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修真小说 > 孤刀扶龙 > 第91章 杀人灭口
    侯国英方才倚着江剑臣,眉梢微扬,低声笑语,言下竟似若自己生作男儿,便能将冷酷心诱了去,教她心甘情愿相随。那一边冷酷心面色森寒,齿间暗咬,心中恨意如冰刃相磨,只觉此生若不能亲手除此女,便是九泉之下亦难安目。

    屋中灯影微摇,山谷夜气从窗隙间侵入。赤练蛇吕春忽然把手中茶盏重重一顿,眼中凶光迸出,压着嗓子道:“三年前若非侯国英那贼婆娘一再驱使锦衣卫,四处搜拿我兄弟五人,吕某岂肯藏身这荒山绝壑,终日与草木禽兽为伍?来日若与她撞见,我不抽足她五百骷髅鞭,胸中这口恶气便咽不下去。”

    冷酷心听他说到此处,眸光微敛。她此番屈尊来见五毒,原为安抚其怨,兼以激其恨心,如今火候已到,便不复久留。她转身向侍立在旁的峨嵋教徒吩咐数语,命他们好生照料五人饮食起居,不得轻慢。话毕,她唇边浮起一丝淡淡笑意,携了司徒清,缓步出门而去。

    侯国英隐伏暗处,听得吕春背后辱骂,眸中杀气陡起。她右手已探入怀中,指尖触着金钱镖的冷硬边缘,正要趁其不备,叫他吃些苦头。江剑臣却已伸手按住她腕脉,掌心温和而有力。侯国英抬眼看他,只见他神色沉静,低声道:“英妹,片刻之忿,最易坏了大局。你我既在此处,他们一举一动皆逃不过眼去。且容他们多喘息一时,听听还能吐出什么话来。”

    侯国英心头怒意被他这一按一语,便如乱波遇石,渐渐敛住。她也知方才险些误事,不由暗自一笑,身子微微偎近江剑臣肩侧,索性闭了双目,只将呼吸放得极轻,一切听凭他处置。

    冷酷心母子脚步声渐远,精舍中静了片刻。谈坤忽然冷笑,声音里满是阴毒不平。他斜倚榻前,慢慢说道:“冷酷心打的好算盘。只凭这点薄恩小惠,便想教谈某替她拼命,未免把人看得太轻了。”

    毒蝙蝠沈舟闻言,长长叹息一声。他伏在榻上,脸色灰败,像是被三年幽居磨去了旧日锋芒,沉声道:“人在低檐之下,岂能不稍低头?我等昔日行事太过,江湖上人人侧目,终至无路可走,才投到她门下。三年来吃她的、用她的,若当真一分力也不出,只怕她也未必肯轻易放过咱们。”

    这几句话一出,余下几人都沉默下来。夜风过檐,灯焰轻轻一偏,屋内竟有片刻死寂。

    江剑臣听至此处,知已无须再候。他身形从暗影中一转,轻若栖鸟惊枝,随即又缓缓落下,宛如雁影贴沙。足尖沾地,尘不起,声不闻,人已到了三间精舍之前。

    五毒之中,黑蚂蚁时青眼尖,最先瞥见门前多了一道人影。他怪眼一翻,身子陡然绷直,厉声问道:“来者何人?”

    江剑臣立在阶前,衣袂被夜风轻轻吹动。他目光自五人面上淡淡扫过,语声冷清:“区区在下。”

    话音未落,他身形微晃,已正正挡住三间上房唯一门户。那屋舍前有一门两窗,后壁却无门无牖。他这一站,便如一座无声山岳横在门前,五毒纵有身法,也难越雷池半步。

    九尾蝎杜明性烈如火,见来人不过青年模样,眉目清俊,全无凶恶之态,心中顿生轻蔑。他喉间一声低吼,身子猛扑而出,五指如钩,直取江剑臣心口,口中喝道:“你自己送上门来,便休怪杜某手狠!”

    江剑臣并不还手,待那五指堪堪擦近衣襟,身子才似水纹微斜,险之又险地让过。杜明一抓落空,怒气更盛,脚下一错,第二式已连环而至,指尖带风,直扣江剑臣小腹。他见江剑臣仍是临危始避,心下反喜,只道这青年不过仗着身法灵巧,未必有甚真才实学。

    江剑臣肩头轻引,又让那一抓从肋旁滑过。杜明连失两招,面上凶色益浓,然而他终究名列五毒,虽怒不乱,第三招早藏后着。只见他身子半旋,左手蓦地倒翻,指风嘶然,宛若蝎尾倒卷,竟直奔江剑臣咽喉而来。杜明齿间挤出一声冷喝:“这一着,看你往何处躲!”

    江剑臣原本只欲废其功力,伤其筋骨,使其日后不能再害人,并未存立毙之心。此刻见杜明对一个姓名来历皆未问明之人,出手便尽是夺命毒招,眸色遂沉。那只蝎尾般的手爪已近颈前,寒风掠肤,他仍不稍动。直至指尖几乎触及衣领,他双手才同时探出。

    右手穿云而入,正扣住杜明腕骨;左手并指如戟,疾若电光,点在杜明胸前玄玑穴上。杜明满面狞色倏然凝住,喉中尚未吐出半字,身躯已如断木般软倒。江剑臣松手退了半步,杜明便横卧阶前,再无声息。

    赤练蛇吕春眼见三弟顷刻毙命,脸上肌肉抽动,怒火与惊惧一并涌上。他探手取下骷髅鞭,腕间一抖,鞭梢忽地挺直,似毒蛇自穴中窜出,直点江剑臣中盘灵腑穴。吕春目眦欲裂,咬牙道:“你杀我兄弟,吕某今日要你偿命!”

    江剑臣身为五岳三鸟中卓然之辈,见那一鞭来势虽狠,却不慌不退太远。他胸腹微收,身形向后平移五尺,恰使鞭头差了寸许,力尽而不得及身。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吕春一击不中,怒喝一声,左足踏前,骷髅鞭骤然下沉,鞭尖如寒星坠地,疾点江剑臣下盘窍阴穴。此招变化极快,劲力阴狠,确有赤练蛇之名。

    江剑臣知吕春鞭法阴狠,不敢全然轻忽;只是屋中尚有三毒未除,若纵身远避,反露门户空隙。于是他不退不跃,只将左肩微微一甩,身躯侧转半尺,似在窄处让人通行,恰把迎面点来的骷髅鞭避了开去。

    这一让,在江剑臣不过是分寸间的权衡;落在赤练蛇吕春眼中,却成了可乘之机。他心头陡然一喜,暗道此人终究年轻,竟未看出自己这一手本是连环三鞭。上取眉心,中取灵腑,下点窍阴,三势相生,一气贯下;眼前这少年只当自己鞭势已老,今日若毙于骷髅鞭下,也算替杜明偿了性命。

    他念头一起,身形陡转,衣襟带风,腕中骷髅鞭随势翻起,鞭梢如一线寒芒破空,直刺江剑臣眉心要穴。此一势上承中盘,下接足胫,三鞭相续,毒意层层递进,竟将江剑臣上中下三路一并罩住。

    江剑臣目光微动,心中竟有一瞬惋惜。吕春此人虽恶贯满身,鞭法却非寻常旁门可比。若非心术太毒,戾气太深,未必不能在武林中占一席清名。他有意引吕春把势子使尽,身上长衫忽地一荡,似欲卸袍脱甲,从鞭影中抽身而出。吕春见状,以为他已被逼乱,心中大喜,身子不由向前探出半尺,整条骷髅鞭也随之递得干净。

    便在这一刹那,江剑臣撮唇轻啸,声清而远,宛如龙吟掠过空谷。啸声未歇,他右腕已从鞭影下翻出,五指一合,恰恰捋住鞭头,顺势往怀中一带。吕春身不由己,胸门大开。江剑臣左手并指如剑,疾点而至,正中他前胸当门穴。

    吕春眼中喜色尚未褪尽,惊恐已浮上眉间。他喉头微动,似欲呼喊,却再也发不出声。那当门穴本属要害,一被江剑臣这等内家指力点中,生机立断。他身躯一软,跌落尘埃,骷髅鞭从掌中滑出,蛇骨似的横在地上,再无半分声息。

    江剑臣不曾拔刀,不曾见血,转眼之间,五毒之中已有二人伏尸门前。他举目望向屋内,正欲仍旧守住门户,逐一唤出余下三人,忽然烛焰同时一颤,随即尽数熄灭。三间精舍顷刻陷入黑暗,唯有山风从门外灌入,卷起一片冷意。

    江剑臣心中一凛。他先前已看明此屋格局,除前面一门两窗之外,左右与后壁皆无出路,按理屋中之人绝无遁逃之隙。他不再迟疑,双掌交错,左掌护胸,右掌蓄势,身形如急雨挟风,径向屋内扑去。

    树影深处,侯国英见他入屋,恐黑暗中另有埋伏,眼神一寒,双手各扣金钱镖。她身形一展,衣袂轻飘,似云旗三转,便随在江剑臣之后掠入屋中。

    片刻之后,江剑臣取出火折,微光一明,烛芯重燃。昏黄灯色照开,屋内桌椅未乱,余下三毒却已不见踪影。侯国英目光扫过四壁,忽见西间床下有一团墨色阴影。她俯身细看,才发觉那里竟有一处天然洞穴,洞口幽深,冷气微涌,不知通向何方。

    侯国英眉间杀意未散,举步便要下洞追去。江剑臣伸手拦住她,低声道:“他们已成惊弓之鸟,洞中深浅未明,不可轻入。”

    侯国英看他一眼,知他并非畏怯,只是防备暗算,便收住脚步。二人正欲灭灯离去,以免行迹过露,忽听屋外夜色之中,有人冷冷一笑。那笑声并不高,却清清楚楚送入屋内,似近似远,带着几分戏弄之意。

    江剑臣眉峰微敛。自十二岁未离师门时,他便曾独斗淮上鹰爪门,一夕毙敌十二,由此得了钻天鹞子之名。后来与展翅金雕萧剑秋、追云苍鹰白剑飞并称五岳三鸟。江湖中识得他名号者,莫不敛容相待,何曾有人敢在他面前如此轻侮?

    那笑声尚未落尽,他左掌隔空一拂,桌上烛火立时熄灭。身影随即穿门而出,如巧燕掠户,足未沾地,双臂一振,又拔高数丈,飘然落上屋脊。他立在檐角,四下望去,只见天河耿耿,星光冷照,荒山幽谷一片寂寥,竟不见半个人影。

    侯国英随后赶至。她知江剑臣生性清傲,若被人窥伺而不得其踪,心中必不快,便立在他身侧,语气故作闲淡,柔声道:“夜里虫声细碎,风声又乱,许是听岔了。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走罢。”

    她话音未尽,江剑臣目光已凝向墙外。他低叱一声:“阁下既来,又何必藏头露尾?”语声方出,他修长身躯已拔空而起,向石墙外一株高大楠树的浓荫间扑去。

    侯国英不敢稍缓,足下一点,身形贴地而飞,如海燕掠过平波。她双手暗扣十二枚青铜钱,已打定主意,一俟来人露形,便截住其退路。

    那人身法却高明得异乎寻常。江剑臣来势如电,几乎一闪便至,他却偏不与江剑臣正面相迎。只见树冠深处枝叶微响,一道人影忽然顺枝下坠,似老猿脱手,借枝影掩形,欲从下方逸去。

    江剑臣足尖在枝头轻轻一点,借那一丝颤力,身子竟在半空翻转,头下足上,双手微分,犹如白鹤俯身啄鱼,又向那人追去。那人竟也不慢。他同样借树枝一颤之力,不落反升,身形斜穿枝叶,似乌龙穿塔,反向上方蹿起。

    江剑臣眼中掠过一线光亮,低声赞道:“这一路轻功,果然不俗。”他说话之时,身躯已随声拔起,快如长虹刺破夜空,直追那人背影。

    那人似也未料江剑臣轻功精微至此,不敢再往树梢落足,身在半空忽作巧燕翻云之势,反向旁边一座高大石笋后飘去。

    江剑臣又赞一声:“好!”左足忽然点在右足背上,借力横移,身影化作一道银虹,疾射而出。与此同时,他右臂微舒,指掌间劲力含而不露,已用上鹏击九霄的手法,向那人背后轻拂过去。

    那人至此已知单论轻功,自己终究逊他一线。危急之际,忽地回身拗步,左臂反探,食中二指并成剑诀,疾点江剑臣肋下将台穴。指风破空,来得又准又狠,却无杀气,只带着戏谑中的试探。

    江剑臣目光一触那人手法,心中陡然明白。原来在暗中发笑,引他追逐之人,竟是八变神偷任平吾。他掌上劲力顿收,身子在半空微折,急声唤道:“任大叔!”

    那一拂之势本已逼近对方背心,便在这三个字出口之际,被他生生收回。夜风从二人之间掠过,树叶簌簌而响,方才那一路追逐所激起的杀机,也随之消散了几分。

    任平吾听得江剑臣唤出那声“任大叔”,掌中指势便也收了。他人在半空一折,轻轻落在楠树横枝之上,衣袖一拂,枝叶只微微一颤。随即他朗声一笑,左手缩回袖底,望着江剑臣连连点头,目中戏谑之意未散,却多了几分真切赞许。

    他立在树影之间,白眉微扬,慢慢说道:“老醉鬼来信时,屡屡称道你的功夫。我只道他疼你这女婿,说话难免偏了三分,心里早想寻个机会试你一试。偏你见了我,又恭敬得很,叫我不好平白翻脸。今晚这一番周旋,倒算遂了老夫的心愿。我这一生在轻功上费过不少心血,也得过三位异人指点,江湖上有人将‘妙手摘星’四字送到我头上。如今与你一比,才知后生可畏。难怪我那侄女对你如此用心。”

    侯国英早已悄然来到二人近旁。她听任平吾越说越不成体统,脸上微热,压低声音道:“义父常说你老人家行事没个正经,如今看来,倒真不是冤枉了你。”

    任平吾怪眼一翻,似怒非怒地瞪她一眼,口中骂道:“你这没良心的丫头,见了丈夫,连师父也不放在眼里了。下回你若再落水,教鱼鳖拖了去,老夫也懒得伸手。”

    侯国英被他骂得低头一笑,并不分辩。江剑臣素知任平吾性情诙谐,言语间常有游戏之态,心中暗自想道:这位老人家若遇见李鸣,或再见了秦杰那小鬼头,只怕才知世间贫嘴斗巧,尚有后来人。

    侯国英敛了笑意,随即正色向任平吾道:“剑臣此来,是奉义父之命,专挑峨嵋派暗伏的关隘。只是峨嵋山中洞穴纵横,第一夜便失了手。方才明明可将五毒尽数截下,却被三人借洞遁去。待我与司徒平夫妇照面之后,便不便再与剑臣同行。徒儿斗胆求师父顾念旧情,助他一臂之力。”

    任平吾听她忽然改了称呼,眼角一斜,笑意更深。他把双手负在身后,慢悠悠地道:“有事求我时,话便说得好听了。空口求人,老夫可不吃这一套。你若真要我帮这小女婿,须得像模像样拜我为师才成。”

    这话本是他随口调笑。任平吾素来不喜拘束,尤不愿被师徒名分缠住;方才不过见侯国英神色急切,故意拿话逗她。哪知侯国英早听义父说过,任平吾平生除曾传泗水公刘广俊数手武功外,并未正式收徒。近来虽曾以师徒相称,不过因时借名,算不得真。如今机缘送到眼前,她哪里肯放过。

    她当即伸手牵过江剑臣,衣裙微拂,夫妻二人一同跪在任平吾面前。侯国英神情恭谨,不见半分玩笑之色;江剑臣也随她俯身,二人端端正正磕了四个头。起身之后,两人同声唤道:“师父。”

    任平吾一时怔住。月色从枝叶间漏下,照在他皱纹纵横的脸上,那张惯常嘻笑的脸竟有片刻茫然。他一生游戏风尘,心里却明白得很。旧日相交的许多人物,多半受徒子徒孙牵累:资质庸钝者学不成上乘功夫,行走江湖一旦吃亏,终要师长出面;资质高的又多因艺高心浮,或倚技欺人,或凌弱取利,甚至犯下杀夺淫掠之事,最后祸端仍归到师门。任平吾看得太多,早打定主意,宁可将一身奇技带入黄土,也不轻易收徒。

    尤其他水中功夫,已臻深不可测之境。侯国英据守石城岛,孤悬海外,麾下虽有兵众,然水路关防最为要紧。她此刻将江剑臣也一并拉来拜下,分明是不给他退避之路。

    任平吾长叹一声,伸手拍了拍额角,苦笑道:“古人说,一句话可兴一邦,也可坏一邦。我这张嘴,今日却是言多必失祸从口出自招烦恼。老夫本来一身自在,天地为屋,四海为家,武林中也无人敢轻慢我。先前因结识刘广俊,便在徐州华祖庙枯守多年。如今若真收了你这假小子为徒,我这下半世只怕再无清静日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说罢连连摇头,似是懊恼,又似早已认命。

    江剑臣见他虽口中抱怨,并无拒绝之意,便上前一步,恭恭敬敬施了一礼。他望了侯国英一眼,语声诚挚,道:“英妹半生多难,又结怨甚多。晚辈愿替她求老人家成全,也请老人家看在义父情面上,护她一程。”

    他说完又连连作揖,礼数甚恭。

    任平吾怪眼一瞪,似乎嫌他拘谨,摆手道:“谁要你这许多虚礼?头已经磕在地上,难道老夫还能捡起来还给她?罢了,算我命中该有这桩麻烦。不过话须说在前头,自今日起,老夫若要饮酒,银钱都由你来出。”

    话音方落,他身子一矮,竟钻入旁边草丛。草叶微分,又随即合拢,人影便没入夜色之中。

    江剑臣知他不拘形迹,却仍立在原处,对着草丛深深一揖,肃然道:“晚辈恭送任老前辈。”

    远处忽有声音随风传来,已在数十丈外。任平吾笑骂之声若断若续:“你这小子,莫再对老夫摆这些礼数。天色未尽,还是陪你媳妇去寻龙隐二丑取些乐子罢。”

    最后一字飘来时,人已远在一箭之外。江剑臣与侯国英相视一眼,侯国英脸上笑意轻轻一闪,随即将手递给他。二人循着旧路,避开山径明处,往龙隐二丑住处行去。

    那地方侯国英早已熟识。将近之时,她收住步子,隐在暗影里,低声嘱江剑臣先出面叫阵。江剑臣依言向前,方到近处,便听得屋内邵友狂言不止,语气张扬,丝毫不知祸机已近。

    江剑臣静立片刻,待邵友话声稍顿,方才开口。那声音清朗而寒,穿过夜色送入屋中,立时惊动了龙隐二丑。

    夏仁、邵友久历江湖,眼光本不算浅。只是二人此刻自恃藏身隐密,又不料来者如此年轻清雅,竟未认出眼前这位秀士,便是名震一时的钻天鹞子江剑臣。夜风卷过山石,草木低伏,二丑还未觉察,自己的退路已在这一声之后渐渐收紧。

    邵友先前在侯国英与任平吾手下接连受挫,心中早积了满腔羞恼。此刻见来人不过一袭青衫,眉目清朗,竟敢在门外发声相迫,怒意顿时冲上眉梢。他向夏仁侧首一吼,声音粗厉:“大哥,先结果了这小子,再说旁的!”

    喝声未绝,他身形已腾空而起,拔高三丈有余。人在半空忽然倒翻,头下足上,双臂微张,十指如钩,竟似饿鹰穿云觅食,直向江剑臣顶门扑落。

    夏仁虽对邵友平日种种行径多有不满,可二人毕竟同门同道,生死关头,岂能袖手。他眼见师弟先动,立时踏前一步,身躯贴地一揉,反掌横掠而出。掌风过处,地上枯草向两旁伏倒,那一记凌厉掌势,径拍江剑臣左太阳穴,与邵友上下一合,成了夹击之势。

    江剑臣来前已听侯国英说起龙隐二丑所为,知此二人横行多年,恶迹甚重,尤其邵友为人阴毒,本无可宽。原拟一照面便抽刀斩决,免得夜长生变。只是此刻见二丑出手,身法掌势皆有根柢,绝非寻常草莽可比,他胸中久未遇强敌的一点豪气,反被引动。于是短刀仍藏袖底,双掌却缓缓抬起,欲先试一试这两名江湖巨寇究竟有几分真实本领。

    邵友自上而下,夏仁自旁而入,两股劲风几乎同时逼近。江剑臣唇边掠过一丝淡笑,双掌忽然分出。左掌平托而上,似云开月现,迎向半空扑落的邵友;右掌立起如刀,横截夏仁腕脉,劲道虽敛,去势却极准极稳。

    夏仁眼光老辣,一见他掌势,心头便是一震,知此人绝非寻常后生。他急声提醒道:“二弟,当心!”话声出口,右掌已缩了回来,左手五指倏然并拢成爪,改取江剑臣肋下要穴。

    邵友也觉顶门下扑之势难以奏功,不敢再凭空硬压。他腰身在半空一折,倒翻而下的身形忽然变化,双手改抓江剑臣右肩,指尖阴狠,直逼肩井。

    江剑臣见二丑一招被阻,竟能在电光石火间换势反击,仍成左右夹攻,心中暗暗点头。此二人横行绿林,果然并非徒有虚名,临敌应变,配合默契,都有多年血战中磨出的老到。他兴致既起,下盘微分,身形稳若植根山石,两臂同时一展,左右分承二人来势。

    两声震响几乎并作一声。夜色里气劲相撞,近旁枝叶簌簌而落。江剑臣立在原地,衣袂微动,人却不曾退得半寸。

    夏仁身子一晃,足下随即拿桩站定;邵友功力较逊,被震得连退两步,才勉强收住身形。他眼中怒色未消,惊意却已浮起。

    江剑臣望着二人,语声平静,道:“两位掌上功夫尚可,再试一招。”

    这句话听来并无讥刺,落在龙隐二丑耳中,却如当面轻侮。二人一生凶横,素来只有他们欺凌旁人,哪里受过此等从容相待。夏仁与邵友眼神一碰,怒意俱起,再度欺身而上。夏仁掌势沉猛,似巨蟒张口吞鹰;邵友身形诡捷,掌中暗藏攫夺之力。二人仍是一左一右,掌风重叠如潮,向江剑臣压来。

    江剑臣今夜心绪甚好,又有意以寻常掌法衡量二丑深浅,便仍未催动本门神奇内劲。他见两人第二次攻至,双臂又自胸前分开,掌势朴拙而宽和,正面迎了上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闷响再起,比先前更沉。江剑臣上身只略略一晃,随即恢复沉静,仍如山岳般立在原处。夏仁与邵友却同时被震退出三步,脚下碎石滚动,方才勉强稳住。

    夏仁面上凶悍之色渐渐敛去,丑陋脸孔上露出凝重。他盯着江剑臣看了片刻,忽然沉声问道:“尊驾莫非便是五岳三鸟中的江三侠?”

    江剑臣冷冷看他一眼,颔首道:“不错,我便是江剑臣。”

    邵友听得“江剑臣”三字,胸口似被冷水一浇,先前狂气顿时去了一半。他眼珠微转,声音也软了下来,抱拳道:“我兄弟二人虽受峨嵋相邀,却与贵派素无仇怨。今日若江三侠肯高抬贵手,我等愿就此退出此间,再不插手峨嵋之事。”

    邵友心中自有盘算。他与夏仁在江湖上名头甚响,归元掌法又以八十一式称雄一方。如今他肯把话说到这等地步,自觉已算低头认输,江剑臣纵然自负,也该顺势罢手。

    江剑臣却神色不动。侯国英先前所述,早在他心中落定。眼前二人若只是受聘助拳,尚有可议;可他们多年为恶,早非一退便能抵消。于是他只吐出两个字:“不可。”

    夏仁性情直暴,见邵友已近乎求饶,对方仍不允准,紫涨之色霎时涌上面皮。他双拳缓缓攥紧,正欲招呼邵友拼死一搏。

    邵友却抢先一步,又换了一副凄然神情。他垂下眼帘,声音低哑,道:“我兄弟年岁已高,方才连接两掌,自知不是江三侠对手。若江三侠肯留一线生路,我等愿金盆洗手,远返故乡,从此闭门不出,终身不履江湖。倘若仍不得允,我兄弟也无力抗拒,只好在此领死。”

    他说话时,暗中向夏仁递了一个眼色,随即竟真的垂下双手,闭目站定,似乎任凭江剑臣处置。

    江剑臣望着他这副模样,心中又气又觉可笑。他未料龙隐二丑这等成名多年的人物,竟能把无赖乞命之态做得如此干净。按他性情,本欲立刻除此祸根;然先天无极派门规森严,他也素来持身高傲,决不能对一个闭目垂手、口中苦苦求生的老人亮刀下杀。

    他目光一寒,沉声道:“这番话若由夏仁来说,我或许还能信上几分。由你邵友说出,不过是惧死求活。我今日暂且留你二人一命,并非信了你们改过之言。只因江某要杀你们,随时不过举手之事。”

    邵友闭着眼,喉间轻轻一动,却不敢插口。

    江剑臣语声更冷,继续道:“你二人须即刻趁夜离开峨嵋,不得再与峨嵋派中任何人照面。若有违此言,日后再落到我手中,便不必多说一个字。”

    夜风从山石间穿过,吹得二丑衣袍猎猎作响。夏仁面上屈辱难掩,却终究不敢发作;邵友则缓缓睁眼,向江剑臣连施一礼,神色恭顺中仍藏着惊惧。江湖争斗,向来只差一线便分生死。龙隐二丑名头再响,身份再高,此刻也只得收起满腔怨毒,趁着夜色匆匆遁去。

    夫妻二人行至山腰一带,东方天色尚沉,石径旁草露未曦。侯国英知这一别已在眼前,心中虽有不舍,却也不像往日那般凄然。只因二人同在峨嵋山中,虽隔峰隔谷,终究不远;一念至此,胸臆间便多了几分安稳。

    江剑臣看她眸光缱绻,似有千言万语欲说又止,心中怜意暗生。他素性沉静,不惯多作儿女之态,此刻若再迟疑,反叫她更难割舍。于是他握了握她的手,低声道:“诸事谨慎,不可来寻我。”

    话甫出口,他已狠下心肠,衣袂一振,身形如鹞影凌空,直上旁边山崖。侯国英抬头看时,只见他背影在苍石松影间一闪,随即没入夜色将尽的峰岚里。

    她独立片刻,才缓缓收回目光,沿着崎岖山路独自前行。山径曲折,时而傍崖,时而入林。她越过数重岭脊,天边已渐渐泛白。至一处高岗,她纵身登上巨石,举目远眺,只见一轮朝日从东岭之后徐徐升起,金辉初散,万木皆明。林梢有翠鸟相呼,声清而脆;远近峰峦被晨光洗过,碧意如新;石罅间野花带露,朝霞映在花瓣上,似有淡淡光华流转。峨嵋山色在她眼前层层展开,静而不寂,幽而不冷。

    正在此时,左首山林深处传来晨钟,十数下低回悠远,穿林过壑而至。侯国英循声而去,转过一片苍翠密林,便见一座大寺隐现于树影之间,殿角高翘,瓦色沉青,气象极为宏阔。她心中一动,知自己已到了峨嵋第一处要地,万年古寺便在眼前。

    这寺旧名普贤,创自东晋;至唐时改称白水,宋人又呼白水普贤。及至万历年间,朝廷赐额圣寿万年,殿宇层叠,共有七重,雄踞主峰以东的观心坡下。寺前水池与周遭山溪多有琴蛙,夏夜鸣声如弦,乃峨嵋一异。侯国英昔年也曾听人言及,此刻亲临其地,只觉古木深深,晨烟未散,佛宇清幽之中,却隐有森严气象。

    她一路行来,时时留心身外动静,既防峨嵋教徒暗中跟踪,也防关卡盘诘。及至跨入寺院,寅时将尽,游人香客尚少,庭中石阶微湿,香烟淡淡,自殿檐下浮过。忽然一声佛号从前方传来,低沉厚重,气息绵长。侯国英听在耳中,便知此人内力不浅。

    她循声望去,只见对面石阶上立着一个灰衣僧人,身材魁梧,面目凶狞,双掌合十,神情却不甚清净。那僧两道目光落在侯国英腕间,贪意虽藏,终难尽掩。

    侯国英何等眼力,只一照面,便知此僧绝非寻常出家人。她面色不变,亦将双掌合十,还了一礼,随即缓步登阶。

    灰衣僧人见她近前,低声说道:“檀越清晨入寺,足见心诚。禅房中备有清茶素点,请移步少坐。”

    侯国英心知他欲借礼佛待客之名盘查自己,便含笑点头,随他穿过回廊,入了一间禅房。

    屋中全以木构,陈设雅洁。墙上悬有数幅书画,案上笔墨纸砚排列端正。正中一张宽大禅床,置着两个蒲团。片刻后,一个小沙弥捧着清茶素点悄然进来,动作轻捷,放下盏盘之后又悄然退去,足底几乎不闻声息。侯国英眼角一掠,已知这小沙弥也习过武功。

    她借着端杯之际,目光似在赏看壁上字画,实则已把房中形势尽数收入心底。东面有窗,南面是门,西壁挂画,中间空处甚宽,并无多余陈设。

    灰衣僧人见她捧杯在手,却久久不饮,便含笑相劝。他两手合十,语声愈发客气:“敝寺茶点素有清名,往来善信多曾称赏。女檀越不妨一试。”

    侯国英忽然将茶杯轻轻放回案上,抬眸问道:“此间禅房,是大师所居么?贵寺方丈法号如何?大师在寺中司掌何职,是监寺,还是知客?”

    灰衣僧人没料到她开口便连问数端,神色微微一滞,才答道:“此房乃贫僧静修之处。”

    他话未说完,侯国英又望向西壁,声音仍是温和:“那幅关山夜月图,从何处得来?大师法号,也请见示。”

    灰衣僧人眼底迟疑方露,侯国英左手已如电探出。她一招藏在杯影之后,五指轻巧,正扣住僧人右腕,中指随即搭在其脉门之上。那一扣不见蛮力,却使灰衣僧人整条手臂顿时酸麻。

    灰衣僧人面色骤变,惊怒交加,低喝道:“檀越究竟何人?为何无故擒拿贫僧?”

    侯国英唇边微微一笑,右掌翻起,快得几乎不见影子,已卸下他下颔。灰衣僧人喉中只剩含糊声响,再不能成言。她顺手端起案上茶盏,反腕一倾,作势便要将茶水灌入他口中,动作干净利落,毫不迟疑。

    便在此刻,屋中忽有一声轻响。正面那道红木隔扇倏然分开,里面暗影洞开,两支甩手箭与一枚凹面镖同时射出,寒光分作三路,疾取侯国英胸腹与肩头。

    这等暗器手段,在侯国英眼中不过小技。她本可顺手提起灰衣僧人,以其肥大身躯挡下三件暗器,再从容还击。只是她此番孤身上山,为的是混入峨嵋暗处,探其根底,并非即刻大开杀戒。念头一转,她手臂一带,将灰衣僧人扯起,脚下盘旋绕步,身形贴着暗器来势轻轻一错,三点寒芒便从身畔掠过,钉入后壁。

    避过暗器的一瞬,她右臂微振,手中茶杯碎成十余片。碎瓷挟着一线寒光,自她袖底飞出,倏然射向隔扇之后。与此同时,她回手在灰衣僧人下颔上一托,将他脱落的关节复了原位。

    灰衣僧人得以出声,想到方才她明明可以拿自己挡箭,却偏偏留了性命,心中顿生寒意与感激。他顾不得腕脉仍被制住,立刻厉声喝道:“都住手!速去禀报二主人!”

    隔扇后却有人咬牙切齿地应道:“这人一抬手便伤了我三个兄弟,岂可罢休?今日也顾不得你了!”

    话声未落,叭叭叭三声连响,又有三枚铁弹丸从暗处迸射而出,来势更急,直奔侯国英而来。

    侯国英低低一笑。她右袖一卷,将射向自身的铁弹丸尽数裹住;左臂顺势一送,便将灰衣僧人送出禅房门外。随即她衣袖再震,三枚铁弹丸倒飞回去,破风声沉厉,直入隔扇之后。

    暗处顿时一片死寂。那些藏身其后的匪徒似被这等手法震住,一时竟无人再敢出声。

    不多时,禅房外脚步声又起。先前那灰衣僧人走在前头,神色已比方才恭谨许多;其后跟着一个四十上下的华服中年人,衣冠整饬,腰佩香囊,举止间自有几分骄矜气象,匆匆入了房中。

    侯国英只向那人面上一掠,心中便已了然。此人虽作男子装束,眉眼骨相却掩不尽女子根柢,脂粉气又藏在锦衣香风之内。她不由暗暗失笑,只觉这人竟在自己面前作这等乔装,真是班门弄斧。论起易容改扮、雌雄颠倒,自己行走宦海江湖多年,何曾输过旁人?

    那华服中年人一入禅房,先不看别处,反将门户堵住,似防侯国英脱身。随即双手一拱,神情傲慢中又带着几分客套,向侯国英道:“在下暂居此寺,属下眼拙,方才多有冒犯。尊驾腕上那串佛珠,可否借在下一观?”

    侯国英自江剑臣将这串念珠套在她腕上之后,因连番奔走,还未曾细细端详。此刻听那人开口便索看念珠,心知其中必有蹊跷。东西既在自己腕上,她也不惧对方伸手来夺,便含笑抬起手腕,垂眸看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晨光从东窗斜入,落在她腕间,只见那串念珠共有一百零八颗,皆是深紫色楠木所制。珠面温润,光泽内敛,每一颗上都镌着一尊细小佛像,或坐或立,或卧或行,衣纹眉目皆雕得极细,神态竟无一重复。侯国英心头微动,方知这串物事绝非寻常寺中佛珠。

    那华服中年人一直盯着侯国英神色,见她目中略有讶意,便知她所得未久,多半尚不知此珠来历珍贵。那人脸上立时堆起笑容,语气也柔和了许多,道:“听下人说,尊驾腕上有一串雕工极妙的佛珠,在下一见,果然不凡。家母年逾八旬,平生最爱此类清玩。尊驾气度潇洒,似非长年礼佛之人,若肯割爱,在下愿以一物相易。”

    说话之间,那人从衣底取出一只锦囊。锦囊方启,便有珠光映出,清辉流转,满室似微微一亮。她从囊中取出的,竟也是一串念珠,共一百零八颗,以九股金线穿成,颗颗皆是合浦明珠,圆润莹洁,光华照眼。此等珍珠,粒粒大小相称,色泽纯净,若论世俗价值,已是难得的奇珍。

    侯国英看在眼里,忽然轻轻一笑。她抬眸望着那人,似笑非笑地道:“原来阁下竟是要拿这等珠宝来换我腕上木珠,倒像是特意送我便宜。只是我这人疑心重,纵使旁人情愿吃亏,我也未必敢安然收下。”

    那华服中年人原本接到手下禀报,只说有个文弱秀士腕间戴着一串紫楠念珠,形制极似一件要紧宝物,才亲自赶来验看。她入门之后,眼神便尽落在侯国英腕上,对侯国英容貌并未细察,言语也只是随耳听过,心中只盘算如何先将佛珠哄到手,再叫这不识好歹的年轻人吃些苦头。

    直到侯国英说完最后一句,她才微微一怔,脱口问道:“此话怎讲?”

    这一问出口,她的目光才真正移到侯国英脸上。只这一看,便如利钩入心,再难移开。眼前之人作男子装束,眉目却清华绝世,肌骨间自有一种难描难画的秀逸;衣衫虽不华贵,却衬得人如雪后修竹,明净而含锋。那华服中年人心神骤然一荡,暗想自己阅人甚多,所见风流子弟、轻薄浪子不知凡几,却从未见过这般俊美清绝的少年郎。

    此人果然不是男子,乃是峨嵋山中暗藏的一位厉害人物,姓铁,名月娥,江湖上称作勾魂娘子。她早年本是西川道上的女飞贼,身法轻捷,心肠狠辣,又极会敛财聚物。后来黑丧门司徒安偶然见她,竟被其美色所惑,遂率“月黑杀人夜”“风高放火天”两个心腹暗中跟踪多日,终于将她擒住,秘密带回峨嵋山,强逼为妻。

    铁月娥素来自恃颜色,又阅人极多,哪里看得上司徒安粗陋凶恶的模样。只是她落入峨嵋掌中,身不由己,纵有万般不愿,也只能暂时忍下。冷酷心却在旁看得分明,知这女子虽放浪狠毒,却极善收罗钱财、经营内务。峨嵋派图谋武林,处处都需金银支应,若能笼络铁月娥,便等于多了一只聚财之手。

    于是冷酷心一面向峨嵋三尊陈说利害,一面又向掌教司徒平说明原委,终使司徒安以正式礼数迎娶铁月娥为妻。婚后,又命她总掌内务,管束钱粮财宝与诸般开支,门下人等皆称她为二主人。

    铁月娥嫁得不称心,却得了作威作福的大权,久而久之,也就安心留在山中。司徒平顾忌她旧日淫行,恐辱司徒家门,曾暗令冷酷心严加约束,不许她再轻易行走江湖。起初铁月娥新掌权柄,尚能收敛;后来根基渐固,便偶有越轨之事。司徒安畏妻如虎,不敢深管;冷酷心又有更大谋算,只装作不知,心中早打算待霸业成后,再暗中除去这个隐患。及至司徒安后来惨死,她对铁月娥便更不便多作束缚。

    侯国英腕上的这串紫楠佛珠,亦非寻常之物。冷酷心昔日一心要倾覆先天无极派,曾借武清侯刘国瑞之手,将峨嵋至宝乌金佛像与这串一百零八颗紫楠念珠,一并献入东宫,欲借此攀附内廷。后来李鸣请出义父六阳毒煞战天雷,暗入大内,以两件赝品换出真物,再转交江剑臣,原为日后牵制冷酷心之用。只是江剑臣未及向侯国英细说来龙去脉,才使这串佛珠在万年寺中惹出事端。

    侯国英年纪虽轻,却久历官场江湖,最善察人神色。此刻见铁月娥先为佛珠所动,继而目光又胶着在自己面上,神情渐失从容,心中已明白了七八分。她这身男装本只为遮掩行迹,不料竟接连扰乱峨嵋中人的心神;冷酷心如此,铁月娥亦如此。侯国英不动声色,只在唇边含着一缕极淡笑意,索性顺势而为,看这位峨嵋二主人究竟要将自己引向何处。

    这点笑意落在铁月娥眼中,却全然变了意思。她只道眼前这俊雅秀士也对自己生了情意,眸中春色渐浓,先前那点傲气尽数化作柔媚。她微微侧身,声音也放低了些,道:“佛门清净之地,来者皆是贵客。尊驾既到峨嵋,不妨到我舍下小坐片刻。买卖虽未必成,情分总还在。”

    侯国英此番入山,本就是受司徒平夫妇所请,名正言顺而来。她心中无所畏惧,倒要看这铁月娥究竟藏着什么勾当,便含笑应下,语气闲闲地道:“如此说来,这便宜倒是小生占定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二人一前一后出了圣寿万年寺。奇的是铁月娥并未带一个从人,只独自引着侯国英离去。她们过九老坪,登华严顶,铁月娥却不循正道往仙峰寺而行,反向一条荒僻深谷走去。山路渐窄,林影渐密,晨光被峰石遮住,谷风带着湿寒,从草木间一阵阵拂来。

    侯国英跟在她身后,嘴角仍含着笑,心中暗道:且看你这风流妇人,要把我这假男儿引到何处去。

    又翻过两道山崖,前方忽现一处幽深谷地。谷口立着一面高大石屏,横遮其间,将内里景色挡得严严实实。石屏上刻着两个字,笔画婉转而带艳意,正是“香巢”。

    侯国英一见这二字,心中已明白七八分。此地多半便是铁月娥私下藏身取乐之所,亦或是峨嵋派暗中聚财藏污之地。若能借机查出其背后隐秘,日后扫荡峨嵋暗桩,便又多了一重凭据。她存了探查之心,脚下故意一顿,轻声道:“这山路倒真难行。”

    说话间,她似是借力,左手已轻轻搭在铁月娥右肩之上。

    铁月娥本就被她这副男装风姿迷得心旌摇荡,一路强忍到此,早已心痒难抑。先前不敢失态,一来怕白日山道上偶有人见,二来碍着自己峨嵋二主母的身份,不愿显得过于急切,反被眼前这个清俊少年看轻。此时侯国英主动伸手相触,铁月娥只觉半身酥软,几乎连骨头都轻了。她正要顺势偎过去,忽听右侧崖壁上衣袂破风,三道人影如飞鸟投林般跃落下来,齐声叫道:“二主人!”

    侯国英心中冷笑。她原是有意搅乱这池浊水,料定铁月娥脸皮再厚,一遇自己人,也必装出端庄模样。偏她此刻不但不收回左手,反而顺势一揽,将铁月娥拥入怀中,身形飘然横移五尺,口中沉声喝道:“何人如此大胆,竟敢擅入禁地?”

    她话虽如此说,目光一扫,心头却猛然一震。

    从崖壁上落下的三人,正是天未明时从江剑臣掌下逃去的五毒余党:火蜘蛛谈坤、毒蝙蝠沈舟、黑蚂蚁叶青。

    仇人狭路相逢,侯国英胸中杀机顿起。她恨不得立时拔剑,将这三条毒虫一一斩尽。只是她仍搂着铁月娥,神色不露分毫,反将这份亲昵做得更像一场见不得人的私会。

    铁月娥被她抱在怀中,身子先是一酥,随即浑身发冷。眼前三人乃冷酷心手下惯用的凶徒,五毒弟兄素来忠于无情剑,平日连她这位二主母也不甚放在眼里。尤其黑蚂蚁叶青,昔年曾对她生过邪念,因相貌丑陋,又黑又恶,被她冷冷拒绝。如今三人亲眼见她被一个俊秀男子揽在怀中,若向冷酷心告发,便是铁证如山。她这些年虽暗中有过不少私情,却从未叫人拿到真凭实据;此番偏偏被这三个恶徒撞见,心头顿时乱成一团。

    偏偏叶青一见此状,怒火先炽。他一则妒忌,二则见侯国英外貌文秀,只当是软弱书生,三则又想趁机逼铁月娥就范,便狞声喝道:“好个狂徒,竟敢勾引二主人!”

    喝声未尽,他已纵身扑来。双足腾空,来势又急又毒,直踢侯国英左右太阳穴,分明是要一击取命。

    侯国英正等他自投罗网,岂肯放过。她左手轻轻一送,如春云乍开,先将铁月娥推到一旁;右手已探入衣底,紫电软剑倏然出鞘。只见一道寒光横过晨雾,快得几乎不容人眨眼。叶青人在半空,双腿尚未踢至,膝下已被剑芒齐齐截断。

    血光一闪,黑蚂蚁惨叫坠地,身子在草间一滚,随即昏死过去。

    铁月娥见事已至此,银牙暗咬,心中立时定了杀人灭口之计。她口中却故作惊惶,急声喊道:“都是自己人,快些住手!”

    话声方出,她手腕一翻,五柄柳叶飞刀已脱手而去,尽数打向毒蝙蝠沈舟。

    沈舟哪里料到峨嵋二主母竟会向自己骤下毒手,且一出手便是五刀齐发。两人相距太近,他察觉不妙时已避无可避。上面两柄飞刀直刺双目,下面三柄没入腹间。他连哼也未及哼出一声,便仰面倒下,气息顿绝。

    火蜘蛛谈坤狡诈过人,眼见叶青断腿,沈舟又被铁月娥所杀,已知此地再留片刻,兄弟三人便要全数葬送。他不敢回头,也不敢出声,身子一矮,便向旁边深草丛中疾蹿而去。

    侯国英原可追上谈坤,一剑取其性命。她心念却转得极快,知若五毒尽灭于此,冷酷心未必即刻惊动;若放一人回去报信,反可牵出无情剑,窥见峨嵋内里动静。只是铁月娥飞刀狠辣,方才出手之毒,连侯国英也看在眼里,恐她再向谈坤追击,便身形一晃,故意挡在铁月娥之前。

    她右手扬处,五枚金钱镖破空而出,尽数射向深草丛中,却偏偏散乱无章,似有意失了准头。草叶一阵急晃,谈坤的身影便借着乱草遮掩,转瞬没入山石之后。

    铁月娥眼见谈坤走脱,脸上血色一退一进,数息之间竟变了几回。她明知此人一去,必将此间情状禀与冷酷心;心中又想趁早打发眼前这俊秀少年离开,免得后患越缠越深。可她一双眼落在侯国英面上,魂意早乱,竟狠不下心,怔怔立在原处,一时拿不定主意。侯国英见她心神恍惚,正可借机拖延。她先走到叶青身旁,紫电软剑一探,断去此人最后一线生机。随即又将叶青与沈舟尸身分别拖至崖边,抛入深谷。两具尸体坠下石壁,转眼被林雾吞没,谷底只隐约传来几下沉闷声响。

    她料定冷酷心闻讯之后必不肯善罢甘休,便不急不躁,反伸手牵住铁月娥衣袖,似与她亲近,又似受她引领,往石屏之后那片屋舍行去。

    转过香巢石屏,眼前豁然开朗。只见一座孤峰拔地而起,峰下依势筑着数间精舍,飞檐小巧,曲廊回环,布置得极尽灵秀。那孤峰高逾百丈,藤萝披拂,奇花异草从石罅间探出,晨风一过,香气若有若无。

    半峰之上,一道飞瀑从崖壁间倾泻而下,白练般直落谷中。瀑水先撞在屋前一块高大石笋顶端,轰然作响,声若雷鸣,水花激起四五丈高,又碎成无数细流,顺着石沟汇入右侧一泓深潭。千万点飞珠溅向碧竹,竹叶上光芒闪烁,仿佛满林都缀着晶莹碎玉。近旁花草受水气滋养,枝叶肥润,颜色尤其鲜妍。四株古楠立在屋前,树冠如伞,合抱出亩许浓阴。

    侯国英望着这等清幽胜境,心中暗自一叹。如此山水,本该容高僧隐士静居,却偏被铁月娥这等人物占作私窟,未免辱没了此间灵气。

    铁月娥见她驻足四顾,神色似有流连,心中顿时一喜。她款款近前,声音柔腻,低声道:“此处便是我的住处。既然到了,何不进去坐坐?也好让我尽一尽地主之情。”

    侯国英听她语意暧昧,心中只觉可笑而又可叹。她暗想司徒平平日以苦行清修自居,欲以峨嵋正宗号令武林,家门中却有这样一个同胞兄弟之妇,淫纵无忌,藏污纳垢。若此事传扬出去,那位峨嵋掌教纵有万般道貌岸然,只怕也无颜再立于群雄之前。

    铁月娥仍在前面引路,侯国英不露声色,随她往屋中走去。

    谈坤自深草中逃脱后,半分不敢停留。他生怕铁月娥与那俊秀少年追来,便将多年练就的草上轻身功夫施到极处,衣衫被荆棘撕破也顾不得,连滚带掠,直奔冷酷心与司徒平所居的仙峰禅院。

    仙峰禅院立在华严峰侧,四重殿宇高峻森严,虽是峨嵋山中较新的寺院,却气象肃穆。此寺本为乐山屠龙师太同门师弟本炯大师所创,又名慈延寺。本炯因冷酷心乃本门掌门弟子,辈分亲近,又禁不住她一再婉言相求,终将这处清净佛地让她借作发号施令之所。

    禅院背倚千尺危岩,前对华严山峰,四周林木深密,尘迹罕至。此地盛夏犹凉,风过殿角,常带秋意。殿右数十丈外,便是九老洞,幽深不可测,传说黄帝曾于此问道。洞旁有三皇台,登临可望百里山光,原是峨嵋胜景之一。如今这片清修之地,却已成了冷酷心暗布机谋的巢穴。

    谈坤跌跌撞撞冲入仙峰禅院时,冷酷心正在内室。她一见谈坤衣破神乱,面上血色全无,不由目光一寒,急问道:“谈二哥与我分手尚未过十个时辰,怎会变成这般模样?其余四位为何不与你同来?”

    谈坤抬眼一看,见殿中司徒平不在,只有冷酷心与司徒清,旁无外人,才敢喘息着上前。他将五毒兄弟先在精舍中如何遭江剑臣袭击,杜明、吕春如何先后毙命,余下三人怎样借洞遁出;又将香巢谷口遇上铁月娥与那俊美少年,叶青断腿、沈舟被飞刀所杀,自己如何侥幸逃生,一一说了出来。说到惊险处,他声音发颤,额上冷汗涔涔而下。

    冷酷心听完,脸色渐渐泛紫。五毒兄弟是她耗费无数心力收伏的凶悍爪牙,三年供养,只盼关键时节为她效死。如今一夕之间五去其四,仅剩谈坤狼狈逃回,她胸中怒火直冲眉宇,连握椅扶手的指节都微微发白。

    她骤然起身,衣袖一拂,走到壁前,伸手摘下悬挂的青霜宝剑。剑身未出鞘,寒意已透入掌心。她咬着牙道:“我倒要看看,是谁敢在峨嵋山中这般杀人。”

    司徒清见母亲动怒,神情也随之一紧。冷酷心正要赶往香巢,搜捕那不知来历的凶手,忽听台阶下衣袂破风之声骤起。两道人影先后越阶而入,落地极轻,却来得甚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