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修真小说 > 孤刀扶龙 > 第85章 飞蛾扑火
    多玉娇公主听得绿衣罗刹声音沉下,吐出放人二字,心中已然会意。她指尖才自司徒清穴道上一拂,便顺势将他送出数尺,身形随即一飘,衣袂微响,退回师父身侧。

    这一送一退,分寸极严。司徒清穴道既解,身前又无刀剑相逼,峨嵋一方纵有万般疑心,也寻不出可责之处。多玉娇立在月色之下,眉目澄澈,神情不骄不怯,仿佛方才所为不过顺理成章,并无半分邀功之意。

    阴阳教主葛伴月目光微闪,胸中暗暗一宽。今夜诸般纠缠,竟至此处便似有转圜余地,他素来善窥人情,已瞧出峨嵋教主司徒平眼底寒意稍散。司徒平原本面如古井,此刻见爱子脱身,唇边也不觉浮起一线浅淡笑意。那笑意极轻,旋生旋灭,却已泄出他心中一分安定。

    司徒清方才获释,脚下气血尚未调匀,身子微微一晃,正欲向父亲行去。月光自山隙中斜斜照下,忽有一道人影似飞鸟掠水,无声无息落在他身后。那人出手轻捷,五指一收,已扣住司徒清右肩肩井。司徒清只觉半身一麻,喉间尚未发声,周身经脉复又闭住,立时僵立当场。

    这一变故起于俄顷之间。司徒清才离一重樊笼,转瞬又落入旁人掌握,仿佛人质只在两手之间易了主人。司徒平面色骤冷,袖中剑气似随怒意微微一动。他凝目望去,声音压得极低,却自有一股森然之威:“尊驾是谁?竟敢在司徒平面前这般行事。”

    来人立于司徒清身侧,月华映在面上,乃是个中年秀士模样。青衫微敛,神姿疏朗,唇上安着一撮短须,眉宇间却隐有女子清冷锋芒。此人正是女魔王侯国英改易装束而来。她今夜现身,并非一时兴起,乃为与江剑臣前后相应,使这场将起未起的争斗另有转机。

    侯国英扣着司徒清肩头,神色却从容得近乎闲适。她望着司徒平,唇边微含笑意,语声温和而锋芒内敛:“司徒教主何必动怒?在下倒要请教一句,方才何处轻慢了教主?”

    这一句说得极客气,却也极难回避。司徒平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只见此人卓然而立,青衫在夜风中轻轻一拂,既有书生清逸,又有武人沉凝。其气度不类寻常江湖客,偏偏来历全无可寻。司徒平自负平生见识甚博,此刻却在自己眼前认不出此人门户,不由心头更添一层郁意。

    更使他难堪的,是爱子在自己与诸多高手注视之下,被人从容擒去。司徒平眼底寒光微敛,终究沉声答道:“暗中窥伺本教之事,又乘机制住犬子。尊驾若说并无轻慢之意,未免教人难信。”

    侯国英并未立即分辩。她低头看了司徒清一眼,指尖轻轻一拂,将他被封经脉尽数解开。司徒清身形一松,胸中气息骤然贯通,面上惊惧尚未褪尽。侯国英将手一收,向司徒平那边微微示意,神态平静如水。

    司徒清迟疑一瞬,终究快步退向父亲身前。司徒平见她果然放人,眸中敌意便消了大半,戒心虽仍未尽去,气息却已不如方才森冷。

    侯国英这才转过身,指向绿衣罗刹与多玉娇所在之处。她话音不高,却字字分明:“司徒教主若真无意与她师徒结下深仇,便请先容她们离开。在下有数语,只愿向教主当面陈明。”

    司徒平听罢,沉默片刻,随即双手微拱,向绿衣罗刹与多玉娇一礼。他神情虽淡,礼数却未失,缓声道:“两位请便。”

    绿衣罗刹目光冷冷扫过场中诸人,袖影一敛,带着多玉娇退开。多玉娇临去时回眸一望,见司徒清已回至其父身畔,便不再停留。夜风掠过草木,二人衣袂声渐远,山中一时只余峨嵋众人与侯国英相对。

    司徒平重新望向侯国英,脸上已无方才怒色,却更显深沉。他缓缓开口:“尊驾既有话,司徒平在此听着。”

    侯国英目光一转,先落在阴阳教主葛伴月身上。那一眼极冷,似剑锋未出鞘而寒气先至。葛伴月心头一凛,知她此举不愿旁人贴近,便不动声色退了数步,将身形隐入半明半暗之间。

    侯国英见他退开,方才向司徒平敛容而立。她声音转冷,像山涧秋水触石而过:“在下十年磨剑,尚未逢可试之人。今夜冒昧至此,只为一睹峨嵋剑法真传。望司徒教主赐下几招。”

    司徒平淡淡一笑,那笑意不达眼底。他方才虽见此人身法奇诡,口舌锋利,却始终未见其兵刃。况且对方外貌不过中年,纵有奇遇,终究未必当得起自己亲自拔剑。他垂目看了看她空空双手,语声平缓:“说了这许多,司徒平尚不知尊驾姓名来历。尊驾以为,我会随意与无名之人论剑么?”

    侯国英眉梢微扬,神色中并无恼意,反倒有一分早料如此的从容。她迎着司徒平目光,缓缓道:“在下既入此山,岂会只为说几句闲话便空手而去?”

    司徒平见她仍是执意索战,心中反觉好笑。他生平执掌峨嵋,二十年来敢如此当面求剑者寥寥无几。眼前这人年纪不甚长,气宇却颇不凡,若非狂妄,便必有所恃。他心中那一点怒意渐渐敛起,竟生出几分惜才之念。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司徒平负手而立,衣袖在夜风中微微鼓动。他凝视侯国英,语气不疾不徐:“尊驾既敢开口,想来身怀秘授。姓名、师承,总该先让司徒平知道。”

    侯国英听到此处,神色更为安定。她轻轻一笑,笑意里有清傲,也有戒备:“大丈夫行于世间,并无不可告人之事。在下姓名师门,自会向教主明言。只是那须在见过峨嵋剑法之后,而非之前。还望教主海涵。”

    司徒平听她口气愈发不让,心下却未遽然动怒。他看出此人至多未过不惑,谈吐从容,举止有度,又敢孤身入局,若能收服,未尝不是峨嵋一大助力。自他决意与先天无极派相抗以来,心中对五岳三鸟、武凤楼诸人早存深忌,从未敢有一刻轻忽。尤其阴阳十八抓申恨天、峨嵋三狮一吼先后败在江剑臣与武凤楼手下之后,他便已暗中传令全教,不许门下再有轻敌之念。

    只是人心各有执念,并非一令便能尽收。他的妻子无情剑冷酷心,与其兄七步追魂冷铁心求胜太急,数次率众向先天无极派寻衅。申恨天与三狮一吼才败,峨嵋五龙以及岳、黑、封、高诸人又相继失手,折损之重,使司徒平每念及此,胸中便似压着一块冷石。其间无情剑更曾牵动峨嵋二老出山,终至身死;峨嵋三尊亦奔走一场,空劳无功。

    这些往事在他心中一掠而过,面上却无半分波澜。他望着侯国英,眸光深沉,像夜色中一潭不见底的寒水。此人来历未明,举止却处处逼人,既敢索剑,又故意迟迟不报门户,其所图绝不止一场胜负。司徒平袖中手指微微一屈,剑意未发,周身气机已悄然凝住。

    司徒平静立月下,心中却已将眼前局势看得分明。峨嵋门下人数虽众,若只凭冷酷心、冷铁心、葛伴月以及一干弟子,终究难以撼动五岳三鸟,更制不住武凤楼、李鸣等人。申恨天之败,三狮一吼之挫,五龙之失,皆如冷铁一块,横在他胸臆之间。他若再以旁人试探,不过徒增损折。到了今日,唯有亲自出面,与江剑臣一决高下,方能定此后胜负存亡。

    然而他也明白,孤身赴险,纵是峨嵋掌教,也未免太薄。眼前这名中年秀士来得突兀,举止古怪,却气度不凡,身法尤见深浅。更要紧的是,此人与峨嵋似无旧怨,方才扣住司徒清,不过借势逼退绿衣罗刹师徒,旋即便放人归来。司徒平心念微动,已生笼络之意。此等奇士若能收在麾下,他日与先天无极派相争,未尝不能多添一着暗棋。

    侯国英望着司徒平神色变化,心中暗暗一笑。她今夜诸般言语,愈显得跋扈无礼,愈能教对方少一分戒备。她越是装作恃才傲物,越使司徒平将她看作可诱可用之人。念及此处,她心中不禁暗佩李鸣。这一套进退应对,皆是那缺德小子预先布下,虽近狡狯,却处处贴着人心关节。

    司徒平沉吟既久,终于抬眼望向她。他声音仍是平和,却已带着一缕剑客临敌前的肃然:“尊驾既屡次要与司徒平论剑,便请先赐示兵刃。”

    他此言出口,峨嵋众人俱向侯国英身上望去。只见她青衫贴体,腰间空空,并无长剑短刃。司徒平这一句,看似谦让,实则已将对方逼到无剑可亮之境。

    侯国英神色一正,并不受他言语所困。她微微拱手,语气反较先前恭谨了几分:“教主莫会错了意。在下便是嫌命太长,也不敢赤手承接峨嵋剑招。还请教主先取剑。”

    司徒平目光微凝,知她又将这一着轻轻拨开,心下虽有不悦,却无法再作推辞。他侧首向身后侍童一顾。那童子随侍多年,早知掌教心意,便自肩后解下一柄连鞘长剑,双手奉上。

    那剑鞘色泽古旧,纹饰斑驳,却非败坏之旧,而是经年宝物才有的沉润光华。鞘上雕痕细密,隐约有春秋战国古制,长逾三尺,未曾出锋,已使人觉一股寒意逼面而来。

    司徒平左手接过剑鞘,右手握住剑柄,指节一紧,寒光随声出匣。剑身甫露,月色似被一线白电劈开,四周草木皆映出清冷锋芒。葛伴月与几名侍童不由低低惊叹,眼中皆有艳色。

    侯国英却在这时伸手入衣,缓缓取出一柄短剑。

    那剑不过二尺七八,形制狭长,剑身窄得几不盈二指。乌色软鞘贴着掌心,黑犀骨柄光洁如水。她指尖一按,鞘中哑簧轻鸣,半截剑锋倏然弹出,声若深海龙吟,清越而冷。淡月之下,剑光如秋水初泻,寒而不烈,幽而自明。

    待她将短剑尽数抽出,森然剑气骤然散开。峨嵋众人只觉肌肤微寒,竟似有霜意掠过眉睫。司徒平手中那柄古剑已是世所罕见,可与侯国英掌中短剑相较,光华竟稍逊一筹。

    司徒平毕竟是剑道名家,只一眼,神色便变。他眉峰微动,忍不住轻轻一叹,随即语声郑重许多:“尊驾既执紫电这等上古神兵,岂会是江湖泛泛之辈。司徒平先前失察,实是失敬。只是如此一来,尊驾更须先将姓名见告。”

    侯国英手腕一翻,短剑锵然归鞘。她面色随之冷下,仿佛方才那一线笑意已被剑光一并收去。她缓缓道:“君子不迫人难处。教主既定要在下先报名号,在下倒想瞧瞧,教主凭什么教我开口。”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说罢,她便似真要将紫电剑收入衣底。

    这一着使出,司徒平一时无言。若他要逼她吐露姓名,除却出手相迫,再无旁法。可一旦动武,便仍是先较剑法,再谈来历,与她所言又有何异?司徒平心中微凛,对此人机心更添一重看重。她看似狂放,实则步步藏锋,半句也不肯落入旁人掌中。

    葛伴月在旁觑得此机,忽然斜跨三步,挡在侯国英对面。他阴柔的面上堆起一丝笑意,向司徒平略一欠身,语气恭顺而尖细:“葛伴月承蒙教主不弃,忝居总巡查之职。主忧臣劳,本是分内。尊驾若未与教主论剑,不妨先让葛某领教几招。”

    侯国英眼中寒意陡盛。她虽狂,却不糊涂。葛伴月阴阳两极之功最歹毒处,在一指之间;若先接他的玄阴绝户指,再与司徒平的柳絮飘风剑相斗,便是自寻死路。她眉头一皱,声色骤厉,手虽按剑,身形却未动。

    她冷冷看着葛伴月,语中锋芒直刺人心:“你这阴阳不分的怪物,也配先来卖弄?若非顾着司徒教主名声,不愿教人说峨嵋以众凌寡,我此刻便先取你性命。且退到一旁,把颈项洗净。待我与司徒教主一战之后,自会寻你清算。”

    葛伴月面上青白交错,眼底阴毒一闪而没。可她这一番话已将车轮之嫌挑明,司徒平岂肯在众目之下受此名声。他侧目一瞥葛伴月,眸光虽淡,却含着不容违逆之意。

    葛伴月心中恨极,却不敢再执拗,只得讪讪退开。那几步退得甚慢,衣袖微颤,像是将一口恶气强咽入腹。

    侯国英等的正是这一瞬。

    葛伴月脚步方退,她指尖已扣住剑柄。紫电剑无声出鞘,寒光一纵,身形亦随剑光欺上。她起手一式,剑尖如游蜂掠蕊,直点司徒平眉心。剑势来得极快,快得几乎未给人呼吸之隙。

    司徒平心头微讶。他原以为对方既敢约剑,必有一番礼数进退,不料她竟连半句招呼也无,趁势便发。若换作寻常好手,这一剑已足以乱其心神。可司徒平毕竟不是寻常人物。他肩头不晃,足下亦无急促之态,身躯却已横移五尺,轻若风中柳絮,将那一点寒芒避了过去。

    侯国英一剑落空,心中并不意外。她早料司徒平自重身份,必会先让三剑,到第四剑方肯还手。既如此,她便要在这三剑之间,将便宜占足。

    她左足在地上一点,身形斜斜贴进,腕底剑光倏然铺开。初看似云气初展,剑锋削向司徒平肩头;及至将近,香肩微沉,剑路陡然下坠,寒芒贴着月影一抹,竟如轻舟破浪,疾扫司徒平双膝。

    这一变由上入下,虚实相生,稍一迟疑,便要为剑锋所乘。司徒平眼中终于掠过一丝异色,随即身形微转,衣袂浮起,整个人如一片飞絮被风托开。剑光贴着他衣角掠过,未能沾身半寸。

    山风从二人之间穿过,带起一线细冷剑鸣。侯国英持剑而立,眸光更亮;司徒平袖手斜移,神情仍静,只是那份笼络之意,已在不知不觉中又添了几分审慎。

    侯国英第三剑递出之时,心头忽然一凛。

    司徒平方才一退一避,身形全无勉强之态,既不见肩背摇动,也不闻足下踏石之声,仿佛一念才起,人已飘至别处。她素知丈夫江剑臣轻功已臻“踏虚如实”之境,寻常高手纵能疾走腾挪,也终究有迹可寻;而司徒平这几步,却轻灵圆熟,随心所至,竟隐隐与江剑臣相埒。

    她心中戒意顿生,剑到半途,蓦地收住去势。紫电剑在月光里一颤,寒芒忽转,改作斜削之势,向司徒平软肋掠去。这一变并非收招再发,而是在疾刺中倏然改路,剑光如风中一片冷叶,才见其动,锋芒已逼近身侧。

    司徒平眼中微露异色。这一剑变化之疾,亦出他意料之外。他左肩轻轻一引,似被无形丝线牵动,整个人便向左侧带开半尺。紫电剑贴着衣襟掠过,未伤肌肤,却已在青衫上割出一线细响。

    他腕中霜镗剑随之微震,剑尖抖出数点寒星,似欲顺势还击。那一片剑花才起,侯国英已轻声一笑,笑声不高,却似有意将他心神轻轻一撩。她剑势忽又展开,竟将黑衣魔女邬凤仙昔年所授五式扇法,尽数化入剑路之中。

    第一剑方起,司徒平脸色便有了极细微的变化。

    那一式原为“墨风舒翼”,以扇为用时,本该如黑云舒卷,含收敛、开阖、遮掩三意。侯国英改以剑使,便少了扇影层叠,却多了一线冷锋横出。剑身斜展,似墨翅初张,锋芒未尽露,杀意已先至。

    司徒平足尖一点,身躯斜斜飘开。避剑之余,他复又看了侯国英一眼。那一眼比先前更深,像是要从这中年秀士的眉目神态里,寻出旧年某个影子。

    侯国英瞧出他已有所觉,心中暗道这一着已然奏效,手腕遂紧。紫电剑连闪两下,第二式“彩凤点头”轻灵如鸟啄花心,第三式“金凤剔翎”却陡然一沉一挑,锋势险峻。两剑相接,一柔一厉,竟逼得司徒平向后退了一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一步极轻,却终究是退了。

    侯国英胸中缓缓吸入一口长气,将真力尽注右腕。紫电剑本是可刚可柔的神兵,此刻受她内力一催,剑身嗡然低啸,似藏在鞘外的一缕雷声。她玉臂一舒,第四式“玉凤展翅”横斩而出,剑光如半轮冷月,向司徒平腰际扫去。

    司徒平衣袖一翻,仍只避而不攻。他身形随剑势退让,虽连受逼迫,却不露狼狈。月色照在他面上,神情依旧沉定。峨嵋掌教之气度,到此方显出深浅。

    侯国英心中暗暗一赞。她今夜来此,并非真要与司徒平决出高下;李鸣预先交代之意,原也只在试探、引疑、牵动对方心念。司徒平始终不肯贸然还剑,反使她心下多了几分敬重。她柔腕忽翻,紫电剑如丹鸟低啄,第五式“丹凤啄食”向前一点,剑尖才近,便倏然收住。她随即撤步,剑光归于胸前,不再进逼。

    司徒平在剑道上见识极广。侯国英自第三式起,他已隐约辨出其中来历,只是此人以剑化扇,既变其形,又易其意,初看似是而非,细察方觉旧痕尚在。他一面避让,一面凝神窥看,直到那五式尽数使完,才身形一飘,退出剑圈之外。

    他握剑而立,目光灼然落在侯国英脸上,声音比先前沉了几分:“昔年江湖中有位黑衣魔女邬凤仙,尊驾与她究竟有何渊源?此事不可含混,尊驾还是明白说了为好。”

    侯国英两年前在京城郊外拜邬凤仙为师,此事知者寥寥。江湖间虽有风声,却远未传到峨嵋诸人耳中。司徒平此刻一语道破,足见眼光不凡。她心下微动,面上却不露半分。

    她不答所问,只将紫电剑微微一斜,似笑非笑地望着司徒平。她语声里带着一层淡淡冷意:“在下连进八剑,教主却始终不肯还一招。究竟是教主存心相让,还是以为在下粗陋,不配受教?”

    话音未落,她剑锋已连起三道寒芒。

    第一剑轻巧华美,乃风流剑客晏日华从青城一脉得来的“孔雀剔翎”;第二剑乍看平淡,至近身处方知云烟掩月,正是潇湘剑客韩月笙得自云梦大侠孔有方的“过眼云烟”;第三剑却尤为奇异,剑势自低处翻涌而上,似暗潮反卷,竟是四川乐山屠龙师太的一招“浪翻海底”。

    司徒平见第一剑时,尚能从容辨其根底;见第二剑时,心中已微生疑窦;待第三剑使出,他眼神终于一凝。屠龙师太乃无情剑冷酷心的授业恩师,冷酷心又是他的妻子。眼前此人忽然使出这一脉招式,若按门户追溯,岂非与冷酷心牵连甚深?

    高手相争,最忌一念旁驰。司徒平这瞬息迟疑,虽短得几乎不可察,侯国英却已等到。

    她足下轻移,剑法骤然又变。紫电剑一改先前诸般门派痕迹,忽东忽西,似正而反,似退而进,剑路颠倒错落,却每一转皆含杀机。她此刻所用,正是从义父神剑醉仙翁马慕起处学来的颠倒乾坤大九式。

    这九式本是马慕起中年所创,昔年只传给六指追魂久子伦。侯国英成为马慕起义女之后,朝夕揣摩,所下苦功尤深。以她悟性与根基,使来本该气象森严,剑理浑成。只是她今夜不愿司徒平认出马慕起绝学,故意将章法使得偏斜,或缓处忽急,或直处故曲,似有意破坏本来气韵。

    偏是如此,反更显诡奇难测。司徒平只觉这几剑精妙险怪,所含威势绝非寻常旁门可比,却一时看不出究竟源自哪家哪派。他身法渐疾,脚下步影连环,竟被逼得使出峨嵋幻波步。

    月下只见司徒平身形忽虚忽实,似水上微澜,前一步尚在左侧,下一瞬已转至剑光之外。侯国英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她要看的,正是这一套身法的起承转合。如今司徒平轻功虚实、步位变化,已在她眼中展露大半,便不必再恋战。

    紫电剑倏然收回。她身形向后一退,手腕一沉,短剑锵然归鞘。那满场寒芒随剑入鞘而敛,夜色仿佛也随之静了下来。

    侯国英将剑收在衣内,唇边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向司徒平略一拱手。她语气冷淡,似含失望:“看来教主果然不屑指点在下。既如此,在下也不便久扰,就此别过。”

    说罢,她竟转身便欲离去。

    司徒平眼中光芒微动。此人剑路驳杂难明,既有邬凤仙旧招,又牵连青城、云梦、乐山诸脉,末后数剑更是精奇莫测。若让她就此离去,不但来历难明,且先前笼络之念也尽付流水。何况她收剑欲走,正像一尾已触钩而尚未上岸的鱼,若此时不留,便再难掌握。

    他自然不知眼前之人便是昔年名震京师、机谋深沉的侯国英,更不知这一进一退,皆落在李鸣预设的局中。他只觉此人可疑、可畏、亦可用,心念一转,便抬手相留。

    司徒平向前半步,声音放缓了许多:“尊驾且慢。今夜相逢,岂可如此匆匆?司徒平尚有一言相告。”

    侯国英本就未真欲离去,闻言便顺势停步。她回身时,面上却故意带着不悦,眉峰微蹙,似受了极大轻慢。月光落在她易容后的面庞上,使那中年秀士的神情愈显清峻孤傲。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望着司徒平,冷冷说道:“在下前后二十剑,皆是献丑求教。教主却始终不以一招相还。若我还不识趣退去,岂非自取其辱?”

    司徒平见侯国英虽始终不肯说出姓名门户,心中却已另有计较。此人前来索战,言辞傲岸,剑路奇诡,却并无旧怨深仇的杀意;方才制住司徒清,又旋即放还,所求似只在逼自己出剑。司徒平由此认定,此人不过慕峨嵋剑名而来,虽骄狂难驯,却并非为仇而至。

    这一念既定,他胸中反觉宽了几分。眼前这中年秀士文采机锋皆不寻常,武功更是深不可测。峨嵋如今与先天无极派势同水火,若能将此等人物引为臂助,日后与江剑臣、武凤楼、李鸣等人相争,便多了一分胜算。

    司徒平将霜镗剑缓缓收入鞘中。剑锋入鞘时,寒光一敛,四周草木似也随之静了下来。他手腕一抖,连鞘长剑便平平飞回侍童怀中。那侍童双手接住,退立一旁,不敢稍有声息。

    司徒平向侯国英拱起双手,神色竟比先前客气许多。他望着她,缓声说道:“峨嵋僻处巴蜀,山川险阻,世人常言蜀道艰危,难越青天。敝派久居金顶,平日少有高士远临。尊驾若不弃山门荒寒,不妨往峨嵋盘桓数日,司徒平亦可尽地主之谊。”

    侯国英心头微微一动。她费尽许多周折,正是要使司徒平亲自开口相邀。李鸣所设第一着,至此已然落定。只是她深知此时万不可答应得太快,更不可与司徒平等人并辔同往;若稍露急切,反要惹人生疑。

    她负手而立,微微一笑,神情间仍是那副不受拘束的疏狂。夜风掠过青衫,使她身形愈显清逸。她向司徒平略一欠身,语意却不肯全然俯就:“四川山水,自古称作天府。贵派金顶,又有峨嵋天下秀之誉。教主肯赐一邀,在下自当领情。只是我生性散漫,惯了云水去来,最不耐旁人羁勒。此番纵往峨嵋,也只为看山观景,并非投入贵教门下。此话唐突,还望教主勿怪。”

    这番话说得极硬,几乎没有给峨嵋掌教留下多少回旋余地。若换作旁人,司徒平或许早已拂袖变色。可侯国英越是如此倨傲,他心中疑虑反而更减。这样的人,多半自视甚高,待价而沽,正似山林间不肯轻易折节的异士。若真有所图谋,言语反不该如此露骨。

    司徒平面上不见恼意,反而顺势一笑。他抬手相请,语声愈发温和:“尊驾何出此言?高贤足履金顶,已是峨嵋之幸。既有此意,便请与我等同行,也好沿途叙谈。”

    侯国英轻轻笑了一声。她笑意清朗,眼底却藏着分寸。她将衣袖一拂,缓缓说道:“教主美意,在下心领。只是贵派诸位至今不知我姓名来历,我又岂敢贸然与诸君同行?山水有缘,前途自会相见。”

    话声未尽,她身形已动。众人只觉眼前青影一浮,既不见她躬腰作势,也不见肩背用力,那人已飘然上了墙头。月色映着衣袂,清影一闪,便越墙而去,只余草间残风轻轻回旋。

    葛伴月目送那道青影消失,眼中阴晴不定。他忍了片刻,终究向司徒平趋前一步,压低声音道:“教主,此人锋芒内藏,行止莫测,只怕不是可与咱们同心之人。方才这般放肆,教主何以竟容他从容离去?”

    司徒平并未即答。他转过目光,静静看着葛伴月。那目光清冷无波,却使葛伴月心头一紧。司徒平缓缓说道:“方才此人功力,你我皆已看见。你且自问,若以玄阴绝户指对他,有几分胜算?”

    葛伴月面上一热,垂首片刻,终不敢虚言。他低声答道:“属下不能胜他。”

    司徒平神色稍缓,语气中反多了一分认可:“你肯如此说,便还不失明白。此人确是劲敌,非寻常江湖客可比。只是他决非先天无极派一路。”

    葛伴月听他如此笃定,心中微讶,忙问道:“教主何以断言如此?”

    司徒平负手望向远处夜色,缓缓道:“先天无极派第二代掌门无极龙,一生谨严,收徒极慎,且素来禁门下弟子与各派人物杂处。其后中年情变,昔年意中人断发入华山,成了后来名动武林的慈云师太。自那以后,无极龙便长居嵩山黄盖峰,几乎不履江湖,直至身故。”

    他说到此处,稍稍一顿,目光仍落在黑暗深处,似在梳理许多旧事:“至于第三代掌门展翅金雕萧剑秋,性情亦与其师相类,孤高寡合,少与江湖往还。若非武凤楼之父遭魏忠贤所害,他愤而下山,扶助崇祯皇帝登极,先天无极派也未必会让门人重入江湖。此派传承,向来不尚杂学。方才那人二十剑中,所涉剑路至少五六家门户。只凭这一点,便知他不是先天无极派中人。”

    葛伴月听得凝神,见司徒平说到此处却忽然停住,心下已猜出几分。他斟酌着言辞,轻声道:“教主是觉得,以此人的本领心气,未必肯久居人下?”

    司徒平看了他一眼,眼底掠过一丝赞许:“你这句话,倒说中了。此人可结,却不可轻信。往四川路上,须让夫人暗中察访他的行踪与心意。免得一时引狼入室,日后反受其害。”葛伴月躬身应下,眼中阴冷之色一闪而逝。夜色渐深,法王寺一带山风掠过松梢,远处钟磬早已沉寂,只余几人低声密语,随风散入林间。

    侯国英早已离开峨嵋诸人耳目。她身形轻捷,借墙影、树影而行,片刻之间,便到了法王寺不远处的净藏神师塔下。

    那塔立在会善寺山门西侧山坡之上,乃唐时旧构。塔身不高,却古意深沉,单层重檐覆在须弥座上,石痕经岁月风霜,月色照来,越显清寂。四野无人,山坡上野草微动,塔影横斜,仿佛一位沉默老僧静坐夜中。

    侯国英的身形才在塔下停稳,塔后便有四道黑影同时闪出。四人动作齐整,落地无声,随即一并躬身行礼,低声唤道:“岛主。”

    侯国英借月光看去,来者果然是秦岭四煞:左青龙、尤白虎、钱朱雀、侯玄武。四人皆是她素来倚重的心腹,此刻一齐赶至,显然已有紧要消息。她眼中喜色一掠而过,随即问道:“孙总管那边可有回报?可曾寻到冷酷心那女人的踪迹?”

    左青龙上前半步,躬身禀道:“属下四人正是奉孙总管密报赶来。孙总管已查明,无情剑冷酷心近来在武昌城中现身。”

    侯国英目光一凝,又问:“她身边带了多少人?”

    四煞中的钱朱雀急忙上前,声音压得极低:“据孙总管遣来的探子说,此番随冷酷心同在武昌的,除她兄长七步追魂冷铁心之外,还有反正阴阳十八抓。只是她那五个贴身死党峨嵋五龙,竟不曾同行,不知被遣往何处。”

    侯国英听钱朱雀禀罢,眉心微敛,久久未发一语。塔影斜横,月色冷白,照得她易容后的面容愈见清峻。她指尖轻轻按着袖口,像是在听风,又像是在将方才一字一句都沉入心底细细衡量。

    侯玄武素性急直,见她沉吟,以为她尚在顾忌峨嵋声势,便带了几分轻慢之意,低声说道:“岛主,这些日子看来,峨嵋派有名有姓的人物差不多都已露过面。司徒平也好,那几个太上掌门也好,终究不过如此。他们同先天无极派相争,依属下看,败局已定。”

    侯国英仍不说话,只将目光移向塔旁荒草。草叶被夜风压低,又缓缓立起,像一层暗浪在石塔脚下无声翻动。

    侯玄武所言,乍听并非无据。峨嵋派明面上的根基,江湖中多半知晓。司徒平之下,有无情剑冷酷心;再有峨嵋二老司徒英方、司徒英奇;三狮阚大彬、阚二魁、阚品元;四杰桑子田、章子连、蒋子阡、程子陌;五龙尤半瓢、焦一鹏、沙梦山、屠世仁、余占鳌;另有司徒安、冷铁心、申恨天、阚山岳、岳黑、封高等凶顽之辈。这些人或死或败,或伤或遁,确是接连折在先天无极派手中。司徒英方、司徒英奇、黑丧门司徒安与阚氏三狮更已命丧其间。只看此局,峨嵋似已处处失利。

    可是侯国英素来不肯只看表面。她深知司徒平与冷酷心经营多年,岂会将所有家底都摆在明处任人窥见。葛伴月这样的人物,竟能受峨嵋延揽,居总巡查之位;司徒明又能暗中与八爪毒龙索梦雄、月下逍遥薛子相结,牵出病太岁娄鼎与瘦达摩薛天两路高手。只凭这两桩,便可知峨嵋暗处未露的爪牙,未必少于明处声势。

    要探清司徒平夫妇真正底细,非有人入其腹心不可。而那人若非她侯国英,旁人纵有胆气,也难得分寸周全。

    她想到此处,眉间皱意渐渐敛去,眼神反而沉了下来。秦岭四煞立在身前,见她如此,皆不敢扰。

    忽听一直沉默的尤白虎低低唤了一声。那声音粗直,却带着不易察觉的酸楚:“小叔。”

    侯国英身子微不可察地一顿。

    这一声称呼,已许久未从四煞口中听见。昔日秦岭四煞本为她旧部,后来她与六指追魂久子伦同秦岭一豹许啸虹义结金兰,四煞便从属下变成了盟侄。她几次命他们不必再称岛主,四人却总是改不过来。今夜尤白虎忽然唤她小叔,显是胸中藏着紧要之言。

    侯国英脸色柔和了些,向尤白虎望去,声音亦缓了下来:“白虎,你既这样唤我,必有话要说。说罢,不必顾忌。”

    尤白虎未即开口,先看了左青龙一眼,又看向钱朱雀与侯玄武。三人神色沉重,俱轻轻点头。尤白虎这才上前一步,双手垂在身侧,语气虽直,却极恳切:“侄儿兄弟四人私下商量过,都想求小叔收回此念,不要亲自潜入峨嵋。”

    侯国英目光微动,问道:“缘何不可?”

    尤白虎抬起头来,眼眶竟有些发红。他望着侯国英,声音沉而涩:“峨嵋派人多势大,司徒平心机深,冷酷心又狠又滑。小叔纵然武功通神,也不该只因李鸣一句相请,便孤身入那虎穴。全岛上下若知此事,谁能安寝?”

    侯国英闻言,不怒反笑。那笑意淡淡的,却有一层温暖。她看着四人,缓声问道:“这番话,是孙总管教你们来劝我的么?”

    尤白虎本就不擅遮掩,被她一问,顿时默然。左青龙低眉不语,钱朱雀与侯玄武也将目光移开。侯国英心中已明,神色却更和缓。她以目光一一掠过四煞,声音轻而稳:“你们待我一片赤心,我岂会不知?只是你们只想着眼前凶险,却忘了当年我欠下的债。”

    四人听到此处,俱是一震。

    侯国英微微仰首,望向石塔上方一痕清月。她易容成男子的面容在月下显得冷峻,眼中却有一缕深藏的愧意。她低声说道:“楼儿的父亲武伯衡虽非死在我手中,可那一场祸事,我终究脱不了干系。至于武老夫人,我纵未亲手加害,她的死,也难说与我当年逼迫无关。”

    她说到此处,停了片刻,似将胸中旧事强行压下。夜风掠过塔檐,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

    侯国英复又开口,语气比方才更沉:“难得那孩子看在剑臣分上,能把旧怨放下,真心唤我一声三婶娘。后来又在圣上面前为我分解旧罪。如今他已承继先天无极派掌门之位,我这个做婶娘的,到了该替他做些事的时候。”

    左青龙低声道:“岛主……”

    侯国英抬手止住他,目光一凛,已恢复往日女魔王的气度:“峨嵋这一趟,我非去不可。司徒平也好,冷酷心也罢,凭他们两张嘴,还吞不下我侯国英。你们不必再劝,一切仍照原先布置行事。去,把马牵来。”

    四煞见她心意已定,虽满腹忧虑,却无人敢再多说。侯玄武咬了咬牙,转身向近旁树林掠去。不多时,林中枝叶微响,他牵出五匹快马,马鼻喷着白气,在夜色里低低嘶鸣。

    侯国英从侯玄武手中接过缰绳,伸足正要踏镫,左侧荒草深处忽然响起一线细响。那声响极轻,若非侯国英这等耳力,几乎难以察觉。她眼神才动,一道黑影已自草丛中凌空拔起。

    那人身在半空,竟又借势向前一提,衣衫如夜鸟敛翼,飘然落在侯国英马前。落地之时尘草不惊,足见轻功诡异。来人随即躬身一礼,声音低而恭敬:“辛独久未向小爷请安,今夜特来叩见。”

    秦岭四煞脸色俱变,手已按向兵刃。

    侯国英看清来人,不由目光一寒。那人正是行踪飘忽、神鬼难测的陆地神魔辛独。她早知辛独已同峨嵋翻脸,心中虽有计较,面上却故意冷了下来。

    她牵马不动,只垂眼看着辛独,语气如霜:“辛独,如今世上识时务的人不少。冷酷心得势之时,自有许多人争着趋附;我侯国英落魄之日,也少不得旧人改投门庭。我听说你近来同峨嵋往还甚密,几乎已成我的对头。既如此,你还叫我小爷,倒不嫌难为情么?”

    辛独仍躬着身,未敢抬头。

    侯国英手中缰绳轻轻一紧,坐马向前踏了半步。她冷冷说道:“让开些。我的马性子烈,若踏伤了你,我可未必有心赔罪。”

    辛独仍躬着身,脸上陪着笑,神态却比平日收敛许多。他向来飘忽诡谲,少有这般低眉顺眼的时候,此刻立在马前,任夜风吹动衣角,只将声音压得极恭:“小爷是辛独平生最敬服的人。若说我见财心动,辛独不敢替自己分辩;可若说我同峨嵋同声同气,却实在冤枉。”

    侯国英脸色一沉,眸光如霜,冷冷逼在他面上。她手中缰绳微紧,坐骑也似感到主人怒意,前蹄轻轻刨了一下地。侯国英叱道:“你还敢喊冤?多尔衮许你十万银子,你便去取楼儿性命;后来又夺过他的五凤朝阳刀。这两桩事,桩桩有据。你若不是卖身投向峨嵋,难道都是别人栽赃给你?”

    辛独头垂得更低,神色间颇有狼狈。他一生行事纵横,最不愿在旁人面前露怯,偏偏面对侯国英,竟不敢有半句强辩。他低声道:“小爷麾下有孙子羽那般人物,天下耳目都瞒不过他。辛独便是吃了熊心豹胆,也不敢在小爷面前弄虚作假。刺杀武掌门,夺刀一事,确是我一时贪念昏心。只是银子未曾到手,反险些害了我那独子。”

    说到最后,他面上浮出几分羞惭,缓缓低下头去。

    侯国英冷笑一声,语意仍厉:“祸根自种,苦果自尝。既知如此,今夜又来寻我作甚?”

    辛独听出她怒气略松,急忙深深一躬,几乎将身子折下去。他语声恳切,少了平日那股邪气:“两年前小爷曾允我随侍左右,只因后来小爷远赴石城岛,此事才未成。今夜我见秦岭四煞行踪,便一路追来。辛独仍是旧愿,求小爷收留。”

    侯国英静静看着他。她知辛独早有投附之心,也知此人虽贪财成性,行踪诡怪,却非滥杀无辜之辈。他一生孤零,仇家遍地,到了这等年岁,若无归处,终究难免又被人驱使,误入歧途。她心中怜意微生,面上却仍冷着。

    她淡淡道:“收你入我门下,并非难事。难的是你寸功未立。陆地神魔四字,在江湖中也算响亮,我若贸然将你收下,又置你于何地?”

    辛独听得这话,眼神顿时一亮,腰背也不觉挺直了些。他看了看四周,声音压得更低:“冷酷心已托蛇王郎毒从中奔走,欲请武昌黄鹄山上的金睛神鹫石抱冰、女殃神石榴红兄妹出山,相助司徒平对付江三爷。我与石氏兄妹另有一层旧缘,愿先往武昌一行,劝他们莫趟此水。若少了这兄妹二人,江三爷与司徒平一战,便少两名劲敌。”侯国英目光微凝。辛独所言,与孙子羽传来的密报相合,足见武昌之事已非虚影。冷酷心果然未曾闲着,司徒平明处虽损兵折将,暗中却仍在四方邀援。她心念一转,立时定下赶赴武昌之意。

    她脸色稍缓,却仍不失威严。她望着辛独,缓缓说道:“自此刻起,你便算石城岛之人。若能劝住石抱冰兄妹,我自会记你一功。只是冷酷心绝非常人。司徒平敢有问鼎武林之心,多半倚重的便是她。先前峨嵋数番失利,皆是手下人误事,并非她谋划不周。你到了武昌,切不可让她知晓你已归我门下,更不可露在脸上。”

    辛独肃容听着,连连点头。

    侯国英又道:“你不得与冷酷心公开照面,一切须在暗中行事。到武昌后,最好先寻孙总管商议。忍一时之气,方能成大谋。这件事若办成,便是你入石城岛后的头一件功劳。”

    辛独躬身应道:“辛独记下了,必不敢误小爷之事。”

    侯国英不再多言,翻身上马。秦岭四煞也纷纷跃上马背。五骑在塔前略作停顿,随即鞭影一扬,马蹄踏碎山间夜色,向远处疾驰而去。

    辛独立在原地,目送那几道身影没入林影深处,直到蹄声渐不可闻,方才抬起头。他眼中嬉笑之意尽去,转身一掠,便没入小径荒草之间,独自赶赴武昌。

    陆地神魔之名,原非浪得虚名。辛独漂泊半生,山川道路熟在胸中,轻身术尤为奇诡。自嵩山启程,他昼夜兼程,足不停歇,只用了两夜一日,便到了武昌城中。

    只是这一回,他不敢有丝毫轻忽。若只论江湖诡诈,辛独自负不在许多人之下;可他也明白,此行所对之人乃无情剑冷酷心。那女人心如寒铁,眼如狐魅,稍有不慎,便会被她嗅出破绽。因此他入城之后,虽又饥又乏,却不入客栈,不进酒肆,连蛇山黄鹄矶头那座名满天下的高楼,也不敢近前多看一眼。

    他只在僻巷中买了一只烧鸡,五枚烧饼,又沽了一斤好酒,尽数藏入怀里。随后敛去形迹,借屋脊、树影、墙根一路潜行,悄然向蛇山而去。

    蛇山横卧武昌城内,旧名黄鹄山,又称黄鹤山。其势蜿蜒如伏蛇,首临大江,尾接城东,与汉阳龟山隔水相望,历来便是兵家凭险之地。东吴昔年筑夏口城于其上,晋时又置县治,后世屡经修葺,楼台亭阁相沿而起。黄鹤楼、白云楼、八极楼诸胜,俱在山间;岳武穆遗像亭、陈友谅墓、长春观等古迹,也隐现于松柏石径之间。白日游人络绎,至夜则山风绕阁,灯火疏寥,别有一番幽冷气象。

    金睛神鹫石抱冰与女殃神石榴红兄妹,便隐居在长春观中。辛独虽急于探明虚实,却不愿贸然登门。他先潜至游人稀少的斗牛阁,打算在此稍作歇息。连赶两夜一日,他纵有绝顶轻功,也已疲乏入骨。此刻腹中空空,酒香与熟鸡气味从怀中隐隐透出,竟使他这等老江湖也不由咽了口唾沫。

    斗牛阁内沉寂无声,梁柱在夜色中投下纵横暗影。辛独贴壁而入,先凝神听了片刻,确认四下无人,这才寻了一处避风角落坐下。他从怀中取出烧鸡与烧饼,刚要撕下一块鸡肉,忽觉头顶有一缕极轻的气息动了动。

    他手指一僵。

    下一瞬,横梁上已飘下一人。那人下落之势轻如柳絮,衣袂不惊,足尖点地竟无半点声息,正好立在辛独面前。月色从阁窗斜入,照出一角衣影,也照亮辛独眼中骤然收紧的寒芒。

    辛独心头先是一震,几乎要将手中烧鸡掷出。待目光抬起,看清自梁上落下之人,竟是燕山八魔的师父虎头追魂燕凌霄,他那一点惊意立时化作满腹晦气。

    斗牛阁里风声穿窗,梁影横斜。辛独斜眼望着燕凌霄,嘴角一撇,低声怨道:“我道是谁,原来是你这位燕老魔。辛某两夜一日滴米未进,腹中早已空得似一面破鼓。好容易买来些许酒食,原想安稳填一填肚子,你偏在此时现身。看来我今日这顿饭,也只配吃个半饱。”

    燕凌霄也不理他这番抱怨,伸手便将烧鸡撕去半只,又拔开酒瓶塞,仰首饮下半壶。酒香一散,他顺手将酒壶递回辛独,另一只手却已抓了三个烧饼在掌中。动作干净利落,倒似早与辛独约定过分法一般。

    辛独看得眼角直跳,却又无可奈何。他接过酒壶,先将余酒一口饮尽,这才抓起剩下的两个烧饼,就着半只烧鸡吃了起来。两人皆是饿极之身,一只鸡、五个饼、一壶酒转眼便入腹中。斗牛阁内只余油纸微响,酒气淡淡散在夜风里。

    辛独用袖角拭了拭嘴,望向燕凌霄,脸上又露出几分讥意。他慢悠悠说道:“听闻你在先天无极派百年大典上又栽了一场。既折了面子,便该在家中养伤藏羞,怎还有兴致到武昌山上闲游?你这副脸皮,倒比从前更厚了。”

    燕凌霄两眼一瞪,豹目中凶光乍现,却并不动怒,只冷笑还击。他指着辛独,声音压得低而硬:“说到丢人,辛老大未必便输给旁人。我不过被李鸣那小子戏弄两回,伤不着筋骨。你却不同。头一遭便险些让江剑臣取了性命,后来又怕武凤楼那口五凤朝阳刀,连多尔衮许下的十万赏银也不敢取,灰溜溜退了回去。若换作燕某,早已寻个地缝埋了自己。”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辛独眉毛一扬,正欲反唇相讥,斗牛阁外忽有一缕极轻的衣风贴地而入。那来人身法飘忽,宛如夜气凝成的人影,转瞬已立在二人身侧。辛独一眼认出,来者正是侯国英心腹总管草上飞孙子羽。

    孙子羽面色平静,眼光却极敏锐。他入阁之后,先看了两人一眼,似已将此间情形尽收眼底。

    辛独怔了怔,随即恍然。他拍了一下自己的膝头,低声道:“我倒忘了,你二人原是结过盟的兄弟。石城岛有孙总管在,燕老魔自然也能被引入门中。两年前我们这些老家伙,便已对侯岛主心悦诚服,如今看来,倒也不算奇事。”

    他说到此处,便将自己如何在净藏神师塔下见到侯国英,如何求她收归麾下,又如何奉命前来武昌,相机阻止石抱冰、石榴红兄妹助峨嵋为恶,一一向孙子羽与燕凌霄说了。

    燕凌霄听罢,仰面一笑。他拍了拍手上油渍,带着几分得意看向辛独:“如此说来,方才吃你半只鸡、三个饼,又饮了半壶花雕,倒不必还你银子了。既是一家人,何须分得这样清楚?”

    辛独眼睛一瞪,刚要骂他,孙子羽已抬手止住。孙子羽素来沉稳,此时走近半步,声音压得极低:“辛兄,此行只怕已迟了一步。依小弟探得的消息,金睛神鹫石抱冰兄妹已收下峨嵋重礼。更麻烦的是,女殃神石榴红已与无情剑冷酷心结为姐妹之交。你此刻再往长春观相劝,多半只能碰个冷脸。”

    辛独心头一沉。自己才入石城岛,尚未立下寸功,方才在侯国英面前又已把话说满。若此事办不成,岂非头一回效力便落了空?他知孙子羽足智多谋,若明说仍要前往,少不得又要被苦劝一番,便只作失望之态,垂下眼皮,不再提长春观三字。

    三人在阁中又说了些旧年武林掌故与江湖恩怨。燕凌霄不时冷笑插言,辛独也偶有讥讽,孙子羽却始终留心辛独神色。辛独虽装得闲散,眉梢眼底那一缕不甘,终究瞒不过孙子羽。

    孙子羽心中明白,辛独前往长春观之意未灭。只是辛独年岁与声望都在他之上,且新归石城岛,若强行拦阻,反伤情面。况且侯国英将至武昌,他亦须早作迎候安排,不能在此多耗。思量既定,孙子羽便同燕凌霄告辞离开斗牛阁。

    两人身影渐远,阁内又归沉寂。辛独独自坐了片刻,心中烦躁如火。孙子羽之言,他并非不信;可事未亲试,终究不肯甘心。他望着窗外蛇山夜色,忽地一咬牙,将油纸揉成一团,身形一晃,已出了斗牛阁,向蛇山尾部赶去。

    长春观相传为元代奉祀长春真人邱处机而建,倚山而起,层层递进。自前门至后院,共有五重院落,两旁又列跨院,楼阁飞檐,殿宇高峙,在两湖一带颇负道门清望。夜色中远远望去,檐角隐在松影之间,铜铃偶被山风拂响,声极清幽。

    石抱冰兄妹之师,便是长春观已故观主黄鹄道人。黄鹄道人逝后,石氏兄妹感念师门恩重,始终未曾离观,仍居在后院道藏阁中。辛独此来,虽仗着一层旧日渊源,脚下却不敢太急。孙子羽那番劝告仍在耳边,他知道此行多半艰难,若强行劝阻,或许反会惹出祸来。可他如今已无退路,只得硬着头皮往前。

    原来黄鹄道人俗家姓辛,名辰,论起来乃是辛独远房族叔。早年两人尚有往来,只是一个入玄门修道,一个在江湖上作了人人畏惧的魔头,道不同,来往渐疏。情分虽淡,血脉旧谊却终究未断。辛独正是凭着这一层,才敢在侯国英面前自请来劝石氏兄妹。

    不料一步来迟,石抱冰兄妹已受了峨嵋聘请。想到此处,辛独脸色愈发阴沉。若就此空手而归,他这陆地神魔的名号,日后在侯国英面前便难免要轻上三分。

    幸而长春观中不少老道童仍认得他,知他是已故观主黄鹄道人俗家侄儿。辛独未费多少周折,便穿过前殿、偏廊与石阶,来到了长春殿后道藏阁院外。院门半掩,松影覆阶,里面灯火隐约,静得仿佛无人,却又像有几双眼睛早已在暗处等着他。

    辛独方至道藏阁院外,脚步才要跨入,廊影深处忽有一道阴恻恻的声音传来。那声音像铁片刮过冷石,带着两分讥诮,三分恶意:“想不到竟在此地遇见辛老当家。世路虽阔,有些人终究避不过再会。”

    话末,暗处传来两声低笑,寒意森然。

    辛独身形未动,眼神却已沉下。他尚未看见来人面目,单凭这声音,便知是峨嵋派内总管、司徒平妻兄七步追魂冷铁心。半年前青城山百兽崖下,冷铁心被云海芙蓉马小倩削去半截手臂,此事早已传遍江湖。辛独心中冷笑,面上却故作惊讶,斜斜望向暗处,缓缓道:“半年不见,冷总管倒是清减不少。只是这臂膀,怎也跟着短了一截?”

    这话正刺在冷铁心最痛之处。廊下灯影一晃,冷铁心的脸色果然泛出紫气,独臂在袖中微微一颤。只是他今夜似另有所恃,竟强行按住怒意,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辛老当家近来倒有喜事,冷某还未曾道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