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德海随李鸣、耿直二人踏入开元观,荒草在脚下簌簌分开。观中山门半圮,断瓦颓檐间积着多年尘土,风自殿隙穿过,吹得残幡微动。三清大殿独自立在深处,梁柱虽旧,气象犹存,殿前一对石狮踞于荒阶两旁,鬃鬣斑驳,仍有几分森严。
焦德海立定身形,枯黄面上无甚表情。他一只手探入宽大衣襟之下,缓缓抽出一件奇形兵刃。那兵刃长不过一尺八寸,宽约三寸,形制狭长厚重,刃背密布锯齿狼牙,冷光中隐有阴惨之色,竟是江湖上少见的地煞丧门锉。
耿直一见此物,脸色蓦然变了。他脚下踏前一步,横身挡在李鸣之前,目光落在那条丧门锉上,久久不移。片刻后,他抬眼望向焦德海,声音沉凝,道:“耿直昔年曾在泗水公刘广俊府上作客,且一住多年。刘广俊任锦衣卫都指挥使之时,曾亲手处置过一个使丧门锉的人。那人姓袁,并非关外一脉。近三十年来,耿某少见有人再用这等兵刃。焦二当家这条锉,莫非与那袁姓之人有些渊源?”
侯国英藏身在三清大殿重檐暗影之下,闻言心中一凛。她冒作泗水公幼弟刘月卿,本只是借此名门旧望,取信司徒平与冷酷心,好入峨嵋暗中行事。岂料一路误认,一路顺水推舟,竟似真牵动了刘广俊当年旧怨。她目光从耿直背影移到焦德海手中丧门锉上,心下暗忖,若此人果与泗水公旧仇相连,自己此刻贸然现身,便会先落入一重旧案旋涡。
焦德海听见耿直之问,眼皮猛然一抬,枯瘦面上也闪过一丝异色。只是那异色一闪即没,他旋即冷笑,丧门锉横在胸前,声音干涩而冷:“江湖广大,奇门兵刃各有所传。使同一件兵刃的人,何止一二?这条丧门锉随焦某二十余年,与徐州刘家并无半点干系。耿老儿若要动手,只管亮兵刃,休再盘问。”
李鸣站在耿直身后,眼光掠过那锉上密齿,见锋棱间隐隐透出蓝意,心中便有了计较。耿直为人方正,一身功夫沉厚,若真刀真枪与焦德海相斗,未必落下风;可焦德海出身辽东黑道,行事阴毒,那地煞丧门锉又似淬有厉物,一旦近身缠斗,耿直未必防得尽这些险恶手段。
念头方起,李鸣已不让耿直先行出手。他双肩一晃,越过耿直,双手自腰间一分,一对日月五行轮已入掌中。轮影在暮光里一闪,寒芒随他身法逼向焦德海。
耿直见他抢到前面,知道以自己身份断不能再与他并肩夹攻,只得皱眉退开。重檐暗处,侯国英也微微蹙眉。李鸣近年武功虽大有进境,可焦德海这等关外凶人,毕竟非寻常角色。她若现身,刘月卿之名便更难遮掩;若不出手,又怕徒儿一时失算,受了那丧门锉之害。她手指轻轻一拂,从飞檐边缘取下两片旧瓦,指力一捏,瓦片便碎作数枚薄片,藏于掌心,以备仓促救应。
李鸣立在焦德海对面,日月五行轮合于胸前,眉眼间仍带着懒散笑意。他微微歪头,望着焦德海,道:“焦德海,你这九泉枯骨远从关外来,今日撞到李鸣轮下,还敢横眉竖眼,也算有几分胆气。念你跋涉不易,我便先让你三招。”
焦德海乃活僵尸焦德元亲弟,在辽东一带辈分极高,声名更在边氏三雄之上。此刻被李鸣这般轻慢,眼中怒火骤起,枯黄面上竟泛出一层青紫。他握紧丧门锉,咬牙道:“好个缺德小子,竟敢小看焦二爷。你若嫌命长,便先向我招呼,看焦某接不接得下。”
他本是怒极之下要反让李鸣三招,话到口边,却只说成教李鸣先行出手。李鸣本就惯于在言语罅隙中取利,哪里肯放过此机。他眼中笑意一闪,双臂猝然展开,日月五行轮齐齐飞起,轮光相逐,疾如流电,连环三式向焦德海砸去。
这三式来得突兀而狠辣,一轮取上,直奔天灵;一轮压下,袭向下阴;第三轮斜掠腿骨要害。招招不留余地,若换作功夫稍弱之人,纵不当场丧命,也必落得残废。
焦德海怒喝一声,身形倏然飘退,丧门锉尚未递出,脚下已连换方位。三道轮影擦身而过,石阶上火星迸溅,荒草被劲风割断数茎。焦德海连避数次,方才脱出那一轮紧似一轮的攻势,脸色愈发难看。他盯着李鸣,咬牙道:“李鸣,你这小子果然缺德。”
李鸣却不容他喘息。双轮回到掌中,他手腕一翻,左手月轮斜探,使出“神鹰抓犬”,右手日轮横扫,接以“屠户捉狗”,两道轮影一高一低,又向焦德海压去。
焦德海本已怒不可遏,此刻见李鸣弃了自家成名手法不用,偏偏使出闹市侠隐狗屠户卫方的屠狗绝招,分明有意相辱。他两眼顿时赤红,不再一味闪避,掌中地煞丧门锉猛然翻起,锯齿狼牙映出蓝森森的光,便要架住日月五行轮。
谁知李鸣见他锉锋一动,身形倏地飘出圈外,双轮收回,指着焦德海的鼻尖,脸色一沉,道:“焦德海,原来关外人人称道的九泉枯骨,不过如此。李鸣今日算是开了眼。”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焦德海一怔,丧门锉停在半空,竟不知自己哪里又被他挑出话柄。
李鸣撇嘴冷笑,双轮轻轻一碰,发出一声清响。他盯着焦德海道:“我一开始便知你气短胆怯,才叫你先出手。你却偏要装作豪气,开口让我先招呼。话是你亲口说的,众人也都听得分明。如今满打满算,不过两招半,你便怕我追了你的性命,急着还手。若换作李鸣,非等你把压箱底的本事都使尽,决不先动一根手指。”
焦德海脸上青紫交错,握锉的手微微发紧。荒观之内风声掠过殿檐,半片碎瓦落在地上,轻轻一响。他明知李鸣强词夺理,却又是自己先前一时失言,被对方牢牢攥住。那缺德孩子双轮在手,笑意渐浓,偏偏语声从容,似已将这一场生死相斗,变作掌中一局嬉戏。
焦德海久历风波,哪里真不知李鸣存心设套。只是话已出口,身在局中,若此刻改口,便等于当众承认自己被一个后生晚辈逼得失了方寸。他一生在辽东黑道中来去,仗着功力深厚,素来不肯在人前低头。此时虽觉李鸣言语处处刁滑,心中仍自恃修为远胜对方,料想纵然让他多攻几招,也未必便能伤得自己。
焦德海沉着脸,脚跟在石地上重重一顿,枯黄的面皮上浮起一层紫意。他咬住牙关,声音从齿缝中迸出,道:“还是由你先攻,焦某不还手便是。”
李鸣听得此言,眼中笑意骤生。他双轮一合,似甚满意地点了点头,道:“这才有几分关外豪客的气象。”
话犹未落,李鸣身形已动。左手月轮一翻,斜斜罩向焦德海颈项,正是“绳套狗头”;右手日轮随之劈落,去势沉猛,接的是“棒打懒狗”。两轮一上一下,合得极紧,仍是那套屠狗七绝中的路数。
焦德海怒气虽盛,先前已两度说定不还手,此刻只得强忍。身子一侧,肩背斜垂,脚下微微一错,以“斜挂单鞭”的身法从双轮交击之处避出。月轮贴颈而过,日轮擦衣而落,带起一阵锐风。
他早年曾听胞兄焦德元说过狗屠户卫方那套屠狗七绝,共有七招十四式。李鸣方才已使了四式,余下尚有五招十式。焦德海心中暗暗记着路数,将一身真气沉入腰腿之间,专防李鸣接下来的屠狗杀着。
李鸣见他凝神守候,便已窥破其意。那双眼在笑里微微一冷,掌中日月双轮倏然一收一放,竟不再循屠狗七绝的变化。轮光骤转,身随势移,江剑臣所传五招轮法中的第一招“斗转星移”,已在他手中猝然展开。
这一变来得全无征兆,焦德海心中所防尽在屠狗路数上,忽见双轮轨迹陡改,似星河倒悬,寒芒由侧面逼来,身前身后俱有轮影。他不敢硬接,连退三步,脚下碎石被踏得微微一响,方避开那一片回旋劲力。
李鸣一声轻笑,脚下不歇,欺身而进。左手月轮上托,势如举天;右手日轮横翻,光若换日。双轮一合,便是第二招“托天换日”。
焦德海方才稳住身形,已被这第二招迫得上难避,下难顾。若向左闪,月轮封住肩颈;若向右退,日轮又截腰胁。他万般无奈,右足钉住地面,身子向后急仰,后脑几乎贴近石地,任那一对五行轮从胸腹上方呼啸掠过。轮影甫过,他便就势一滚,衣上沾了满身尘土,方从地上挺身而起。
李鸣既有意叫他难堪,岂肯容他从容站定。焦德海身子才起,李鸣已仰首长啸,双轮一叠,一前一后向他顶门压下。第三招“迅雷击顶”出手时,荒殿中似有一声沉雷滚过,轮锋寒意直逼眉睫。
焦德海心知再以身法闪避,已无余裕。脸上微微一红,终于将手中地煞丧门锉抬起。那锉身一横,先作“横架金梁”,继而翻腕上托,化作“天王托塔”。两声震响接连迸出,丧门锉与日月双轮相击,火星四溅,李鸣的双轮被他硬生生封开。
李鸣落地之时,脸上仍不见怒色,只淡淡一笑。双轮回转,他腕势忽分,第四招“风雷夹击”随即递出。左手月轮直奔焦德海右肋将台穴,右手日轮斜取其左肋魂门穴,两边劲风同时夹来,犹如风雷并至。
焦德海空有一身精纯内力,手中丧门锉却只是一件短重兵刃,面对这左右同至的夹击,竟无法一锉兼顾。若架左,则右肋洞开;若拦右,则左侧受制。他目光一沉,只得再将身子平平后仰,腰背绷如铁板,几乎贴地而过,才从两道轮光之间险险滑脱。
他身躯尚未挺起,李鸣已喝出一声,双轮齐推。第五招“斩铐断镣”骤然压到,一轮推向焦德海前胸,一轮横扫其双足。焦德海此时姿势未复,进退皆窘,唯有顺势向左翻滚,狼狈避开。轮锋擦着他的衣摆掠过,将地上枯草削得四散飞起。
焦德海滚出丈许,方撑地而起。枯黄面上尘土斑驳,衣襟也乱了。李鸣看着他这般情状,眼底那股促狭之意渐渐敛去。他虽惯会乘人之危,此刻见一个成名多年的关外凶人被逼到如此地步,心中也生出几分不忍。双手一收,日月五行轮归入腰间,他向焦德海端端正正拱了一礼,语气竟十分客气,道:“李鸣所学有限,方才已尽力而为,仍未损焦二当家分毫。如今该轮到焦二当家出手,李鸣在此候教。”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说罢,他俯身深深一揖,双臂自然垂下,足下却暗暗守住门户,静待焦德海进击。
焦德海望着眼前这个年轻人,胸中怒意翻涌,却再无方才那股锐气。他在辽东声名赫赫,今日竟被一个二十来岁的晚辈逼得两番伏地滚避,颜面已失得干干净净。此刻李鸣忽又收了嬉笑,待他以礼,他反而无法再强行发作。
焦德海沉默良久,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他将丧门锉垂在身侧,声音低了许多,道:“焦德海今日该有此败。遇上你这等人物,丢脸也只好认了。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后会终有时。日后再相逢,便依相逢之地算今日之账。眼下焦某既败,任凭你们处置。”
李鸣神色也随之一肃。他向前半步,却并无逼迫之态,缓声说道:“焦二当家乃边氏三雄的师叔,李鸣纵然不懂情面,也不会把你交到官府去。耿老伯于我有救命之恩,今日我们并无旁求,只想请焦二当家说清楚,这条地煞丧门锉究竟从何而来。若焦二当家肯赏李鸣这个面子,今日之事便好说了。”
焦德海握着丧门锉,指节微微发紧。他目光在李鸣与耿直之间移了移,脸色阴晴不定。若将自己千里入关的本意道出,既愧对九泉之下的师叔,也恐同门三名师弟日后不肯相容;若咬紧牙关不说,眼前这个缺德十八手又绝非肯轻易罢休之人。他一时进退两难骑虎难下,竟僵在原地。
耿直一直在旁静观。见焦德海神色沉滞,似有难言之隐,便转向李鸣,沉声道:“贤侄,焦二当家既有不便出口之处,我等也不必苦苦相逼。”
他话虽向李鸣而发,目光却落在焦德海身上,语意已十分明白。荒观中风从破檐吹下,卷起阶前尘土。焦德海听得这一句,眼中微微一动,仍旧没有开口。
焦德海提着地煞丧门锉,缓缓向开元观山门外行去。荒阶间碎草拂靴,风从坍塌的檐角掠下,带着旧尘轻轻旋起。他虽背向耿直与李鸣,脚步却不敢稍乱,一身真气暗暗布在肩背之间,耳中细辨身后动静,防着那一老一少忽然翻脸出手。
他出了破败山门,身后仍寂然无声。焦德海脚步一顿,方知耿直适才放他离去,并非假作宽仁。那缺德十八手也未借机追袭。焦德海心中微微一动,忽然转过身来,目光如惊鹿回顾,隔着颓门望入荒观,声音压得低沉而清晰,道:“耿老驼,你既问到此处,焦某便留一句话。泗水公刘广俊二十年前在山东曹州所杀那个三角眼老者,名唤丧门神袁常流。那一战中另有三个年轻人负伤逃脱,便是如今在湖广两地行踪诡秘的江湖三残。焦某以掌门徒侄之分,接下这条丧门锉。他们师徒旧恨,绝不会忘。言尽于此,后会有期。”
话音落时,他枯瘦身形已向远处掠去,衣袂一闪,转瞬没入荒巷残树之后。
李鸣见耿直神色骤变,便知此中必有难解旧怨。他刚要开口细问,三清大殿重檐下衣影微动,侯国英已从暗处缓步走出。她目光在耿直脸上一停,唇边带着淡淡笑意,道:“看来老哥哥对这江湖三残并非全然陌生。我也曾听过他们几分来历。四年前,我尚居锦衣卫总督之位,火焰帮剑门三雄中的火神爷南宫烈,曾向我举荐这三人。我那时命他前去相请,谁知不久之后,南宫烈遣麻面鼠密报,说三残一听锦衣卫三字,立时大怒。若非顾着旧交情,几乎便要拔刃相向。当时我只道双方言语不合,也未放在心上。今日想来,他们憎恶锦衣卫,原来根由在此。”
耿直望着焦德海远去的方向,良久才叹了一声。他转身向侯国英道:“愚兄所知也不甚详。只听江湖上传言,那三人各以残剑、断刀、缺斧为号,兵刃虽残,手法却极阴狠。三人若单独出手,已难应付;若联手合击,更是凶险。”
荒观中风声回荡,耿直神色愈发凝重,又道:“最可畏的是,他们各藏一筒五毒梅花针。此针细若牛毛,针上淬有五种奇毒。中者若在十二个时辰之内不得其独门解药,便无生路。想不到一番错认,竟使兄弟你平白接下了这桩旧仇。”
侯国英轻轻一笑,衣袖在风中微拂。她面上不见惧色,反似将这突来的风波看得极淡。她望着耿直,语声平稳,道:“老哥哥不必为我忧心。国英虽不敢小觑江湖三残,却也不信他们三人便能取我性命。既然这笔账已落到刘月卿名下,我便陪他们走一遭。”
耿直见她如此从容,胸中也被激起几分豪气。他抚须点头,随即问她接下来如何布置。
侯国英几乎未加思索,便道:“我方才已有新意。老哥哥不必与我同行。我身上有冷酷心所断半只玉镯,入峨嵋时无论明暗,皆有凭据。此后我欲独自潜入山中,若遇峨嵋门下不识进退之辈,便顺手料理,弃在僻洞深谷之中,任山兽啮尽。待时机到了,我再以刘月卿之名,正面求见司徒平夫妇。”
李鸣听得双眼发亮,忍不住连连击掌。耿直虽觉此计胆大,却也知侯国英行事向来不肯循常路,略一沉吟,便含笑点头。侯国英又敛起笑意,望向耿直与李鸣,道:“只是我一人深入峨嵋腹地,终究势孤。请老哥哥即刻带鸣儿去寻剑臣,将此间情形告知于他。只要他能在暗中与我相应,此番便非叫峨嵋山上下不得安宁不可。”
耿直与李鸣齐声应下。李鸣临行前看了侯国英一眼,似还想说几句顽笑,见她神色已定,便只恭恭敬敬行礼,与耿直一同出观而去。
侯国英待二人背影远没,方离开开元观,重回江边。原先雇下的舟船仍泊在岸畔,船老大见她归来,忙躬身相迎。侯国英吩咐拔锚启行,正欲继续逆江而上,目光无意间掠过船舷,却见木板之上新刻着一个浅浅记号。刻痕不深,显然才留不久。
她心中微微一动,指尖在那印记旁轻轻一掠,却未声张。片刻之后,她仍淡淡命船老大开船。橹声响起,舟身离岸,江水在船尾分开细浪。
数日之后,舟船渐近西陵峡。西陵峡西起巴东官渡口,东至宜昌南津关,为三峡中最长一段。三月春色正盛,两岸山势却早已换了平江烟水之柔,峰峦夹江壁立,峻岭如削,悬崖横空。江流在峡中曲折盘旋,礁石暗伏,浪声时急时缓,水势较平日更显险恶。远处飞泉垂下,如白练挂壁;近处苍藤古树覆压岩间,阴影层层,几欲蔽日。舟行逆水,至此尤为艰难,船夫们撑篙拉纤,皆不敢稍懈。
侯国英独坐舱中,隔窗望着峭壁与江涛。自从焦德海口中得知丧门神袁常流之死,与刘广俊二十年前那一场旧案相连,她心中便一直暗暗推度江湖三残的行止。三人当年负伤逃命,既知刘广俊门庭深广、交游遍天下,报仇不易,自然会隐迹苦修阴毒功夫。后来刘广俊病故,徐州刘府又传出男丁凋零之讯,他们便纵有恨意,也未必寻得到下手之处。如今武汉三镇已传出刘月卿重现江湖之名,又有耿直与石抱冰等人前后误证,三残若闻风而动,也在情理之中。
她想到船舷上那道新刻之痕,眸色微冷。逆水行舟,速度迟缓,最易教人循迹追赶。若三残真已盯上此船,便有足够时日布置截杀。只是耿直与李鸣离去已久,算来早该将自己的打算告知江剑臣。以江剑臣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轻功与机变,或许就在某处山峡云影之间,随时会现身。
念及丈夫,侯国英心中那一缕疑虑便散了。峡风吹入舱内,带着江水寒意,她却只觉胸中澄定。若三残果然前来寻仇,反倒更能坐实刘月卿此名,也更能教峨嵋上下相信,她确是泗水公刘广俊遗下的血脉亲人。风浪愈险,棋局反愈活。她轻轻抬眼,望向峡口深处,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侯国英心中正念及江剑臣,柔情与机心在胸中一时交错,小舟已渐近南津关外。此处为西陵峡出口,江岸束狭,山势相逼。万里长江劈开重岭,冲过暗礁险滩,至此将入江汉平原,水势却仍挟峡中余威,奔腾不息。
关内群峰竞秀,岚气层生,江岸随山势盘曲,浪头撞石,声如万马。关外则天地忽开,江面渐阔,巨流舒缓,舟楫往来,远处平畴铺绿,明丽开朗。船老大双手把舵,神色凝重,四名年轻水手各执船桨,随水势小心送舟入关。
便在此时,前方激浪翻涌处忽现一团人影。那人被湍流卷住,随波沉浮,时露头面,时没入白浪,竟直向小舟船头冲来。
侯国英目光一凝。她深知南津关中水势险恶,在这等急流里救人,稍有差池,不但救不起落水之人,连下水相救者也要一并葬身江底。可念头一转,眼见一条性命随浪而下,她终不能袖手。况且她一生虽行事狠辣,却也不肯在此等关头畏险退缩。
她霍然起身,先向船老大与四名水手望去。
船老大脸色大变,双手死死稳着舵柄,声音嘶哑,几乎带了哀求,道:“大爷千万莫动。这地方不是寻常江面,水窄浪急,船身一偏便有倾覆之虞。救人自是积德,可小老儿与四个儿子都在这条船上,实禁不起一丝闪失。”
侯国英明白他说的是实情,也知道这父子五人纵有心救人,亦无这份能耐。她玉齿轻轻一错,俯身抄起一块船板,双手一折,木板应声断为两截。她腕底微翻,先将半截船板向那落水人前方掷去。船板落入浪中,随水一浮,她深吸一口气,身形如雁,轻轻点在那半截木板之上。
船板受力下沉,激浪立时漫上她鞋面。侯国英右手疾探,一式“探骊取珠”,竟在浪峰将那人卷过之际,扣住其衣领。她顾不得自身立足已危,腰身一转,用“翻身射虎”之势将那人先掷回船头。
落水人砰然跌在甲板上,船身也随之一晃。侯国英因出手太猛,脚下半截船板再承不住力,连人带板一齐向水中沉去。
船老大父子五人齐声惊呼,四柄船桨顿时停住。小舟无人控桨,随急流更向下游滑去。
侯国英神色不变,趁脚下船板被浪头再次托起的一瞬,身形陡然拔起,如鹰冲霄。她左手仍握着另一半船板,顺势向前掷出,足尖在那一点浮木上再借一线力道,身形化作“流星赶月”,掠过翻白浪头,终于飘回船上。船老大与四个儿子口中连念佛号,个个面无人色。侯国英落在船头,只觉胸口气息一乱,身子微微一软,便坐倒在甲板边。她这才看清,自己冒险救起的并非壮年行旅,而是一个衣衫褴褛、年已古稀的贫苦老者。那老人浑身湿透,伏在船头,连连呕出数口江水,随即挣扎着翻身坐起,一双昏浊无神的眼睛直直望着她。
侯国英尚未来得及调匀气息,便取过一杯热茶,蹲到老人身前,亲手扶着他喝了下去。
热茶入喉,老人气色稍回,却不见半分感激。他眯起昏花老眼,阴沉沉地望着侯国英,声音又冷又硬,道:“是你把老汉从江里捞上来的?”
侯国英微微一怔。她舍命相救,原不求报答,却也未料到对方开口便如此不善。
不待她答话,那老人忽然怒气上涌,指着她便骂道:“人若倒起霉来,连投江也不得清净。好容易跳进水里,偏又叫你捞了上来。你这后生,算是把老汉坑苦了。”
船老大与四名水手听得目瞪口呆,心中都替侯国英不平。方才若非这位公子出手,此老早已随浪而去,如今竟反口相责,实在荒唐。
侯国英初时也觉胸中微恼,转念却将怒意压下。她心中暗想,一个人便再乖戾,也少有乖戾到这般地步。此老莫非有意挑衅?她凝神细看,只见老人神气衰败,眼中无光,筋骨亦无练武之人的痕迹。凭她过目不忘之能,更可断定从前未曾见过此人。若说是江湖人物设局,倒也不像。
她按下疑心,语气仍平和,望着老人道:“老人家已这般年岁,究竟有甚难处,竟要投江寻死?若愿意说与晚辈听,或许尚有转圜。”
那老人翻了翻眼皮,没好气地道:“看你衣冠整齐,说话也有几分斯文,原来却是个不通事理的木头。老汉奔了几十里路才到江边,又灌了一肚子江水,方才吐得干干净净,腹中早已空了。此刻哪有气力同你分说?”
侯国英听得怔了一怔,随即忍不住轻轻一笑。她伸手将老人扶入舱中,把船老大为自己备下的一席午饭尽数端到矮桌上。
老人用湿漉漉的袖口揉了揉昏花老眼,瞧见桌上有香肠一碟、牛肉一碟、红烧鲤鱼一尾,又有一大钵清炖甲鱼,旁边白米饭热气腾腾,眼中才稍稍有了些神采。他伸手抓起筷子,先夹了一大块牛肉塞入口中,一面嚼咽,一面含糊嘟囔道:“有这样几样菜,却连一壶酒也想不到。说你是木头,倒真不算冤你。”
侯国英见老人一连几句不离酒食,心中反倒定了几分。她不再多问,转身从舱内取出一小坛上好花雕。这坛酒原是船老大在荆州替她采买的,泥封未启,酒香尚锁在坛中。她将酒坛轻轻放到老人面前,又欲去取酒碗。
那老人眼皮一抬,淡淡道:“不用。”
他话才出口,右手拇指已向坛口一挑。那层泥封仿佛被刀削过一般,簌然尽落。老人双手抱起酒坛,仰首便饮,喉间咕咚有声,不过片刻,一坛五斤的花雕竟已去了三分之一。
侯国英见他饮得如此急,本想劝上一句,酒食自会管足,不必伤了脾胃。话未出口,老人左手已将那碟牛肉端起,筷子一拨,一块块牛肉便如落叶入风,尽数进了口中。他几乎不曾细嚼,只略一吞咽,整碟牛肉便干干净净。
侯国英目光微凝。古人说老人非肉不饱,然此人已逾古稀,方才又在急流里沉浮一番,如此饮酒吃肉,竟不见半分滞碍,实非常理。她心中疑意更深,面上却只含着淡淡笑意,静静看他。
老人又抱起酒坛,第二度仰颈狂饮。坛口倾斜,酒液入喉,又去了三分之一。他放下酒坛,随手端起那碟香肠,仍是用筷子一拨,冷熟之物尽被吞下,动作爽利得不像一个垂暮贫者。
侯国英暗自好笑。此人竟似早将桌上酒菜分派妥当,一坛花雕三口喝尽,三样荤菜分作三回送下,最后再以饭食收尾。若真将这一桌尽数纳入腹中,其食量之宏,便是壮年力夫也未必能及。
果然,老人第三次举坛,一气将余酒饮尽。酒坛空了,他又把那尾红烧鲤鱼吃得只剩鱼骨。不多时,矮桌上便只余一大碗白米饭与一钵清炖甲鱼。
侯国英心中暗道:倒要看看你这副枯瘦身子,究竟还能盛下多少。
老人似全不知旁人惊异,索性将白米饭倒入甲鱼钵中,左手托钵,右手执筷,一阵扒拨。米饭、甲鱼、汤汁皆随筷入口,片刻之间,钵中竟空无一物。船老大与四个水手看得瞠目结舌,连侯国英也不免暗自惊讶。她先前那一点猜测,至此反而更近笃定。
船老大的小儿子水生年纪最轻,忍不住笑出声来。他望着老人干瘪瘪的身形,半是惊奇半是调侃,道:“老人家这一顿酒饭,少说也有十来斤。你这肚子只怕撑得弯腰也难了吧?”
侯国英随他话音望向老人,想看他腹中究竟有何异状。
老人却长叹一声,拍了拍自己破旧衣襟,神情竟甚委屈,道:“老汉若不是天生有个填不满的肚子,何至于穷得上无片瓦、下无立锥?实是活路无门,才想投江了断。偏又叫这多事后生救了上来。眼下虽吃喝了些,也不过略略垫底,往后仍要寻个死法才是。”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水生听得大笑,指着桌上空碟空钵,道:“老人家也太不领情了。两碟荤菜,一坛花雕,一大碗米饭,一尾鱼,还有这一钵甲鱼,足够我这样的汉子吃上两顿。你却只说略略垫底。敢不敢解开衣襟,让大伙儿看看你这肚子?”
这话说出,另三个水手也跟着起哄。有人拍着船板笑道:“老人家,把肚子露出来瞧瞧。若真没吃饱,我们船上再管你一顿!”
侯国英心中已知此老绝非常人,正要开口阻止,却见老人竟毫不在意地扯开半干的破衣,将腹部露了出来。那肚腹平平,竟无半点鼓胀之象,仿佛方才满桌酒饭从未入腹。
船老大父子五人顿时呆住,笑声也断了。侯国英眼神一凝,心中暗暗震动。如此海量而腹不见胀,绝非天生饭量四字可以解释。此老内功之深,已近化境。
她当即起身,敛袖深深一揖,恭声道:“晚生不知老先生乃当世奇人,方才多有失礼……”
老人忽然脸色一变,不待她说完,便瞪眼嚷道:“老汉是堂堂华夏子民、大明百姓,你这后生竟敢说我是旗人?这笔账我可不能饶你!”
话音未落,他低头便向侯国英撞来。侯国英全未料到他竟装痴作怒至此,又恐出手伤了对方,只得身形一侧,让开来势。
船舱狭窄,老人这一撞来得又急又猛。侯国英才一闪开,他整个人已冲出舱边,扑通一声,又栽入滔滔江水之中。浪花一翻,须臾间便没了踪影,竟不再浮起。
船老大父子失声惊呼,纷纷探头去看。侯国英却立在船边,目光随水纹远去。她水性本不高,不能贸然沉江追救;何况此老方才显露的食量与内功,已绝非寻常溺水之人可比。她静候片刻,仍不见那老人浮出水面,心中明白,他必是借水遁去。于是只命船老大稳住船势,继续逆江而上。
船行至牛肝马肺峡时,侯国英心中警觉更重。船舷上那道新刻记号,方才贫穷老者的忽然出现,都不似无因而来。她此行易名改装,身上不便携带阎王扇,早将那柄容易泄露身份的折扇交由孙子羽保管,只在衣中藏了几十枚青铜大钱,以备暗器之用。此刻舟入险峡,她不动声色地取出七枚铜钱,扣入掌心。
牛肝马肺峡在青滩下游,两岸峭壁对峙,奇峰环绕。北岸岩壁有数块下垂巨石,形如牛肝;西侧岩石纹理森然,远望似马肺,故有此名。山间旧谣说此处怪石千年阴雨不朽,万载烈日不干,连鹰隼盘旋其上,也难寻一口可食之物。峡中水势尤急,浪击礁石,声声沉厉。
侯国英缓步出舱,立在船头,衣袖随峡风轻扬。她极目向上游望去,只见水天相接,白浪翻滚,偶有一叶轻舟擦船而过,也并无可疑人影。她掌中铜钱仍未放松,眸光在两岸石壁与江面之间来回扫过。许久之后,见四周静寂如常,才稍稍敛去心中戒备,吩咐船老大继续催舟上行。
船行将出南津关,水声忽然变得沉重。两岸危崖逼江,峡风自石壁间倒卷而来,吹得船头细浪如碎银翻起。船老大双手把舵,脸色骤变,忙向舱外扬声道:“公子爷快入内舱,前头便是青滩。如今正值三月险水,船身一颠,非同小可,公子爷务请坐稳。”
青滩本是三峡中有名的恶水,因历年悬岩崩塌,乱石横伏江心而成。洪水时水涨滩平,尚能稍缓;冬春水落,陡坎骤出,江流如弩箭脱弦,直泻而下,撞上暗礁,便成串串旋涡,层层雪浪。舟行其间,只须船头稍偏,便有覆舟之虞。两岸石壁上旧有题咏,皆言其水势如白练横飞、万雪惊天,非虚语也。
侯国英听见船老大示警,心中反而一凛。她料想越是险水之处,越易生变,便更不肯入舱。她只是淡淡道:“不必惊慌。”说罢,仍立船头,极目向上游望去。
江面上风浪交激,白涛如奔马。忽见上游江心一艘大船挟急流直冲而下,船头破浪,声势如猛虎下山。两丈来高的白浪在船旁翻起,大船贴着绝壁奔泻,竟以压顶之势,直向侯国英所乘小舟撞来。
船老大一声惨呼,手中舵柄几乎脱手。四个年轻水手也知大祸临头,各自抄起船篙,面上血色尽失,却都咬牙立住。
侯国英低声喝道:“莫乱。各守舵桨,船由你们稳住,来人由我处置。”
船老大一面拼命扳舵,一面嘶声向上游大船喊道:“来船快贴崖让开!你们这是要害人性命!”
两船相距愈近,上游那艘大船却不但不避,反将船头一拨,越发对准小舟冲下。船上人影幢幢,竟似早有定意。
四名水手见势不妙,怒意压过惧意,齐声骂道:“他们分明要咱们一船人的命!左右是船毁人落水,不如拼了!”四人执篙涌向船头,似欲趁两船相触之际,跃上大船与对方厮杀。
侯国英冷冷一笑,目光仍盯住来船,向船老大父子缓声道:“你们父子五人也太小看江湖风浪了。命不该绝,便是江心也淹不死。此船若毁,我赔你们一艘新的;若有人丧命,我替他备棺收殓。只是今日这船,未必便轮得到他们来撞。”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话音未落,右手已暗暗扣住七枚青铜钱。她相准来船船头,心中已有计较。先以满天花雨手法伤其船首数人,再借势凌空登船,紫电剑出,直取为首之人。擒住首脑,大船之患便可立解。
两船迅速迫近,船上人的眉目衣色已可辨认,江风中似已有血腥之意将起。就在此时,绝壁之巅忽然掠下一道人影。那人身法并不奇诡,瞧来只是庄稼汉也会练的“野马跳涧”,却借着崖势风力,直向那艘大船落去。
侯国英目光一闪,已认出此人正是先前从江心救起的贫穷老者。她心中微动,扣钱的手随即一收,暂不出手,只凝神看他如何行事。
那老者下落之处,恰对大船桅杆。他人在半空,右手随意一探,使的也不过是极寻常的“顺手牵羊”,却一把扯断了船帆上的数道绳索。那张兜满江风的大帆失了牵引,哗然垂落。大船骤失帆力,又被急流横卷,船身立时一歪,偏离了原先直撞之势。
更奇的是,那老者借扯绳之力,身子在半空轻轻一翻,又化作一个近乎拙笨的“老牛伸腰”,竟跌坐在大船船尾舵柄之上。他身子一压,脚下一蹬,那后舵猛然偏转。大船随水势横斜,船头不再冲向小舟,反向江中突出的暗礁撞去。
只听一阵喀喇巨响,木板崩裂,桅杆摇折。那艘大船撞上礁石,顷刻间散了架。船上诸人纷纷落水,惊呼声被浪声卷去,转眼便散在急流之中。
小舟险险避过一劫。船老大扶着舵柄,满头冷汗,一面喘息,一面连声念佛:“阿弥陀佛,龙王爷开眼,龙王爷开眼。”
侯国英却无心与他们解释。她立在船头,目光紧紧搜寻江面。落水之人或随浪翻滚,或抓住碎板,或瞬息没入急流,唯独不见那贫穷老者的身影。她看了许久,仍无所获,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怅然。
她知道那老者水陆两途功夫俱已臻极高境界,绝不会轻易葬身江中。可越是如此,越觉得方才一念之差,竟与这等风尘异人失之交臂,甚为可惜。她素来自负识人用人,今番却叫一位奇人两度在眼前来去无踪,心上便留了一缕牵挂。
船又上行不足十里,已近兵书宝剑峡。天边红日渐沉,江上暮色初合,两岸峰影深黛。侯国英命船老大在长江北岸寻一处水势稍缓之地抛锚停泊。
她在此停船,并非只为避夜行险水。她心中仍盼那贫穷老者或会再现。自己本有女中怪杰之名,反倒对那老人乖僻诡谲的行径生出好感。若能凭天下第一神剑干女儿的身份,与此老真诚一交,于此行亦是一桩快事。
只是这一夜终究无所遇。舟船自黄昏泊到次日卯时,峡风吹尽江雾,东方渐白,贫穷老者始终未曾露面。那艘撞毁的大船也如连船带人一同被江水吞没,再无半点消息传来。
侯国英经此一险,心思愈加周密。她处处提防再有伏击,白日催舟,夜间择岸停泊,遇险滩便亲自临头察看。可此后一路,竟再无风波。小舟顶风逆浪,晓行夜泊,终于平安抵达岷江、青衣江、大渡河三水合流的凌云山下。
凌云山倚江而立,西壁临流,峭然高耸。那大唐开元年间,由名僧海通倡议开凿的乐山大佛,便坐落于此山西壁之上。江水在山脚汇合,波光映石,山势沉雄,佛影俯临三江,仿佛千年风浪俱在其足下缓缓流过。
侯国英随船老大父子五人一路溯江而来,虽风波几起,舟中诸事却皆得他们细心照应。到了凌云山下,她除依先前议定付清船资之外,又另取一百两银子相赠。船老大父子哪里料到这位公子出手如此丰厚,个个欢喜得连声道谢,千恩万谢地转船回了湖北。
时已暮春,江风和软,岸草新肥,虫声在石缝与草间细细响着。侯国英孤身负剑,沿山道缓步而上,来到那尊大佛座前。只见巨佛依山而凿,临江而坐,气象宏阔,眉目雍容。佛身即山势,山势亦成佛容,耳中可容二人并立,足上足坐百人,俯瞰三江合流,似将千年风浪尽收于膝前。
侯国英此来瞻礼大佛,原非只为观景。此地已近峨嵋,她料想江剑臣多半早已秘密入蜀,只是不知隐于何处。她忽又想起去年江剑臣在河南火星台与屠龙师太相遇之事。那老尼乃冷酷心之师,当日亲见江剑臣“踏虚如实”的轻功绝技,心中极为叹服,竟不顾冷酷心纠缠,毅然不再与江剑臣为敌。以江剑臣的为人,光明磊落,不肯暗中欺人,此番若要大举触动峨嵋,未必不会先行向屠龙师太递一句明白话,以免日后被人说他不告而袭。侯国英正因有此念头,打发走船只之后,才独自来到石佛之前,只盼能在此遇见丈夫。
她方踏入已坍坏大半的天宁阁,阁中阴影里忽然走出两个麻衣老者。二人面容狰狞,身形古怪,眉目轮廓相似得极为分明,举手投足之间亦有同源之态,一望便知是同胞手足。
侯国英久掌兵权,又曾身居高位,胸中自有一股凌人之气。她对这两个来历未明的麻衣老人只淡淡一扫,便不欲理会,举步便要离开。两个麻衣老者互递一眼,身形忽然左右分开,恰将她夹在中间。左首那老者目光阴沉,盯着她问道:“尊驾莫非便是泗水公刘广俊的兄弟,刘月卿刘二爷?”
侯国英停下脚步,面上寒意不动,又将二人看了一遍,冷冷道:“是,又如何?”
左首老者眼神一紧,语气更傲,道:“江湖上传言,刘广俊之弟与其独子,十年前便已先后病亡。如今怎又多出一位刘二爷来?”
侯国英语声微冷,似一线薄刃:“刘家之事,与你二人何干?”
右首老者脸上怒色陡生,向前逼了一步,道:“我只问你一句,你究竟是不是刘广俊的兄弟?”
侯国英正盼着在屠龙师太眼皮底下闹出一场风波,好替自己“刘月卿”这个身份添几分真凭实据。听右首老者再三相逼,她索性不再答话,只袖袍一拂,转身便走。
她这等冷傲姿态,立时激起二人怒气。右首老者沉喝道:“好大的架子!”
喝声未落,他已揉身而上,五指如钩,一式“渔夫撒网”,直扣侯国英肩头。
侯国英唇边浮起一点冷笑,身形轻轻一偏,以“脱袍让位”避过那一抓。她脚步不停,仍向阁外从容行去,似全未将来人放在眼中。
左首老者见状,脸色也沉了下来,冷哼一声,道:“尊驾未免太狂。”
他右腕一翻,掌缘如刀,一招“劈山断流”,斜斩侯国英左侧太阳穴。
侯国英见二人接连出手围攻,心中更生轻蔑。她有意叫他们难堪,纤腰微晃,又以一式“解甲归田”让开掌势,足下依然不止,仍向天宁阁门外走去。
两个麻衣老者连番失手,脸上紫气渐浮。二人彼此一声低呼,同时腾身而起。右首老者形如凶鹰掠空,五指直抓侯国英顶门百会;左首老者则身势低沉,如大蟒吞鹰,五指并拢,疾插她肋下章门穴。
侯国英目光一转,仍不肯显露真正身法。她双足微点,竟用一招极寻常的“降阶迎客”,轻轻巧巧从两人夹击之间脱出。那姿态闲适得近乎戏弄,宛如主人下阶相迎,而非身处险招之中。
两个麻衣老者面色骤变,狰狞之态愈盛。他们齐齐吐气出声,同时扑上。左首一式“刀划鸿沟”,掌势横截;右首一式“厉弩穿心”,指风直贯,前后交错,杀意顿起。
侯国英忽然轻笑出声,右足向前一点,身形却反向左侧一绕,以“盘龙绕步”斜斜闪到左首老者身后。她不退反进,轻盈如风,二人合力四度出手,竟连她一片衣角也未能沾到。
两个麻衣老者受此折辱,怒吼一声,正待再度拼命扑击。便在此时,大佛旁侧忽有一道人影拔地而起,身法飘忽轻灵,转瞬落在三人之间。
侯国英向后退开半步,凝目望去,只见来人是一位年逾古稀的青衣老尼,手中拄着一根拐杖。老尼眉目清峻,虽年岁已高,双眼却甚有神光,正上下端详着侯国英。
侯国英心中已知此人必是冷酷心之师屠龙师太,却故作不识,拱手一礼,道:“晚生沿江游览,偶至此处,不意遭这二位来历不明之人拦路袭击。多谢师太出面相阻。”
青衣老尼合掌还礼,神色平和,目光却仍未离开侯国英面容。她缓缓道:“贫尼法号屠龙,暂住凌云庵。敢问施主尊姓大名,仙乡何处?这二位老施主,施主果真从不相识么?”
说着,她拐杖微抬,向那两个麻衣老者示意。
侯国英略作迟疑,方道:“晚生刘月卿,徐州人氏。”
屠龙师太听罢,眼中似有微光一闪,又问道:“刘施主当真不认得这两位老施主?”
侯国英神色端然,语气不变,道:“晚生方才已禀明师太,不过沿江至此观景,不知为何便被这两位怪客拦住出手。至于他们姓甚名谁,何门何派,晚生一概不知。”
屠龙师太拄杖而立,目光从侯国英脸上移开,缓缓转向那两个麻衣老者。她寿眉微垂,似在追忆旧识,片刻后才合掌说道:“贫尼若非老眼昏花,二位施主当是江湖上并称钢羽铁翎的公冶闻音、公冶解语贤昆仲。”
侯国英听得此言,心中便明白了几分。原来方才连番出手的这两个麻衣老者,竟是横行湘鄂多年的钢羽公冶闻音、铁翎公冶解语。她想起焦德海在开元观外所言,丧门神袁常流当年死于泗水公刘广俊之手,另有三个年轻人负伤逃去,如今号为江湖三残。眼前二人既在此处拦她,十之八九便是为那桩旧怨而来。
只是其中仍有一层难解之处。刘广俊早在万历三十九年便辞去锦衣卫都指挥使,退居徐州,直至崇祯二年秋才病故。若三残真要报杀师残身之仇,何以二十年间不去寻刘广俊本人,偏在今日向她这个冒名的刘月卿寻来?是惧怕刘府护卫,抑或伤势沉重、武功未成,还是另有别情?侯国英心念电转,眼前屠龙师太正在侧旁,凌云山又非荒郊僻岭,若能借此地之势拿下钢羽铁翎,不但可逼问三残底细,也可使“刘月卿”这身份更添几分真色。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左首那麻衣老者听屠龙师太一语道破来历,枯瘦面上掠过一丝傲色。他向老尼略一拱手,语气却不甚恭谨,道:“师太虽年高,眼力仍不减当年。我兄弟正是公冶闻音、公冶解语。至于钢羽铁翎四字,不过江湖朋友随口称许,当不得真。”
侯国英见公冶闻音对屠龙师太言语傲慢,正合自己心意。她不等屠龙师太接口,便冷冷望向二人,声音清寒,道:“刘某祖居徐州,二位盘踞湘鄂;刘某虽不才,终究出自公侯门第,二位却是江湖绿林中人。往日无怨,今日无仇,原本风马牛不相及。二位暗中跟踪,又在此地骤然出手,究竟所为何来?如今屠龙师太在此,若说不出一个明白因由,二位只怕离不得凌云山。”
右首的铁翎公冶解语阴阴一笑,面色愈显狰狞。他上下打量侯国英,语中满是讥诮,道:“好一个公侯门第的刘二公子,声口倒比我们这些刀头混饭的人更横。实话告诉你,我兄弟既敢向你伸手,便不怕刘广俊生前那些护卫爪牙,更不信他死后还有余威。便是他那头号打手驼背神龙此刻站在你身前,我兄弟也照样把他放倒在地。今日天气正好,凌云山又是好山好水,有我兄弟替你送行,有大佛在旁替你诵经,你也算死得不亏。”
侯国英听他这般说,唇边微微一弯。她有心把屠龙师太牵入局中,便含笑向公冶解语道:“公冶二当家到底是老江湖,话说得响亮。只是你只顾自己痛快,却忘了这里是凌云山。屠龙师太乃此山主人,你兄弟想替刘某送殡,大佛若要替刘某诵经,也须先问问这位庵主肯不肯让你们在她山前埋人。”
此语一出,公冶闻音眼中立时一凛,已知不妙。公冶解语也暗悔失言,忙向屠龙师太望去。只见老尼寿眉微颤,面色果然沉了下来。公冶解语正要开口解释,侯国英却不容他缓过气来。
只听“呛”的一声轻响,紫电软剑已自侯国英衣底抽出。剑光一展,如长空骤雨,银芒万点。她身形随剑而进,一招“龙蛇飞舞”直罩公冶解语。
这一剑出得极快,也极狠。侯国英先前任由二人四番夹击,一招未还,此刻骤然拔剑,于情于势皆不失理。她已看出钢羽铁翎并非易与之辈,若单凭寻常拆招久斗,自己纵能立于不败,要想生擒审问却甚艰难。唯有趁二人被言语挑乱、屠龙师太又在旁不悦之际,猝然下手,先重创一人,余下一个方可收拾。
公冶解语横行湘鄂多年,终非虚名。紫电剑光才落,他已知这一招断不可硬接。危急间,他顾不得颜面,身子侧翻,贴地滚出半尺,避开当头剑雨。人在地上,右手却如饿鹰探爪,五指带风,反扣侯国英足三里。
侯国英一剑落空,下盘又受其袭,脸上却无惊色。她忽地轻轻一笑,足尖一点,整个人拔身而起。人在半空,玉臂一振,紫电软剑忽化“乌龙盘树”,反扫正欲抢攻而来的公冶闻音。剑光缠绕如藤,寒气逼面,竟硬生生迫得公冶闻音连退三步。
她逼退老大,剑势未尽,手腕又骤然一沉。软剑自半空翻卷而下,改作“毒蛇翻滚”,直罩刚要跃起的公冶解语。
这三剑首尾相衔,变化之快,几乎不容人喘息。侯国英所使乃醉仙翁马慕起亲传的“龙蛇九剑”,剑路似曲而直,似柔而狠,最善在瞬息之间夺人先机。公冶解语方才以贴地翻滚避过第一剑,此刻身形未稳,便被剑光罩住。只听他一声惨叫,拼命向外疾滚而出。石地之上,随即留下一抹鲜红血迹,在暮春山风里格外刺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