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修真小说 > 孤刀扶龙 > 第87章 以假乱真
    女殃神石榴红心性本就偏狭痴执,一旦情念受挫,便似烈火入膏,愈烧愈炽。她平日虽有一身精纯武功,临敌也未必惊慌失措,此刻却被妒恨逼得神志昏乱,胸口起伏数下,忽然长长吸入一口气,将丹田真力尽数提起。双刀一错,寒光交织,竟使出了黄鹄道长当年秘授的一式“二士争功”。这一招本是险中求胜的杀着,刀势一发,便无回旋余地,她心中只剩一个念头,须教冷酷心血溅当场,方泄胸中恶气。

    客舍瓦脊之上,石抱冰早已看出势头不善,目光一沉,厉声喝道:“榴红,收刀!”

    石榴红此时耳中虽闻兄长之声,心却如坠狂澜。她双足一点,衣袂鼓风,人与刀化作两道寒芒,仍向冷酷心与侯国英扑去,半分也不肯缓。

    侯国英眼底一闪,知道机缘已至。她本待借势生隙,此刻见石榴红真力已尽出,更不迟疑,玉腕一探,便从冷酷心手中夺过青霜剑。剑锋入掌,寒气沁骨,她身形微侧,青光横生,一式“左右逢源”平平递出,迎住石榴红劈来的双刀。

    这一剑若由冷酷心亲自使来,石榴红纵然怒极,也未必便露破绽。偏偏出剑之人是侯国英。石榴红自初见这位易钗而弁的“刘公子”,一颗心早已暗暗系在他身上;先前瞧见侯国英将冷酷心揽入怀中,已恨得几欲昏厥。此刻又见他竟夺剑相向,剑尖所指,正是自己,满腔妒火忽然化作一片冰凉。她心头一酸,眼前剑影微乱,真气便在这霎时之间滞了一滞。

    高手相争,只一息迟疑,已足以判定生死。侯国英本意正在挑起祸端,岂肯错过。刀主刚,剑主柔,本是武林常理;她却偏要反其道而行,将内力一股脑贯入右腕。青霜剑本是四川乐山屠龙庵镇庵之宝,锋锐绝伦,削金断玉,剑身经她真力一催,寒芒顿如秋水裂空。

    只听两声清越震响,石榴红手中一长一短两口鸳鸯刀,刀尖齐齐断去半尺,残刃翻飞,坠在青石地上,溅出数点冷星。

    冷酷心脸上血色顿失,握剑的手尚未回到自己掌中,身子已轻轻一颤。她与石氏兄妹相识已久,深知这对鸳鸯刀来历非同小可。黄鹄道长生前佩之多年,临终之际,才亲口传下遗命,长刀归金睛神鹫石抱冰,短刀归女殃神石榴红;若遇强敌,兄妹二人联手御敌。石抱冰多年不履江湖,石榴红却时常带着双刀行走,是以这两口刀多半在她身上。如今青霜剑一出,竟将恩师遗物削断,不但伤了石氏兄妹的颜面,更断了他们师门旧物。冷酷心心中明白,此事已无转圜余地。

    瓦上风声陡急。石抱冰亲眼见双刀被毁,胸中怒意如雷霆骤发。他喉间迸出一声低吼,身形自屋脊上拔起,宛如怒鹰离巢。半空里两臂箕张,衣衫猎猎,施展出“鹰击长空”的身法,直向侯国英与冷酷心扑落。

    侯国英见他凌空而至,面上故作惊惶,手腕一翻,竟将青霜剑又塞回冷酷心掌中。她一边后退,一边敛容拱手,声音中满是惶急,向石抱冰道:“石兄息怒,在下实不知尊妹双刀有此来历,也不知冷姑娘此剑锋利至斯,失手伤了贵门遗物,罪过难辞,还望石兄暂容分辩。”

    她口中赔罪,脚下却不着痕迹地离了冷酷心身侧。一步之后,冷酷心已独立在石氏兄妹怒火之前。

    冷酷心立在庭中,掌中青霜剑微微震动。她已知借石氏兄妹入峨嵋之念尽成泡影,眼下若不自救,便要葬身此地。她咬住牙关,肩头一沉,剑光忽然上挑,使出一式“举火撩天”,迎向半空扑落的石抱冰。

    石抱冰身在空中,本要一击而下,见剑尖寒光一颤,直透自己身前要害,便知此剑不可硬撄。他腰身一折,以极轻极险的“细胸巧翻云”之法斜斜荡出,向左侧掠开数尺,避过锋芒。

    石榴红见兄长被迫改势,怒火更盛。她左手一抛,将断去一截的长刀掷向石抱冰;自己则把短刀换入右手,眼中怨毒交织,切齿向冷酷心喝道:“你敢逼我大哥,今日便偿这笔债!”

    喝声未落,她身形已贴地而进,短刀横斩,直取冷酷心腰间。

    冷酷心无暇答话,脚步斜斜一跨,避过那一线残寒。她心知石榴红性急好斗,石抱冰却沉稳难测,兄妹合击之下,自己绝难久支。剑身一转,青光倏然自肘后递出,反刺石抱冰腰际要穴。她这一剑不求伤敌,只求逼开一线空隙,只要石抱冰退得半步,便可凭轻功脱出重围。

    石抱冰目光如电,早看透她意在遁走。师门遗物已毁,若再让冷酷心从容离去,石氏兄妹从此何以立足江湖?他明知青霜剑锋锐,仍不肯退,手中接住残长刀,刀身一偏,施出“斜倚妆台”,竟以断刀贴住剑脊,凭一身雄浑内力,硬要震脱冷酷心掌中兵刃。

    石榴红也趁势欺近,短刀自斜里劈落,正剁冷酷心右肩。

    冷酷心本能与石榴红斗个不分上下,已属勉强;如今石抱冰加入战局,且武功更在其妹之上,她一时被兄妹夹住,进退皆难。青霜剑与断长刀一触,石抱冰内力如潮涌来。冷酷心虎口剧震,五指一麻,青霜剑脱手飞出,剑光在空中划过一道冷弧。她腕间一阵酸痛,几乎裂出血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侯国英退在旁侧,眼神微敛。她虽要激成石氏兄妹与冷酷心反目,却不能让冷酷心真死在长春观中。若冷酷心命绝于此,她潜入峨嵋之计便再无凭借。念头一起,她身形已动,如一缕轻烟贴地掠出。青霜剑尚未坠落,便被她右手稳稳接住;左手同时探出,五指如凤爪舒展,正扣住冷酷心左肩。

    刀幕从冷酷心身前压落,寒意逼面。侯国英足尖一点,带着她横移五尺,衣袂几乎擦着刀锋掠过。石榴红短刀劈空,残光斩在地上,石屑微溅。冷酷心被她一把带出险地,背后已沁出冷汗,肩头仍被侯国英五指扣住,动弹不得。庭中残刀、宝剑、怒目与寒风交错,一场祸端至此已成死结,再难收拾。

    无情剑冷酷心见刘月卿竟肯冒着石氏兄妹刀光,将自己从死地中挟出,心头微微一震。她素来心硬如铁,惯以利害度人,此刻肩上仍留着那五指扣力,耳畔尚有刀风掠过的余寒,竟也生出一丝难明之意。她不动声色地抬眸,向刘月卿瞥去一眼,那眼光虽只瞬息,却已不似先前全然冷漠。

    侯国英仍作刘月卿男子装束,衣襟被疾风掀起,脸上却无半点慌乱。她将冷酷心护在身侧,目光冷冷扫过石抱冰兄妹,语声平平,却字字逼人道:“此事我已说得分明。贤兄妹的双刀,原是刘某手中一时失慎所毁,二位何故只向司徒夫人寻仇?兵刃虽贵,终究不过身外之物,难道真要为此拼个血溅庭阶?二位若要讨还公道,只管说出章程,刘某照受便是。”

    石抱冰本已怒意填膺,闻言却不由一怔。他眼中寒光微敛,心中暗暗生疑。方才刘月卿还把话说得极为圆转,只称不知青霜剑锋锐,似要将毁刀之责引到冷酷心身上;此刻转瞬之间,却又将干系全揽到自己肩头。这般前后变换,分明不是失口,而是有意使石氏兄妹进退两难骑虎难下。

    他脸色渐沉,手中断刀横在胸前,压住怒气,缓缓道:“刘公子,石某昔年蒙令兄泗水公救命,此恩铭心,至今未报。去岁秋间闻得他老人家仙逝,石某还自叹此生再无报德之日。今日既逢公子,本欲把昔日恩情还在你身上。纵然恩师遗物确是毁于公子手中,石某也只愿将这笔账向冷酷心清算。公子若执意插手,便是逼石某做忘恩负义之人。”

    他说得并不激烈,每一字却都沉重。冷酷心立在侯国英身后,掌中已无剑,面上虽仍冷淡,眼底却掠过一线惊疑。她知道石抱冰并非无理取闹之辈,此言已将路让得极宽。若刘月卿稍有自全之心,便该趁势抽身,不再随她陷入这场怨仇。

    侯国英却早已立定主意。她要的正是水愈搅愈浑,石氏兄妹与冷酷心之间再无转圜。听石抱冰说罢,她唇边浮起一点淡淡笑意,似冷似讥,向前半步,道:“石兄所言,原也不无道理。只是方才石兄自己也说了,贵师所遗双刀,终究是刘某亲手削断。世间事有因有果,欠人一物,便该还人一物;若将干系尽推给司徒夫人,刘某固可袖手而去,可此事一旦传出江湖,旁人岂不道我刘月卿贪生避祸,借妇人之名逃责?我若如此,又有何面目自称泗水公之弟?”

    冷酷心闻言,心中又是一动。她原以为刘月卿方才救她,不过是情势所迫,或另有盘算,此时见他竟以泗水公旧名相压,和石抱冰纠缠到底,分明是要替自己挡下这一场杀局。她轻轻转过颈项,再向侯国英看了一眼。那目光比先前更深,虽仍含着她惯有的阴冷,却添了一丝难以掩藏的亲近。

    石榴红将这两番眼波瞧在眼里,胸中妒恨顿如油上添火。她本就恨冷酷心与侯国英亲近,又怕兄长念着泗水公旧恩,真被刘月卿三言两语劝软。她握着断短刀,浑身上下瑟瑟发抖,忽然向前踏出一步,声音又尖又寒,道:“恩情是恩情,师仇是师仇。鸳鸯双刀随先师多年,今日被毁,便如断去我兄妹臂膀。无论是谁来说情,此事也不能就此揭过。”

    侯国英目光一转,未待她再说下去,已截住话头。她神色不变,语气却比方才更冷,道:“石姑娘如此说,是连刘某也一并不肯放过了?”

    石榴红身子微微一震。她对这位“刘公子”情意未断,方才虽恨他夺剑相向,心底深处仍不愿真与他生死相搏。她咬了咬牙,脚下重重一顿,似将一腔委屈全压入胸中,低声而厉地道:“看在公子情面上,冷酷心的命可以暂留。只是她须将青霜剑也断去一截,以抵我师门遗物之辱。若连这个也不肯,我石榴红今日便把命舍在此处,也要讨一个说法。”

    话至此处,已无回旋余地。侯国英心中暗觉目的已成,便不再与她多费口舌。她脸上那点淡笑倏然敛尽,眼神沉了下来,衣袖一拂,右手探入衣底,紫电剑霍然出鞘。剑芒一闪,如夜雨中忽起电光。她左手同时挽住冷酷心手臂,身形未动,声音已如春雷骤落,沉喝道:“走!”

    喝声方落,两人已越过院墙。侯国英带着冷酷心,身若流云,双双飘出长春观院落。冷酷心起初尚欲自运轻功,随即察觉侯国英手上劲力绵密,既非挟持,也非拖拽,而是恰恰将自己身法带入一条疾捷去路,便不再抗拒,只随她一同掠去。石抱冰素来老成,此刻也被这一举动激得怒火冲顶。他原想顾及泗水公旧恩,给刘月卿留一线退路,谁知对方不但不退,反而当面携人而去。石抱冰再难忍耐,断刀一挥,沉声喝道:“追!”

    石榴红早已按捺不住,兄长一声令下,她便同石抱冰一前一后拔地而起,掠过院墙,循着二人身影追去。

    侯国英心中清楚,冷酷心身边未必没有峨嵋门下暗中照应;司徒平既与冷酷心同来此地,也迟早会赶来会合。她既要救冷酷心,又不愿真使石氏兄妹陷于死地,便只把冷酷心手腕扣得更紧,足下轻功施到极处,身形如电,向江畔黄鹤楼方向急掠。两旁檐影、树影、灯影纷纷向后退去,夜风扑面,衣袂之声与追兵破空之声交织成一片。

    果然未出她所料。二人方奔至仙枣亭附近,暗处忽然响起一声唿哨。亭畔树影一分,先前遁走不久的阴阳十八抓申恨天迎了出来。他双掌微垂,目光阴鸷,身法却极快,转瞬便挡在道旁。紧接着,又有数道人影从亭后、林边、石径尽处现身,阴阳两极葛伴月随之而至,身后跟着四名侍童,各据方位,隐隐将来路护住。

    石抱冰与石榴红追到近前,见峨嵋一方忽然添了这许多人手,脚下不由一缓。石抱冰虽自负武功,眼前形势却已分明。单凭兄妹二人,若再强行争斗,胜负难料,便是讨得一分便宜,也必付极重代价。他横刀而立,怒色未消,神情却多了几分冷峻权衡。

    侯国英要的只是断绝石氏兄妹倒向冷酷心之路,并不愿逼得他们当场折损。她见葛伴月已到,心知自己的身份来历自有人向冷酷心分说,便松开冷酷心一步,向石抱冰拱手为礼。她面上仍带着淡淡肃然,道:“今日之事,请石兄与令妹且看刘某薄面,到此为止。贵师遗物被毁,刘某自知不能轻轻揭过。三月之内,我必给贤兄妹一个交代。”

    她说罢,并不等石抱冰答允,便转身向黄鹤楼方向行去。那一转身从容而决断,竟似已替在场诸人定下结局。冷酷心略一迟疑,也随之而行。葛伴月望了冷酷心一眼,又看了看侯国英的背影,便领着四童相护而去。申恨天阴沉沉地退在侧后,目光仍不离石氏兄妹。

    石榴红气得脸色发白,还要追上,石抱冰却伸手拦住了她。夜色中,他望着远去的一行人,握刀的手缓缓收紧,又缓缓松开。他明白此时再纠缠下去,只会落入更不堪的境地。兄妹二人今日虽未讨回公道,可冷酷心与他们之间的仇怨已深植心底,再非三言两语可解。他沉默片刻,终于低声道:“回观。”

    石榴红眼眶发红,唇角微颤,却终究不敢违拗兄长。她收起断刀,随石抱冰转身而去。长春观外夜风吹过残叶,地上几处寒光犹在,仿佛那断去的刀锋仍未冷却。

    侯国英先行离去,并非只为脱身。她有意走在前头,正是要留出片刻空隙,使葛伴月得以向冷酷心说明自己与峨嵋掌教司徒平结交之由。冷酷心多疑如狐,若只凭一场救命之恩,未必便肯交心;若再有葛伴月从旁佐证,刘月卿三字在她心中便会重上几分。

    一行人登上黄鹤楼时,江风自栏外吹入,楼头灯影摇晃,远处水声沉沉。冷酷心沿阶而上,神色已与先前不同。她虽仍端着峨嵋掌教夫人的冷傲,待侯国英却少了数分防备。到了楼上,她亲自吩咐开了一处清静雅座,屏退闲杂,只留侯国英与自己相对盘桓。

    灯火隔着纱罩,映在她眉目之间,冷意尚在,却已不似冰封。侯国英看在眼里,心下明白,方才长春观中那一番生死惊险,已将她布下的网又收紧了一层。

    二人虽皆是机心深沉、手段狠辣之辈,冷酷心终究少了侯国英那一层贵介风度。她狠则狠矣,毒则毒矣,遇事也极能隐忍盘算;然若论胸中丘壑、谈笑从容、坐定一席而使人不知不觉落入局中,便不免稍逊。侯国英自幼改作男子装束,年深日久,举止之间早无脂粉痕迹,反有一种清贵洒脱之气。她此刻以刘月卿之名坐在黄鹤楼上,衣冠整肃,眉宇朗然,举杯谈笑间,竟真似公侯门第中养成的英俊人物。冷酷心看在眼里,心中那一分猜疑尚未全去,钦慕之意却已暗暗滋生。

    酒过两壶,楼外江风轻送,灯影在窗纱上微微摇动。侯国英双颊染了薄红,原本晶莹如玉的面容,在酒意映照之下,更添几分明艳。她虽作男子装束,那一种清华风致却反而愈发逼人。冷酷心眼光一掠,随即垂下睫毛,亲手替她斟满一杯,又替自己斟了一杯。

    她纤指轻轻覆在杯口,似是斟酌良久,方含笑低声道:“公子出自泗水公府,见识胸襟,自非寻常江湖人物可比。妾身生来寒微,幸蒙师门收录,习武之余,也不过读得几卷残书。眼下有一桩疑难,想向公子请教,只怕言语浅陋,唐突了尊听。”

    侯国英举杯在手,未曾细品,便仰面饮尽。酒液入喉,她眼中浮起一层恍惚笑意,像是已有七分醉态。她将空杯放下,望着冷酷心,语声带着酒后的低缓,道:“刘某年已三旬,身边尚无眷属;夫人却早归司徒掌教门下。纵然我心中仰慕已久,也不过是镜中花、水中月。夫人自然不会为我生出相逢太晚之叹。今日难得共处一室,酒意方浓,本该借此片刻闲情,说些无关生死恩怨的话。夫人却偏要以疑事相询,岂不辜负了这楼头夜色?须知今宵一过,各有去处,再要如此对饮,未必便有来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一番话说得似真似假,似怨似笑。既将冷酷心捧得极高,又暗藏撩拨之意;既不显露轻薄,又处处叫人难以置身事外。冷酷心纵然心狠,也不便翻脸。她生得美艳,武功谋略又皆出众,人家以倾慕之辞相许,并未越出礼数,她便寻不着发作的由头。

    她怔了片刻,指尖仍按着酒杯,声音却比先前低了几分,道:“公子不必瞒我。葛伴月未到此处之前,妾身心中确曾疑你。公子今日为救妾身涉险,甚至不惜以身挡在石氏兄妹刀前;可越是如此,越令人不敢轻信。以公子的明察,岂会不知此举反易惹人疑心?更叫妾身难解的是,公子身为汉室贵胄,又是泗水公幼弟,门第尊崇,何以竟有这般深不可测的武功?便是贵府那位驼背神龙,似也未必能及。既然如此,公子又为何流落江湖,亲身卷入这些风波?”

    她话尚未尽,侯国英脸上酒意忽然一敛。她神情转冷,抬手止住冷酷心的话,缓缓道:“夫人不必绕着弯子问。刘某也不愿叫夫人一再费心猜度。男儿行于天地之间,本无不可告人之事。家兄在日,素以好客闻名,府中宾朋往来,杯盏不绝。去年秋后,家兄辞世,刘某方知门户难支。昔日外面瞧着风光,内里早已空虚。田亩典尽,旧债累身,若将府中产业尽数变卖,也未必填得满亏空。此事说来可笑,往昔有人叹才尽,刘某如今却是财尽。若不托身江湖,难道坐等天下人皆知泗水刘氏已败落至此么?”

    她说到此处,伸手去取酒壶,似欲自斟一杯。壶口倾下,却无一滴酒落入杯中。侯国英静了片刻,将空壶轻轻放回案上,随即起身,衣袖垂落,似要拂袖离去。

    冷酷心哪里知道侯国英早料到葛伴月已替她证实了身份,此刻不过是欲擒故纵。她见刘月卿面色冷峻,又似被自己刺痛隐事,心中顿生悔意。此人方才于刀光中救她,若因一句试探便翻脸而去,未免得不偿失。她忙起身,身形一晃,已贴近侯国英身旁,脸上露出柔和笑意,低声赔礼道:“公子休恼,是妾身言语失分寸,惹公子不快。冷酷心在此赔罪,还望公子念我一时失言,莫要放在心上。”

    说罢,她当真微微屈身行了一礼。冷酷心平生傲岸,肯作此态,已是难得。

    侯国英见她这般低伏,心知火候已至。她也还了一礼,却不再坐下,只正色望着冷酷心,道:“夫人既有疑问,此刻尽可明言。”

    冷酷心眼波微转,嫣然一笑,似有几分嗔意,道:“妾身方才只起了一个话头,便惹得公子动怒。我若再不识进退,岂非自讨没趣?”

    侯国英唇边亦添一丝笑影,道:“方才是方才,此刻是此刻。夫人但问,刘某自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冷酷心沉吟片刻,终究没有接着追问,只轻声道:“来日方长,何须急在今夜?”

    侯国英心中明白,葛伴月必已向她说过,司徒平在法王寺曾正式相邀,请自己前往峨嵋作客。她便故意挑眉,似不解其意,道:“你我不过一夕相逢,天明之后各赴前程。夫人说来日尚长,刘某倒听不明白了。”

    冷酷心微微一怔,随即道:“法王寺中,拙夫不是已经向公子致意相请了么?难道公子并未应允?”

    侯国英等的正是这一句。到了此刻,她已看出冷酷心心中疑云大半消散,正该转守为攻。她并不直接答话,只凝视冷酷心,缓缓反问道:“以夫人的见识,当真以为刘月卿会受贵派礼聘,到峨嵋山去做司徒掌教座下之人?”

    这句话入耳,冷酷心脸色顿变。楼外江声沉沉,灯火在她眼底一晃,她身子竟似微微发软,扶住桌沿,才稳住仪态。她望着侯国英,声音不自觉地颤了一下,道:“公子此言……是何意思?”

    侯国英见她已听出弦外之音,便不再遮掩。她立在灯影之中,眉目清峻,语气沉静而锋利,道:“男儿立世,宁可自掌一隅,也不愿屈居人下。刘某不惯听人号令,更不会甘心仰司徒平鼻息。今日特来见夫人,不过要请夫人给一句准话。倘若刘某助峨嵋扫平先天无极派,待武林大势归一之时,贵派能分给我刘月卿多少疆界?”

    侯国英这一着,正扣在冷酷心心坎之上。冷酷心这等人,疑心深,手段辣,平生最不信清白二字;若刘月卿只是一味谦恭守礼,反倒叫她不安。如今他开口便问地盘,言语间锋芒毕露,野心昭然,倒使冷酷心觉得此人有欲可图,有利可诱,比那些满口仁义的江湖人物可靠得多。

    她眼中光芒微动,几乎未待侯国英话音落尽,便已脱口问道:“公子既有此志,法王寺中见拙夫之时,何以不曾明言?”

    侯国英等的正是这一问。她神色一肃,酒意似在霎时褪去,目光透过灯影落在冷酷心脸上,缓缓说道:“我宁可在真豪杰麾下执鞭,也不愿在庸主席前称宾。司徒平此人,成不了大业。”

    这几句话声调不高,却似一柄薄刃,冷冷切入冷酷心胸中。她素来自负才识,又极贪权柄,早有凌驾峨嵋三尊与掌教之上的隐念。只是多年羽翼未丰,虽有雄心,也只暗藏在笑语与剑影之后,不敢轻露半分。此刻刘月卿一语点破司徒平之短,又隐隐将她捧到更高处,她心里那团被压了多年的火,忽然在酒意与灯影中烧了起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扶着杯盏,指尖轻轻发颤,沉默片刻,方轻叹道:“世上知我者,竟是公子。拙夫武功自是不弱,若论内外修为,当今武林之中,足可与江剑臣一流人物分庭抗礼。只是成大事者,岂止一身武艺便够?说到运筹帷幄,机变权衡、识人用势,他远不及公子。”

    她说到此处,抬起眼来,眼中已少了许多阴寒,多了一层炽热的希冀。她将酒杯轻轻搁下,向侯国英倾身说道:“公子若肯助我,待先天无极派一灭,峨嵋势成,妾身愿以长江为界,将江北一带让与公子立足。此言出我之口,天地可鉴。”

    侯国英静静听着,眉目不动,似仍在衡量轻重。

    冷酷心见她不即应允,便从腕上褪下一只汉白玉镯。那玉镯温润无瑕,在灯下泛着淡淡白光。她双手微一用力,玉镯应声而断,分作两半。冷酷心将其中一半收入自己衣囊,另一半亲手递到侯国英掌中,神色郑重,道:“半镯为凭,今夜之盟,妾身决不负公子。”

    侯国英垂眸看着掌中的半截玉镯,心知冷酷心这一关已过。对方的猜疑已被野心冲淡,疏离也被同谋之意填满;这半只玉镯,不只是盟约,更是日后牵制冷酷心的凭据。

    她却不愿再久留。自己终究是女扮男装,今夜言语太近,情势太险,若再拖延,便恐露出不该有的破绽。她将玉镯缓缓纳入怀中,随即退到西窗下。窗外江风吹入,灯火轻晃,她立在半明半暗处,凝视冷酷心良久,目光中似有深意,又似有难言的怅惘。

    冷酷心被她这一望看得心头微乱,一时竟没有开口。

    侯国英拱手为礼,声音低而清,道:“夫人今夜推诚相与,刘月卿已知此行不虚。半月之后,我必赴峨嵋,再与夫人细议大计。”

    话音尚在楼中,人影已从窗边一闪而逝。衣袂掠过夜风,转瞬便没入黄鹤楼外的沉沉江色。

    冷酷心独坐雅座之中,手中仍握着酒杯。她与司徒平成婚二十余年,夫妇之间原也相得,只是司徒平志在争雄,日日苦练武功,筹谋门派大势,夫妻温存之时本少。更不曾有今夜这般,对酒低语,彼此试探,彼此引诱,又彼此相许。刘月卿言辞处处迎合她心中隐秘之念,又能在紧要处轻轻一撩,叫她既觉危险,又觉投契。尤其临别之前那一段默然凝望,在她心里久久不散。楼外江声愈远,她心中反而愈乱,竟生出几分从未有过的怅惘。

    侯国英离了黄鹤楼,并不循来路而行。她深知峨嵋派眼线暗桩未必尽在明处,便绕开街巷灯火,专拣僻径迂回。夜色沉沉,武昌城中更鼓遥远,江风带着水气掠过屋脊。她身形时隐时现,悄无声息出了城,直往鹦鹉洲而去。

    鹦鹉洲临江而立,洲名因祢衡《鹦鹉赋》而传。东汉末年,祢衡曾在黄祖之子黄射宴席上即兴挥毫,文辞清越,声动一时,后竟死于黄祖之手,葬骨此洲。千载以来,文人登临江上,遥望洲渚,诗赋不绝。晴川树影、芳草江烟、兰叶暖风、桃花锦浪,都曾入名士笔端。此夜月色不明,唯见大江横流,洲边芦影摇曳,旧日风流皆隐在水声深处。

    洲畔早泊着一只大船,船身半藏在芦苇阴影里,灯火低暗,不似寻常客船。草上飞孙子羽已换作老艄公打扮,弓腰立在船头。见侯国英近前,他忙垂手相迎,将她引入舱中。

    侯国英才踏进舱门,目光一扫,忽然忍不住笑出声来。

    舱中所坐所立,皆是她石城岛的心腹。秦岭四煞不知从何处寻来四身硬邦邦、油污斑驳的水手衣衫,穿在身上,偏又遮不住一身凶悍之气,怎么看都不像江上讨生活的船夫。虎头追魂燕凌霄素以北方绿林大豪自居,如今竟穿了一件满是油腻的短衣,袖口卷起,腰间还系着污布,分明是要扮作船上伙夫。

    只有陆地神魔辛独格外沉默。他伤势尚未痊愈,脸色阴沉如铁,盘膝坐在舱角。面前摆着一只烧鸡、一包鸡杂、一包油炸花生米,右臂还搂着一只酒坛。坛中酒气浓烈,他双眼微红,看模样已饮得极深。侯国英入舱时,他抬起头来,喉中低低唤了一声:“岛主……”

    只这两个字出口,他声音便哽住了,似有千言万语堵在胸间。

    侯国英看在眼里,已全然明白。众人多半都争着要护送她入川,辛独因伤未愈,许是被孙子羽等人拦下,心中郁结,才借酒浇闷。她眼底的笑意渐柔,走到辛独面前,俯身从那包花生米里拈了两粒,放入口中慢慢嚼着。

    舱中众人见状,皆是一震。侯国英素有洁癖,平日最厌男子气息。昔年掌锦衣卫时,虽在青阳宫、玉泉宫、密云别宫各有居处,身边也只留女婢与贴身侍女;后来入主石城岛,仍不许男子近身侍候。寻常女子碰过的饮食,她尚且未必肯入口,今日却当着众人之面,取了辛独吃剩的花生米来吃。辛独怔怔望着她,眼中那股阴郁之气顿时散了大半,其余诸人也都低下头去,神色中难掩激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侯国英转过身,向孙子羽招了招手。孙子羽忙近前一步,仍作老艄公弯腰之态。

    侯国英看了看辛独,又看了看他,唇边含笑,语气却带着几分嗔怪,道:“子羽,是你叫辛老大受了委屈,害得一个年近花甲的老人,险些连眼泪也藏不住。”

    这一句话说得舱中气息一松,连辛独也忍不住咧嘴笑了出来。江水拍着船舷,轻轻作响,船舱里原先凝滞的愁闷,便在这一笑之间散去了几分。

    侯国英待舱中笑声稍定,神色渐渐沉了下来。江风从舱窗缝隙间透入,灯焰被吹得微微一偏,照得众人面目忽明忽暗。她缓缓扫了七人一眼,才道:“李鸣信中说得明白,三月二十五日,他必到荆州府开元观与我相会。与此同时,剑臣亦将带着武凤楼、东方绮珠,借向司徒平禀明青城山新掌门之名,入峨嵋山门。此事牵动两派声威,稍有疏失,便会坏了全局。”

    她语声不高,舱中众人却都听得屏息。辛独手中的酒坛也停在膝旁,不再送入口边。

    侯国英又道:“若是明刀明枪拜山,诸位随我同往,投帖报号,自能教峨嵋知道石城岛并非无名之地。可此番不同。我已改易容貌,借泗水公刘广俊之弟刘月卿的身份,暗入峨嵋。你们一群人若随在我身边,声势是有了,破绽也随之有了。再厚的皮,也包不住馅。”

    她说到此处,唇边微微一动,似笑非笑,手指轻轻叩了叩船板,道:“我今日把话先落在此处,多一人不带,少一人不带。”

    众人听得心中一紧,几乎同时开口,纷纷问道:“岛主究竟要带几人?”

    侯国英忍俊不禁,噗地一笑,灯影映在她眉间,冷意顿消,答道:“一个也不带。”

    舱中霎时静了下来。秦岭四煞面面相觑,燕凌霄张了张口,又把话咽了回去。辛独的脸色更沉,抱着酒坛的手指微微收紧。孙子羽眼珠一转,已知岛主心意已决,任谁劝说也是无用。

    侯国英深知这些人个个是血性汉子,口头纵然应承,暗地里未必不会跟去。若叫他们一时忠心坏了江剑臣入峨嵋的大计,那便悔之晚矣。她也不再多说,只转向孙子羽,吩咐他整治一席好酒好菜。孙子羽立时领命,不多时,舱中杯盘罗列,酒香肉香交融,江上夜色也渐渐深了。

    八人围坐,酒盏频传。侯国英难得放下岛主威仪,与众人开怀共饮。辛独起初还闷声不语,几杯酒后,神色也松了些;燕凌霄虽穿着一身油腻伙夫衣裳,坐在那里仍有豪雄气象,不时举杯与秦岭四煞相碰。孙子羽在旁斟酒添菜,口中妙语连珠,舱中笑声渐起,连江水拍舷之声也似柔和了几分。

    待月色升上柳梢,银辉洒满江面,浩浩水波如铺细鳞,侯国英才放下酒盏,重又叮嘱众人。她令孙子羽与辛独暂留近处,察看形势,随机应变;又命秦岭四煞与虎头追魂燕凌霄即日回返石城岛,传话给代理岛主侯国荣,严防辽东多尔衮窥伺生事。诸事安排停当,她不许众人相送,独自出了船舱,轻轻跃下大船,没入江边月影之中。

    她另雇了一只小舟,趁夜逆水西上。江流虽急,行舟不快,胜在清静稳妥。沿途两岸山水连绵,烟波空阔,舟人摇橹,橹声欸乃,一日复一日,只闻江风水响,少见尘嚣。侯国英独坐舱中,或凭窗望水,或闭目养神,并无旁事牵扰。

    到三月二十四日上午,小舟抵达荆州古城外。船老大与几个水手一路受她厚赏,早已将这位出手阔绰的公子看作财神。听说她还要继续西行,船老大连连恳请,不愿她另换船只。侯国英含笑应允,命他们将船泊在江边,又取出五十两银子交给船老大,吩咐他采买米粮蔬肉并沿途所需之物,自己则整衣登岸,往城中行去。

    荆州据长江中流,东接江汉,西控巴蜀,自古为南北往来之要冲。春秋战国之时,此地已为楚舟停泊之处;秦灭楚后,历代封王置府,多倚为重镇。古城巍然临江,砖石斑驳,雄气犹存。相传蜀汉关羽曾在此筑城,初为土垣,后世屡经兴废,至南宋始改砖城,元初遭毁,明初又重加修葺。城墙高厚,周回绵延,城门敌台、雉堞角楼起伏相接,宛若长龙盘踞,临风而卧。

    侯国英独自登上城头,放眼望去,江流浩荡,城楼参差。宾江、望江诸楼列于东侧,曲江在南,九阳在西,朝宗在北,各踞城门之上,苍然相望。她静立风中,想起昔年刘备借荆州不还,孙权为此兴兵用计,周瑜筹谋奔走,诸葛亮谈笑用奇,至关云长威震华夏,终也因荆州而败走麦城。千古英雄争一座城,成败荣辱,皆随江水东去。她心中并无悲怆,只觉世间权势胜负,往往也不过如此,人在其间,各凭手段,各赌性命。

    正凝望间,拱极门石阶上忽有两人一前一后登城而来。前面一个老人身材高大,背脊微驼,步履却极稳;后面一个中年富商方面大耳,衣饰华贵,神情雍容,眉眼间却藏着一股叫人不敢小看的机灵劲。二人抬头看见侯国英改扮后的面容,神色俱是一喜,随即加快脚步向她走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侯国英目力何等锐利,只一眼便认出那驼背老人正是江苏徐州泗水公刘广俊的生死之交,武林中声名极重的驼背神龙耿直。至于那富商模样之人,自然便是缺德十八手、人见愁李鸣。此人果然依信中所约,在三月二十五日前一日已至荆州。

    四下无人,李鸣不敢怠慢,趋前便跪下叩头,向师娘行礼。耿直两年前在徐州刘府已与侯国英相识,此刻见她安然无恙,也满面欢喜,双手拱起,连声问候。

    侯国英先与耿直见礼寒暄,方才俯身扶起李鸣。她看着这徒儿,眼底含笑,口中却似责备道:“你这孩子,最会临事拉人。信中说得万分机密,怎么连耿大哥也被你拉到荆州来了?”

    耿直不待李鸣开口,已在旁急忙说道:“侯岛主,这话可莫怪到贤侄身上。是耿某自己缠着他来的。我们两日前才在路上相遇,他本无意带我。”

    侯国英知道李鸣交游甚广,三教九流中皆有相识。她起先只当耿直是替李鸣遮掩,又或有事要求这位缺德十八手相助,便微微一笑,不再追究。

    不料耿直却敛去笑容,神情郑重起来。他走近一步,压低声音,却字字清晰,道:“侯岛主此番欲入峨嵋,若另取一个名姓,任它山川湖海,奇人隐士多如星斗,冷酷心纵有通天本事,也未必查得分明。可岛主偏偏借了我把弟泗水公刘广俊幼弟的身份。此事本已险极,又在武汉三镇相助冷酷心,挡退金睛神鹫石抱冰兄妹,闹得声名外扬。耿某思来想去,只怕这一步棋,要招来极大的祸患。”

    侯国英虽素来胆大任性,行事多不肯受人拘束,此刻见耿直说得郑重,也不由微微蹙眉。城头风起,吹动她衣袂,她沉吟片刻,才向耿直与李鸣缓声说道:“我起初并无冒认泗水刘氏之意,只不过报了古彭刘月卿五字。是石抱冰自作联想,将这名姓牵到泗水公一门。我那时正要取信冷酷心,便顺着他的话认了下来。如今纵因此惹出风波,也只能由我担着。”

    耿直听得此事竟是阴差阳错误中生变,脸色愈发凝重。他扶着城垛,目光望向江上,似在追忆旧事,片刻后道:“泗水公刘广俊当年在万历二十九年奉召入京,出任锦衣卫都指挥使。那时我与他尚未深交,只知那几年之中,凡江湖人物落入官府罗网,无论究竟败在何人手里,最后多半都把怨恨记到刘广俊头上。侯岛主自天启三年起执掌锦衣卫,这等情形,自比耿某清楚。”

    他顿了顿,眉间露出几分沉痛之色,又接着道:“泗水公察觉情势不妙,方才托病辞职,退回徐州故里。那时他身边除几个贴身护卫之外,又暗中延揽不少好手,以护一门老小周全;对外更放出话去,说幼弟刘广杰与独子刘仲光皆已病殁。我彼时也倦了江湖风波,经人引荐,便投到刘府,直到你与玉儿为追缉七凶到了徐州,我才离开。”

    侯国英听到此处,知他所说与石氏兄妹昔日言辞并无二致,便轻轻截住他的话,道:“这些旧事,我已从石抱冰兄妹口中听过。如今泗水公早已不在人世,江湖上总还有几分规矩。人死怨息,难道那些黑道豪强还真肯向一门孤寡寻仇?”

    耿直转过头来,目光炯炯地望着她,沉声道:“岛主这话本也不错。只是你若以刘月卿之名行走江湖,且被人传为泗水公之弟,旧日仇家寻不到刘广俊,难道不会来寻你?”

    侯国英唇角微扬,眼中却无笑意。她背负双手,面向城外浩荡江流,冷然说道:“刘广俊当年因锦衣卫都指挥使一职结怨江湖,既然如此,我便把他卸下的担子重新挑起。再说耿大哥乃刘府旧人,有你在旁作证,自今日起,我侯国英便认定自己是泗水公刘广俊之弟。往年一切旧账,谁要讨,尽管向我刘月卿讨来。”

    耿直听得心中一震,忽然挑起大拇指,脱口赞道:“侯岛主果然不负一代英豪之名。难怪石城岛上下,人人愿替你赴汤蹈火。既如此,耿某也该归入岛主麾下,听凭差遣。”

    侯国英心知他此言多半是念着刘广俊旧情,愿以自身为她这重身份作一层铁证。若有驼背神龙随在身边,刘月卿之名自更难叫人疑起。只是她不肯失礼,立即退后两步,拱手道:“国英不过后学晚辈,怎敢使耿大哥这等名震武林的人物作随从?若真如此,岂非叫我无地自容?”

    耿直神色一正,声音也变得沉厚起来,道:“人活一世,遇着知己,便该以性命相报。若你仍是朝中二品大员,执掌锦衣卫权柄,便是以八抬大轿请我,我也未必肯去。可你今日孤身支撑石城岛,敢与多尔衮这等虎狼之辈相抗,这份胆略,这份气魄,耿某心服。往后便是替你牵马执镫,也无怨言。”

    侯国英被他说得心头一热,伸手握住耿直手臂,眼中竟有几分真切激动。她缓缓道:“国英昔年蒙大哥六指追魂久子伦、二哥秦岭一豹许啸虹不弃,在密云别宫结为生死弟兄。今日又得老哥哥青眼,以古稀之年入我石城岛。待我禀明久、许二位兄长,便将三人之盟改为四人之盟。回岛之后,再依年齿叙定长幼。无论如何,这老四我侯国英是做定了。”说罢,她竟俯身便拜。耿直忙伸手相扶,城头风声萧萧,三人衣襟尽被吹起。

    李鸣在旁瞧得眉开眼笑。他昔年在河北五窑集受过耿直救命之恩,对这驼背老人素来敬重;如今见耿直继久子伦、许啸虹之后,也与师娘结义,心中欢喜,嘴上便又犯了促狭。趁耿直扶侯国英之际,他嘻嘻一笑,向前凑了半步,道:“老驼龙,从今日起,咱们便更亲了。你老人家百年之后,我李鸣必给你筑一座又高又大的坟,好教过路人一望便知,里头睡着的是位了不得的人物。”

    耿直本还满面肃然,闻言顿时瞪眼,一伸手便向李鸣抓去。李鸣早有防备,身子一晃,已滑出数尺。耿直一把抓空,气得胡须微抖,指着他骂道:“你这缺德小子,口口声声说亲近,偏还要拿我这把老骨头取笑。今日若不教训你,往后还了得?”

    李鸣绕着城垛一闪,拱手陪笑,嘴里却不肯饶人。耿直又气又笑,追了两步,终究拿他不住。侯国英瞧着这一老一少闹成一团,也忍不住笑意上眉。方才因刘氏旧怨而生的沉重,便在这片刻嬉闹中淡了几分。

    将近午时,三人下了城楼,入城寻到一家临江酒楼。那酒楼名为望江,楼宇高敞,檐角凌空,登临其上,可俯视城内瓦舍层叠、街巷纵横;远处松杉成林,城外护城河环绕如带。暮春三月,水光摇绿,楼影倒映,岸柳低垂,柔枝轻拂水面,似将满城风物都揉进了江南烟色之中。

    侯国英一生多在刀兵权谋间来去,早惯了铁骑风云、杀伐决断。此刻独倚雕栏,望见烟树江流,心中忽然泛起一缕难言的乡愁。她想起江剑臣,想起幼子江枫,只觉胸中柔处被春风轻轻一触。她竟有些盼着立时见到丈夫,又想将幼子抱入怀中,听他唤自己一声。念及此处,她手扶栏杆,目光远远落在水天之间,久久没有移开。

    正出神间,耳边忽传来李鸣压低的声音。他已敛去方才嬉笑,眼神微动,似有所觉,在她身后轻声道:“有人从后面缀上来了。我已瞧出些眉目。师娘且莫出手,让徒儿先去探一探他的来意。”

    侯国英侧目望去,楼下竹帘轻轻一响,一个人正掀帘而入。那人进门后似是不经意,偏偏向耿直与李鸣所坐的那张桌旁靠近。李鸣眼底寒光一闪,面上却仍挂着漫不经心的笑意,指尖轻轻扣着酒杯,静待那人走近。

    那人走上楼来,众人方看清他的形貌。只见他一张长脸焦黄枯瘦,气色败坏,仿佛久病初起,神魂尚未归窍。双目被沉重眼皮半遮着,眼缝细狭,光芒敛尽,若非胸口尚有起伏,几乎令人疑是从棺木中扶出的病尸。身上衣着也极乖异,颜色灰白暗滞,式样与人家治丧送老所用相仿。时已三月将尽,寻常人早换春衣,他却里外重叠,棉夹交加,仿佛寒冬未去。衣角、袖口皆带着阴湿气,脚下两只靴子也新得扎眼。通身上下,无一处顺目,无一处不透着森冷古怪。

    侯国英行走江湖多年,见过无数奇人异士,目光在那人身上一扫,却一时辨不出他的门路。驼背神龙耿直也微微皱眉,眼中露出几分疑惑。李鸣却似心中已有定计。他不待那人走近,便起身迎了上去,笑容满面,指着自己那张临窗桌子,恭恭敬敬说道:“这楼上再没有比此处更好的座位,风从江上来,眼前又正好看得见水色。似阁下这等人物,才配坐在此处。请,请。”

    说着,他竟拉起耿直,另往楼梯口处寻了一张桌坐下,将原先的位置让了出去。

    那怪客眼皮微抬,似看了李鸣一眼,却无一句谦辞,径自踱过去坐下,神情安然淡定从容之极。

    侯国英立在窗边,见李鸣这般摆布,心中已明白了七八分。怪客被他一句奉承让入临窗之位,外有侯国英,内有楼梯口的李鸣与耿直,进退已落在夹势之中。李鸣这孩子看似胡闹,实则每一步都藏着算计。

    李鸣坐下之后,便向两名堂倌瞪眼招手,扬声道:“你们两个今日福气不小,方才来的这位爷,乃是你们楼上的大贵客。只要侍候得妥帖,他老人家手指缝里漏下一点赏银,便够你们吃用好几年。还不快把贵店拿手的菜肴、应时的鲜味,都流水般送上来?”

    那怪客似欲开口阻止,李鸣已先一步起身,隔着几张桌子向他拱手,神色极是诚恳,道:“阁下千万赏脸,今日这一席由我作东。荆州古城中能与阁下相逢,便是缘分,若不尽心款待,岂非失礼?”

    怪客听得有人付账,嘴角微微一牵,便不再多言。片刻之间,酒菜果然陆续送上,鸡鱼肉蔬,蒸炙煎烹,摆满了一桌。那怪客阴恻恻一笑,也不推辞,专拣精细肥美的下箸,吃喝之间甚是从容,哪里还有方才那副气息奄奄的样子。

    李鸣这才吩咐堂倌替自己与耿直另送酒饭,仿佛全无戒心,只与耿直慢慢对饮。耿直虽不知他要弄甚么玄虚,却也沉住气,任他施为。

    未多时,那怪客先已吃饱。他抬手抹了抹嘴,正要向李鸣说话,李鸣却仍坐得四平八稳,连筷子也未搁下,只用筷尖远远一点,慢条斯理问道:“近来你祖父身子可还安泰?算来你我也有数月未见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怪客脸色骤然一变,沉沉眼皮一掀,冷声道:“你这厮胡言乱语些什么?我祖父早已亡故三十余年。”

    侯国英心头一动,随即便看出李鸣的用意,眼中不禁浮起笑意。

    李鸣哈哈一笑,像听见极好笑的话,摇头道:“阁下当真胆大,连自家祖父也敢咒他死了三十多年。若叫那位老人家听见,只怕饶不了你。”

    楼上食客原本各自饮酒,听得二人这般对答,皆觉诧异,纷纷停箸转头望来。

    怪客一掌拍在桌上,杯盘震响。他眼中寒光乍露,怒声道:“你到底知不知道我是何人?”

    李鸣笑得身子微弯,筷子仍夹着一片菜,抬眼道:“你这孩子倒会装糊涂。方才吃饱喝足,精神也足了,便反过来同二叔打哑谜么?”

    怪客霍然起身。方才病气沉沉的两眼,此刻猛然睁开,眸中精芒如冷电骤闪,竟有噬人之势。他盯着李鸣,一字字逼问道:“那你说来,我究竟是谁?”

    李鸣不慌不忙地搁下酒杯,撇嘴一笑,道:“你莫再装了。便是剥去你一层皮,二叔也认得出你这一身骨头。”

    怪客面色愈发阴森,声音压得更低,道:“少逞口舌之利。你说,我是何人?”

    李鸣这才端正了些神色,似有几分责怪地望着他,道:“你今日是吃错了甚么药,怎地玩笑没完没了?你不就是杭州虎跑山庄草上飞孙子羽孙大叔的孙儿么?光天化日之下,我两只眼睛睁得好好的,难道还会认错?”

    此言一出,四座皆静,随即有人忍不住低笑。李鸣故意把这怪客认作孙子羽的孙儿,照此辈分,那怪客自然该唤他一声二叔。

    怪客焦黄的脸上顿时泛起一层紫气,怒喝道:“满口胡说!我根本不姓孙。”

    李鸣双手一拍大腿,笑得肩背乱颤,接着道:“你这小子越发顽皮了。为了同二叔取闹,竟连孙家孙儿也不肯认。待我叫你祖父来,看他揭不揭你的皮。”

    怪客双目暴张,先前那副病尸般的模样一扫而空。脸色虽仍焦黄,却已透出一股血气;尤其两眼射出的精光,锋利如刃,显见内功不浅。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也未见他如何起势,他的身子已从桌后拔起。两手十指箕张,宛如饿鹰搏兔,当头向李鸣抓落。

    侯国英倚窗而立,见焦德海凌空扑下,心中微微一叹。她并非替李鸣忧惧,反倒替这枯瘦怪客生出几分惋惜。那枯瘦怪客功力不弱,眼力本不该如此昏昧,只是李鸣此番改扮得太过周密,方面丰颐,衣饰华贵,举止间俨然一位富家豪绅,半点不露“缺德十八手”的本相。那怪客一时看走了眼,只当他是个仗口舌取巧的纨绔人物,又被一番戏弄激得怒火上冲,便再无顾忌。却不知李鸣方才双掌拍膝之际,早已将两枚乌沉沉的丧门钉扣入掌中。此刻他十指如钩,直取李鸣顶门,看似来势凶狠,实则双掌已自行送入险境;只消李鸣掌心一翻,那两枚细钉便可刺入劳宫,令他一身苦修尽付东流。

    两人相距本近,又在楼内方寸之间。那枯瘦怪客身形才落,忽见李鸣双掌一翻,掌心里乌光骤现,两枚丧门钉不知何时已扣在指间,锋尖正对自己双掌劳宫。那乌芒虽细,却寒意逼人,去势又疾,那枯瘦怪客此时双手已递出,欲收不能,眼看一身内力便要随两掌被废,不禁失声惊呼。

    李鸣却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忽然收手。两枚丧门钉贴着焦德海掌心一掠而回,只在劳宫穴上方各留下一个细孔。两点鲜血沁出,如红珠粘在焦黄枯瘦的掌心。

    那枯瘦怪客身形落地,退开半步,胸口微微起伏。方才那一瞬间,生死与废功只隔一线,他惊魂稍定,盯着李鸣,声音阴冷中带着惊疑,道:“你便是缺德十八手李鸣?”

    李鸣仍是笑嘻嘻的模样,慢慢收了丧门钉,向他拱了拱手,道:“恕李鸣眼力不济,竟将九泉枯骨焦德海,错认成草上飞孙子羽的孙儿。”

    此言一出,耿直目中精光微动,心下也暗暗赞叹。焦德海乃辽东三奇活僵尸焦德元之弟,在关外黑道中声名甚盛,行踪又少入中原,寻常江湖人未必认得。李鸣只凭一番试探便叫破来历,眼光之毒,见识之广,实非寻常。侯国英立在窗边,心中也微微一震。她昔年执掌锦衣卫,所知江湖人物不可谓不多,却也未能一眼看破此人身份。

    焦德海脸色阴晴不定,低头看了看掌心两点血珠,又抬眼望向李鸣。他跺了跺脚,冷声道:“焦某这一生独来独往,不问正邪,恩仇二字却分得清楚。你方才手下留情,未废我功力,这是恩;先前百般戏弄,出言相辱,这是仇。恩仇相抵,今日便到此处。来日若再相逢,焦某必不留情。”

    他说罢,转过枯瘦身躯,便欲离去。

    李鸣哪容他就此下楼,笑意不减,懒洋洋道:“焦二当家这般走法,未免不甚光彩。方才一桌酒菜,皆入了阁下腹中,红口白牙吃罢便走,莫非要在荆州城里吃白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