为何应声?”

    话出口后,她心中便觉不妥。眼前这位“刘二公子”乃她与司徒平请上山的贵宾,又身份非同寻常,若真追逼到底,牵连出的未必只是铁月娥一人。

    侯国英却已等着这句话。她面上忽然一红,似有难堪之色,低声道:“方才我饮了几杯酒,脚下不稳,一时跌入二夫人怀中。屠老四闯进来后,不问缘由便亮出软鞭,二夫人受惊,才掷出飞刀自护。”

    此言一出,铁月娥只觉眼前发黑。侯国英看似替她分辩,实则将饮酒、独处、相偎之事尽数挑明,又将屠世仁拔鞭之事置于飞刀之后,使先后因果愈发混乱。冷酷心眸色骤寒,已无须再问。

    铁月娥知道大势已去,足尖蓦地点地,身形如一道艳影,便欲从侧旁掠出院外。她身法本极轻灵,若寻常人阻拦,未必拦得住她。可冷酷心早已防着这一着。只见她衣袖微动,人已欺到铁月娥身侧,并指如剑,连点其将台、期门二穴。

    铁月娥闷哼未出,身子便软软倒下,艳色衣裙铺在青砖之上,像一片被风折落的残花。

    冷酷心正要命人将她看住,院外忽有急促衣风掠来。二少主司徒朗飞身入内,落地之后不及细看院中情形,便向冷酷心躬身禀道:“母亲,青城三豹偕孙女东方绮珠,已提前上山,为父亲祝寿。如今人到清音阁。父亲暂不欲相见,命孩儿来请母亲亲自出迎。”

    冷酷心眉头一蹙。今日诸事叠至,方按下一头,另一头又起。她尚未答话,侯国英已向前半步,神色从容,道:“月卿久闻青城东方三老豹同练摧魂掌力与搜魂手法,来意又未必全然平和。夫人此去,不可不防。月卿愿随侍左右,护夫人一程。”

    冷酷心听她如此开口,心头微荡。她始终认定眼前人便是徐州泗水公刘广俊之弟刘月卿,又兼方才那串念珠令她心中惊疑未定,此刻见其主动护送,竟生出几分异样柔意。她垂下眼帘,声音也缓了些:“多谢二爷。”

    冷酷心说罢,目光从铁月娥身上一掠而过,转向司徒清与屠世仁。她脸上余温尽敛,声音冷得如阶前石色:“此处由你二人轮流看守。铁月娥若走脱半步,便以贪财受赂、私纵罪人论处。”

    司徒清按剑俯身,低声道:“孩儿谨遵母命。”

    屠世仁伤处才裹好,脸色仍白,也忙垂首应道:“属下不敢有误。”

    院中无人再敢出声。铁月娥昏倒在青砖之上,艳色衣裙委地,血腥与脂粉香混在一处,令人心中发腻。冷酷心目光只在她身上一掠,便拂袖转身。侯国英含笑随在一旁,司徒朗奉命在前引路,三人出了香巢,沿孤峰左侧的山崖行去。

    山径狭窄,石色苍冷,远处涧水声隐隐自林下传来。司徒朗身法轻捷,几起几落,便已在前方数丈之外。冷酷心却有意放缓脚步,使母子之间隔出一段距离。山风穿过崖畔松枝,吹得衣袂微动,也将香巢中残余的血腥与脂粉气渐渐抛在身后。

    她侧目看了看并肩而行的侯国英。那人衣袂微扬,神态从容,仿佛方才院中杀人流血之事,不过檐前一阵风。冷酷心沉默片刻,才缓缓道:“你先前既有意替铁月娥出头,后来为何又改了口?”

    侯国英略一迟疑,似在斟酌言辞。她望着脚下青石,声音低而清:“我怎忍欺瞒夫人。”

    这一句说得极轻,却似一缕柔丝,正缠在冷酷心心上。她一生机警狠决,喜怒杀伐皆不假人手,偏在此刻,被这七字撩得心神微乱。山风迎面吹来,她足下一滞,衣袖也随之一晃。

    侯国英早有防备,左手轻轻扶住她臂弯,动作快而不露痕迹。随即她右手向前方一指,目光落在司徒朗背影之上,意在提醒。

    冷酷心立时省悟,面上恢复平静。她到底不是寻常妇人,片刻失神之后,便借着整理衣袖,掩过方才一瞬的乱意。司徒朗在前并未回首,仍沿山道疾行。

    两人继续前行。冷酷心心底却并不如面上那般安稳。司徒平虽为峨嵋掌教,武功声望皆重,可娶她之时年岁已长,夫妇情分虽厚,终隔着一层岁月的沉滞。眼前这位“刘月卿”却年少俊逸,谈笑间自有风流,又偏能在她心弦将动未动之际,递上一句似真似幻的温语。她明知此人不可轻信,却仍觉那话入耳,别有滋味。

    转过一处危崖,清音阁已在前方。阁下两水奔流,一东一西,自深谷间飞泻而来。东为白龙江,西为黑龙江,两流在阁前相会,激石成声。水中一块巨石黑褐莹润,高近丈许,形如牛心,卧在浪涛之间。两座石拱桥分跨黑白二水,远望如双虹低垂。水声撞桥拍石,碎沫四溅,在山风中化作细白珠影。再往西行,黑水沿崖而上,夹壁如削,林阴蔽日,天光只余一线,幽深之气从谷中缓缓升起。三人前后登上清音阁前石阶。尚未入阁,便听阁内传出一道浑厚声音,语中压着怒意:“老夫不辞身份,亲来为司徒平祝寿,到了峨嵋,却被安置在清音阁中久候。掌教夫人既已到此,还请明示,这是何等礼数?”

    冷酷心听出说话之人乃青城三豹之首金豹东方木。她心下暗忖,侯国英所料果然不差,东方三老此番携东方绮珠上山,绝非单为祝寿。她面上却立刻堆起温和笑意,步入阁中,向东方木欠身道:“东方叔父此言,叫侄媳惶恐。峨嵋山自山门至金顶,路径迢迢,纵是身怀上乘轻功,也非片刻可至。手下人恐三位叔父一路劳顿,才先请诸位在清音阁歇息,又立刻飞报进去。侄媳一得音讯,便匆匆赶来,唯恐慢待半分。”

    她说话间,已领着侯国英与司徒朗入阁。阁中坐着三名老者,气象各异,旁边立着一名少女,正是东方绮珠。金豹东方木面沉如铁,银豹东方林眼中冷意更深,铁豹东方森则双眉倒竖,似一触即发。

    东方林听完冷酷心的话,忽然冷笑。他端坐不动,声音比东方木更凉:“江湖上传言,掌教夫人逢人说人话,遇鬼说鬼言,我从前还不大信。今日听你这几声叔父、老爷子,竟与两年前一般亲热,方知我东方林昔日眼拙,竟低看了你。”

    冷酷心心中微沉。东方林向来比两个兄弟宽和,也不喜尖刻言辞;连他今日都当面揭破情分,可见三人来意已深。她目光微垂,暗自思量。若再轮到东方森开口,以那人急烈性情,只怕话会更难听。

    她念头未落,东方森已猛地一拍扶手,声如断石。他目光逼向冷酷心,怒道:“我今日不是来听你说这些圆滑话的。我寻的是司徒平。你去把那个假充道人模样的丈夫叫出来,我东方森有事要当面审问他。”

    东方森“审问”二字一出口,阁中气机顿紧。司徒平乃峨嵋掌教,一派尊严所系;青城三豹纵然辈分极高,若当众以此相逼,便等同掴在峨嵋满门脸上。

    冷酷心面上仍含笑意,眼底却微微一冷。她没有立时发作,只斜斜看了司徒朗一眼。那一眼极短,旁人不易察觉,司徒朗却已会意。青城三豹皆是老辈名宿,身份摆在那里,若冷酷心亲自顶撞,便要立成两派之争;若由他这个晚辈出面,纵使言辞锋利些,对方也不好即刻翻脸。

    司徒朗踏前半步,抬眼望向三豹,神色冷淡。他年轻气盛,得了母亲眼色,更添几分倨傲,开口道:“三位老前辈何必如此动怒?晚辈虽年少,也知道人须自重,方得旁人相敬。三位在青城山自然尊贵,门人弟子仰之如山,可此处毕竟是峨嵋,不是百兽崖。若要以长辈自居,尽可回去训诫自家徒众;若要摆威风,也请在青城山上摆。峨嵋派虽敬客,却未必吃这一套。”

    这几句说得不缓不急,却句句带刺。东方木面色一沉,东方林冷笑顿止,东方森双目圆睁,怒意几乎迸出。三人虽被他顶得难堪,偏他年纪与身份都低了两辈,若与他唇舌相争,反失老辈气度;若一怒出手,更要被人讥为以大欺小。阁中一时静了下来,只余阶下水声激石。

    侯国英立在冷酷心身侧,几乎要笑出声来。她原以为司徒朗武功未必高明,却不想口舌上竟也颇能伤人。青城三豹被这一通话堵住,竟真似一时寻不着落手之处。

    就在此时,东方绮珠身后忽然闪出一名中年随从。那人紫面虬髯,身形魁伟,衣着却是仆从打扮。他先向东方绮珠微微躬身,随即抬头大笑,笑声朗朗,震得阁中窗纸轻颤。

    他望着司徒朗,语气恭谨中偏又含着讥诮:“司徒二少主方才说得很有道理。三位老主人在青城山的威名,到了峨嵋山还能剩几分,我一个随侍之人,不敢妄言。只是二少主在峨嵋,自是掌教之子,人人敬让;倘若离了峨嵋山,情形便未必如此。譬如小人不过是伺候少主的奴仆,二少主若敢瞪我一眼,我也能教二少主吃些皮肉之苦。二少主若不信,不妨试一试。”

    侯国英目光一落在那人身上,心中便是一动。旁人看不出,她却认得这紫面虬髯的随从,正是易容后的武凤楼。她转念便知,这等安排必是李鸣布下。她暗自好笑,司徒朗若真不知轻重,今日少不得要在众人面前受一场苦。

    司徒朗被那“奴仆”当众轻慢,脸色已变。方才他以晚辈身份顶撞三豹,正占着对方不便动手的便宜;此刻被一个随从反过来折辱,怒火立时冲上眉梢。他阴恻恻一笑,盯着武凤楼道:“你倒有胆色,敢把脑袋伸到虎口里。”

    话声未尽,他右手倏然探出,五指微曲,直扣武凤楼前胸。招式迅捷狠辣,分明想先制住这个随从,再以此挽回颜面。

    侯国英眼中笑意更深。她只瞧这一招,便知司徒朗已落入彀中。

    武凤楼不退不避,左手随意一抬,似是寻常探取袖中之物,却恰到好处扣住司徒朗腕脉。司徒朗只觉半边身子一麻,劲力顿散。尚未及变招,武凤楼右手已扬起,左右开弓,清脆四声接连响起。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司徒朗两颊各中两掌,身子被打得连晃数下,眼前金星乱闪。武凤楼用力极有分寸,未曾伤他筋骨,却将他打得鼻青脸肿,颜面尽失。若以武凤楼真正掌力,只怕这四掌之下,司徒朗早已面目难辨;此刻不过是留了大半余地,只为惩他言语无状。

    武凤楼随手一抛,将司徒朗丢在一旁,随即退到东方绮珠身前,躬身请罪。他神情恭敬,声音却清清楚楚传入众人耳中:“少主恕罪。小人一时鲁莽,实因司徒二少主轻慢青城太甚。若非怕少主责罚,小人便不只赏他几记耳光,少不得要折他手足,教他记住今日。”

    东方绮珠望着他,心中百感交集。武凤楼以先天无极派掌门之尊,改形易貌,甘作随从,随她上山护持青城颜面。她感念他的周全与深情,又念及他早依亡母遗命与魏银屏有约,此生终非自己可得,胸中便似被水声一寸寸浸冷。她目光在他肩背上停了一瞬,竟有些失神。

    侯国英看得分明。她久历情关,一眼便知东方绮珠心事已乱,若任她如此,只怕片刻间露出破绽。她忽然面色一沉,向前喝道:“一个侍候人的奴才,也敢在峨嵋清音阁中打伤二少主?青城山今日究竟谁能作主?须给峨嵋一个交代。”

    这一声喝得突兀而凌厉,正好将东方绮珠自怔忡中惊醒。她眼神一清,才觉方才险些失态。她抬眸看向侯国英,心中不禁疑惑:这个随在冷酷心身后的俊美男子,分明是峨嵋贵客,为何偏在要紧处出声,将自己点醒?

    武凤楼立在东方绮珠身侧,神色仍恭顺如仆。趁众人目光皆被侯国英那一声喝住,他微微俯身,声音压得极低,贴近东方绮珠耳畔道:“方才出声替你遮掩的人,便是我三婶娘侯国英。”

    东方绮珠心头一震。侯国英之名,她早已闻之久矣,只道那是江湖中极难得一见的奇女子,却不料眼前这个风流俊美的“刘二公子”,竟是她易钗而弁而成。她转瞬便收住惊色,脸上覆上一层冷霜,目光直逼侯国英,语声清脆而寒:“东方绮珠蒙三位祖父抬爱,又承青城弟兄推戴,月前已接掌青城门户。尊驾既非青城之人,亦非峨嵋主人,却在此间强出头,是要替哪一边作主?”

    侯国英既有心与她配合,便不肯露出半点破绽。她负手而立,眉宇间带着几分少年贵介的傲气,字字清朗:“在下徐州刘月卿。青城上门生事,峨嵋以礼相迎,诸位却纵一个仆从行凶伤人。我旁的事不管,今日偏要管一管这个打人的奴才。”

    冷酷心听了这话,心中越发柔软。她只道这位刘二公子不惜以贵胄之身替司徒朗讨回颜面,是因自己而爱屋及乌。她哪里肯真让他与青城仆从动手,便含笑上前,将话头截住,语气温和中暗藏锋芒:“二公子不必为此动怒。对方不过一名不识规矩的下人,峨嵋便暂且忍下这一口气。只是三位东方叔父今日登山,究竟是诚心来祝寿礼佛,还是另有兴师问罪之意,总该明明白白说一句,也好让我回禀教主与三位太上。”

    东方森早已按捺不住。方才司徒朗一番讥刺,已激得他火气翻腾,如今听冷酷心仍以笑脸周旋,更觉厌恶。他霍然抬头,目光如刃,沉声道:“你还肯叫我一声三叔父,我便不绕弯子。我们兄弟今日上峨嵋,不是为听你这些软话来的。峨嵋这座庙若藏污纳垢,拆了也罢。司徒玄、司徒圣、司徒贤三个老鬼欠下的账,也该当面算清。”

    冷酷心眸光微凝。东方三豹昔日明明中了她暗中所布之毒,福寿堂管事金鑫奉命行事,手段不浅,照理说三人纵不死,也该瘫卧难起。如今他们不但同来峨嵋,东方森更是气势逼人,全无半分顾忌。若非背后已有强援,绝不敢在司徒平寿辰之前登门挑衅。

    她心念转得极快。今日山中宾客渐至,若稍有失措,峨嵋威名便要当众折损。于是她笑意一转,反显得愈发殷勤,向三豹欠身道:“清音阁虽好,终非待贵客久坐之所。三位老爷子既有要事面陈三位太上,不如移步九老仙府稍歇。侄媳即刻命人登金顶禀报,请三位太上知晓。”

    东方木仰首一笑,笑声在阁中回荡,水声也似被压低了几分。他望着冷酷心,缓缓道:“你这张嘴,果然能把冷话说热,把险地说成仙境。九老洞那等深黑山穴,经你一叫,倒真像神仙府第了。”

    东方林听出兄长不愿受峨嵋近身钳制,便接着开口。他语气淡淡,却不给冷酷心留回旋余地:“客随主便,不过也须主顾客意。你的九老仙府,留给别的贵客罢。我们青城人去洪椿坪千佛庵歇脚。”

    冷酷心心知两派已到剑拔弩张之际,再强留只会立刻生乱。她转身看了司徒朗一眼。司徒朗两颊红肿未消,神色又羞又恨。冷酷心便命他先往仙峰禅院,将青城三豹来意禀报。此言表面是传令,实则不欲让他继续留在众人面前受辱。司徒朗咬牙应下,低头退去。

    冷酷心随即含笑在前引路。青城三豹、东方绮珠、武凤楼与随从诸人相继离开清音阁,侯国英仍与冷酷心同行。山路渐折向洪椿坪,林色愈深,水声渐远。千佛庵依天池峰下而建,殿宇深阔,廊庑森然。庵前古树高蟠,枝叶如盖,四围诸峰环抱,两侧幽溪藏声。山岚自林间浮起,衣襟未沾雨气,已觉清润侵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一行人方至山门外,侯国英目光忽然一动。石阶之下,四名中年男子并肩而立,面色阴沉,气息沉稳,显非寻常弟子。她心中立时明白,司徒朗方才受辱,绝不甘休,必是另请峨嵋硬手在此等候。为防武凤楼轻忽,她微微侧目,向他递了一眼。

    武凤楼早已看出端倪。那四人他在长安曾会过两次,正是峨嵋四杰。为首者擒龙手桑子田,身后是恶虎抓章子连、裂狮爪蒋子阡、飞豹掌程子陌。四人见青城三豹至,齐齐上前,躬身行礼。

    桑子田神色恭谨,言辞却不卑不亢:“晚辈兄弟四人方才听二少主传话,知三位老前辈与绮珠小姐已到峨嵋。掌教与三位太上那里,已遣人飞报。晚辈等不敢怠慢,特来向三位老前辈请安,并请诸位入庵暂歇。”

    话音落下,四人同时向左右分开,山门前让出一条道路。

    武凤楼虽年少,出道以来大小恶战不知历过几番。峨嵋四杰向两旁一分,看似恭迎,实则气息相扣,步位暗合,已将山门前半幅地势封住。他面上仍作随从模样,垂首侍立于东方绮珠之后,暗里却将先天无极真气周行百骸,肩背腰胁之间无一处不留着应变余地。

    冷酷心陪着青城三豹与东方绮珠入了山门。侯国英却有意缓了一步,似在观赏庵前古树,未即随入。武凤楼跟在最后,方要举步,右侧忽有一条长臂横了过来,拦住他的去路。

    飞豹掌程子陌斜身挡在阶前,眼神阴鸷,口中虽带笑,笑意却未到眼底。他望着武凤楼,慢慢说道:“峨嵋与青城相邻多年,彼此往来,门下弟子我大多识得。今日随三位老山主来的诸位,也都不算生面。独独阁下这张脸,我程子陌从未见过。眼下正逢敝派掌教寿辰,山中鱼龙混杂,一个来历不明之人,岂能不问一句?”

    说话间,他毛茸茸的左手已向武凤楼右肩落来。五指微张,似是随意搭肩,指力却已含而不吐,正取肩井要穴。

    武凤楼早有防备,偏不即刻闪避,只将身子微微一沉,任他指尖逼近肩头。程子陌以为得手,眼中方露得色,武凤楼肘下忽然一翻,右肘短促而疾,直撞他肋下期门。

    这一击不见声势,却准得惊人。程子陌只觉肋间如遭铁杵轻轻一点,眼前骤黑,胸腹气机霎时逆乱。他身形晃了两晃,几乎跪跌在地;幸而根基深厚,硬以双足钉住青石,才勉强稳住。只是鬓边已沁出冷汗,脸色也变得难看。

    裂狮爪蒋子阡见程子陌出手即受挫,眼中凶光一闪,喉间发出一声冷笑。他向前迈了半步,阴声道:“朋友身手倒快。不妨也同我亲近亲近。”

    最后一字尚未落定,他左手五指收如铁钩,疾抓武凤楼手腕。那一爪来势极狠,若被扣实,腕骨筋节立时便要碎裂。

    武凤楼目光不动,右手轻轻一转,恰似一缕金丝绕上对方来爪。蒋子阡只觉眼前掌影一晃,自己一抓落空,对方五指却已反扣向他小臂。那指法中暗藏错骨分筋之力,才一近身,便使他臂上筋脉微麻。蒋子阡心中一凛,不敢硬接,急忙撤步收招,衣袖被带得猎猎一响。

    擒龙手桑子田立在一旁,眼神顿时沉下去。他本待看三弟四弟试出此人深浅,岂料两人一前一后皆占不得半分便宜。恶虎抓章子连正要举步,他已抬手轻轻一拦,目中含警,不许章子连再上前丢脸。

    侯国英这才转过身来,像是刚刚察觉山门前的异样。她看了四杰一眼,神色微冷,语气却不甚重,正好给双方都留一线退步之地:“东方三老脾气素来不肯受人盘问。诸位纵是职责所在,也不必在山门外私下为难青城随从。若真有疑处,进去同他们主人明说便是。”

    桑子田顺势一揖,面上仍维持着礼数。程子陌强忍肋间翻腾之气,蒋子阡也收了爪势,四人再不阻拦。侯国英遂负手入门,武凤楼随在东方绮珠之后,神态仍像一个谨慎的仆从,缓缓跨进千佛庵。

    待众人身影没入山门,章子连脸上怒色再也压不住。他望着武凤楼离去的方向,恨声道:“大哥今日怎地如此谨慎?那紫面虬髯之人分明不是青城旧属,多半是他们暗中邀来的外援。三弟四弟既已同他交手,为何不趁势再逼一逼,查出他的底细?”

    桑子田脸色一变,转头低声斥道:“你还嫌方才不够丢人么?那人藏而不露,手下分寸又准又毒。凭咱们兄弟四人,单打独斗,没有一个能稳胜他。再纠缠下去,只会叫峨嵋颜面折得更深。”

    章子连嘴唇动了动,终究不敢再争。程子陌捂着肋下,蒋子阡脸色铁青,皆沉默不语。

    桑子田回望一眼千佛庵山门,眉间阴云愈重,低声道:“此事不能耽误。立刻去金顶,禀明教主。”

    四人身形一展,沿十九道拐的险峻山径疾掠而上。山路盘折如蛇,危崖在侧,云气自足下升起。转眼之间,四道身影已没入层林深处,只余千佛庵前古树无声,枝叶在山风里轻轻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