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修真小说 > 孤刀扶龙 > 第89章 掩人耳目
    屠龙师太久居空门,年齿既高,声望亦重。她一生阅历甚广,武林中各家剑路,纵不能尽窥堂奥,也多半能辨其源流。方才侯国英连出三剑,起落转折之间,既非峨嵋,亦非青城,锋芒中藏着龙蛇之变,柔处见狠,曲处生杀,竟使她一时叫不出名目。老尼垂眉低宣佛号,眼底却掠过一丝难以掩藏的惊异。

    铁翎公冶解语已从地上滚出丈许,左肩至后背裂开一道半尺余长的血口,鲜血正顺着麻衣往下淌落。山风吹过,血腥气淡淡散开,石佛脚下那片空地,霎时多了一层冷肃。

    侯国英手持紫电软剑,剑尖斜斜指向钢羽公冶闻音。她看了一眼公冶解语背上的伤,声音清冷,道:“刘某候你替令弟止血上药。料理停当,再算你我这笔账。”

    公冶解语肩背负伤,面容却愈发狞厉。他咬牙低吼,右手五指猛然一张,指风撕空,仍向侯国英抓来,口中恨声道:“这点剑伤算得什么?今日若不叫你以血偿血,公冶解语便枉活一世!”

    公冶闻音见兄弟受创,脸色也变得阴沉。二人同胞手足,平日虽凶横怪僻,临敌之际却心意相通。他左掌一竖,掌缘如斧,借势斜劈侯国英右胯,沉声道:“刘月卿,留下命来!”

    侯国英岂肯再让二人左右夹攻。她长啸一声,腕中紫电连翻,剑光倏然舒卷。先一式“长蛇绕兔”,剑势缠绵而急;继而“苍龙入海”,寒芒低走,贴地而进;第三式“云龙三现”忽高忽低,三道剑影竟似同时分袭二人。钢羽铁翎被这三剑逼得脚步错乱,各自退开数步。

    侯国英眼神一冷,真力骤聚,剑锋蓦地一折,一招“神龙掉尾”从不可思议处反刺而出。公冶解语方才受伤,身法已迟,这一剑正中其右肩风府。剑尖一点即收,公冶解语闷哼一声,半边身子顿时发软,踉跄退后,再提不起攻势。

    场中只余公冶闻音一人。

    侯国英目光落在他脸上,心中已定。她知道这等绿林枭雄,若非真被逼入绝境,绝不会甘心低头。要叫他开口,须先断尽他的侥幸。她剑诀轻领,趁公冶闻音揉身扑来之际,紫电软剑忽然抖开,一式“狂龙闹海”洒出万点寒星。剑光颤动,如灵蛇竞走,逼得公冶闻音掌势尽乱,连连暴退。

    侯国英玉面微寒,剑势倒卷而回,忽化“龙顶摘珠”。这一剑来得太快,剑尖一闪,已至公冶闻音顶门。

    公冶闻音再要闪避已然不及,只得咬牙缩颈,藏头避锋。侯国英剑势将落之际,心中忽然一软,腕力微提,剑锋贴着他头顶掠过,只削去束发一截。断发随风飘落,公冶闻音额上沁出冷汗,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到底也是铁骨人物,恩怨轻重,尚能分明。见侯国英两度可取性命而不取,又知兄弟二人已败,便缓缓垂下双手,不再出招,任凭处置。

    屠龙师太仍在旁侧。侯国英深知眼下正是极好的时机。她收剑入鞘,先走到公冶解语身旁,亲手为他敷药止血,又将伤处包扎妥当。公冶解语虽满脸愤懑,却已无力抗拒,只咬牙忍着。

    侯国英包扎完毕,挥手示意二人离去。

    公冶闻音嘴唇动了数次,似有话欲说,终因屠龙师太在侧,未曾出口。他扶住受伤的兄弟,向侯国英微微躬身,声音低沉,道:“我兄弟不自量力,冒犯刘二公子。公子剑下留情,饶我二人性命。今日之恩怨,公冶闻音记下了。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后会有期,日后自当再报。”

    说罢,他挽起公冶解语,沿着凌云山石径缓缓下行。二人麻衣染血,背影没入暮春林影之中。

    侯国英望着他们远去,轻轻一叹,面上露出几分沉郁之色。她转向屠龙师太,语声似有愧意,道:“家兄昔年不该出任锦衣卫都指挥使,五载权柄,竟结下这许多江湖旧怨。如今他已不在人世,余下恩仇,也只好由我这个做兄弟的承受。”

    她一连叹息数声,神情间甚有寥落。

    屠龙师太合掌而立,目光仍凝在她身上。老尼沉吟片刻,才缓缓说道:“刘公子贵为侯门中人,竟有如此深奥剑术,实出贫尼意料。不知公子若无碍口之处,可否赐告,令师是哪一位世外高人?”

    侯国英心头暗暗一紧。

    若是面对司徒平、冷酷心,她尚可故作高深,以数语搪塞。可屠龙师太年高识广,又是冷酷心恩师,若再含糊其辞,反易惹疑。她心中一时转过数个念头,竟觉比方才应付钢羽铁翎更为棘手。额际虽未见汗,袖中指尖却微微一紧。

    便在此时,石佛旁侧忽传来一声干涩笑声。那声音又老又怪,话语中带着几分不羁:“你这出家多年的老尼,苦苦打听我这糟老头子作甚?莫非还要还俗择个伴不成?”

    屠龙师太本已清修多年,骤闻这等轻薄之言,脸色顿变。她寿眉一扬,手中拐杖一顿,怒声道:“老匹夫放肆!”

    话音未落,她身形已纵起。青衣与拐杖裹起一团劲风,直向石佛旁发声之处扑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不料那说话之人竟也在出声之后同时跃起,反向侯国英与屠龙师太原先立身之地掠来。二人一去一来,竟似预先约好交换方位一般,眨眼间便各落一处。

    侯国英一见来人身影,心中已然一震。那人正是她在长江三峡急流中救起、后来又踏水而去的贫穷老者。

    此刻他比江舟上所见更显邋遢。头上无帽,只用一截细树枝将乱发高高绾起;身上披着一件千孔百洞的破旧员外氅,泥污斑斑,几乎辨不出本色。脚下穿着白袜,却蹬着一双露出脚趾的紫缎三镶绿条福寿履,鞋面脏得色泽尽失。那张老脸气色惨淡,似病似饿,又似久历风尘而不肯洗濯。

    屠龙师太身法何等迅疾,虽扑了个空,落地之后立时以“乌龙倒穿塔”倒纵而回。她身形才稳,便看清了那贫穷老者的面貌。刹那间,老尼脸色大变,握杖的手也不由微微一紧。

    那贫穷老人一脚跺在石地上,尘土微起。他指着侯国英,满脸气急之色,破声骂道:“好小子,我辛辛苦苦教你一身本事,你翅膀才硬,便连师父的话也敢不听。你将我气得东奔西走,我出门又忘了带银子,一路几乎连裤子也要卖了换饭吃。后来幸亏遇见一个心善的老尼姑,才算吃了几顿饱饭。她不但替我买了这件紫色员外氅,还亲手替我做了这双紫缎三镶绿条福寿履。后来我才瞧出,她竟有还俗嫁我的意思。我这一张嘴尚且填不饱,哪里敢再娶一房妻小?只得又偷跑出来。你看,如今连衣裳鞋子都穿成这副模样。你这徒儿,到底还认不认我这个师父?”

    这一番话越说越荒唐,越说越离奇。侯国英静立一旁,心中却已了然。她知道自己沿江以来的行踪,必然早在此老眼中;此刻他忽然现身,口口声声自称师父,显是有意替她圆过方才那一问。只是他如此信口胡诌,偏又说得真真假假,倒叫旁人一时难辨。屠龙师太却没有理会他口中的混话,只凝神望着这老人,从眉目到身形,一寸寸细看,似要从旧年记忆中寻出一个久远的人影。

    侯国英初时还觉此老小题大作,心中暗暗好笑,忽然眼角余光掠过大佛右侧。只见三名相貌清癯、气度沉凝的暮年老人,正沿着凌云崖畔九曲栈道飘然而下,衣袂在山风中微微拂动。她心头顿时一震。从李鸣先前所述的形貌来推,这三人正是峨嵋三位太上掌教司徒玄、司徒圣、司徒贤。

    到了此刻,侯国英方知那贫穷老人并非无端胡闹。他来得恰在此时,必有深意。

    峨嵋三尊渐近,老人骂得愈发起劲。他抬起一只枯瘦手掌,指着侯国英,咬牙道:“你大哥刘广俊虽贵为泗水公,又做过锦衣卫都指挥使,见了我这穷老头子,也要执半师之礼。你小子是我一手调教大的,如今反倒嫌我出身寒微了。快把我传你的那柄剑还给我,我拿去卖了,也好换几坛酒喝。”

    屠龙师太听到此处,神情忽然一震。她似已看透眼前这怪老人的来历,声音不自觉地微微发颤,低声道:“任平吾,你竟还在人世?”

    “任平吾”三字出口,侯国英娇躯微不可察地一颤。刚刚来到近前的峨嵋三尊,也都同时神色一变,目光齐齐落在那贫穷老人身上。

    侯国英心中顿时明白。眼前这衣衫破败、言语疯癫的老人,竟是当年与她义父神剑马慕起并称武林二神的八变神偷,妙手摘星任平吾。她万没料到,自己在三峡急流中救起的怪老者,竟有这等惊世身份。一时间,她几乎想上前握住他的手臂,唤一声任大叔。只是眼前诸人环立,局势微妙,她终究按下了心中激动。

    任平吾听屠龙师太道破名姓,脸上也无惊色,只冷冷一笑。他斜睨老尼一眼,淡淡道:“阎王爷不要我的命,小鬼也不敢来拴我。我任平吾纵然流入黑道,做过偷儿,也还没有狠心到自己寻死。既然死不了,自然还在人间混着。”

    屠龙师太神色低沉,目光中似有许多旧事翻涌。她轻轻道:“三十多年了……”

    后面的话到了唇边,却终究没有说出。她已是清修半世的老尼,身旁又有峨嵋三尊与侯国英在场,有些话无论如何也不能出口。

    任平吾瞥了侯国英一眼,随即转向屠龙师太,神色似笑非笑,道:“世人常说女为悦己者容,我老偷儿偏偏遇见个士为知己者死。三十年前,泗水公刘广俊待我不薄,又再三相求,我才收下这小子为徒,在徐州府里一蹲便是三十年。到头来还差点被这不孝徒儿活活气死。”

    说到最后,他又狠狠瞪了侯国英一眼。

    侯国英心中却是一喜。任平吾这几句话,比任何文书凭证都更有分量。她一句也不必解释,一件证物也不必拿出,有这位八变神偷当众认下师徒名分,她的刘月卿身份便如钉入铁板,再难撼动。

    峨嵋三尊之中,司徒圣向来最为机敏。他凝视任平吾片刻,忽然含笑开口道:“平吾老弟,你这性子仍是当年模样,竟能一头扎进泗水刘府,安享三十年清福。如今既说徒儿不孝,不如随我等回峨嵋,由司徒平奉养你终老,如何?”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任平吾翻了翻昏浊怪眼,冷哼道:“一个落魄凤凰刘月卿,尚且瞧不起我这个做过偷儿的师父。你那做峨嵋掌教的侄儿,更未必靠得住。我被蛇咬过一回,见了井绳也怕。谁也不指望,还是自己偷些吃食,来得稳当。”

    司徒玄须眉微动,向前半步,语气温和了许多,道:“老朋友,三十余年不见,既已在此重逢,何不到峨嵋盘桓数日?你妙手摘星纵然不卖旁人的情面,难道连我司徒玄这张老脸也不肯赏么?”

    任平吾将破旧员外氅一拢,硬邦邦地道:“我如今穷得连裤子都险些没有,你司徒玄就不怕我把峨嵋山偷个干净?”

    司徒贤见他话中已不像全然拒绝,便赔笑道:“峨嵋纵然家底不厚,也还经得起你老人家过一回手瘾。平吾兄何必故作推辞?”

    侯国英在旁静静看着,心中暗自好笑。峨嵋三尊平日何等身份,此刻对任平吾竟如此客气,可见这位大叔当年名头之盛、脾气之怪,确非寻常人物可比。

    屠龙师太终于寻到一线说话的空隙。她望着任平吾,语气低沉,似仍带着未消的惊疑,道:“任施主,你这徒儿当真如此不孝?贫尼方才见你骂了他许久,他却始终垂手不言,并未顶撞半句。”

    任平吾昂着头,摆出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瞥向侯国英,冷冷道:“他若敢顶嘴,还算什么徒弟?”

    屠龙师太听得一怔,望着任平吾道:“你方才说这孩子不孝,连你的话也敢违逆。贫尼倒想听听,他究竟违了你哪一条师命?若真是他不是,众人也好替你分说几句。”

    任平吾双眼一瞪,脸上怒气又起,像是受了天大委屈。他指着侯国英,气哼哼地道:“我平生最得意的,便是神偷八法。我好心要传给这小子,他竟胆大包天,不肯学也罢,还反过来劝我从此莫再偷摸。你们听听,这算不算欺师灭祖?我妙手摘星一世名头,就收了这么一个徒弟,他若不把我这一门本事接过去,难道要叫我这神偷绝技断在手里?”

    屠龙师太与峨嵋三尊本都敛容相听,听到此处,终究忍不住笑出声来。司徒圣先笑,司徒贤也随之摇头而笑,连司徒玄须眉之间也露出笑意。屠龙师太本来还带着几分旧日感慨,此刻也被任平吾这番歪理闹得佛号未宣,先笑了一声。

    任平吾却仍不肯罢休,口中絮絮叨叨,又骂侯国英不识师门薪火,不懂老人苦心。侯国英始终垂手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一语不发。

    屠龙师太看了片刻,终是不忍,转向侯国英问道:“刘公子,你分明不是有意违逆师命。既然如此,为何不向任施主解释一句?”

    侯国英仍旧沉默,连眼皮也未抬。

    任平吾却替她开了口。他哼了一声,斜眼看着屠龙师太道:“你这话问得多余。”

    屠龙师太微微一愕,道:“却是为何?”

    任平吾忽然噗哧一笑,脸上那副蛮横之态又添了几分得意,道:“他拜我为师第一日,我便立下规矩。在我面前,若我这个师父不许他说话,他这徒弟便半个字也不准出口。”

    屠龙师太听得又好气又好笑,忍不住跺了跺拐杖,道:“武林中哪里有这样的师门规矩?也亏得刘公子竟能忍受这些年。任平吾,你这师父做得未免太没道理。”

    任平吾眼睛一翻,立时不依不饶,道:“你这是教唆我徒弟不尊师。日后他若走了样,变了心,我便来寻你这老尼算账。”

    屠龙师太被他堵得无话可说,索性转过脸去,不再理会。

    任平吾见众人不接他的话,便把破烂衣袖一甩,冲着侯国英嚷道:“罢了罢了,我也想明白了。你是大汉贵胄,泗水公的兄弟,我不过是个偷鸡摸狗的老贼。今日起,你只当从未拜过我这个师父,我也只当从未收过你这个徒弟。”

    他说罢,转身便走,脚步又急又乱,像是真被气得狠了。

    屠龙师太轻轻叹息一声,向侯国英道:“任施主便是这等怪脾气。你越顺着他,他越要发作。既然你是他的弟子,便赶上去求一求吧,莫叫他真把你逐出门墙。”

    侯国英心中早已明白,任平吾此去必有话要单独交代。屠龙师太这番话,正好给了她脱身的由头。她向屠龙师太与峨嵋三尊躬身一礼,神色恭谨,道:“晚辈暂且失陪。”

    言罢,她快步追向任平吾离去的方向。

    任平吾并不回头,脚下看似踉跄,实则一步便过丈余。侯国英紧随其后,二人沿石径上行,直至栖鸾峰凌云寺外,任平吾才忽然停步。他回身瞪着侯国英,压低声音骂道:“你这死丫头,惹祸的本事倒不小。你替江三来峨嵋卧底,天下姓名任你挑,偏偏要装阔少,冒充泗水公刘广俊的兄弟。这一下好了,连我这把老骨头也被你惊动出来。”

    侯国英正待答话,忽听凌云寺内传出一个苍老而熟悉的声音,带着笑骂之意道:“任平吾,你这狗脾气到几时才能改?没有你这只瘦兔子,咱们照样能摆出一桌席面来。”侯国英心头一喜。那声音她一听便知,正是自己的二叔父终南樵隐马慕岱。她几乎脱口要唤,任平吾却已伸手扯住她衣袖,把她带入寺中。

    凌云寺与大石佛相邻,旧为唐时古刹。殿宇依山而起,天王殿、弥勒殿、大雄殿、藏经楼以及亭台错落其间,山势开阔,江声在下,风物清雄。自古蜀中山水,以嘉州凌云为胜,骚人墨客多曾流连于此。此刻暮春晴日,松影筛光,殿前香烟淡淡,远处三江水声隐约可闻。

    三人入了弥勒殿。侯国英再不敢以刘月卿自居,恭恭敬敬向任平吾与马慕岱磕头行礼。马慕岱端坐殿中,须眉苍然,目光却仍如寒星。他待侯国英起身,便正色说道:“峨嵋三尊与掌教司徒平近年听信冷酷心挑唆,广纳绿林凶徒,招揽江湖怪客,意在称雄武林。尤其对先天无极派,处处用计阴毒,手段已到了不能再容的地步。你大哥久子伦两度赴终南跪求,我也多番相劝,你义父终已应允插手此事。他还专遣人送帖,请出你这位三十年未履江湖的任叔父,正要借此机会,把峨嵋派的锋芒一举折断,免得他们再荼毒江湖。”

    侯国英听得心中震动。为先天无极与峨嵋之争,竟连义父宇内第一神剑马慕起也被惊动,可见李鸣先前所虑,并非过甚。她暗暗佩服徒儿眼光深远,随即转向任平吾,神色真诚地问道:“侄女与任叔父素未谋面。三峡江心之中,叔父为何会出手相助,又如何认得侄女行踪?侄女心中实在不明。”

    任平吾脸上那点嬉笑渐渐淡去,神情少见地沉了下来。他望着殿外松影,目光像是落在很远的旧年之间,过了片刻,才凄然一笑,道:“三十年前,我为一桩事烦恼透了,便灰了心,躲到徐州华祖庙里,不再理会江湖。泗水公刘广俊倒有几分眼力,几次亲来跪求,终究被我收作记名弟子,学了我不少功夫。”

    他顿了顿,似有些自嘲,又道:“我这人性子怪,平生懒散,又早年发过誓,不登侯门一步,所以泗水刘府中无人见过我,便是后来在府中一住多年的耿直,也不知我与刘广俊这一层师徒名分。刘广俊是公侯身分,我也先同他说定,绝不可泄露我是他记名师父,更不许轻易显露八变神功。偏偏他不听劝,应了万历皇帝宣召,去做了五年锦衣卫都指挥使。那几年,黑道巨魁、绿林匪类,倒也被他擒杀不少;最要命的,却是他用了八变神功,杀了三残的师父。仇怨自此结得太深。幸亏我及时逼他辞官归里,又点拨他结交驼背神龙耿直,尊为上宾护持门户,他才得以安然终老。”

    马慕岱在旁听得皱眉,忍不住打断道:“老偷儿,旧事说到此处也够了。英儿方才问你如何在长江中相助,你倒快些说正题。”

    任平吾转头看了侯国英一眼,眼中又浮起几分促狭,道:“若我实话实说,只怕国英侄女要在心里骂我这老偷儿。”

    侯国英垂首恭声道:“侄女不敢。”

    任平吾哼了一声,却也不再兜转,道:“马老二,你自然知道,我任平吾这一生朋友不多。第一个是你那醉鬼大哥马慕起,第二个便是金睛神鹫师父黄鹄老道。去年秋间,刘广俊病重不起,我这老偷儿白发人送黑发人,心里也着实难过了一阵。后来接了老醉鬼约我入蜀的书信,才想起顺路去瞧瞧黄鹄老道留下的两个徒弟。”

    他拢了拢破旧衣襟,继续说道:“我从徐州动身,途经武汉三镇,见到了石抱冰兄妹。听他们说起有个自称泗水公之弟刘月卿的人,在蛇山现身,又帮着屠龙师太的徒儿冷酷心折辱了他们。我一听便知其中有诈,却不忙说破。问清始末后,便一路暗中跟了下来。直到荆州古城,看见你同老驼龙、李鸣会面,才知这位刘二公子,原来是老醉鬼的义女侯国英。”

    侯国英听至此处,心中暗暗一震。她自负耳目灵敏,江湖经验也极老到,竟被任平吾从武汉三镇一路缀到荆州而毫无察觉。若暗中跟随的是三残,或峨嵋派余孽,只怕自己早已陷入难测之险。念及此处,她不禁生出几分惭意。

    任平吾似看出她心思,咧嘴一笑,道:“你也不必为此自愧。我年轻时便有日走千家、夜入百户之能,水里功夫又被道上朋友称作‘海底金针’。便是你义父那老醉鬼,也常被我捉弄得哭笑不得。你若轻易发现我,倒显得我这妙手摘星太不值钱了。”

    他稍稍停了一停,神色随即又转为凝重,道:“后来九泉枯骨露出那条地煞丧门锉,我便知麻烦来了。袁常流那三个孽徒,必然已盯上你。果不其然,长江上有人借船来撞你。如今到了凌云山佛前,钢羽铁翎又现身拦路。看来那黑心三残,也快真正找上门了。”

    侯国英听他说到此处,前后脉络已明白了大半。她心中最想知道的,便是黑心三残究竟武功深浅、行事如何,正要开口相询,马慕岱已先说道:“英儿,你今日面子已是不小。老偷儿一向孤僻,有时半月也难得说上十句话,今日恐怕已把平生的话都说了个够。且让他歇一歇。”马慕岱看向侯国英,神色转为肃然,道:“临来之前,我从你义父口中得知,这黑心三残,便是残剑、断刀、缺斧三人的合称。他们是亲师兄弟,名字也古怪:老大名骆日,老二名金昌,老三名水晶。”

    任平吾今日似真是旧事涌上心头,不肯让马慕岱独自说完。他立即接过话头,道:“当年三残之师袁常流死在刘广俊手中时,这三人武功尚未大成。在山东曹州那场恶战里,他们三个也都负了重伤。逃回老巢后,卧薪尝胆,又转拜云贵黔灵山宏福寺开山祖师赤松上人为师,各自练成一身奇诡功夫。”

    他说到此处,眼神沉了下来,道:“十年前,他们联袂到徐州寻仇,被我拦在云龙山顶。当时说定一战定胜负。我若败,便亲手交出刘广俊,任他们屠戮报仇;若他们败,终刘广俊一生,不得再寻仇。那一战三人确实厉害,恶斗半夜,逼得我尽展八变神功,又借了刘广俊的太白剑,才勉强压服他们。我自己也受了三处伤。自那以后,他们便销声匿迹。如今卷土重来,只怕比十年前更难对付。”

    侯国英听得心中凛然。她又想起屠龙师太方才见任平吾时神色大异,似乎两人旧日之间另有隐情。她本想问个明白,只是此事牵涉前辈私情,话到唇边,终究按下。

    峨嵋三尊此刻仍在凌云山一带,若耽搁太久,难免被人窥出破绽。三人随即商议行止。马慕岱独自去迎江剑臣,令其与侯国英暗中呼应;任平吾则与侯国英这对假中成真的师徒同行,直入峨嵋腹地。

    计议已定,侯国英不再逗留。她随任平吾抄僻静山路而行,避开大道游人。两人脚程极快,行了多半日,便已来到峨嵋山下。

    遥望山势,只见群峰逶迤,烟岚横翠,远处山脊细长秀丽,宛若蛾眉舒展。云气缭绕其间,峰影层层,如青莲朵朵浮于天半。侯国英立在山脚,抬头望去,只觉此山高秀清奇,果然不负“峨嵋天下秀”之名。山风自林间来,带着暮春草木之气,而前方那一片烟霞深处,已是峨嵋派盘踞多年的腹心之地。

    峨嵋山中寺观极多,旧传多起于东汉,初为道家清修之地,后佛门渐盛,梵宇相望,钟磬相闻。山中大小寺庙近百,普贤道场之名远播天下,与普陀、九华、五台并列为四大名山。暮春烟岚在峰谷间流转,远近林木青翠,山势层层上叠,清秀之中自有一种幽深气象。

    二人登上一处山峦时,天色已近黄昏。残阳沉入远峰,山风带着夜气从林间吹来。任平吾负手望了一眼峨嵋深处,忽然向侯国英说道:“依老夫看,对付峨嵋这班人,不必拘泥江湖规矩,也不必听你义父那一套光明磊落。既已动土,掘一锨也是掘,掘千锨也是埋。倒不如趁夜单刀直入,谁撞到我掌下、你剑前,便算他命里该绝。先杀他几个胆寒,再投帖拜山,也不迟。”

    侯国英听他话中杀气甚重,却正合此行机宜,便含笑应道:“任叔父既有此意,侄女照办便是。”

    任平吾不再多言,身形忽然拔起。明月初升,清光浮动,他衣衫破败,在银辉中一掠而去,宛如老鹰敛翅,直向南边山洼投落。

    侯国英知他有意称量自己的轻功,心中也被激起一丝好胜。她足尖一点,身法化作“梅花落地”,无声无息循着任平吾去势掠下。风过耳畔,松影在脚下流转,片刻之后,她已落入山洼。

    四下寂静,任平吾却已不见踪影。侯国英凝神四顾,心中暗赞这位妙手摘星的身法确已到了出神入化的境地。此处群峦环抱,几十株白杨高耸入空,浓荫覆地,偶有归鹤穿过枝头,清唳声在夜色中远远荡开。她连换数处落点,仍未寻到任平吾踪迹,不禁暗自一笑。那老人潜隐徐州三十年,争胜之心与一身煞气,竟未随岁月消去半分。

    她一面留意四周动静,一面沿山势而上。夜色渐深,空山无语,唯有溪声隐隐。借着星月微光,她忽然看见远处丛林深处似有几间石室,半隐半现,藏在古木阴影之后。

    此时明月已高,银辉洒满山谷。侯国英目力极佳,凝眸望去,只见那处峰峦秀拔,地势清幽,数丈古树参天而起,横枝交错,绿荫如盖。山腰一道瀑布飞流直下,至林左汇成一泓清溪。树后崖壁藤萝披拂,苔痕斑驳;林深处石室错落,若非夜行江湖之人眼力锐利,几乎难以察觉。此地清绝幽秘,倒真似仙佛结庐之所。

    侯国英暗自思量,自己尚能如此快发现这处隐地,任平吾眼力与经验远胜于她,岂会看不出?多半是有意将这处留给她查探,他老人家另往他处去了。念及此处,她敛去气息,身形贴着树影,悄悄向那片石室掩去。

    石室坐落在密林极深处,寻常游人绝不能至。侯国英愈看愈觉此地必是峨嵋派暗中据点,只不知其中藏着何等人物。她不敢大意,右手已搭上紫电剑柄,左手暗扣三枚青铜钱,沿着树根与岩影,一直贴近到石室左侧。忽然,沿她来路有两道人影并肩掠来。那是一对青年男女,身法轻捷,功底皆不弱。二人转瞬到了近前,却不入石室,反在侯国英藏身前方一株大树下停住。男子伸臂一揽,那女子也并未挣拒,两人竟在树影深处相拥亲吻起来。

    侯国英眉间寒意顿生。她自幼长于宫禁,见惯后宫争宠与权阉爪牙的贪色丑态,因而平生最厌淫邪苟且之徒。若非此刻身负卧底重任,不宜惊动峨嵋暗巢,她几乎便要拔剑出手,取下这对男女的首级。

    她屏住呼吸,以身前古树遮住形迹,冷眼细看。那男子二十余岁年纪,相貌俊秀,衣饰甚是华丽,只是眉目之间隐隐有阴鸷之气,笑时亦不见温厚。

    侯国英目光再落到那女子脸上,心头却猛地一沉,足下几乎踩动枯叶。

    那女子不是旁人,竟是追魂剑沙万里之女,黑衣仙子沙桂英。三年前河南虎牢关一战,十三名绿林豪客轮番苦斗江剑臣,原本便出自侯国英一手安排;追魂剑沙万里亦是她花银收买之人,后来死于江剑臣刀下。侯国英当时曾见过沙桂英一面,那时她尚带少女青涩,如今再见,却已在峨嵋幽林中与这青年男子行此暧昧之事。侯国英心中并无悔恨,却不免生出一丝冷意。世人落入何等门庭,染上何等气息,果然往往由不得自己。

    树下二人纠缠片刻,衣袂渐乱。沙桂英忽然从那青年怀中挣开,向后退了两步,一面整理衣襟,一面掠了掠鬓边散发。她脸上尚带着情热余痕,语声却满含怨毒,望着那青年冷笑道:“你父亲在人前道貌岸然,茹素断荤,摆出一副苦行高僧模样,偏偏生下的儿子没有一个不贪色。尤其是你司徒朗,哪一日心血上涌,只怕连你亲娘冷酷心也敢欺犯。”

    侯国英听得那华服青年竟是峨嵋掌教司徒平的次子司徒朗,心中杀意反而一敛。若此人只是寻常淫邪弟子,杀便杀了;如今既是司徒平之子,便牵连峨嵋腹心机密,骤然出手,未免惊散更大的线索。她屏息敛神,身形愈发贴紧树影,只冷眼看着二人。

    司徒朗听沙桂英出言辱及自己,非但不怒,反露出一脸淫邪笑意。他上前半步,张臂又要揽她,口中低笑道:“好心肝,你这张嘴真能骂死人。也只你黑衣仙子敢这样骂我,若换了旁人,早已横尸在本少主脚下。”

    沙桂英腰肢一扭,从他臂间闪开。她压低声音,眼中却有怒火,冷冷斥道:“司徒朗,你这颗心是被脂粉蒙昏了。此处是什么地方,你比我更清楚。眼下便是我心甘情愿,你可敢在此碰我一下?”

    侯国英心中微微一凛。沙桂英这一句已露出关窍,这片石室中所居之人,若非峨嵋派中极高身份的人物,便必是武林中极难招惹的角色。否则以司徒朗这等色胆,岂会被一句话压住?

    果然,司徒朗听她如此一说,脸上那点涎笑顿时收了几分,再不敢上前纠缠。

    沙桂英却似压抑许久,一开口便不肯停。她拢了拢散乱鬓发,恨声道:“你们司徒家一胎四兄弟,除却年纪尚幼的司徒秀之外,没一个是好东西。你大哥司徒明当初在我裙下伏低做小,连我脚下尘土也觉香甜。可不到三月,便把我转手丢给他的二把兄月下逍遥薛子都。说起来,薛子都倒比你们这班狼心狗肺的人强些,只是他怕大盟兄八爪毒龙索梦雄责怪,躲得远远的,不敢常来见我,才又叫你这黑心小子捡了便宜。”

    她说到此处,眼中怨恨更深,语声也低了几分:“你若真有三分真心,我沙桂英也认命随你。可你比你大哥还狠,不过玩弄我一个月,便也想把我当作礼物送给旁人。凭你们兄弟这般阴损,迟早有一日,要叫武凤楼用五凤朝阳刀削去脑袋。”

    侯国英藏在树后,听到此处,已大致明白。司徒朗大约是厌了沙桂英,竟效法其兄司徒明,将她转赠给旁人;而那“旁人”,多半便住在这片石室之中。若果真如此,这处幽林石室所藏之恶,便远不止男女淫邪一端。她心中冷意渐盛,暗道若查明实情,今夜怕要开杀戒。

    她正自凝思,忽听石室院门呀然一响。一个壮年汉子从门内走出,身材结实,眉眼之间带着一股谄恶之气。他一眼看见司徒朗与沙桂英,便扬声道:“老当家的等候多时了。请二少主与沙姑娘速速进去相见。”

    侯国英目光掠过那汉子,见司徒朗脸色霎时一变。方才满面淫邪,此刻竟一扫而空,忙不迭应了一声。他伸手推了沙桂英一把,示意她跟自己进去。

    沙桂英闻言,面色也惨然一白,娇躯轻轻一颤。她似极不愿踏入那扇石门,脚步迟滞,神情中有厌惧,也有屈辱。只是那壮年汉子在旁催促,司徒朗又拉扯不休,她终究不能不随二人向石室院门走去。

    待三道人影尽数没入门内,侯国英柳腰微折,身形一卷,使出“彩云飞卷”,从左侧掠入石室院墙。她落身处正是一片齐膝荒草,便顺势伏低,以“蛇行草丛”的轻功贴地而行,悄无声息欺到北面五间石屋墙角之下。她正欲再纵身贴近窗下,窥听屋中动静,忽觉右肩一紧,已被一只手扣住。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一扣无声无息,却稳如铁箍。侯国英心头骤寒,竟连挣扎之机也无。以她一身武功,能被人欺近至此而不觉,来人功力之高,可知非同小可。

    耳畔随即传来任平吾细若蚊蝇的声音:“亏你这丫头还做过锦衣卫总督,昔年耳目遍布天下,竟认不出方才开门迎人的是什么人物。若传了出去,可要折损女魔王的名声。”

    任平吾平日说话最爱放肆,此时却将声音压得几不可闻。侯国英立刻明白,屋中人物必然非同小可,连这位八变神偷也不敢稍露大意。

    她身子微微一侧,贴近任平吾,低声道:“任叔父这样说,岂不是要侄女上知天文、下知地理?那开门之人,我确未瞧出门道。还请叔父明示。”

    任平吾不再多言,扣着她肩头,将她轻轻一带,转入旁边一块高大石笋之后。石笋阴影遮住二人身形,前方石室灯影隐隐,院中草叶被夜风拂得微响。

    任平吾伏在石影里,声音低沉而细微:“看起来,你那醉鬼义父的谨慎,并非多余。藏在这等人迹罕至的幽林石室里的,竟是恶名昭着、心狠手辣的龙隐二丑。方才出来传话的,便是二丑身边惟一亲随,外号‘助纣为虐’的小恶人万南。”

    侯国英目光一凝,望向那片灯影更深的石屋。任平吾继续道:“眼下我只能伏在暗处为你策应。你尽可隐去形迹,贴近窥探。若只论你我二人联手,与龙隐二丑斗个平手并不难。可二丑身旁另有三个功力不弱的男女,真要将这两个少见恶人一口吞下,咱们的咽喉还嫌窄了些。”

    侯国英听他说得如此谨慎,便知这座石室之中,远比先前所料更险。她不再逞强,只轻轻点头,将紫电剑柄放松半分,又把掌心三枚青铜钱扣得更稳。夜色压在林梢,石室窗中透出一线灯光,宛如暗兽半睁的眼。

    侯国英听了任平吾的嘱咐,胸中反而一振。她生来傲岸,越是艰险,越不肯退避。自从得江剑臣传授移形换位之法,又拜黑衣魔女邬凤仙为师,武功较旧日已精进许多。后来义父马慕起不但授她“龙蛇九剑”,更将秘不轻传的“颠倒乾坤大九式”倾囊相授。今夜既遇上龙隐二丑这等恶名昭着的人物,任平吾虽再三示意她谨慎,她心中却已生出小试牛刀之意。

    任平吾身影没入石笋与林影之间后,侯国英仍以“彩云飞卷”的身法飘至五间石室东窗之下。窗畔有一株枝叶繁密的山石榴,她借树影遮住身形,屏息向内望去。

    这五间石室外观朴陋,内中却宽阔相连,并无隔断。屋顶由碗口粗的木柱撑起,陈设极是精美,桌椅条凳、卧榻器物,无一不是上等物件。正中八仙桌上首,坐着一个丑怪得近乎骇人的老人。此人身长不过四尺,头颅却大得异样,蓬乱黄发与络腮胡须纠缠一处,如一团枯草覆在脸旁。双目隐泛蓝芒,面上杀气深重,身躯矮瘦,两臂却粗长异常。他穿一件红光耀眼的过膝短袍,脚蹬多耳麻鞋,年纪看去未满花甲,也已相去不远。

    侯国英见过无数奇形怪貌的江湖人物,却也少见这等丑状。她心知此人必是龙隐二丑之一,只是不知究竟是大丑夏仁,还是二丑邵友。再往他身后看去,方才开门传话的万南正侍立一旁,神色恭谨,半分不敢稍懈。

    司徒朗与沙桂英已在屋中行礼。司徒朗低眉顺目,极为恭顺;沙桂英却面色惨淡,身子虽勉强站着,眼神中满是厌惧,恍如被送到猛兽口边。

    那丑怪老人咧开大嘴,望着司徒朗笑道:“你这小子倒晓得老夫心思。知我缺人服侍,便送来这样一个美人。老夫自然不会辜负你一片孝心。叫她抬起脸来,好教老夫细看。”

    侯国英在窗外听得秀目骤寒。沙万里昔年虽为黑道恶人,却终究曾受她驱使,追随于她麾下。如今见其女被司徒朗如礼物般送到这老怪物面前受辱,她心中怒意顿起,再顾不得细探形势。她身形一闪,已离窗而出,声音如惊雷乍落,冷冷喝道:“你这朽骨将埋之人,尚敢贪图少女颜色。出来受死。”

    喝声未落,她已立在石室门前,将门户堵住。

    丑怪老人方才正以贪婪目光在沙桂英身上游走,被这一喝打断,才慢慢转头。月光下,门前站着一个三十余岁的俊雅秀士,衣袂清整,眉目冷峻。他丑陋脸上浮起一丝阴鸷不屑之色,颈项微扭,向身后的万南吩咐道:“断他四肢。叫这不知死活的小子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万南应声而起。他身形从老怪肩后拔出,似毒蛇出洞,转瞬落在侯国英面前。右手一翻,已多了一柄青光闪闪的鬼头怪刀。单凭这一掠一落之迅疾,已可见此人功力不弱;他不过是龙隐二丑身边亲随,便有这等身手,那两个丑怪老人的可怕,便更不难想见。

    侯国英却仍不拔剑。她不但不退,反向万南逼近一步,唇边带着淡淡冷笑。那神情分明在说,凭你还不配叫我出剑。

    万南被她这般轻视,眼中凶芒骤起。铁腕猛挥,鬼头怪刀化作一道冷厉青光,直斩侯国英双腿。他这一刀毫不留情,显是要先断敌下肢,再听凭主人处置。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刀光已近衣襟,侯国英肩头却只微微一引,身形如烟般斜滑出去。那一刀贴着衣角落空,斩在门前石地上,火星迸起。

    万南心中一寒。他深知主人性情冷酷,若自己下一刀仍不中,恐怕先被断肢的便是自己。恐惧化作狠劲,他厉吼一声,第二刀随即劈出,刀势比先前更快更毒。

    侯国英气息一提,胸腹微收,身子似柳絮随风,轻飘飘后移五尺。刀锋仍是差之毫厘,从她身前掠过,连一片衣纹也未能碰着。

    万南脸色惨变,眼中已露出死灰之色。他连失两刀,自知难逃责罚,正欲开口哀求,却听屋中那丑怪老人忽然桀桀笑了起来。

    老人双目蓝芒森然,盯着侯国英,道:“小小年纪,功力倒真不低。我的奴才自然不是你的对手。报上名来,老夫也好把你添进勾魂簿里。”

    话声未尽,他身形已离座。侯国英几乎未见他如何作势,红袍一闪,那矮小丑怪的身影已飘出石室门外。那一手身法,竟近似传闻中缩地成寸的“千里一室”。

    侯国英心中凛然。她虽孤傲,却非不知轻重之人。想起任平吾方才再三告诫,便将先前轻敌之意尽数收起。玉腕一翻,寒光骤起,紫电软剑如一道立闪,自鞘中弹出。剑锋在月下微微一颤,映得她眉目愈发清冷。

    二丑邵友望着侯国英手中紫电软剑,怪脸上浮起一层阴恻恻的笑意。他两条粗长手臂垂在身侧,红袍在夜风中微微拂动,声音嘶哑而傲慢,道:“年轻人,你倒乖觉。想必听人说过我兄弟归元九掌从不用兵刃,便先亮了剑。这个便宜,今日便让你占了。你只管进招,老夫倒要看看,你这几手剑法配不配接我九九八十一式归元掌。”

    这话狂得极甚,侯国英听在耳中,却并不觉得他虚张声势。龙隐二丑恶名久着,辈分与功力皆非寻常。以她眼下“刘月卿”这个身份与江湖名望,原也未必够资格同邵友正面争锋。她神色一敛,腕中紫电轻轻一抖,正要先以“龙蛇九剑”试其深浅。

    便在剑势将发未发之际,身后忽有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冷冷喝道:“且慢!”

    侯国英久历大敌,最忌背后生变。喝声方入耳,她已一式“燕子斜飞”飘向旁侧,紫电剑随身护住周身要害。她偏头望去,只见月影下立着一个年轻武士,眉目俊朗,怒气满面;他身后分站两个枯瘦老者,年约半百,形貌清癯,六道目光皆逼视着邵友与沙桂英。

    侯国英并不认得这三名不速之客。沙桂英却似在绝境中忽然见着生路,眼中骤然亮起一线光彩,声音凄婉地唤道:“薛二哥!”

    她纤足一顿,便要向那年轻武士奔去。

    邵友怪眼一翻,粗长右臂蓦地探出,像鹰爪捉雏一般,将沙桂英生生扯回。年轻武士见状,怒喝一声,长剑出鞘,剑光横掠,化作一式“横云断岭”,直削邵友手腕,显然是要逼他松开沙桂英。

    邵友却只嘿嘿一笑。右手顺势将沙桂英拉入怀中,左手五指箕张如钩,竟空手向年轻武士剑身抓去。那年轻武士也非庸手,立知这一抓厉害,腰身急折,使出“弯腰插柳”,连人带剑斜闪开去。只是终究慢了半瞬,左胯被邵友指风扫中,衣肉同裂,一片血光随即洇开。

    他身后两个枯瘦老者脸色一变,彼此递了个眼色,同时吐气开声:“打!”

    一人掌取邵友左肋,一人掌扑邵友面门,掌势虽不华丽,却皆沉狠老辣。

    邵友却全不将二人放在眼里。他咧开大嘴,露出一口黄板牙,竟先低头在沙桂英面颊上啃了一口。沙桂英又羞又惧,挣扎不已。邵友右臂搂住她腰肢,足下轻轻一蹬,整个人拔地而起,转眼飘落到三人背后。他不急着还击,反将那团乱草般的胡须在沙桂英脸上乱揉乱蹭。

    年轻武士与两个枯瘦老者见此情状,怒火几乎烧尽理智,三人齐声骂道:“老匹夫!”

    四掌一剑,同时向邵友攻去。

    邵友怀中尚搂着一个活人,只凭左手在三人之间滴溜溜一转,竟不但避开四掌,还顺势夺了年轻武士手中长剑。他右臂一紧,将沙桂英整个抱入怀里,左手运劲一抖,那柄夺来的长剑便喀然断作两截。

    三人败得如此狼狈,若再强攻,不过徒送性命。那面色蜡黄的枯瘦老者低喝一声:“撤!”

    侯国英见他们要走,忽然学着先前年轻武士的语气,沉声喝道:“且慢!”

    她身形一飘,已拦住三人去路。月光照在她清峻面容上,紫电剑斜垂身侧。她望着两名枯瘦老者,扬声问道:“二位可是病太岁娄鼎、瘦达摩薛天?”

    两名老者同时一怔。那蜡黄面色的老人盯着侯国英,沉声道:“阁下何人?如何识得我二人名姓?”

    另一人也目露惊疑,道:“你怎知我是薛天?”

    侯国英并不细答,只将目光转向邵友,冷冷道:“此间话,稍后再说。且看刘某替二位讨回几分公道。”

    话音甫落,她已振剑而出。紫电剑光一闪,先是“神龙掉尾”,继而“乌龙盘树”,再接“龙蛇飞舞”,三剑连环,剑势首尾相衔,寒芒如电。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侯国英功力虽较邵友稍浅,然而醉仙翁马慕起的独门剑法何等神妙。邵友怀中又抱着时时挣扎的沙桂英,腾挪终究受制。三剑压来,竟逼得这个不可一世的丑怪连退三步。邵友眼中蓝芒骤盛,似也未料一个比自己年轻许多的“刘月卿”,竟能三剑迫得他后撤。

    侯国英三剑得手,心知绝不可稍缓。她真力一提,玉腕陡振,剑光再起。“狂龙闹海”先铺出一片繁星般寒芒,“长蛇绕兔”紧随缠逼,“云龙三现”则一剑三变,一点、一削、一扫,三路并至,令人难防。

    这后三剑较前三剑更险更辣。邵友起初仍有轻视之心,此刻却终于变色。他怀中的沙桂英虽柔软温香,终究抵不过性命要紧。眼看剑幕罩身,他右臂一甩,将沙桂英反手抛出,才堪堪避过这一轮剑势。

    侯国英见他卸去累赘,心头立时一沉。她明知仅凭余下三招“龙蛇九剑”,绝难伤得了邵友。若使出“颠倒乾坤大九式”,或可与这老怪真正较量一场;但那是义父马慕起秘传绝学,一旦露出痕迹,便可能引人疑心。她此行成败事小,若因此坏了江剑臣与司徒平正面对决的大局,便得不偿失。

    高手相搏,最忌一念迟疑。侯国英心中才略一权衡,邵友已发出枭鸟般的桀桀怪笑。两条粗长手臂骤然挥起,掌影层层叠叠,竟在一瞬间抢回先机。九九八十一式归元掌如火星四溅,又如冷电惊雷,阴劲裹着寒风,霎时将侯国英卷入掌影之中。

    紫电剑光在掌风中闪了数闪,竟一时被压得难以舒展。

    就在这凶险关头,石室暗处忽然响起一个干涩尖利的骂声:“趁老子不在眼前,便欺负我的徒弟?我今日非掏出你这老丑鬼的牛黄狗宝不可!”

    骂声未歇,一道破衣乱发的身影已从夜色中闪出。八变神偷任平吾忽然现身,身形乍起乍落,如鬼魅般欺近邵友掌风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