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修真小说 > 孤刀扶龙 > 第86章 争风吃醋
    陆地神魔辛独踏入长春观道藏阁院中之后,院外风声微敛,檐角铃声在暮气里轻轻一荡。长春殿重檐深影之下,有一人无声落地,衣袂不扬,足尖点尘,正是石城岛大总管草上飞孙子羽。

    孙子羽素以机变闻于江湖,早知辛独此去道藏阁,决非单凭一腔凶焰便能全身而退。金睛神鹫石抱冰若真在阁中,辛独纵然武功高绝,也未必便能讨得便宜;若石抱冰不在,则此处更似一口暗井,井中不知藏着几多杀机。先前他自斗牛阁出来,便已向虎头追魂燕凌霄低声言道:“辛兄性烈,自恃武功,旁人言语多半不能入耳。他既已归向石城岛,我等便不可坐视他误入险地。岛主今日当可抵达,兄长且往黄鹤楼迎候,我去长春观后殿暗中照看,若事有不测,也好有个照应。”

    燕凌霄知他心思缜密,未再多言,转身往黄鹤楼而去。孙子羽则绕过殿宇,敛息藏入长春大殿后檐阴处。他隐在梁影之间,望见七步追魂冷铁心断臂之后,竟仍敢当面以冷语相激,心下便生疑窦。冷铁心素非轻狂之辈,明知辛独凶悍,仍如此挑衅,其中必有后着。

    果然,辛独怒意被挑起,五指如铁,径向冷铁心右肩井扣去。孙子羽在暗处看得分明,眉峰微微一蹙。冷铁心右臂早为云海芙蓉马小倩以冷焰刀自臂弯处斩落,只余残肢。辛独纵能将那半截肩臂捏碎,于冷铁心生死大势亦无多大损伤,反倒使自身气机为怒火所役,失了先手。正因这一瞬空隙,女殃神石榴红便从暗处现身。

    辛独言辞锋利,借话刺人,石榴红受了那一番讥诮,脸上却不见怒色渐浓,反而将眼角笑意慢慢敛起,声调柔和得近乎寒凉。她微微侧身,向道藏阁门前一让,袖中刀光隐现,口中缓缓说道:“辛老前辈既要见我兄长,何妨入阁一叙?人在里面,见与不见,只在前辈一步之间。”

    孙子羽听到此处,心中一凛。石榴红如此忍让,决非畏惧辛独。若石抱冰果在阁内,以他的身份武功,早该闻声而出,岂会任由旁人在院外相激纠缠。此刻门庭静寂,笑语温柔,越是温柔,越似刀背贴骨。孙子羽指尖已将檐木轻轻一按,几乎便要出声示警,念头却在一刹之间转了回来。辛独已入局半步,若此时贸然喝破,敌暗我明,反使局势纷乱。倒不如令辛独先探其锋,自己再从旁照应。

    他无声落下,肩后微动,抽出一柄黑沉沉的铁扇。那铁扇乃石城岛女魔王侯国英所赐,扇骨森冷,名为阎王铁扇,既是信物,亦是利器。孙子羽袖底收扇,身形贴着墙根一掠,自西南角潜入道藏阁院中,冬青深影将他身子吞没,只留一点寒意随风而入。

    辛独被石榴红引入院内,怒火尚未全息,胸中却忽有一线冷意掠过。他一脚刚踏上道藏阁前第一级石阶,足底触着冷石,心神陡然清明。金睛神鹫石抱冰何等人物,若在阁中,岂会缩身不出,任他在门前喝问?又岂会听不见外间这一番争执?这阁中分明无石抱冰其人。

    辛独右足一顿,便要收回。

    就在那一瞬,道藏阁深处忽传出一阵低笑。笑声不高,却阴冷如湿铁刮骨,在梁柱之间回旋不绝。随即门内暗影分开,一个瘦骨嶙峋之人缓步而出。那人乱发披肩,黑衫短仅过膝,脚踏多耳麻鞋,腰间一条红丝带在暗光里隐隐泛亮。他面色青惨,长脸如死,嘴角却挂着一点冷笑;一双三角怪眼精光凝聚,手中横持五尺蛇头怪杖,杖端斜斜指地,视线却牢牢钉在辛独脸上。

    辛独身形未退,心中却沉了一沉。院墙沉沉,四角无声,日光被飞檐遮断,石阶之下仿佛忽然结了一层寒霜。他目光从那持杖怪人脸上一掠,随即向左右一扫。

    左侧廊阴之中,七步追魂冷铁心已站住身形。他右臂残缺,左手却紧握一柄短刀,刀锋贴在袖口,双目赤红,显然恨意积压已久,只待一扑而上。辛独适才那一抓虽未能伤他根本,却已将旧怨新仇一并挑起。

    右侧冬青丛前,又有一人负手而立,眼神如鹰,面上阴晴不定,正是峨嵋派六名狠辣人物之一,反正阴阳十八抓申恨天。他身子半隐在枝叶之后,双手虽未出招,周身气势却已封住一面退路。

    而石榴红已在辛独身后站定。她一长一短两口鸳鸯刀俱已出鞘,刀光贴着衣袂,冷而不闪。辛独若要后退,第一步便要迎上她的双刀。

    四面气机一合,道藏阁院中霎时如网收紧。

    辛独却忽然仰首大笑。那笑声穿过檐角,惊得树上宿鸟振翅而起。他一大一小两只眼中凶光浮动,非但无惧,反似被绝境激出了骨子里的狠烈。七步追魂冷铁心按刀向前半步,断臂处衣袖微颤,脸上恨意再也压不住。他盯着辛独,咬牙道:“辛独,你已陷在此处,尚能笑得出来。莫非你还以为,我四人联手,留不下你这一条性命?”

    辛独笑声渐止,唇边却仍带着狞意。他双肩微沉,双手从袖底一翻,两道寒光同时跃出,正是一对子母离魂圈。大小双圈在他掌中微微一转,发出极轻的金铁声。他冷眼看过四人,声音压得不高,却字字如石落井中:“你们四人若同心一处,自能将辛某困死在此。只是我死之前,这院中总要有两三人先随我上路。谁先来,谁便先试试我这双圈。”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话音落下,院中一时无人应声。

    冷铁心眼中怒焰虽炽,脚下却未即刻扑出。申恨天的目光微微一沉,似在衡量辛独双圈的来势。石榴红双刀仍横在身前,笑意收尽,只余眼底一线阴寒。那持蛇头怪杖的怪人也只是站在门阴之下,杖尖不动,气息深藏。

    冬青暗处,孙子羽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暗暗点头。辛独虽狂,临阵却不乱;虽被四人围困,仍能一言点破众人心病。这四人彼此并无同生共死之谊,不过因利势暂合。谁都想取辛独性命,却未必肯以自身性命去换。辛独这番话,正击在他们各自迟疑之处。

    孙子羽握着阎王铁扇,指节轻轻一紧,却仍未现身。他知道,此刻若贸然加入,固然可助辛独脱围,却也失了借势观敌之机。辛独若能在这等险局中支撑片刻,不但可挫敌锋,更可使石城岛后续布置多一重胜算。秦岭四煞若至,燕凌霄若归,岛主侯国英若依时赶来,此局便未必只是道藏阁中一场围杀。

    风从院墙外掠入,吹动石榴红双刀上的冷光。辛独立在石阶前,背后退路已断,前方暗门森然,左右皆敌。他掌中子母离魂圈相互轻触,清响一声,似在寂静院中落下一枚寒星。孙子羽仍伏在树影里,目光沉静,身形不露,只待那一场恶斗真正撕开缺口。

    蛇王郎毒立在道藏阁门阴之下,蛇头杖横于胸前,眼中寒光微微跳动。七步追魂冷铁心、反正阴阳十八抓申恨天、女殃神石榴红三人俱已占定方位,却谁也不肯先出手。郎毒久历江湖,岂有不明之理。石榴红虽已翻脸设伏,心底到底还不愿亲手与辛独死拼;冷铁心断臂之后,锐气已折;申恨天爪法虽狠,单独对上陆地神魔,也无必胜把握。若他再不动,四面合围便只成虚势。

    郎毒眸色一沉,枯瘦五指缓缓收紧杖身。那蛇头怪杖忽然横卷而出,贴着石阶寒气,向辛独腰际扫去。杖势一发,院中风声顿变,如一条黑蛇倏地裂草而来。

    辛独并不知暗处另有人护持。他身陷四围,前后左右尽是杀机,心中只余一念:若要脱此死局,便须先以命搏命。眼见先攻之人竟是三十余年旧交,如今却成生死仇敌的蛇王郎毒,他眼底凶芒一闪,知四人之中以郎毒功力最深,若与他正面缠斗,顷刻便要被其余三人乘隙合围。

    蛇头杖扫到腰前时,辛独左手子母离魂圈倏然下沉,圈缘轻轻一搭杖身。两件兵刃一触,发出沉闷一响。辛独竟不硬接,借那一杖横扫之力,瘦长身子倏地腾空而起,衣衫被风鼓起,如一片枯叶倒卷入半空。他右手离魂圈带着冷锐啸声,自上而下,直向冷铁心天灵罩落。

    这一变陡峭狠绝,郎毒心中亦是一震。辛独身在重围,原该护住门户,哪知他竟将后背空出,舍了自保,先取一人性命。此等打法已非寻常争胜,而是将生死掷于一瞬。

    冷铁心本以为辛独先要招架郎毒蛇头杖,岂料眼前忽然黑影压顶。待他听见头上风声,心胆俱寒,左手短刀刚从袖底扬起,辛独的离魂圈已挟着刺耳锐响砸落。只听一声闷响,圈缘正中他右额太阳要害。冷铁心身子一僵,双目怒睁,刀光尚未递出,人已斜斜向左倒去,残袖在空中一晃,便再无声息。

    辛独身形随即落地,脚尖一点,险险避过郎毒杖尾余势。他肩背尚未站稳,喉中却迸出一阵笑声。那笑声粗厉而狂,震得院中枝叶簌簌微响。他看也不看倒地的冷铁心,只斜睨三人,狞然说道:“辛某方才说过,四人围我,总要先折两三个。眼下少了一人,这一笔账,可算清了半分。”

    蛇王郎毒脸色霎时阴沉。四人合围,竟在第一照面便被辛独杀去冷铁心,于他而言,如同当面削去数十年威名。石榴红双颊也微微泛起一线怒红。冷铁心虽非她至亲,却是冷酷心娘家兄长,如今死在自己设下的局中,若传到冷酷心耳中,未必不会牵出后患。

    申恨天更是心中一寒。他深知无情剑冷酷心性情阴鸷,连黑丧门司徒安那等亲近之人尚且能下毒手,何况旁人。如今冷铁心横尸阶前,他却毫发无伤,若被冷酷心怪罪下来,只怕一身爪功也护不住性命。念头及此,他猛然厉喝一声,双爪齐出,指影如钩,扑向辛独,同时咬牙说道:“还不动手?今日不杀辛独,谁也休想干净脱身!”

    郎毒蛇头杖一翻,杖尖点地,又自左侧逼来。石榴红眸中怒色一凝,鸳鸯双刀分长短而进,刀光一前一后,封住辛独身后与右胁。三人这一合手,院中杀气立时厚重如铅。

    辛独双圈翻飞,初时尚能以凶悍之势硬撑数招。子母离魂圈忽大忽小,忽圆忽斜,圈影在他身前织成一片寒光。可是郎毒功力本就不在他之下,蛇头杖沉猛阴毒,每一杖都逼他气息一滞;申恨天爪路刁钻,专取肋下、咽喉、腕脉;石榴红双刀轻灵,时进时退,刀锋总在辛独看不见处逼近。

    不过十招,辛独已显险象。又斗数合,郎毒忽然低喝一声,蛇头杖从圈影空隙中穿入,重重击在辛独左肩。辛独肩骨剧震,半边身子几乎一麻,幸而他临敌经验深厚,身躯顺势斜沉,暗用卸力之法,将那一杖大半力道引向足下石阶。饶是如此,肩头仍似被铁锥钉入,气息随之一乱。便在这一滞之间,石榴红已贴身绕到他背后,短刀无声掠过。刀锋割开衣衫,在他背上带出一道血痕。她手腕到底留了几分,不曾深切。她虽设局困杀辛独,却仍顾忌石抱冰日后责问,刀势一触即收。可辛独背上血色已洇开,衣襟随风一动,便有湿热之意贴着脊骨流下。

    辛独牙关暗咬,双圈再度一振,逼退申恨天半步。可三人攻势已成,左右夹击,前后相逼,他每退一步,石阶与院墙便逼近一分;每出一圈,都要顾及三面兵刃。昔日纵横江湖的陆地神魔,此刻亦被逼得气息渐浊。

    就在刀杖爪影交错最急之时,院中忽有一声清脆铁响。

    那声音不大,却如寒刃出匣,直截断了三人攻势。冬青阴影里,一柄黑沉沉的铁扇骤然展开,扇骨如刃,扇面森森。孙子羽自暗处现身,足下轻点,身形横掠而出,正落在辛独之前。他一扇斜举,目光扫过三人,声色俱冷:“诸位住手。”

    申恨天首先看见那柄阎王铁扇,瞳孔骤然一缩。他在江湖上行走多年,如何不识此物。女魔王侯国英虽已失去锦衣卫兵符,可余威仍在,那五万铁甲健儿仍奉其号令,所减者不过一个朝廷名目。再凝神看持扇之人,竟是在许昌武林三狂府中戏弄过冷酷心的草上飞孙子羽。申恨天心神一乱,脱口惊呼道:“侯国英也到长春观来了!”

    郎毒与石榴红闻声,攻势俱是一顿。两人不约而同向左右分开,目光皆落在孙子羽手中铁扇之上。那扇子展开时无华彩,偏偏有一股令人肌骨生寒的意味,仿佛扇骨每一节都曾饮过人血。

    孙子羽趁这一瞬,横身挡在辛独前方,扇锋微垂,面上不见喜怒。他目光从冷铁心尸身上一掠,又回到郎毒、石榴红、申恨天三人脸上,缓缓说道:“孙某奉侯岛主信物在此,倒要问问三位,为何合力围攻我这位兄长?”

    申恨天唇角动了动。他曾在安徽黄山吃过江剑臣大亏,几乎做了掌下亡魂,从此见了这等强横人物,心底先怯三分。此刻又疑侯国英就在附近,便想寻一番婉转说辞,暂且脱去干系。

    石榴红却少在江湖上周旋,不知孙子羽言中虚实。她一眼瞥见冷铁心尸身伏在阶前,想到义姊冷酷心,胸中怒意不禁上冲。她双刀交错,冷声说道:“江湖恩怨,自有江湖了断。阁下持一柄扇子,便要管到旁人生死头上么?”

    孙子羽眼神一寒。他此来另有深意,正欲借此把辛独这条线牵入峨嵋腹地,便故意不留余地。他合扇在掌心一敲,声音干脆如击寒玉,淡淡说道:“天下事,天下人自可问。三人围攻一人,孙某既然撞见,今日便管定了。”

    石榴红见辛独已受创,自己一方仍有三人,而孙子羽虽持阎王铁扇,却不过一人现身,心中底气稍定。她抬刀指向地上的冷铁心,声音愈发冷硬:“你既说主持公道,我倒要问一句,地上这条人命,又该如何算?杀人者,难道不该抵命?”

    孙子羽神色不改,手中铁扇刷地合拢,扇骨在掌中收作一道沉黑寒线。他看着石榴红,语气冷得没有一丝波澜:“以众凌寡,咎由自取。”

    石榴红胸中怒意已压到极处。她见孙子羽神色冷淡,言语间全无退让之意,眼底寒光一闪,双刀倏然分开。短刀自左手翻出,刀尖直点孙子羽心口,去势锐如毒蜂;长刀随右腕横扫而下,贴地斩向他双足。两道刀光一上一下,破风相应,霎时间将他身前退路尽数罩住。

    孙子羽早防她暴起。石榴红身形才动,他便将身子略向辛独一贴,使二人气机相连,不致被人从中截断。阎王铁扇在他掌中轻轻一抖,扇骨骤展,黑光如翼,先上后下,连响两声,正将短刀与长刀一并荡开。刀扇相击,火星微迸,在昏暮檐影里一闪即灭。孙子羽左手顺势挽住辛独臂膀,不退反进,身形一掠,已携辛独纵上道藏阁石阶。

    石榴红一击未中,怒意更盛。她双足点地,衣袂带风,整个人似一朵带血的黑莲,疾扑而上。她咬紧银牙,双刀护住胸前,厉声道:“今日若让你二人走出长春观,我石榴红从此不配再立江湖。”

    孙子羽只低低一笑,并不与她斗口。他反手将辛独引到身后。石阶尽处便是墙壁,背后一面既无敌手可乘,他便可专心应付前方来势。阎王铁扇在他右手开合不定,扇骨如刃,扇面如盾,将石榴红双刀、郎毒蛇杖、申恨天双爪一并挡在身前。

    郎毒见孙子羽竟敢横身接战,蛇头杖一抖,杖影从侧面斜斜刺入;申恨天双爪翻飞,忽高忽低,专寻扇影薄处;石榴红刀势最疾,长刀纵劈,短刀横削,刀光相叠,似雪中寒电。三人本是围杀辛独,此刻却被孙子羽硬生生截住了势头。

    辛独倚在墙前,左肩被杖击处痛入骨髓,背后刀痕亦隐隐作热。他生平多疑,又贪狠成性,除了与郎毒相交多年,几曾有过真正可以共患难之人?向来独往独来,杀人夺物,凭的是一身凶悍武功与绝顶轻身功夫,从不知“相救”二字竟有这般重量。如今他受伤被困,素无深交的孙子羽却挡在身前,以一己之身替他承受三面兵刃。辛独望着那柄开合如电的铁扇,心中一时竟说不出滋味。他知孙子羽轻功奇绝,机变过人,若论内力根基与硬拼之功,却尚在自己之下。此刻孙子羽既要护他,又要独拒三名高手,稍有疏漏,便不只是救人不成,连自身性命也要陷在此处。辛独越看越是焦躁,胸中似有烈火焚烧。偏偏孙子羽立在刀杖爪影之间,神色仍安静从容,阎王铁扇或点、或划、或封、或截,唇边甚至还带着淡淡笑意。辛独心头一震,反觉自己适才狼狈之态,未免失了陆地神魔旧日声名。

    院中杀势正紧,忽听长春殿顶传来四声尖厉怪笑。那笑声短促刺耳,宛如深夜枭啼,穿过飞檐残照,直坠院心。众人心神方动,便见殿脊之上四道瘦长身影同时跃下,身法轻快,恰如四只灰鹤从斜阳中敛翅而落。

    其时天色将暮,西边红日半沉,余晖照在殿瓦与院墙上,带出一片暗金色。那四人落地之时,脸容皆冷,身形枯瘦,衣衫被晚风吹得贴在骨上。每人掌中皆执一条紫藤软棒,棒身柔韧,在手腕轻抖之间弯转如蛇。四人一现身,便从后方分取方位,将石榴红、郎毒、申恨天三人反围在内。原先围杀之局,忽然反成背腹皆敌。

    这四人正是女魔王侯国英麾下秦岭四煞:左青龙、尤白虎、钱朱雀、侯玄武。

    孙子羽眼中精光一闪,声调陡然拔高,向四人吩咐道:“侯岛主阎王扇在此。四煞听令,布四象灵蛇阵,擒下石榴红,带回石城岛听候发落。”

    他话音尚未落尽,院墙外又有一道苍劲声音传来。那声音中带着笑意,却也带着迫人的霸气:“总管二弟,却把哪一个留给老哥哥?”

    孙子羽听出是虎头追魂燕凌霄到了,眉间笑意微现。他并未回头,只将铁扇一横,淡淡道:“老哥哥看中哪个,便取哪个。”

    话声甫落,燕凌霄已自墙外纵入院中。双足落地之时,石尘微起。他手中一对虎头双钩交作十字,钩刃寒光相扣,步步向申恨天逼去。申恨天见燕凌霄来势沉稳,心头更添寒意,双爪微收,眼角已不由自主地向墙头瞥去。

    孙子羽这才回身望了辛独一眼,脸上笑意从容。他轻声道:“辛兄,莫要在小弟面前藏拙。你肩背两处,不过皮肉小损,还不到坐壁观战的时候。郎毒那条命,正该由你我一道讨来,也算替辛兄散散胸中郁气。”

    辛独听了这话,一双怪眼猛然一翻,胸中凶性复起。适才受困之辱、旧友反目之恨、被人围攻之怒,一齐涌上心头。他握紧子母离魂圈,正欲上前。

    院中局势已在顷刻之间翻覆。先前四人围辛独,继而三人攻孙子羽与受伤的辛独,如今秦岭四煞与燕凌霄相继赶到,石榴红一方反成三人对七人。郎毒最是狡狯自私,眼见风向骤变,岂肯将性命白白葬在长春观中。他蛇头杖陡然连出三击,杖影如黑蟒翻身,逼得孙子羽与辛独略一侧身;随即左掌扬起,向孙子羽面门虚晃,掌风尚未及体,他已将蛇头杖往地上一拄,借力冲天而起。

    他瘦长身子一纵近两丈,在半空中又翻了一个筋斗,衣袂如鸦翼一展,已越过院墙,消失在暮色之外。

    辛独怒哼一声,足下才动,便要追去。孙子羽却横扇一拦,向他轻轻摇头。辛独身形一顿,虽满腹不甘,终究收住了脚步。

    申恨天见郎毒第一个遁走,心知大势已去。若再迟疑片刻,只待孙子羽与辛独从两侧合上,自己便难免横尸院中。他已顾不得石榴红生死,双爪一翻,向燕凌霄面前虚抓一式。燕凌霄双钩方起,申恨天身形忽然一矮,随即又陡然拔长,如孤鹤冲霄,自钩影边缘窜出。只见墙头一道人影掠过,他也随郎毒之后逃出院外。

    霎时间,道藏阁前只剩石榴红独自被秦岭四煞困在阵中。

    秦岭四煞早已从燕凌霄口中知晓孙子羽用意,并非要当场杀她,而是要活擒带走。因此四人一声低啸之后,身形同时微微下沉,分占前后左右四方,脚步绕着石榴红缓缓游走。四条紫藤软棒在暮光里起落不息,时而蜿蜒如巨蟒翻泥,时而疾窜如灵蛇出穴,时而横卷似恶蛟翻浪,时而回旋若乌龙戏水。棒影连绵不绝,自上而下、自左而右,层层逼向石榴红周身要害。

    石榴红双刀急舞,刀光在阵心织成一圈冷白屏障。可四煞脚下不停,棒势无穷无尽,前一棒方被刀锋荡开,后一棒已从斜处缠来;左边棒影尚在肩头,右边藤梢又贴着膝弯扫至。斜阳渐沉,院中光影愈暗,紫藤软棒的影子却如一条条活物,在石榴红身侧盘绕收紧。

    四象灵蛇阵一经铺开,石榴红便似落入藤网之中。四条紫藤软棒忽伸忽缩,忽直忽曲,棒梢轻颤处,专寻她刀光未及之隙。她初时尚能凭一长一短两口鸳鸯刀护住周身,久后气息渐乱,衣袂间已连连中招。那身红衫原本艳如霞火,被藤棒点戳划挑,不多时便破出无数细孔,宛如春雨打残的绛纱。若再相持片刻,衣裳碎裂,便不只是败阵受擒而已。

    石榴红双颊煞白,心头一点怒火也渐渐沉入寒水。她幼失怙恃,随兄长石抱冰长成。黄鹄道长怜她孤弱,又见她根骨不俗,继金睛神鹫之后,将她收入门下。只是石抱冰一生痴于武学,性情冷僻,不知世间儿女心事为何物。兄妹相依为命多年,他只教她练功防身,却从未替她思量终身大事。春去秋来,芳华暗换,她已三十六七,仍孑然一身。白日见花谢而伤怀,夜间对月冷而无眠,心中那一处无人知晓的空寂,终被冷酷心窥破。无情剑许她可代觅良缘,言辞温柔,计意深藏,她便一步一步被牵入峨嵋一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此刻石抱冰偏偏不在身边,冷酷心也未现身,她孤身陷于四煞阵中,双刀渐沉,红衫渐碎。她不是怕死,而是怕在众目之下受这等羞辱。想横刀自尽,四条紫藤软棒又缠绕不休,连一寸从容也不肯给她。她眼底渐渐失了光,身形一晃,几乎便要栽倒。

    便在此时,道藏阁后影色微动。

    一个儒衣秀士自阁后转出,身法轻得近乎无迹。旁人只觉眼前一花,那人已从四条紫藤软棒交织的缝隙中切入阵心,恰如一枚玉楔嵌入铁环。他左臂一揽,扶住石榴红纤腰,右手已顺势接过她掌中短刀。刀锋才入他手,便化作一缕寒芒,轻轻一挥,竟将四条紫藤软棒同时震开数尺。

    石榴红心魂方定,抬眼向救她之人望去。这一望,便再也移不开眼。

    那人年纪三旬有余,面如温玉,眉长而清,目朗如星,鼻直唇秀,唇上微须淡淡,非但不减风流,反添几分儒雅。暮色照在他衣襟上,他立于藤棒刀影之间,却似玉树临风,尘埃不染。石榴红心中一阵恍惚,连身上险境也忘了几分。她只觉自己半倚在他臂弯之中,耳边兵刃风声俱远,竟生出一个荒唐念头,宁愿这四煞再围久些,好叫这一刻不要散去。

    那秀士目光一转,望向秦岭四煞,语声清朗而不失温和。他手中短刀斜垂,神色却自有锋芒,缓缓说道:“四位名列秦岭四煞,却合阵困一女子。若传入秦岭一豹许老前辈耳中,岂不折损师门清誉?小可斗胆相劝,就此收手罢。”

    侯玄武紫藤棒一抖,棒梢在石上轻轻一点,阴沉的脸上露出一丝讥色。他斜睨那秀士,冷笑道:“话说得倒轻。若我兄弟四人偏不收手,又待如何?”

    石榴红心头一紧,已不顾自身狼狈。她怕四煞凶性一发,反将这忽然现身的秀士伤了,便强提一口气,长刀横在身前,喘息未定,仍急声说道:“此事与他无干。你们若要逞强,尽管冲我来,不可伤他。”

    她话音颤抖,手臂却仍勉力抬起,竟要以残余刀势护在那秀士身前。

    那秀士低头看了她一眼,唇边浮起一点温和笑意。他将她腰间扶稳,轻声道:“姑娘安心。至多三招,他们便知进退。只是你这身衣裳,已不能再久留此处了。”

    这一句话既从容,又体贴。石榴红心头一热,方才那些惊惧羞愤,一时皆化作难言的酸楚与柔情。她强自收住心神,望着他低声道:“你须小心。”

    那秀士微微颔首,右手掂了掂短刀,似乎觉着轻重尚可。正在此时,左青龙脸色一沉,喝声如雷,紫藤软棒率先卷出。其余三煞随之同动,四条软棒带着尖利风声,从四方一齐袭向秀士与石榴红。

    石榴红方才败在阵中,自知四煞联手的厉害。可此番四棒一出,声势远胜先前。棒影未至,劲风已割面生寒,显然四煞适才困她之时,尚未尽展杀着。如今遇见这秀士横插入阵,四人不再留手,藤棒翻卷,竟似四条恶龙同时扑至。

    那秀士却毫无惧色。他右腕轻舒,短刀迎风一划,刀光并不繁复,只在身前画出一道弧线。随即连声震响,四条紫藤软棒竟被他一刀之间悉数格回。四煞身形各自一晃,足下游走之势也为之一滞。

    石榴红眼中骤然亮起喜色。她看着那秀士侧影,忍不住露出一抹娇柔笑意,仿佛这一刀不是退敌,而是替她劈开了半生幽冷。

    左青龙面色愈发阴沉。他忽然低喝一声,棒势再变。四条紫藤软棒自高处盘旋而下,吞吐不定,前后相叠,宛如四条青龙入水,又从水底翻身而起,交错点向那秀士全身大穴。此招比方才更绵密狠辣,棒影虚实互藏,令人难辨先后。

    石榴红心中大急,右手长刀一颤,便欲出手相助。那秀士却在此时左臂轻展,将她身子向外一送。那一送柔和而有分寸,既不伤她,又恰好使她脱出阵心。她耳畔只听见那秀士低声说道:“接应你的人已到,往冬青树那边去。”

    石榴红身不由己,轻飘飘落向左侧冬青丛前。她脚尖方沾地,抬眼便见树影之下立着两人。一个身形高瘦,目光如电,正是她同胞兄长金睛神鹫石抱冰;另一个面容冷峻,剑气含霜,却是她结义姊妹无情剑冷酷心。

    她心头一震,还未开口,身后已传来四声沉响。那秀士竟在送她出阵之后,仍以一柄短刀硬接四煞的“青龙戏水”,并将四条紫藤软棒一一震开。刀风与棒影在暮色里散作一片乱光,他独立阵中,衣袂微扬,竟无半分仓皇。

    石抱冰望着场中那秀士,眉头微锁,随即转向妹妹,沉声问道:“此人是谁?”

    石榴红哪里还有心思答他。她整颗心都系在阵中那人身上,生怕他一个疏忽便被四煞所伤。兄长问话入耳,她只匆匆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亦不知其名,目光却早又越过石抱冰肩头,紧紧落回那片刀光藤影之中。

    冷酷心立在冬青阴影旁,本自心机深细,此刻见那秀士一刀退四煞,心中陡生寒意。她先前只疑此人来历诡秘,待凝神细看,却越看越觉难测。那眉目风神,与钻天鹞江剑臣绝不相类;那一身清华气度,也与女魔王侯国英的霸悍阴森毫无牵连;至于刀法路数,更不属她所熟知的任何一门。她目光在那人肩、腕、步法之间来回游移,仍寻不出半点端倪。她心下不安,转眼向石抱冰望去,却见金睛神鹫一双淡金色眸子怔怔凝住,神色茫然中似又隐有追忆。他平日目光锐利,少有这等失神之态。冷酷心知他必有所触,便稍稍俯身,压低声音道:“石兄可是认得此人的门路?”

    石抱冰没有答她。他眼光仍落在阵中,眉心深锁。冷酷心这一问,似将他从久远思绪中惊动。他侧目瞪了她一眼,眼神冷硬,竟似怨她扰了自己心念。

    就在此时,左青龙喉间发出一声厉喝。四煞脚下方位骤变,紫藤软棒尽皆扬起,棒身颤动如游蛇入火,虚实重叠,四面齐至。那一式名为“狼烟四起”,棒影从上下左右一齐翻卷,点的皆是胸腹、咽喉、眉心、肋下诸处要穴,显然四人已倾尽全力,要在这一招间分出生死。

    石榴红望见棒影漫天而来,脸上血色顿失。她方才亲身陷阵,深知这四条紫藤软棒柔中有刚,缠中藏杀,此刻威势比先前更烈数倍。她惊呼一声,身子一软,竟倚在石抱冰肩头,指尖冰凉。那一刻她心中只觉那秀士纵不死于棒下,也必难免重伤。

    金铁交鸣之声骤然炸开。

    刀光与四条藤棒在暮色中连连相撞,声如急雨击石。随即,几声惨呼自棒影深处传出,凄厉刺耳,惊得院中众人俱是一震。石榴红只觉一颗心直坠下去,几乎不敢抬眼。她强自定神向场中看去,却见那秀士仍立在原处,短刀横在胸前,衣袂微乱,额上沁出几线细汗,除此之外,竟无伤损。

    再看秦岭四煞,形势已截然不同。两人肩头衣裂血出,一人前胸被刀锋划开,一人左胯染红,虽未致命,却皆已挂彩。四条紫藤软棒仍握在他们手中,棒势却不复方才连绵。石榴红眼中骤然生出光彩,方才的惊惧化为狂喜,几乎忘了身上衣衫破碎与院中诸人。

    孙子羽见势已成,唇间撮起一声清亮呼哨。燕凌霄闻声收钩,辛独亦将子母离魂圈垂下。三人并不恋战,身形相继掠出道藏阁院外。秦岭四煞虽已受伤,面上阴鸷之色反更深了几分。四人退后半步,仍以紫藤软棒结成阵势,不肯露怯。

    左青龙盯着那秀士,目光阴毒,语声低沉:“今日我兄弟四人败在阁下手中,这笔账先记下。山川不移,后会有期。请阁下留下名号,半年之内,我等必来讨教。”

    那秀士并未即刻答话。他手腕一翻,将石榴红那柄短刀抛出。短刀在空中划过一道清弧,铮然插落在石抱冰、石榴红、冷酷心三人身前,刀柄微微颤动。做完此事,他才抬起眼帘,淡淡吐出五字:“古彭刘月卿。”

    左青龙听罢,嘴角牵出一丝冷笑。他将这名字在齿间一咬,阴声道:“好,刘月卿,半年内再会。”

    话音未落,四煞手中紫藤软棒同时一挥,借棒势反弹之力,身形冲天而起,先后落上对面长春殿脊。暮光一晃,四道瘦影便没入殿瓦之后,不见踪迹。

    石榴红心中尚在激荡,正要拉着石抱冰上前谢过救命之恩。谁知刘月卿似不愿久留,收刀之后便转身向院门外行去,步履从容,竟无半点挟功求谢之意。

    冷酷心一直冷眼旁观,怎肯任他这般离去。她身形一拧,紫衣轻飘,施出“紫燕穿帘”的身法,已在刘月卿身前落定。她眸光含笑,言辞却暗藏锋芒:“阁下自称刘月卿,莫非果真出自泗水刘氏?祖居之地,也在徐州一带么?”

    刘月卿脚步被阻,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他面色淡了下来,目光在冷酷心脸上一扫,冷冷道:“姑娘问得太多。刘某姓氏籍贯,与你有何干系?”

    说罢,他肩头微侧,便欲从旁走过。

    冷酷心却又移步拦住,神情比方才柔和了些。她垂下眼帘,声音亦放缓了几分:“阁下救了石姑娘,纵然不愿受谢,受恩之人总不能无一句交代。江湖相逢,问个来处,也非无礼。”

    刘月卿仍无笑意,语声比先前更冷:“她受恩也好,不受恩也罢,仍与你无关。”

    他话音甫落,身形忽然一晃,已贴着冷酷心右侧闪过。那一步轻灵飘忽,几乎不见肩腰用力。冷酷心见他身法如此,更觉来历非凡,心中疑念愈深。她一时顾不得男女之别,身子在空中反折,施出“云里倒翻身”,又抢在刘月卿前方,嫣然一笑道:“阁下这般清高孤峭,倒教人越发好奇。一个女子好言相问,阁下便忍心三番两次不作答么?”

    她硬探不成,便转作柔声软语,眼波流转之间,已有试探挑拨之意。

    刘月卿脸色终于一沉。他似被纠缠得不耐,袖子轻轻一拂,语气中带了寒意:“刘某平生虽不拘细行,也不喜以恶声待人。只是夫人既作妇人装束,便当自重,何苦在众目之前屡屡相逼?今日刘某尚有几分好心情,不愿与人口舌相伤。请让路。”

    这一席话如冷水当头泼下。冷酷心面上笑意顿僵,羞怒交集,一时间进退不得。她指尖微动,几乎便要拔出青霜宝刃,以剑势逼他说出底细。始终沉默的石抱冰,却在此刻忽然开口。他目光凝在刘月卿脸上,声音低沉而缓慢:“钦封泗水公、官名刘广俊之人,与阁下是什么关系?”

    “刘广俊”三字一出,刘月卿面色陡变。那份清贵自持的神情霎时裂开,眼中寒芒一闪,身形向旁斜退两步,随即半转身子,紧紧盯住石抱冰。他声音骤然发紧:“尊驾是谁?为何知晓先兄名讳?”

    最后一字出口,他身形已如饥马俯槽般猛然逼近,转瞬到了石抱冰兄妹面前,短刀虽未举起,周身气势却已森然压下。

    石抱冰听得刘月卿称刘广俊为先兄,眼中那一点迷惘之色霎时散去,取而代之的,竟是难得一见的喜色。他素来冷峻寡言,此刻眉目间却有掩不住的激动。石榴红站在一旁,心中更是欢喜得几乎发颤。她正苦于无由留下这位令她心神摇荡的俊雅人物,谁知转眼之间,竟牵出兄长旧日恩义。既有这一层渊源,便不怕他拂袖远去。

    石抱冰向前抢了两步,郑重抱拳,语声也比平日温和许多:“原来公子竟是刘公之弟。二十年前,石某奉先师之命往东海送书,途经落马湖时遭仇家伏击,血战突围,逃至徐州云龙山下,已是气息将绝。若非令兄刘公出手相救,赠我坐骑盘缠,又请驼背神龙耿老前辈一路护送,使我得以越过豫皖之境,石某这条性命早已埋在异乡荒草之中。此恩此德,石某至今未敢一日忘怀。去年秋间闻刘公仙逝,未能亲往吊奠,愚兄妹心中常以为憾。今日得见公子,便如重见故人余泽,请受我兄妹一拜。”

    他说罢,竟真牵起石榴红,向刘月卿俯身行礼。石榴红脸上虽仍带着方才惊魂未定的苍白,眼中却满是柔光,随着兄长便要拜下。

    刘月卿忙伸手相拦,衣袖轻拂,已将二人身势托住。他含笑道:“石兄言重了。先兄昔年行事,原不过随缘济困,若知石兄今日还如此记挂,泉下亦当欣慰。两位这一礼,小可万不敢受。”

    三人谦让片刻,冷酷心在旁瞧着,眸色微深,笑意却不动声色。石抱冰便请刘月卿入道藏阁中叙话。阁内灯影渐明,小道童奉上清茶,茶烟袅袅,在几案间散成淡雾。

    冷酷心待众人落座之后,轻轻捧起茶盏,眼波却落在刘月卿脸上。她声音柔婉,字字却如细针藏绵:“刘公子既是大汉高祖遗脉,又是泗水公刘广俊之弟,按理也当从‘广’字排行。何以如今却以月卿为名?这倒教人有些不解。”

    这位自称刘月卿的俊雅秀士,实非泗水刘氏公子,而是侯国英乔装改扮。她此来本为潜入峨嵋腹地,替江剑臣与武凤楼窥探内情,身上这副男子容貌,全仗江剑臣传授的易容妙法。她昔年虽官拜锦衣卫总督,掌过兵符,统领过五万铁甲,然多在朝廷机密之间行走,少以本来面目现身江湖。见过她真容者,本就寥寥。许昌武林三狂府中,她与冷酷心虽曾照面,却是在夜色之下,形迹匆促,并未留下深痕。此次又添了一抹微须,眉眼气韵俱已变换,冷酷心纵然多疑,也一时难以认破。

    只是冷酷心心思深沉,方才数度盘问,句句都往来历根脚上逼近。此刻问到排行名讳,已是极厉害的一着。侯国英心中微微一转,便知此问不好轻答。她对泗水公府旧事只知大略,若随口编造,旁边偏又坐着曾受刘广俊恩惠的石抱冰,稍有不合,便要露出破绽。若再故作高傲,亦会使冷酷心疑心更重。

    她索性不答,只侧首向石榴红淡淡一笑。那笑意似有难言之隐,又似不屑辩白,落在石榴红眼中,便更添几分孤高凄楚。

    不料这一默然,反使石抱冰心头忽然触动。他似想起旧日传闻,轻轻叹了一声,转向冷酷心道:“刘公子其中自有苦衷,夫人不必追问。”

    侯国英心中稍宽,面上却仍不露声色,只垂目望着盏中茶影。

    石榴红一颗心全系在刘月卿身上,哪里肯放过这等关节。她见兄长似知内情,便急急问道:“此处又没有外人,哥哥既知刘公子为何不用旧排行,便说与我们听听。你若只说一半,岂不叫人更挂念?”

    侯国英见有石抱冰替她遮掩,便更不多言。她轻轻一叹,起身走到案旁,随手翻开一卷《道德真经》,似乎不愿再听旁人谈及此事。

    石抱冰沉吟片刻,终于缓缓说道:“万历年间,盗贼四起,天下多故。朝廷为安民心,曾强召泗水公刘广俊出任锦衣卫都指挥使。刘公名望重,武林中人多敬他三分,确也震慑过不少巨盗凶徒。只是他因此得罪了绿林道上许多人,仇怨日深。后来刘公托病退归,外间不久便传出其幼弟与长子相继病殁。熟知内情之人皆明白,那不过是刘公为护幼弟与长子所设的避祸之计。刘公子今日不以‘广’字行世,多半也是因此缘故。”

    冷酷心静静听完,手中茶盏微微一顿。她仍觉其中似有未尽之处,却一时再无可攻之隙。石抱冰言之凿凿,又亲承刘广俊旧恩,若她继续追问,反显得咄咄逼人,只得含笑不语。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晚膳之后,侯国英便以夜深为由起身告辞。石抱冰念及旧恩,石榴红更是万般不舍,兄妹二人一再挽留。侯国英推让再三,终似难却盛情,只答应暂宿一宵。石抱冰亲自引她往东跨院客舍安歇,石榴红跟在一旁,虽不便多言,目光却总忍不住落在那修长背影上。

    冷酷心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已明白石榴红情意所向。她原还想借石榴红之口探问刘月卿底细,如今却知此事已不可再与她商议。女子一旦动情,便容易替人遮掩,何况石榴红此刻几乎将一颗心全交了出去。

    夜色渐沉,道藏阁外风声绕檐。冷酷心略作周旋,便悄然离席。她身形轻若燕影,沿着回廊阴暗处掩至东跨院。她想再从暗处探一探这位刘月卿。若此人真是泗水刘氏遗脉,且有一刀伤四煞的本领,便是难得的奇才。峨嵋派欲图武林,若能将此等人物收入麾下,付出多大代价都值得。若此人心向先天无极派,或与武凤楼、江剑臣一方有所牵连,那么此人越出众,越不能留。

    冷酷心自以为思虑已极周密,却不知东跨院中那个被她反复揣测的“刘月卿”,并非寻常江湖秀士,更非什么避祸公子。那人曾掌锦衣卫兵符,统五万铁甲,居武官正二品之位,风波诡谲之中见惯杀伐权谋。她在廊影之外步步试探,实则早已被侯国英牵入局中。

    东跨院夹道中,月色冷白,墙根一带积着薄薄清辉。冷酷心施展“柳絮随风”的轻身功夫,身形无声落下,斗篷微微一拂,便贴入花木阴影之间。她抬眼望向客舍后窗,只见窗内灯火早熄,纸窗黑沉沉一片,连一线人影也无。那位刘月卿,似已灭烛就寝。

    冷酷心立在暗处,心念却未即刻定下。

    今夜局势非比寻常。刘月卿武功深不可测,方才一刀伤秦岭四煞,已显出远胜寻常高手的根基。更要紧的是,他如今既成了石抱冰恩人之弟,又牵动了石榴红一颗心。石家兄妹对峨嵋派尚未真正倾附,她此来本欲借机笼络,合力对付先天无极派。若此时稍有差池,惊动刘月卿,或使石榴红生出怨怼,前面诸般经营便会毁于一旦。

    她凝视那扇漆黑后窗许久,玉指在斗篷边缘轻轻一收,终于压下探查之念。此人来历虽疑,暂且不可妄动。留得青山在,自有再谋之时。

    主意既定,她便要转身退去。

    不料身子才转过一半,冷酷心陡然僵住。她眼前月色一晃,心口如被寒针轻轻刺了一下。夹道尽头,不知何时已多了一人。

    刘月卿正负手立在她身后不远处,满身月光如水洗过,眉目含笑,衣袂不动,神态潇洒从容。那模样不像暗中截人,倒似早已在此等她多时。

    冷酷心一向胆气过人,此刻也禁不住身形微晃。她刹那间明白,自己自踏入东跨院起,便已落在对方眼中。她以为自己在窥人虚实,实则早被人反窥在侧。此一着,不但轻功落了下风,心计亦输了一筹。她纵横川藏、大江南北多年,少有这等被人窥破而全无知觉的时候。

    侯国英望着她脸上瞬息变幻的神色,心中反生出几分异样怜惜。冷酷心固然心黑手狠,却也是当世罕见的厉害人物。能将她逼到这般进退失据,侯国英原该快意,可月色之下见她强自镇定,反觉此等对手难得。

    两人相距极近,彼此容貌俱在月华中分外分明。

    侯国英此前在许昌武林三狂府中曾见过冷酷心,却未曾细看。此刻才见她虽已年过不惑,姿容却无衰色。内着鸭蛋青劲装,外罩猩红斗篷,红青相映,更衬得眉目皎洁,凤眼桃腮,腰身挺秀。那份妩媚不在少女娇柔,而在久经世故后的冷艳清华。江湖传言她周身上下挑不出一处不美,虽带夸饰,却也并非虚语。

    冷酷心也直到此时,才真正看清这位刘月卿。她半生阅人无数,寻常男子自难入眼;司徒平当年亦曾清俊儒雅,风度不凡。可眼前这人月下而立,墨发束顶,未戴巾冠,面如美玉,眉目朗然,身姿如玉树临风,清贵中又有一股难以驯服的孤傲。即便她心中疑云未散,也不由得看得微微失神。

    侯国英先开了口。她唇边笑意温雅,语声却有意放得缱绻:“刘某久闻夫人剑术绝伦,容光冠世。今夜一见,方知传言尚浅。只是刘某千里跋涉,满怀倾慕而来,夫人却将我视作仇敌,未免教人失望。”

    冷酷心与司徒平伉俪情深,江湖中无人不知。她素来威名冷峻,旁人莫说轻薄调笑,便是多看一眼也须掂量性命。可此刻她竟未立时翻脸,只是眼波微动,冷冷望住侯国英。片刻之后,她涩声道:“阁下究竟是谁?到长春观来,所为何事?莫以为仗着几分武功,便可在我面前故弄玄虚。你若肯明言,尚可少生祸端。”

    侯国英轻轻一笑,那笑声在夜色里甚是清澈:“原来聪明敏锐的无情剑,也有一时看不透的时候。”

    冷酷心眸中寒光骤起,右手已搭上青霜剑柄。剑未出鞘,冷意先逼人眉睫。她压低声音道:“你在笑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侯国英笑意不减,神色却渐渐端正:“我说夫人聪明,自非虚言;说夫人此刻糊涂,也并非讥嘲。”

    冷酷心的手仍按在剑柄上,指节微微泛白。她盯着侯国英,一字一句问道:“此话怎讲?”

    侯国英收起笑容,月光落在她眉峰之上,显出一种近乎坦率的郑重。她缓缓道:“在刘某看来,峨嵋派真正能主大局之人,既不是那几位年高望重的太上尊者,也不是司徒掌教。”

    冷酷心心中一震,未等她说完,便截口道:“不是他们,又是谁?”

    侯国英望着她,毫不迟疑地答道:“是夫人。”

    冷酷心脸色微变,似要开口。侯国英却不容她插言,继续说道:“峨嵋三尊年岁已高,锐气日消;司徒掌教武学渊博,却心性迟疑,遇大事每多顾忌。这样的人,可以守成,难以吞并天下武林。真正有凌云之志、敢行非常之事者,唯有夫人。少一个司徒平,峨嵋派仍可扬威江湖;少了冷酷心,峨嵋派纵有川藏根基,也不过困守一隅。刘某此言也许不中听,甚至会惹夫人动怒,可话至喉间,不吐不快。”

    侯国英这一番话,表面似是推崇,内里却暗藏分锋。冷酷心听在耳中,面上仍冷,心底却似被人轻轻拨动了一根久已绷紧的弦。

    峨嵋派凡有大举,皆须由司徒平禀明太上三尊,得了准许,方可施行。冷酷心对此早有不平。她自知司徒平虽为掌教,胸中称霸武林的念头,多半是被她一步步牵引而起;若无她从旁筹谋,峨嵋派至多固守川藏,未必敢与江剑臣、武凤楼、李鸣等人正面争锋。眼前这位刘月卿不过初入长春观,竟能一眼看出其中关节,识见之锐,不能不令她暗暗心惊。

    一丝知己之感,随之从她心底浮起。

    只是冷酷心毕竟不是寻常女子。她狐疑深重,城府极深,在未探明刘月卿真正来意之前,决不会因几句称许便倾心相许。她眼波微沉,佯作不悦,声音也冷了几分:“公子此言,究竟是何居心?莫非有意挑拨冷某与夫君、太上三尊之间的关系?冷酷心不过一介妇人,所能为者,无非辅佐掌教,令峨嵋门楣光大。称霸武林这等言语,岂可轻易加诸我身?公子还是慎言为好。”

    侯国英曾居锦衣卫总督之位,宦海风波中浸过几年,察言观色之能何等敏锐。冷酷心眼底那一瞬动摇,虽极细微,却已被她看在眼里。她知这番话已入对方心坎,只是戒意尚未消去,便索性再添一把火。

    她忽然轻轻顿足,似有失望之意,连退三步,长叹道:“刘某原以为今夜得逢知己,可以倾心一谈。不料话不投机,倒成了唐突。方才那些言语,夫人只当从未听过便是。”

    话音一落,她身形已轻飘飘拔起,如一缕月下清烟,转眼掠回客舍之中。

    冷酷心望着她离去的方向,心中不免一悔。自己方才言辞过重,竟将进一步探查的机会生生推开。她正自凝神,身后那株老松上忽有枝叶轻动,一道人影无声飘落,落地时衣衫带起一线冷风。

    石榴红站在月影里,脸色苍白,眼中却燃着逼人的怒火。她一步步向冷酷心逼近,声音冷得发颤:“深更半夜,男女有别,你同他躲在此处私语这许久,究竟是何居心?今日若不给我一个说法,你我这场结义情分,便到此为止。”

    冷酷心心头暗叫不妙。她方才只顾试探刘月卿,竟忘了石榴红已对那人情根暗种。此刻被她亲眼撞见自己与刘月卿在黑暗夹道中密谈,纵然并无私情,也已难以分辩。

    石榴红见她脸色微变,久久不答,心中更认定其中必有不可告人之事。她半生孤寂,年华虚度,第一次对一个男子动了真情。那人俊雅绝俗,又曾在四象灵蛇阵中舍身相救,更是泗水公刘广俊之弟。这样一个人物,她满心满眼才刚刚珍藏起来,竟似被冷酷心抢先一步引到暗处。妒火与羞怒一并冲上心头,她再不能忍。

    寒光一闪,鸳鸯双刀已出鞘。她右手长刀高举,劈向冷酷心头顶;左手短刀贴身斜划,直取冷酷心小腹。两刀一上一下,来势急狠,竟全无半分留情。

    冷酷心本在思索如何解释,哪料石榴红会骤然出手,且一出手便是杀招。她临敌经验极深,身形倏然一侧,险之又险地避开当头一刀,腰肢再折,让过小腹要害。纵然如此,短刀锋芒仍从她左胯掠过,划破衣衫皮肉,沁出几点殷红血珠。

    冷酷心气得脸色骤白,身子微微发抖。可她一心还要笼络石家兄妹,终究不能与石榴红立时撕破脸。她飘身退开五六尺,强压怒气,急声道:“红妹妹,你这是做什么?我几时害过你,怎会向姐姐下这等狠手?”

    石榴红双目泛红,刀锋在月下颤出冷光。她怒声道:“谁是你的妹妹?你不过是个不知廉耻的女人罢了。亏你还是有夫之妇,堂堂峨嵋掌教夫人,竟在夜深无人处勾引男子。便是你舌灿莲花,我石榴红也一个字不信。从今以后,我与你恩断义绝,再无半分情分。今日便教你尝尝我鸳鸯双刀的厉害。”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