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修真小说 > 孤刀扶龙 > 第90章 蛇鼠一窝
    女魔王侯国英剑势既发,紫电剑上寒芒如一缕冷虹,在夜色里忽隐忽现。她将“龙蛇九剑”一连使出六路,剑尖时如游龙出云,时如灵蛇掠草,逼得龙隐二丑邵友连连移步。邵友怀中还挟着黑衣仙子沙桂英,本想以她为盾,然而剑光缠身,稍一迟滞便要血溅当场。他怪臂一松,只得将沙桂英抛舍在旁,双掌随即翻飞,九九八十一式归元掌铺展开来,掌影层层叠叠,如山谷中骤起回风,反将侯国英困在其中。

    侯国英身形轻捷,剑路虽未乱,眉间却已凝起寒意。邵友那双长臂生得异于常人,掌风又狠又密,每一式都似封住去路。她数次欲从掌隙中递剑进去,皆被那怪掌横截开来。夜风吹过石壁,草叶瑟瑟,剑气与掌声交激,四下愈发清寒。

    正在此时,半空中忽有衣袂破风之声,一道人影带着笑声落入场中。那笑声不高,却滑如游丝,偏又带着几分戏谑,竟在这凶险之地显得从容不迫。来人身形一转,已站在侯国英与邵友之间,正是八变神偷任平吾。

    邵友眼角一跳,丑陋面目上掠过一丝惊色,旋即又把那惊色压了下去。他斜睨着任平吾,鼻中冷冷一哼,怪声说道:“任平吾,你在暗处藏了这些年,如今竟也敢出来走动。今日之事与你无干,你若退开,倒还可留几分清闲;若要插手,待我兄长归来,只怕明年此夜,便有人替你烧纸了。”

    任平吾眯眼望着他,唇边笑意更浓。他衣袖被夜风拂得微微鼓起,身子却似钉在地上一般不动,悠悠说道:“凭你们兄弟那副尊容,也想替我料理身后之事,未免太看得起自己。山风正紧,舌头若伸得太长,须防被风割了去。说这些无用,还是掌上分明。”

    话音未落,他已一掌拍出,掌势平平无奇,落处却正指邵友顶门。邵友怪笑一声,长臂向上一架,十指如铁钩般张开,运起九成劲力,使出一式“横架金梁”,硬迎任平吾掌心。

    两掌相去不过数寸,任平吾忽然肩头一沉,掌势尽收,五指一并,食中二指如短戟般疾点而出,直取邵友脐下关元。那一变快得几乎不见痕迹,前一瞬尚是开山裂石的重掌,后一瞬已成穿针透骨的指劲。邵友臂势已老,收招不及,心头微凛,双肩猛然一晃,整个人横移五六尺,方才避开那一指。

    任平吾不容他喘息,脚下一滑,又欺身而上,沉声道:“这一掌可不是虚的,你且接稳了。”他右掌翻起,掌风陡盛,仍向邵友顶门压下。

    邵友分辨不出其中虚实,见那掌势凌厉,终究不敢轻忽。他怪臂一翻,使出“翻天印”,掌心自下而上,猛然托出。只听一声沉响,两人掌力相接,劲气四散,石上细尘被震得纷纷扬起。任平吾与邵友各自后退数步,竟似不相上下。

    邵友眼中凶光渐炽,方才一掌接实,他自觉任平吾也不过如此,心中傲意复起。任平吾却似被激起性子,身形一晃,拔高半尺,又一掌从上拍落,掌缘带风,直如崖石崩坠。邵友双足一分,沉腰立定,掌中真力贯至臂端,使出“关平献印”,硬生生往上一迎。

    两掌再度相触,任平吾脚步向后退开,比邵友多让了半步。邵友丑脸上不禁露出一点得意之色,那笑意尚未散尽,任平吾已低低一笑,手腕蓦地反转,掌心敛入,手背朝外,以反撞之势从高处砸下,来势沉猛,似真要以此一招定出高低。

    邵友好胜之念已被勾动,见他这般扑来,心中只道任平吾技穷,正要以蛮力相拼。他暗运铁门闩功夫,右臂霎时硬如铁柱,骨节微响,口中喝道:“来得正好。”那条怪臂横空迎起,竟存了震折任平吾手腕之意。

    电光石火之间,任平吾掌势又变。两掌将合未合,他忽将手掌一缩,身子微侧,食中二指再度并起,疾如冷电,点向邵友肋下魂门。邵友方才倾力上迎,劲道已尽,骤逢此变,纵有一身奇功也难从容化解。他强行一带身形,险险避过魂门要穴,然而终究慢了一线,任平吾中指指尖掠过他左肋末端,正扫在笑腰穴上。

    邵友身躯一软,胸中真气顿时散乱。他想咬牙忍住,偏那穴道最是怪异,气机一乱,便由不得人。只见他血盆般的大口张开,喉间连发三声怪笑,笑声干涩而短促,落在夜谷之中,说不出的狼狈。

    侯国英眼中寒光一闪,紫电剑顺势扬起。邵友此刻气力乍泄,正是杀机一线。她心念江剑臣所面临的强敌,腕底剑光已向邵友要害递去,欲趁此剪除后患。

    剑尖尚未落定,西面石室顶上忽然传来一声长笑。那笑声尖细幽冷,似夜鸟掠过荒坟,听得人心头一紧。笑声未歇,一条矮胖身影已从屋脊上疾射而下,衣袖翻飞间,密密一阵轻响破空而来。无数细芒在月色中一闪即没,分别罩向任平吾与侯国英。

    任平吾目光一凛,已认出那是梅花追魂针。他不待侯国英挥剑格挡,身形一贴,左手扣住她臂弯,低声道:“走。”两人足尖同时点地,如两片落叶被急风卷起,飘出一丈开外。细针擦着衣袂掠过,没入身后石壁与草丛之中,发出细碎而阴冷的轻响。大丑夏仁的矮胖身影落在场中,夜色压得更沉,谷中杀气亦随之骤然紧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任平吾携着侯国英避开一丈,衣袖尚未落定,耳边已有数点寒芒钉入石隙,细声如雨打枯竹。侯国英回眸一望,只见石上针尾微颤,在月色下泛着惨碧之光,便知那梅花针上淬有剧毒,若非任平吾抢先挽她退开,纵以紫电剑护身,也未必能在仓促之间尽数拨落。

    龙隐二丑之名能使江湖人闻而色变,并非只因二人武功深厚。他们内家外门俱臻上乘,掌上功夫尤为刚猛阴狠,然而真正令人畏惧的,仍是身旁所藏两般歹毒暗器。夏仁所使梅花追魂针,一筒分五槽,每槽五针,一发便是二十五点毒芒。针雨散开,方圆丈许俱在笼罩之内,稍有一丝躲闪不及,便要毒血攻心。邵友腰间所悬乌云喷火筒更是厉害,筒口粗如茶碗,一经喷出,黑烟裹火,能罩住两丈之地,烟焰交逼,既伤眼目,又灼肌肤,寻常高手纵有轻功,也难从容脱身。

    任平吾正因深知此中厉害,方才一落场,便以迅疾身法压住邵友,掌上忽虚忽实,指势忽前忽侧,不使他有分毫余暇去摸腰间火筒。邵友被他一指扫中笑腰穴,已是颜面扫地;若非夏仁恰在此时赶回,侯国英那一剑落下,他纵不丧命,也必重伤。

    夏仁落地之后,矮胖身躯微微前倾,一双怪眼在任平吾脸上扫过,眼底凶焰未息。邵友仍扶着左肋,虽已勉强止住笑意,脸上青红交错,显得愈发狰狞。夜风卷过精舍前的乱草,草叶贴地翻动,三人相对,杀机沉沉压在石院之中。

    任平吾掸了掸袖上尘灰,仍带着笑,眼神却寒冷了几分。他望向夏仁,慢慢说道:“你们兄弟果然同出一窑,心肠黑,手段也黑。江湖相争,本该凭拳脚兵刃见高低,你一到场便放毒针,便是胜了,也不过叫人耻笑。”

    夏仁眼皮一翻,怒意涌上丑脸。他见邵友在旁狼狈未定,心中既疼惜师弟,又恨任平吾下手刁钻,便压着嗓子说道:“任平吾,谁遇上你,便算倒了霉。若非你使诡计点了我兄弟的麻穴,我何至于动用梅花针取你性命?”

    任平吾听得仰面而笑,笑声在石壁间轻轻一荡,又倏然收住。他斜视邵友一眼,似笑非笑地说道:“两人动手,各凭本事。他穴道被我扫中,只怪他眼力迟、手脚慢,怎倒成了我的不是?莫非他站在原处不动,由我慢慢寻穴去点?”

    夏仁本不善言辞,一时被他说得语塞,只余胸口起伏,双掌在袖中暗暗攥紧。邵友脸上怒色更甚,却因方才吃了亏,不敢贸然抢上。

    任平吾神色渐渐敛去嬉笑,眼角皱纹在月下显得深了些。他望着二丑,又似望着远处漆黑山影,声音也沉了下来:“你我皆已老迈,纵有争雄之心,也不过在江湖上再走数步。今夜既在荒山相逢,倒不如把阴毒器物暂且抛开,以平生所学实打实较量一场。谁胜谁败,皆可令人心服。夏仁,你敢不敢应?”

    夏仁哪里识得其中机锋,反觉任平吾这话颇合自己脾胃。他挺起腰背,矮胖身躯竟显出几分硬气,粗声说道:“只要你不使奸猾手段,我兄弟便与你当面较量。你要怎样比,划出道来。”

    任平吾眼中微芒一闪,面上却露出赞许之色。他点了点头,像是十分佩服夏仁的豪气,随即说道:“好,夏老大总算还有几分骨头。咱们便赌一个‘万里江山一点红’。”

    夏仁眉头一皱,不知这名目究竟何意。他盯住任平吾,沉声问道:“这赌法怎样讲?”

    任平吾负手而立,目光从夏仁转到邵友,又缓缓移回。他语气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件人人皆知的旧事:“江湖上谁不晓得,龙隐二丑与人动手,从来兄弟并肩。对方纵只一人,你们也是两人同上;对方若有十人百人,你们仍是两人同上。此事我可曾冤枉你们?”

    夏仁虽凶横,却不愿在这等小处抵赖,便绷着脸点了点头。邵友在旁哼了一声,也未出言否认。

    任平吾接着说道:“我自少年离师以来,独来独往,凭一双手、一双脚行走江湖,身旁从无帮手。此事你们也该听过。”

    夏仁又点了一下头,声音低沉地说道:“这倒不假。”

    任平吾等的正是这一声。他衣袂轻动,身形却仍稳如松根,缓缓说道:“既然如此,今夜仍按各自旧例行事。我任平吾孤身一人,凭这双掌两足,任你兄弟二人同上。你们尽可施展本门绝技,只是暗器一件不得用。咱们以百招为限,若我百招之内不败,你们兄弟自此便须向我低头称服。”

    邵友方才被他弄得当众失态,心头恨意正炽;此时听得准许兄弟二人合斗一人,怒中立刻生出喜意。他眼珠一转,觉得即便输了,也不过认一场败,口头低服,并无皮肉之痛,便抢在夏仁之前开口。他扶着左肋,阴恻恻地说道:“若你撑不过百招,又当如何?”

    任平吾心中早有计较,知道要使鱼吞钩,饵便不能太小。他迎着邵友目光,毫不迟疑地说道:“若我百招未满便败在你们手下,是杀是剐,悉听尊便。”侯国英立在一旁,早已看出任平吾是在诱二丑弃去暗器。她眉梢微动,故意露出急色,向前半步,声音里带着几分焦灼:“师父,此赌太重,我们岂不是大大吃亏?”

    邵友一听侯国英这般着急,心中更定,生怕任平吾反悔。他丑脸上挤出冷笑,立刻截住话头,盯着任平吾说道:“话既出口,便如墨染白绢,不能再改。只是你这老贼素来多变,我兄弟如何信得过你?”

    任平吾脸色一沉,似被他逼得动了真怒。他咬住牙关,一字一顿地说道:“我若言不由衷,便叫我见不到四月尽头。”

    夏仁听他发下这等重誓,心中微微一震,几乎要劝一句不必如此;只是话到喉间,又被凶性压住,终究没有出口。邵友却暗自欢喜,只觉此局已成。

    任平吾不再多言,伸手解下腰间豹皮囊。那囊中所盛皆是他惯用细巧器物与暗器,他手腕一抖,用出“妙手摘星”的手法,豹皮囊便如一片灰影斜飞而出,轻轻挂上院中一株高松的横枝。枝叶一颤,随即复静。

    夏仁与邵友互望一眼。既已约定不得用暗器,二人也不好再留囊在身,便各自解下豹皮囊,学着任平吾的样子甩向另一株树。两只皮囊一前一后挂住枝桠,在风中轻轻晃动,像两枚悬在夜色里的果子。

    侯国英看在眼里,心中暗自一笑。她知任平吾行事从不肯只走一步,既诱二丑将暗器离身,那两只豹皮囊多半再难回到他们手里。她虽不形于色,握剑的手却略略放松,身形也随任平吾一个细微眼色,悄然向退路偏了半步。

    任平吾见她会意,唇边笑影一掠即逝。下一瞬,他足尖轻点,整个人已如疾风掠地,径向夏仁、邵友二人之间扑去。双掌未至,劲风先临,松枝上的三只豹皮囊在风里一齐轻晃,石院中寒意骤紧,龙隐二丑亦同时沉肩运气,迎向这场百招之赌。

    夏仁与邵友肩并肩一立,院中气势顿然不同。方才邵友一人施展归元掌,已几乎逼得侯国英难以脱身;此时兄弟二人同出,四掌交错,掌影自四面合来,劲风忽如寒雨扑面,忽似阴气穿林,又忽然狂卷骤压,仿佛黑云低垂,将一方石院尽数吞没。

    任平吾立在掌风之中,衣袖被劲气扯得猎猎作响。他身形虽瘦,步法却轻灵异常,左闪右避,时进时退,如一叶小舟在浪峰之间上下浮沉。夏仁掌沉而猛,邵友掌奇而狠,二人一刚一诡,合处严密。数招之间,任平吾周身退路似已尽被封死。

    龙隐二丑见他被困在掌势之内,心中大喜。邵友方才受辱,此刻更是咬牙运劲,恨不得一掌将任平吾震毙当场;夏仁虽不多言,怪眼里也露出得意之色。二人皆以为名震武林的八变神偷今日必将在此折足,日后江湖传扬,龙隐二丑的声名自又高上一层。

    哪知任平吾脚下忽然一顿,身子竟从掌影最低处弹起,如孤鹰破云,直射半空。夏仁与邵友四掌同时落空,劲风撞在一处,震得地上碎石四散。任平吾人在空中,腰身一拧,身形横转,便如苍龙掉尾,斜斜飘向挂着豹皮囊的那株松树。

    他足尖方沾松枝,两手已分向左右,掌势一开一合,使出“野马分鬃”的身法,分别抓向夏仁、邵友那两只豹皮囊。

    龙隐二丑至此方知中计,心头大震。夏仁怒吼一声,矮胖身躯拔地而起;邵友也顾不得方才笑腰穴余麻未散,跟着腾身急扑。两人在半空中同时厉声喝道:“任平吾,休碰我兄弟之物!”

    任平吾回头一笑,眉梢间尽是促狭。他双手已抓住皮囊,口中笑道:“你二人越是看得紧,我越不能空手。”话声未落,他指腕疾动,已从夏仁囊中取出梅花追魂针的大铁筒,又将邵友囊内乌云喷火筒一并收入掌中。他右足在松枝上一点,枝身猛颤,整个人却借势穿过松叶空隙,翻身落回侯国英身旁。

    侯国英见他得手,眼底微微一亮,紫电剑斜护身前,并未多言。

    邵友人在半空,已扑了个空,落下时眼珠一转,忽地又纵向另一株松树。那里挂着任平吾方才抛出的旧豹皮囊,皮色斑驳,样子破败。邵友一把将它摘下,心想任平吾身为神偷,囊中必有奇物,便要扯开来看。

    夏仁见状,心中焦躁,跺足喝道:“这老贼穷酸惯了,那破囊里哪会藏着值钱之物!”

    他话音尚未落尽,邵友忽然面色一变,喉中发出一声惊叫,手臂猛甩,将那豹皮囊远远抛了出去。皮囊在空中翻滚散开,一团黑黄之物随之飞出,嗡声骤起。原来任平吾早已在囊中藏了数个带巢的山蜂窝。蜂群骤然得脱,密密麻麻卷成一片,绕着邵友与夏仁乱飞。

    龙隐二丑武功虽高,却拿这等山野毒蜂无可奈何。邵友连挥衣袖,仍有数只扑到脸前,吓得他连连后退;夏仁也顾不得身份,双掌乱拍,将近身的蜂群震散。二人空有一身内外功夫,却被这一群飞虫逼得狼狈不堪。

    任平吾夺得两件暗器之后,竟不急着离去。他将梅花追魂针筒与乌云喷火筒在掌中掂了掂,脸上仍是笑吟吟的神情。他向龙隐二丑拱了拱手,语气甚是诚恳,眼中却满是戏谑:“二位,今日实是得罪了。我自然知道这两件物事乃是你们安身立命的珍宝,只是我既受人所托,便不能空负此行。不得已借了些小巧手段,还望二位胸怀宽些,莫为两只铁筒伤心过甚。”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邵友被蜂群扰得怒火攻心,又见护身暗器落入任平吾之手,气得浑身发颤。他怪眼翻起,咬牙切齿地说道:“任平吾,你方才亲口立下重誓,如今言而无信,必不得善终。这个四月,你怕是熬不过去了。”

    任平吾听得大笑,笑声清亮,在石院里回荡。他把两只铁筒小心收入怀内,抬眼看着邵友,慢慢说道:“那等赌咒,只好吓唬痴人。我这一生只信饥时饭能充肠,渴时茶能润喉,银钱在手便可买酒买肉。至于空口重誓,风一吹便散了。”

    夏仁与邵友一时怔住,胸中怒极,却又无言可答。

    任平吾将怀中物事安置妥当,神情忽又转为闲散。他向二丑望了一眼,似是不愿再与他们纠缠,口中说道:“我知你们此刻恨不得将我碎尸,但我再留在此处,只会碍你们眼。你们若舍不得这两件宝贝,只管从我手中取回;只是能不能取到,便看你们的本领了。”

    他说罢,向侯国英微一点头。侯国英会意,收剑随行。两人身形一前一后,掠出院外,转瞬便没入山风与树影之间。

    龙隐二丑立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任平吾带着侯国英远去。邵友双拳紧握,牙关咯咯作响;夏仁面色阴沉,却始终没有追出一步。二人心中明白,任平吾轻功诡绝,若此时追去,莫说夺回梅花追魂针与乌云喷火筒,只怕不出数里,连他的影子也寻不着。

    石院中余风未止,蜂群渐散,夜色却更显沉重。

    病太岁娄鼎、瘦达摩薛天、月下逍遥薛子都原先尚未远避,只顾看任平吾戏弄二丑,心中一时痛快。直到任平吾得手而去,三人才悚然惊觉,龙隐二丑失了暗器,又受一场羞辱,怒火无处可泄,必然要转到他们身上。三人心念方动,欲乘乱退走,却已迟了一步。

    邵友满腔恨意未得发作,目光一扫,落在黑衣仙子沙桂英身上。他抬手一挥,小恶人万南早已会意,身形弹起,如恶鹞扑兔,径向沙桂英扑去。

    沙桂英虽有武功,先前受制,气息已乱。她仓促间抬手抵挡,尚未走满一合,便被万南扣住腕臂,硬生生拖了过来。万南眼中邪光一闪,趁势在她前襟处轻薄一把。沙桂英脸色惨白,奋力挣扎,却挣不脱他的五指。

    薛子都见状,胸口如被利刃刺入。他与沙桂英情意缠绵,虽因盟兄八爪毒龙素梦雄从中阻拦,不得不暂且割舍,心中却从未将她放下。此时眼见她落入贼手,受人轻侮,他伤势未愈,气血翻涌,却再也顾不得性命。

    他咬紧牙关,身子陡然贴地一滚,使出“蛇行草上”的轻功,擦着碎石掠出。滚动之间,他顺手抄起地上一截断剑,剑锋虽残,寒意犹在。薛子都手腕一翻,使出“风卷败叶”,贴地扫向邵友双足,意在逼他退开,不容他近身玷辱沙桂英。

    娄鼎与薛天见薛子都拼死出手,心头皆是一紧。二人恐他伤重之下难支,几乎同时纵身扑出,一左一右护向邵友身前。

    夏仁站在旁侧,眼见邵友神色变化,已知他色心又炽。兄弟相知至深,他自然看得分明,却碍于情面不好出声阻止;又自恃身份,不愿上前合攻娄鼎三人,便负手立在一旁,冷眼观战。

    邵友独斗娄鼎、薛天、薛子都三人,掌势仍旧凶狠,并无败象。只是三人此刻皆知退路已绝,出手全无保留。尤其薛子都,伤痛在身,剑法却愈发狠厉,每一招都似将性命一并递出。断剑虽短,招招贴身逼命,竟使邵友也不得不数次撤步,避开那同归于尽的锋芒。石院之中,掌风与断剑破空之声交织不绝,夜色沉压,杀意渐浓。

    万南侍奉龙隐二丑日久,耳濡目染,心性早已染了阴毒贪鄙。此人壮岁精力方盛,又素来贪色,方才将沙桂英擒在手中,见她衣鬓微乱,眉眼含愁,虽是在危厄之中,仍有一种摄人的艳态,心中早已如火焚烧。

    院中邵友正独斗娄鼎、薛天、薛子都三人,掌风一层紧似一层,哪里还顾得旁处。夏仁立在一旁,双目只盯着场中胜负,既防邵友有失,又顾自己身份,不肯贸然加入。万南见两位主人皆无暇理会,胆气渐壮,手上便愈发不安分起来。

    沙桂英被他制住,心中又羞又恨。她平生放纵风情,所往来者虽未必尽是俊雅人物,却也多有英武之气,最厌这等粗陋可憎之辈。她素日纵然轻薄,却自有取舍;龙隐二丑年老貌恶,已令她心中厌极,万南这般下流亲随,更使她几欲作呕。

    她目光越过万南肩头,看见薛子都强忍伤痛,手持断剑,仍在邵友掌影中拼死抢攻。那少年眉目俊秀,向来对她情意最深,当初两人一度缠绵,薛子都甚至有娶她为妻之念。只因八爪毒龙索梦雄从中严厉阻隔,才使二人被迫分离。沙桂英本以为他已避她如祸,哪知今夜竟闻讯赶来,不惜性命与龙隐二丑相搏。

    她心头一酸,眼底浮起一层泪光,随即又被强忍下去。若再任三人苦战下去,薛子都伤势在身,终难支撑。要救他,便须另生一计。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万南低头盯着她,眼中贪婪之色毫不遮掩。沙桂英心念一转,忽然敛起怒容,眼波轻轻一横,向他投去一笑。她身子似支撑不住,微微倚近些,低声道:“你既有这等心思,何苦在此处偷摸?把我带进屋中,岂不更便宜些?”

    万南身子一震,几疑自己听错。他久在二丑积威之下,原还有三分惧意,便是色胆已起,也不敢十分放肆。此刻偷眼望去,只见场中邵友以一敌三,掌势正盛,夏仁亦凝神观战,半点不曾看向此处。他再低头看沙桂英,只觉她眼波流转,似怨似嗔,呼吸微促,竟像是也被自己勾动了心意。

    他喉间滚动,胆气顿时大了。心中暗道,只要她自己愿从,事后若主人追问,便说是将她押入石室,以免她趁乱逃走,也好腾出手来相助厮杀。念头一定,他再不迟疑,俯身将沙桂英挟起,趁院中众人正斗到急处,快步窜入石室。

    石室内灯影昏暗,石壁阴冷,外间掌风与兵刃声隔着门口传来,显得沉闷而遥远。万南把沙桂英放下,急急伸手去解她衣上束带,神色已近癫狂。

    沙桂英心中冷笑,面上却仍作柔顺之态。她见万南已全无戒备,忽然轻声道:“慢着。”

    万南如被冷水一浇,眼中凶光立现。他怕煮熟的鸭子飞了,压低声音喝道:“你休要作怪。莫道你是二主人看中的人,惹恼了我,我拼着受罚,也要先遂了心愿。”

    沙桂英仰面望着他,唇边浮起一丝浅笑,声音柔得几乎像叹息:“你急成这般,倒像我会反悔。事到如今,连你那二主人我也躲不过,何况你还比他顺眼些。”

    万南听她如此说,心中更痒,忍不住追问道:“那你还拦我做甚?”

    沙桂英轻轻侧过脸,似羞似怯,低声道:“你是两位老当家的心腹,做了事,自有人替你担待。我却怕日后被说成是自己勾你。你若真要与我亲近,先封我一处穴道。到时候纵然事发,我也好说自己是被迫。再说,你也可放心些,免得情迷意乱之时,反被我暗中伤了。”

    万南一听,疑心反倒尽去。此言正合他心意;纵使沙桂英不提,他也本想先封她一两处穴道,以免她临时反抗。此刻只当她识趣,嘿嘿一笑,伸手便点向她软麻穴,口中说道:“你倒懂得规矩,那便依你。”

    沙桂英早已蓄势待发,整个人如弦上之箭。万南指风将至,她右手食中二指骤然并起,疾若电光,也向万南软麻穴点去。两人指尖几乎同时触及对方穴道,身子一软,齐齐倒在石地之上。

    万南眼前发黑,心胆俱裂,立知中了沙桂英的计。他穴道被制,动弹不得,只剩一双眼珠乱转,心中已料到若被邵友撞见,自己必无活路。

    沙桂英倒地之时,却拼尽余力,向外尖声呼道:“救命!”

    这一声穿出石室,正值邵友一招“三环套月”连环拍出,将娄鼎、薛天、薛子都三人同时逼退。邵友本已杀得性起,忽听石室内传来沙桂英呼救之声,怪目中寒光一闪,双足一点,身子离地而起。半空里他腰身一折,使出“蜉蝣戏水”的轻身法,越过院中石阶,直向石室中疾射而入。

    石室外一声呼救乍起,院中三人皆是一震。邵友已施展轻功掠入室内,病太岁娄鼎见机极快,低声喝道:“走。”薛天与薛子都早知再留必死,趁着夏仁尚未出手、邵友又被沙桂英的呼声牵去,三人一前一后,仓皇跃出石院,没入夜色之中。

    石室之内,灯影惨淡,寒气从石壁间沁出。邵友一落地,便见万南与沙桂英同倒在地。万南面如土色,穴道被制,目中全是惊惧;沙桂英衣衫凌乱,伏在一旁,虽也不能动弹,眼底却藏着一线冷意。

    不多时,夏仁与司徒朗相继赶入。夏仁一眼看见室中情状,面色顿沉;司徒朗则心头发虚,立在门侧,竟不敢上前。邵友的丑脸已扭曲得近乎狰狞,眼中怒火如要喷出。他一步一步向万南逼去,每一步都沉得石地微响。

    万南自知祸已临头,喉中发出破碎的哀声,颤声求道:“二主人饶命,小的知罪了……饶小的一回……”

    邵友俯下身,右臂猝然探出,五指如铁钩般扣住万南右臂。万南只觉肩头一紧,尚未再开口,邵友肩头一抖,那条右臂便被他硬生生卸了下来。万南惨号一声,声音未尽,已双眼翻白,昏死在地。

    邵友怒气未平,手掌又向万南另一臂抓去。夏仁终究念万南跟随兄弟多年,虽知其行事该罚,却不忍让他落得双臂俱残。况且断去一臂,已足以毁他半身武功。夏仁身形一晃,横在邵友身前,沉声道:“够了。”

    邵友怪目一翻,胸口起伏,却终究不敢越过师兄。夏仁俯身点了万南数处穴道,替他止住伤势,又解开他被制之穴。万南仍昏迷不醒,只在石地上微微抽搐。

    司徒朗站在一旁,脸色青白。他与沙桂英旧有私情,此时眼见她倒在地上,衣衫不整,却因惧怕二丑迁怒,连替她掩衣解穴也不敢。沙桂英余光望见他的模样,心中一阵寒凉,齿间暗暗咬紧。她至此方将司徒朗兄弟的卑劣看得透彻。所幸她这一番苦肉计已然奏效:薛子都三人得以脱身,万南也断了一臂,从今往后,再难令她畏惧。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邵友怒意稍退,色心又起,目光落在沙桂英身上,正要弯腰将她抱起。夏仁冷冷看了他一眼,随即转向司徒朗,声音沉得如石:“替沙姑娘解穴,让她把衣裳理好。”

    邵友手臂停在半空,喉中咽下一口气,终究收了回来。

    司徒朗不敢违逆,战战兢兢上前,替沙桂英解开穴道。他刚想催她自行整理衣衫,沙桂英已抬眼望住他,语声带怨,偏又不失柔媚:“我穴道方解,气血未通,哪里动得了?劳你替我穿好。”

    司徒朗做梦也未料到,她竟敢当着龙隐二丑说出这般话来,一时怔在当地。

    沙桂英见他窘迫,唇边浮起一抹冷笑,轻轻说道:“你何必装作生疏?从前这等事,你又不是未曾做过。”

    司徒朗脸色顿时惨白,忍不住偷眼去看邵友。邵友丑脸上果然一变,目光阴沉如蛇,只是转瞬之间,又硬生生将那神色压了下去。司徒朗心中发冷,暗自悔恨不该为讨二丑欢心,将沙桂英送到此处。武功未曾学到,祸根却已种下。事到如今,他只得低头替沙桂英整理衣衫,又扶她站起。

    沙桂英心思何等机敏,早看出夏仁对邵友色欲横流甚为不满,便有意再添一层嫌隙。她装作穴道初解,脚下无力,身子一歪,便软软偎入司徒朗怀里。司徒朗浑身一僵,扶也不是,推也不是。

    夏仁面色愈冷,目光自司徒朗与沙桂英身上一扫,淡淡说道:“此地无须沙姑娘久留。二贤契,将她带回去。”

    说罢,他又狠狠瞥了邵友一眼。邵友虽对沙桂英仍有垂涎,却不敢当面违逆掌门师兄,只将这股念头暂且压入心底,另作盘算。

    司徒朗如获赦令,连忙扶着沙桂英退出石室。沙桂英临去时眼波一转,似有若无地掠过邵友与夏仁,随即垂下眼睫,任由司徒朗带她离去。

    夏仁目送二人远去,先将昏厥在地的万南扶起,送回他住处,又亲自替他包扎伤处。待一切料理停当,他才带着满腹怒气回到正房。

    邵友坐在屋中,脸上仍有不悦之色。夏仁知他性子暴戾,一味训斥反会激起逆意,便强压怒火,亲手收拾了几样酒菜,逼他坐下对饮。两人闷闷喝过一个更次,灯芯渐短,窗外山风愈冷。夏仁放下酒杯,长叹一声,缓缓说道:“老二,师父在世时,因你贪恋女色,曾不止一次责罚。师父故去之后,我也劝过你许多回,你总不肯听。江湖中最忌这一个‘淫’字。你我情同骨肉,我实是怕你有一日因它送了性命。”

    邵友心中还在回想石室中沙桂英衣衫半解、娇躯横陈的情景,听夏仁仍在絮絮劝诫,不由得冷哼一声。他端起酒杯,语带不耐地说道:“圣人尚言饮食男女,本出天性。取几个女子作乐,又算得什么大事?凭你我兄弟名头,我倒要看,谁敢不长眼来寻晦气。”

    他话音未落,门外忽有清朗声音随风传入。那声音不高,却字字分明,穿过木门石壁,落在两人耳中:“诸恶之中淫为先;百行之首孝为本。你口中那个不长眼的人,此刻便在门外。若是不服,出来便知。”

    夏仁与邵友同时一凛。龙隐二丑凶名素着,武功又奇诡狠辣,竟有人敢夜入此地,当面挑衅,来者自非寻常。兄弟二人相伴数十年,心意早已相通。夏仁霍然起身,先自房门扑出,口中暴喝:“小辈放肆!”

    这一声喝出,正是有意牵住来人心神。邵友却早从西窗一闪而出,身法轻捷如燕穿帘,悄然逼向来人左侧,与夏仁一明一暗,成合围之势。

    星月交辉,石院如洗。院中立着一名青衫秀士,约莫三十上下,身形修长,眉目清朗,双手倒负,神态从容。山风拂动他衣角,他站在月色之中,竟如夜半赏景的文士,潇洒闲雅,看不出半点杀伐之气。

    来人正是先天无极派中人物,五岳三鸟排行第三、素有武林独步之称的钻天鹞子江剑臣。

    先前侯国英随八变神偷任平吾脱出龙隐二丑住处,为防身后有人追踪,泄露她潜入此地的隐秘,便不走平坦山道,反向山腰险峻处奔去。任平吾足下如风,侯国英亦轻功不弱,二人借岩石树影遮掩行藏,转瞬便远离石院。山路越走越仄,夜色压在崖壁之间,松影横斜,寒露沾衣。侯国英心中却不敢稍安,只因她深知今夜一局虽夺去了龙隐二丑的两件毒辣暗器,真正的祸端,却未必就此平息。

    二人离了龙隐二丑所居石院,任平吾仍不取平道,专拣山腰险僻处疾行。前面一片梨林横在月下,花事已残,枝头尚留疏白,远远望去,宛如一幅素练铺在幽谷之间。林畔小径曲折如线,愈往上去,山势愈窄,一边危崖削立,一边深谷无声。谷底乱石如笋,森森向天,长短参差,若有人失足坠下,便是轻功再高,也难有生理。

    侯国英随他奔了半晌,见任平吾仍要向险处攀去,心中既感他周全,又忍不住好笑。她足尖一点,落在一块突出的青石上,低声笑道:“任大叔,你老人家莫非做惯了夜行买卖,才这般处处疑心?不过取了他们两件铁器,便急成这样。你若还要走,只管走,我可不愿再陪你上崖钻谷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任平吾回头瞪她一眼,牙齿一露,似笑似骂。他一手扶着崖边古藤,一手指着侯国英,没好气地说道:“你这丫头好没良心。我这把老骨头跑得心血翻腾,还不是为你那位小夫婿省去后患?你再这般没大没小,待见了江三小子,我定要叫他好生管束你。”

    侯国英正要回敬两句,忽听头顶古柏浓荫之中传来一声轻笑。那笑声清朗温润,在夜风里一过,如玉石相击。随即有人在树上含笑说道:“任老伯,我虽未曾亲承教诲,却久闻大名,心中仰慕得紧。你们叔侄说笑,怎地忽又牵到小侄身上?”

    话音方落,柏枝微摇,一道青影随风而下。那人落地无声,衣袂方定,已敛容躬身,向任平吾深深一拜。月光穿过枝叶,照出他清俊眉目,正是钻天鹞子江剑臣。

    任平吾神色微变。他一生最自负者,便是轻功提纵、夜行绝技,平日出入高墙峻岭,如行平地,自问天下少有能及。方才江剑臣藏身古柏之上,他竟未先一步察觉,心中不由暗暗称奇。转瞬之间,他又放声一笑,脚下一弹,已到了江剑臣身前,伸手扶住他双臂,将他从头到脚细细打量。

    任平吾望了半晌,眼中惊异渐成喜色,长叹道:“老醉鬼来信时,将你夸得天上少有、地下难寻。我原还道他疼惜女婿,言语不免偏些。今夜一见,才知那老儿倒未全是醉话。贤侄,你这般人品,这般身手,确是尘世难得。难怪我这宝贝侄女肯为你连性命也押上。”

    说罢,他忍不住拍膝大笑。

    侯国英脸上一热,抬手便在任平吾臂上捶了几下。她压低声音,半嗔半怨地说道:“任大叔,这荒山寂夜,你老人家笑得这样响,连树梢宿鸟也要惊起。若坏了行藏,我便请干爹来与你理论。”

    任平吾斜眼看她,笑意更盛,慢悠悠道:“你少拿老醉鬼压我。我还不知你的心思?一见江三小子,便嫌我这老头子碍眼,要赶我走了,是不是?”

    侯国英知他再说下去,必又要扯出更不像话的玩笑,便故意敛衣肃容,向他深深一揖,装作恭敬说道:“老丈息怒,晚生此处赔礼。”

    她说到后来,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月色映着梨花残白,笑声轻轻一散,又被山风收去。

    任平吾见她这般模样,也收住笑声,摆了摆手道:“罢了,罢了。你这假小子少来奉承我。我也该寻个清静处睡上一觉,免得留在此处碍人眼目。”

    说罢,他身形一晃,竟从崖边草木间钻入,转瞬没了踪影。

    江剑臣目送他远去,眼底含着笑意,随即转身看向侯国英。他伸臂揽住她肩头,语气中带着几分叹羡:“英妹,你这一番际遇,真教人叹服。听鸣儿说,驼背神龙那样孤僻寡合的人物,也与你结了盟。六指追魂、秦岭一豹、驼背神龙,竟都肯护在你身后。再加上醉仙翁收你作干女儿,如今又得八变神偷任老伯这等奇人相助。天下异士,倒像都被你聚到了身边。往后我江剑臣见了你侯岛主,只怕也要低头听令了。”

    侯国英听他说得轻松,心中却涌起无数旧事。她偎入他怀里,肩头微微一颤,抬眼凝望着他,低声说道:“剑臣,你说的这些,我自然感激上苍。可你漏了一件最要紧的事。我侯国英这一生最庆幸的,不是得了几位前辈青眼,也不是有人在江湖上替我撑腰,而是能做你的妻子,还为你生下麟儿,使江家香火不断。单凭这一点,老天待我便已太厚。”

    她话声未尽,眼中已泛起泪光。那泪并非一时欢喜,倒像多年苦楚在心底翻涌,至此才得片刻倾泻。她为江剑臣所历的险难、忍下的屈辱、承受的惊惧,皆在这一滴泪里隐隐浮出。

    江剑臣心中一软。他并非不懂她的辛酸,只是往日刀光剑影迫在眉睫,纵有千言万语,也无从细说。此刻月下相对,山风清寒,他从怀中取出一串楠木念珠,轻轻套在侯国英腕上,随即将她拥入怀中。

    侯国英靠在他胸前,许久没有言语。四下梨花半落,古柏沉沉,远处深谷里似有风声回旋。那一刻,二人都忘了身在险地。

    良久,侯国英才慢慢从他怀中退开。她无意间瞥见月光下两条相依的人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青衫男装,忽然忍俊不禁。她掩口笑道:“若此时有个愣小子从山道经过,瞧见咱们方才那样亲近,只怕要把咱们当成阴阳教葛伴月门下的人了。世上哪有两个男子在月下抱得这般紧?”

    她说着便笑弯了腰,眼角泪痕尚未干,笑意却已从眉间漾开。

    江剑臣正要随她一笑,目光忽然一凝。他看见西面山崖之上,有一道黑影疾闪而过,随即没入一片密林之中。那影子极快,若非他眼力过人,几乎便被树影遮去。

    江剑臣心头一凛,随即想起二人此刻并非身在自家山中,而是已入龙潭虎穴。纵然峨嵋一派与此间诸恶,他未必放在眼里,可行藏既涉侯国英卧底之秘,便容不得半分轻忽。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抬手轻轻按住侯国英唇边,止住她笑声,贴近她耳畔低声道:“此处是什么所在,岂能任咱们说笑?随我来。”

    话音未落,他已足尖点地,青衫一飘,率先向西面山崖掠去。侯国英神色一敛,腕上楠木念珠轻轻一响,随即提气跟上。两道身影穿过残梨月色,向那片幽暗丛林疾去。

    侯国英待江剑臣之情,早已深入骨髓。分别日久,梦里梦外皆是他的影子;今夜忽然相逢,惊喜交缠,心神一时松弛。又值空山深夜,万壑沉寂,四野除却溪声细细、草虫低鸣,连远近林木都似随月色睡去,她才忘了身在险地,笑声不觉逸出唇边。

    此刻见江剑臣神色骤敛,身形已向西崖扑去,她心中一凛,忙收住笑意,提起真气,展开轻身功夫紧随其后。

    她一身软硬轻三功,已是江湖中极难得的人物,纵横崖石,如履平地。只是与江剑臣相比,终究仍差一层。待她纵上山崖,江剑臣已负手立在一座石洞之前,正凝神望着洞口,青衫在月下微微飘动,神情极静。

    天上明月高悬,清辉泻满山崖,照得石纹草叶纤毫毕现。那座石洞半隐在藤蔓之后,洞口不大,黑沉沉地嵌在崖壁间,似一只闭着的眼。

    江剑臣听得侯国英落在身后,仍不回头,只低声说道:“此事有些蹊跷。我方才所见那道黑影,虽隔得不近,却决不会看错。我以‘一气凌波浑元步’赶到此处,前后不过一瞬。纵然那人是峨嵋派中顶尖人物,也不该在我眼下走脱。多半是入了这洞。”

    侯国英望着洞口,心中也觉寒意微生。深夜荒山,幽洞无声,敌暗我明,便是江剑臣轻功绝顶,若贸然深入,也难保无险。她正要开口,江剑臣已侧过脸来,悄声道:“你守在外面,留意退路。我进去探一探,看究竟是哪路人物藏在此处。”

    话未说完,侯国英眼波一转,忽然抢前一步,身形已没入洞中。

    江剑臣眉头一蹙,低低道:“英妹!”他明知她性子执拗,好强不肯居人后,却又不能任她独自涉险,只得足尖一点,跟着掠入洞内。

    洞中初时狭窄,仅容一人侧身而行,洞顶亦低,二人不得不躬身鱼贯前进。石壁潮冷,衣袖偶触,便沾下一层湿意。外间月色很快被抛在身后,只余前方隐约的脚步声与呼吸声,在石缝间轻轻回荡。

    约行二十丈,洞势渐高,气息却仍逼仄。再往前去,忽觉风中带来一丝清新湿润之气,前方也透出淡淡微光。二人脚步不由放轻,循光而行,越往前越明,终于来到另一处洞口。

    侯国英行在前头,目力又极锐,一眼便看出这洞口竟悬在峭壁半腰。下方不是山路,而是一片宽阔盆地。她忙侧身贴住石壁,反手将江剑臣拉到身旁。

    夫妻二人并肩向下望去。星月交辉之下,只见崖底地势开阔,林木环抱,竟有数楹精舍隐在其间。精舍外筑着一圈高大石墙,墙内隐隐透出灯火,时明时灭,像深谷中的一点鬼火。

    江剑臣目光一凝。能在这等高峰绝谷之间营建居所者,绝非寻常人物。他贴近侯国英耳畔,低声说道:“此处藏得如此深,又有石墙精舍,主人必非泛泛。只怕在峨嵋派中,也是极紧要的人物。你我纵不惧他们,也不必平白涉险。你守住此洞,我下去一看。若须动手,我自会唤你。”

    侯国英知他是怕自己有失,心中微暖,却偏不肯应。她侧脸看他,唇角微翘,低声道:“你也太小瞧你这位妻子。便是司徒平与冷酷心在此,又能将我怎样?况且我身上还藏着美人蛇那半只玉镯,纵然露了行藏,也有说辞。别忘了,如今我这位刘二公子,还是他们教主夫妇亲自请来的上宾。”

    江剑臣看她神色,便知拦她不住。她所言亦非全无道理,只得轻轻叹了口气,叮嘱道:“凡事谨慎。”

    话声未落,他身形已从洞口飘下。青衫凌空,如一片薄云贴着崖壁滑落,竟不带半点声息。

    侯国英抿唇一笑,随即提气纵身,悄然跟在他身后。

    二人落到崖下,借树影遮身,细细察看四周。只见山崖上下,石墙内外,到处生满奇花异草。时近初夏,嘉木成荫,繁叶如盖,又有溪流自崖侧绕过,远处一挂飞瀑在月下泛白。若非此地深藏恶徒,单看景致,倒真似仙人旧居,洞天清境。

    他们贴着树影行到精舍墙外,刚欲越墙探看,身后那座山洞中忽又有人影飘落。来人轻功不弱,足尖点石,身形连纵,亦向这片精舍掠来。

    侯国英眸中笑意一闪,似抓住了江剑臣的错处,低声嗔道:“我方才若真听你吩咐,乖乖留在洞口守着退路,岂不是正好和这人撞个满怀?”

    话音才落,她又轻轻一“咦”,目光凝在那人背影上,低声道:“是无情剑冷酷心的三子司徒清。难道这片地方竟是他的巢穴?”

    江剑臣听见“司徒清”三字,心中微动。既然峨嵋三少主深夜入此,内中必有机密。他也明白,今夜无论如何都阻不住侯国英同行,索性不再多劝。足下一点,使一招“紫燕归巢”,身形轻灵而疾,越过石墙,悄无声息地落上院中一株粗大楠木。侯国英胆气素盛,此刻明知内里险恶,又怎肯离江剑臣半步。她紧随其后翻入墙内,衣袂一敛,便翩然落到他身旁,同他并肩藏在一根浓密枝桠之间。

    楠木枝叶交覆,正可遮蔽二人身形。江剑臣与侯国英屏息敛气,四道目光一齐投向正面屋宇。

    精舍中灯火明亮,窗纸上映出几道人影。二人透过半掩的窗棂望去,只见屋内除无情剑冷酷心与司徒清之外,竟还坐着数名多年未在江湖现身的阴狠人物。

    赤练蛇吕春身形细长,面上带着病黄之色;火蜘蛛谈坤坐在灯影斜处,双手枯黑,指节如爪;九尾蝎杜明脊背微弓,眼中冷光闪动;毒蝙蝠沈舟肤色青惨,唇边总含着一丝阴笑;黑蚂蚁叶青个子瘦小,目光却不停在屋中诸人身上游移。五人聚在一处,屋内灯火似也因他们而暗了几分。

    侯国英眼神微冷,江剑臣一双星目却已泛出寒芒。峨嵋派暗中收容这等多年不见天日的凶毒之徒,居心昭然。他望着屋内诸人,心中杀意渐起,面上却仍沉静如水。夜风穿过楠木叶隙,枝影轻摇,杀机便在这无声月色里缓缓凝聚。

    客座之上,黑蚂蚁叶青将一盏酒在指间慢慢转着,灯光映在他瘦削面上,神情似笑非笑。他望向主座上的冷酷心,语气里带着几分懒散,却又不失探询之意,说道:“我兄弟五人承夫人看顾,得以住在这等幽谷佳处,不必再到江湖上冒刀兵之险,衣食享用亦皆周全。叶某半生漂泊,自问也有些名头,却从未过过这般安稳日子。只是平白受人供养,心中终究不安。夫人养我等至今,必有所用,不知究竟要等到哪一日?”

    冷酷心端坐主位,面上浮着一层淡淡笑意。她容色仍美,眉目间却隐着一缕寒气,开口时声音甚是柔和:“五位兄长威名素着,放在江湖何处,不是人人敬畏?如今屈居此谷,虽饮食不缺,到底是委屈了诸位。小妹每念及此,也常觉过意不去。”

    她话音未尽,火蜘蛛谈坤已抬起眼来。他一张脸阴沉枯瘦,眼珠在灯影里冷冷转动,似不愿听她再以虚礼周旋,便接过话头,缓缓说道:“夫人不必将话说得太好听。明人面前,谈某不讲虚辞。我兄弟五个过去在江湖上做过什么事,自己心里清楚。若仍在外头行走,说不定哪一日便要被五岳三鸟收拾干净。三年前夫人容我等寄身门下,免了那刀尖上讨活的日子,我等怎会不知恩?这三年间,夫人花在我兄弟身上的银钱,又岂止万金。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夫人若有什么差遣,只管明白说来。”

    楠木高枝之上,江剑臣听到此处,眸光已冷。屋中灯火映在他眼底,仿佛一点寒星忽然生出煞气。他微微侧首,贴近侯国英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却仍掩不住胸中怒意:“冷酷心这女子,外貌温婉,心中却藏尽毒计。她暗伏这几个恶名昭彰之辈,分明是要拿他们作刀,来对付我先天无极一脉。今夜若容这几人安然活过,江某也不必再在武林中立足。”

    侯国英听出他已动杀机,忙轻轻握住他的手。她指尖温软,掌心却微有凉意,显是心中也不平静。她将声音放得极轻,问道:“你何时离的青城?三位老前辈身子可曾大好?你此番是独自来的,还是另有同伴?趁他们一时尚无动静,你先告诉我。”

    江剑臣向屋中望了一眼,见冷酷心母子与五毒仍在席间说话,一时未有离座之意,便牵着侯国英悄然退入枝叶更密处。楠叶层层遮住二人身影,风过时叶声细碎,正可掩住低语。

    他俯在她耳畔,将青城山上情形简略说了。

    青城三豹自经五岳三鸟轮番以先天无极真气推拿疗治,瘫痪之势日渐转轻。展翅金雕萧剑秋、千里独行吴尚等人日夜陪在榻前,与他们谈起武林旧事、江湖掌故,又同参坐功运气之法,使三人精神渐复,体力也一日强似一日。三爷铁豹东方森性子最烈,早已忍不住要向峨嵋派问罪;只是萧剑秋老成持重,屡以大局相劝,才将此事暂按下来。

    后来神剑醉仙翁马慕起遣终南樵隐马慕岱上青城,传来筹划。四月十五乃峨嵋掌教司徒平寿辰,青城三豹可率东方绮珠,以祝寿为名公开登山;江剑臣则暗入峨嵋腹地,逐一拔除其秘密巢穴。凡属怙恶不悛之辈,不必留情。与此同时,萧剑秋、白剑飞也将会合门下武凤楼、李鸣、曹玉、秦杰等人,分路剪除峨嵋羽翼,断其爪牙,使其再无独霸武林之力。

    江剑臣说到此处,眼神微沉,低声道:“我当夜便想下山,凭这双掌与短刀,先入峨嵋,搅他一个天翻地覆。大师兄却说时机未到,不许我轻动。”

    侯国英听得眉梢微挑,却未插言。

    江剑臣续道:“直到狮王雷震奉鸣儿之托赶到青城,说你已改装易容,先我一步入了峨嵋,为的是接应我行事。大师兄这才准我暗离青城,来寻你会合。我入山之后,也探得几处暗桩,只是根基甚浅,里面多是三四流人物。我不愿在这些小鱼身上费手,是以一处未挑,一人未杀。今夜倒好,终于叫我撞见几条真正的大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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