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修真小说 > 孤刀扶龙 > 第84章 借刀杀人
    嵩山玉柱峰下,古木深合,法王寺静卧其间。此寺创自东汉永平十四年,岁月迁流,殿宇几经兴废。至曹魏青龙二年,寺名一度改作护国寺;此后改朝换代,寺额屡易,唯山色不改,塔影常存。

    寺后有高塔一座,层层直上,共十五级。塔中设方室,由底及顶,幽深而峻拔。其旁又立三座小塔,乃昔年僧人墓塔,规制虽小,轮廓却清劲秀雅。三塔之中,两座为唐时遗构,一座出于五代。山风过处,塔檐微响,仿佛旧日梵音犹在石隙间回荡。

    峨嵋三少主司徒清被擒之后,便不定时地移囚于这三座小塔之内。今日在东塔,明日或移西塔,夜半又或转入另一塔中。塔门厚闭,石阶生寒,外头另有暗哨轮守。如此辗转,正是不欲使外人窥得定处。

    绿衣罗刹柳凤碧性情素来冷峻,平生独来独往,江湖中少有人能与她相得。她言辞不多,遇事却决,旁人近她三尺,往往已觉寒意侵肌。唯独多玉娇公主拜入门下之后,她一腔冷硬竟渐有了软处。多玉娇纵有千般任性,柳凤碧也多半容让;那份怜惜,并不似寻常师徒,倒更像母女相依。

    司徒清初落入手中时,缺德十八手李鸣本意极狠,原想寻个无人知晓之处,将此人一了百了。只是司徒清素来倚仗峨嵋声势,临到生死关头,却终究惜命,吐露出不少隐秘。李鸣见此人尚有用处,才暂且留他一命,又将看押之事托与多玉娇,使她带回法王寺。

    此事若由旁人擅作主张,柳凤碧必不肯轻饶。多玉娇回寺时,柳凤碧面色沉沉,虽曾冷言责备了数句,却终究没有拂她心意,只命人将司徒清严加看守。她心中明白,峨嵋派势大人众,司徒清又非寻常门下弟子,一旦消息漏出,法王寺虽古,亦未必能安然无事。

    起初师徒二人料想,武凤楼与李鸣至多耽搁十余日,总该遣人前来处置此事。或将司徒清带走,或就地了断,终不至于把这等祸胎久留寺中。哪知一晃二十余日,山门前来去的只有香客樵夫,既不见武凤楼,也不见李鸣半点踪迹。

    这一日静室中香烟细细。柳凤碧盘膝坐在蒲团上,面上寒色愈重。多玉娇侍立一旁,见师父眉间隐有怒意,便不敢先开口。

    柳凤碧缓缓睁眼,目光落在她脸上,声音不高,却带着冰棱般的冷意,道:“玉娇,世间女子一动痴心,便易受人薄待。你偏将心系在武凤楼身上,他如今连一个口信也无,岂非全不念你?”

    多玉娇垂了眼,指尖轻轻绞着衣带,却没有辩解。

    柳凤碧见她如此,胸中怒意更盛,袖中五指微微一紧,道:“如今峨嵋派声势正盛,门下散于南七、北六十三省。为师自然不惧他们,可凭你此时功力,若真与他们硬碰,便未必占得便宜。李鸣那人素以阴损机变闻名,偏将这烫手之物推到咱们寺里,使你我日夜防备,不得片刻安宁。”

    她语声一顿,眼中寒芒闪过,继而道:“依我之见,今夜便取了司徒清性命,弃入深山石洞。人死无声,祸根自绝,咱们也可少受这番牵累。”

    多玉娇听到此处,忙上前一步,屈膝偎到柳凤碧身旁。她知师父外冷内慈,便敛了平日骄气,仰面望着柳凤碧,柔声道:“师父,此事万万不可。徒儿从未替人担过这等重托,偏偏头一回便失信,日后在李鸣面前岂不抬不起头?他那张嘴最是尖刻,若说咱们师徒惧了峨嵋,徒儿便再有千般本事,也堵不住他的讥刺。”

    柳凤碧低头看她,神色仍冷,眼底却已不似先前那般坚硬。她将衣袖一拂,沉声道:“休再以软语磨我。我只替他们再守三日。三日一过,若仍无人来,司徒清这条命,便由我亲手收了。”

    多玉娇心中暗喜,面上却仍作郑重之色。她知柳凤碧最疼自己,此刻话虽说得斩截,到时只须再求几句,未必没有回旋余地。她便顺着师父之意,轻轻点头,恭声道:“师父既如此吩咐,徒儿记下了。便以三日为限,若李鸣再不现身,徒儿亲自取司徒清首级,决不再让师父费心。”

    柳凤碧听她答得爽快,怒意稍解,眼帘渐垂,重又端坐入定。静室里香篆缭绕,窗外松影沉沉,一时只闻风过檐角。

    多玉娇悄悄起身,见柳凤碧气息已定,唇边便浮出一丝浅笑。她轻手轻脚退出静室,沿廊转入厨下。五日前猎来的山鸡野兔尚剩不少,悬在阴凉处,肉色未坏。她取下两只山鸡,又拣了一只肥兔,净手剥洗,细细收拾妥当,便架火烧烤。

    她虽生于深宫,贵为公主,却从不是养在锦帐中的柔弱女子。幼时便好乔装出入,常着男装越墙离宫,往山野中驰猎,也曾在闹市间设过赌局。后来随柳凤碧行走江湖,舟车客店,衣食行藏,绿林规矩,武林门道,无不渐渐谙熟。此时她蹲在火边翻动山鸡野兔,手法干净利落,倒似惯在荒山中过夜的江湖儿女。

    火苗舔着木炭,油脂滴落,发出细细声响。未及一个时辰,香气已满厨下,沿着矮窗散入暮色之中。多玉娇闻得肉香,也觉腹中微动,忍不住轻轻一笑。她想着师父这几日心烦,晚膳若丰盛些,或可使她稍减郁气,便又想煮一碗鲜蘑清汤。她揭开竹篮看了看,前几日采下的蘑菇已经萎黄,不堪入汤。此时天光尚未尽暗,她便将烤肉火势压低,又掩上厨门,自后墙翻身而出,沿寺后小径往山中行去。

    夕阳已斜,半山林木浸在金色余晖里。羊肠小道绕石穿树,愈往深处愈显幽僻。野草没膝,枝叶交横,间有晚禽掠过,惊起一阵碎响。山中湿气重,腐叶下生着许多鲜蘑,肥厚洁白,散在草根树侧。多玉娇俯身采摘,专拣新鲜饱满者收入篮中。不多时,篮底已铺了一层。

    她正欲转身回寺,忽听不远处传来一声低低呻吟。那声音极轻,似被人强压在喉中,却又因痛楚难忍而泄出。多玉娇停下脚步,侧耳细听,眉头微蹙。此处山深林密,天色又将昏暮,若有人伤倒其间,迟一步便难免为寒露野兽所侵。

    她提着竹篮,循声穿过一片乱草。南侧有一株老树,树根虬结,半露于地。树下蜷卧着一名黑衣老人,面色枯黄,双目深陷,瘦得只余骨架。一身长躯又细又直,横在暗草之间,几不似活人。他紧闭双眼,胸口起伏微弱,唇边仍断断续续发出痛楚之声。

    多玉娇心中怜意顿生。她将竹篮放在一旁,俯身近前,见那老人衣衫虽旧,却不像寻常山民,便放轻声音问道:“老人家,你可是伤着了?此处入夜风冷,山中又多虫兽,若尚能支撑,还是早些下山为好。”

    黑衣老人眼皮动了动,良久才缓缓睁开。他目光黯淡,似已无多少神采,只看了多玉娇一眼,便牵动干裂的唇角,露出一丝苦笑。他想撑起身子,手掌方按到地上,便又无力地跌了回去。

    暮风从林梢压下,吹得他衣角轻轻翻动。他喘息片刻,方以嘶哑的声音说道:“姑娘不必费心。我这旧疾忽然发作,倒在此处,已是寸步难移。纵然勉强爬得几尺,这玉柱峰里荒僻无人,我又能去往何处?”

    多玉娇望着他枯瘦的脸,见那语声虽弱,却有几分看破生死的萧索,不由心头一沉。

    黑衣老人闭了闭眼,像是连说话也极费气力。隔了片刻,他又低声道:“人到将尽,何必定求故土。世间黄壤,处处都可埋骨。我这条残命,便听天由命罢了。”

    多玉娇听那黑衣老人言语凄凉,又见他双目昏滞,神气衰败,心下不忍。此地虽离法王寺不远,毕竟已入深山。暮色一合,寒露从草叶间生出,山风顺着谷口灌来,便是壮健之人久卧林下,也难免为阴寒所侵;何况这老人病骨支离,气息奄奄。若再遇毒虫野兽,便更无生理。

    她俯身将竹篮移到一旁,语声愈发柔和,道:“前面不远便是法王寺。我与师父暂栖寺中,老人家若不嫌荒冷,可随我过去歇息一夜,免得在此受风露之苦。”

    黑衣老人半闭着眼,闻言只是缓缓摇头。他喉中喘息如断续之丝,良久才低低答道:“姑娘仁心,小老儿记在心里。只是那寺,我去不得。”

    多玉娇微觉诧异。她见老人神色畏缩,又不像另有恶意,便耐着性子解释道:“那寺中早无住持僧人,如今只有我师徒二人借住。你到了那里,既有屋檐可遮风,也有热食可充饥。若能寻得合用的药物,多少也可缓一缓病势,岂不胜过倒在这荒林之中?”

    黑衣老人听到“寺中只有师徒二人”几字,眼底似有一星微光闪过。可那光一现即灭,他又将头低了下去,似乎连颈项也难以支撑。片刻之后,他轻轻叹了一口气,道:“姑娘好意,小老儿并非不知。可惜我这两条腿已不听使唤,便是有天大的去处,也只能望着。”

    多玉娇这才细看他身形。那老人伏在树根旁,肩背时有抽动,双手枯瘦如柴,指节扣入泥中,似是竭力忍痛。他胸口起伏急促,每吸一口气,都仿佛要将残余气力一并耗尽。多玉娇心中一软,神色便郑重起来。她将衣袖束了束,低声道:“老人家不必忧心。我既遇见了你,便不能弃你于此。礼防虽有分别,可你这般年纪,足可作我祖辈;况且救人性命,又何须拘泥这些虚文?我背你下山便是。”

    黑衣老人抬起眼来,目中竟似泛出感激之色。他凝望多玉娇半晌,才颤声道:“姑娘这份心肠,实是难得。只是我这残躯看着虽瘦,未必轻省,只怕姑娘有此心,却未必有这份气力。”

    多玉娇听得心中暗自一笑。她自幼倔强,又在柳凤碧门下习武,身法轻灵,臂力也远胜寻常女子。眼前老人瘦得衣袍空荡,竟还怕她背负不起,倒似不知她江湖本事。她也不与他争辩,只低声催道:“老人家只管起身,余下的事不必挂怀。”

    黑衣老人似仍有迟疑,终于双掌撑地,艰难地将上身撑起。多玉娇在他身前蹲下,微微侧肩。老人喘了几口气,才将双臂搭上她肩头,慢慢伏到她背上。

    这一伏下去,多玉娇心中陡然一惊。那老人枯瘦如竹,背上分量却沉得出奇,竟似一块湿透了水的巨石压在脊间。她双膝一软,险些跌坐下去。只是她性子骄矜,越是吃力,越不肯露怯,当下咬紧牙关,暗提真气,将身形强行稳住。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山道本是下坡,照理较上山省力。可多玉娇背着那老人,每一步都觉脚下泥土陷得极深。她肩背酸痛,气息渐乱,额角细汗先是沁出,随后便沿着粉颈往下流。林中晚光一寸寸暗去,草叶拂过她裙裾,虫声也从湿地里响起。她只怕老人经不住夜气,便不敢停步歇息,只硬撑着往寺门方向走去。

    若在平日,她纵身越涧,攀岩折枝,皆不在话下;此刻却被这一个看似将死的老人压得步履维艰。她一心只念着救人,竟未细思其中异样。待好容易望见法王寺山门时,她胸口已如火灼,双臂几乎麻木。她勉强走到石阶前,再也支撑不住,便小心将老人放下,让他靠坐在阶旁喘息。

    黑衣老人坐定之后,双手按膝,喘得甚是厉害。可他抬头看多玉娇时,眼中又有一股说不出的古怪神情。他似是感慨,又似是自语,缓缓道:“小老儿这一生,心中无愧,待人也算公允。许是上天怜我,才在这荒山薄暮之中,教我遇见姑娘。姑娘救我这条不值钱的命,此恩日后总要报答。”

    多玉娇以袖拭去颈间汗水,神色转为端正。她虽娇纵,却向来不愿挟恩求报,便轻轻摇头,道:“行走江湖,救人于危难,原不为图报。老人家年岁已高,纵有感念之心,我也不忍受你什么。”

    黑衣老人似未听入耳,只低着头,喃喃道:“小老儿生平正直,遇事总求一个公道。受了恩,岂可不还?这女娃娃,倒真是难得。”

    他又将“正直”“公道”之意含含糊糊念了一遍。多玉娇只当他病中感激,言语颠倒,并未放在心上。她见他到了寺门前,似比林中稍有精神,便展颜一笑,语声也轻快了些:“老人家且在此处坐一坐。我先入内禀明师父,随即来扶你进去。厨下正烤着山鸡野兔,火候已足,香得很。待会儿让你吃些热肉,身上也可暖和。”

    说罢,她提起竹篮,转身入寺。长廊间暮色渐深,她一路疾行,径向柳凤碧所居静室而去。

    柳凤碧此时已收功下榻,见多玉娇衣衫微乱,额发沾汗,便先皱了皱眉。多玉娇将山中遇见黑衣老人的经过细细禀过,说到背老人下山时如何沉重难行,自己如何几乎力竭,柳凤碧脸色顿时一变。

    她目光如电,倏然落在多玉娇面上,冷声道:“凭你如今的修为,莫说背一个病骨嶙峋的老人,便是负石越岭,也不至于这般狼狈。此人有诈。”

    话音未落,柳凤碧衣袖一拂,人已从云床前掠出。多玉娇心中猛然一凛,这才惊觉方才之事处处透着蹊跷。她不敢迟疑,立时展动身法,紧随师父之后,向山门外赶去。

    师徒二人一前一后出了寺门,石阶上空荡荡的,哪里还有那黑衣老人的影子?阶旁草叶未伏,尘土不惊,仿佛方才从未有人在此坐过。

    柳凤碧眼中寒意更深。她足尖一点,身形已上了山门之巅。暮山四合,林影层层,她极目四望,北面古松沉黑,南面乱石参差,西边小径蜿蜒入林,东边塔影寂然。以她目力之锐,竟寻不出半分可疑痕迹。

    她飘身落地,衣袂无声,向多玉娇淡淡吩咐道:“从你采蘑之后说起,一句也不可漏。”

    多玉娇知事已不寻常,便将所见所闻重新说了一遍。她说到老人初时呻吟,继而推辞不去,后来又伏在她背上重若千钧,柳凤碧始终静听不语。直至多玉娇提及自己离开时曾告诉老人,厨下烤着山鸡野兔,柳凤碧双眉微微一挑,声音低了下去,道:“随我来。”

    她身形一动,已向厨房方向掠去。

    尚未近厨下,多玉娇心头便猛地一跳。她分明记得自己出寺之前,已将小门掩好;此刻那扇门却大开着,门内火光微闪,肉香比先前更浓,直从屋中涌了出来。

    多玉娇又惊又怒,足尖点地,先一步掠到门前,横身挡住出口。她定睛望去,只见方才那个半死不活的黑衣老人正高踞案旁,手中抓着烤得焦黄的山鸡,旁边野兔也已撕开大半。他吃得满口流油,神色舒畅,哪里还有半分病态?

    多玉娇胸中怒火上涌,正要开口斥问,柳凤碧已立在她身后。静室中的寒意似乎随她一道来到厨下,连火苗都似矮了一截。她望着案上老人,眸光冷如寒潭,语声平平地道:“阁下何人?既敢入我暂居之地,可认得柳凤碧么?”

    多玉娇忙向旁侧让开半步,将门口空出。她偷眼望向柳凤碧,只见师父面寒如霜,双眸深处怒意隐隐,竟似寒潭中骤起烈焰。她素知柳凤碧出手不留余地,心中却不知为何,反替那黑衣老人悬了一线忧念。

    那老人方才虽有欺瞒之嫌,可到底未曾伤她,况且一路上言语可怜,又被她亲自背回寺中。她仗着柳凤碧平日宠她,便轻轻移前一步,向那老人使了个眼色,柔声道:“老人家,我师父当年亦列武林三女侠之中,只因你佯作病弱,骗得我辛苦背你下山,才动了怒。你若真有来历,便报个姓名,再向我师父赔一声不是。吃也吃了,喝也喝了,事过之后,自可安然离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柳凤碧听她替人缓颊,面色愈冷,却未立刻喝止。她右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屈,目光始终锁在黑衣老人身上。

    那黑衣老人却似全不知惧。他仍坐在案旁,慢条斯理地撕着野兔肉,咀嚼良久,才将手中半截兔腿搁下。他抬眼看向多玉娇,神色温和得近乎无辜,道:“小姐这话,小老儿便听不明白了。我何曾骗过你?在山上时,我分明再三推辞,不肯到寺里来。是小姐怜我病弱,执意相劝,又亲自背我下山。至于这山鸡野兔,也是小姐亲口许我吃的。此事前后,难道有半句不实么?”

    他说罢,见多玉娇一时语塞,便又伸手抓起另一只山鸡,张口咬下。肉香在昏暗厨下散开,火光照着他枯瘦的脸,竟显出几分悠然。

    柳凤碧怒意更盛,声音低沉如刃,道:“阁下究竟何人?若再装痴作态,莫非真以为柳凤碧掌中剑斩不得你?”

    黑衣老人咽下一大块鸡腿肉,伸颈顺了顺气,才斜眼瞧她,道:“这倒奇了。肉是这位小姐烤的,人也是这位小姐请的。她对我有恩,我日后自会还她。你在一旁冷眉冷眼,倒像小老儿犯了天条一般,又是何苦?”

    柳凤碧再也按捺不住。她一步踏入厨中,衣袖带起一缕冷风,厉声道:“二十年来,敢在我绿衣罗刹面前如此托大的,还不曾有几个。你既有胆来此,想必并非无名之辈。报上名号,尚可留几分余地;若再藏头露尾,休怪我剑下无情。”

    她话音方落,右手已按上剑柄。厨房中光线渐暗,院外夕阳半沉,山影压过屋檐,火堆余焰将三人身形映在墙上,忽长忽短。

    黑衣老人看了那剑柄一眼,脸上反露出几分凄凉。他将手中鸡骨放下,幽幽叹道:“小老儿岂不知吃了人家的东西,便难免受人气?这山鸡野兔虽香,可骨头若卡在喉间,也是能要命的。只因这女娃娃一片好心难却,我才舍了这把老骨头,来啃几口热食。不料肉还未吃尽,便先吃了这许多闲气。”

    他说完,又连叹数声。柳凤碧久历江湖,生平见过不知多少奇人异士,听他这几句似怨似讥的话,心中忽然一沉。此人来意莫测,举止荒诞,若当真只是偷食之徒,绝无这等从容气度。

    便在此时,法王寺大殿上忽传来两声怪笑。笑声尖厉,似夜枭掠檐,又似寒铁相击。多玉娇心头一震,转目望去,只见殿脊阴影中倏然飞下两道人影,轻捷如箭,转瞬已落在院中。

    柳凤碧举目看去。来者是一男一女,年岁约在四旬上下。男子通身白衣,脸色苍冷;女子却一袭黑衣,眉目阴鸷。二人并肩而立,气息森然,既不像中原正派,也无寻常绿林豪客的粗豪之态,周身只透着一种阴毒凶戾。

    柳凤碧阅人甚多,一时竟也瞧不出二人师承门径。

    黑衣老人仍坐在厨中,似早料到二人到来。他抹了抹唇边油渍,慢悠悠地道:“你们莫将这两个东西看轻了。他们夫妇在漠北边荒横行二十余年,手下少逢敌手,心肠狠毒,行事从无半分余地。那女子名唤赫珍珠,江湖人称黑珍珠,又号九阴手,所练九阴毒砂阴损霸道;那男子名叫白午阳,外号白无常,惯使子母磷火弹,毒辣不在其妻之下。依小老儿看来,他们今日多半是为这位好心小姐而来。小老儿刚吃了她的山鸡野兔,总不能白受恩惠,故而提醒一句,并非故意惊吓你们。”

    说到此处,他像是已将人情还清,便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襟,又道:“如今肚中已有几分暖意,小老儿也该寻个清净处睡上一觉了。”

    多玉娇一怔,还未来得及出声,那黑衣老人身形一缩,竟从厨房后墙的小窗中钻了出去。窗外草木一动,转眼便不见踪迹。

    柳凤碧却无暇追他。她听得“黑白二凶”四字,心中便已知今日之局不易。若单打独斗,赫珍珠也好,白午阳也好,她自忖未必会落下风;可这对凶人有一条怪规矩,向来不管敌手多寡,夫妇二人必同进同退。二人合击之下,毒砂、磷火、奇门兵刃相辅相生,最是难缠。今日若稍有疏失,不但自身难保,多玉娇也必遭牵累。

    多玉娇在旁看出师父神色微凝,护师之念顿起。她不待柳凤碧发话,娇躯一晃,已掠出厨房,落在院中。她立在柳凤碧前侧,目光冷冷望向那对男女,沉声道:“我与你们素无仇怨,何以来此相逼?”

    赫珍珠闻言,忽然掩唇一笑。那笑声娇脆,却令人背脊生寒。她上下打量多玉娇,眼中满是讥诮,缓缓道:“公主既离关外,投身中原,便莫再以尊贵自恃。我们夫妇今日前来,并非受你号令,而是受多尔衮亲王重聘,来请公主回返故土。”

    她微微侧首,黑衣在暮风中轻轻一荡,语声忽转森冷,道:“话须说在前头。我们夫妇并非大清臣属,自不会听公主驱使。你兄长多尔衮早有言在先,若公主执意不归,便许我们就地取你性命。公主若还识时务,便莫教我二人费手脚。”话已至此,柳凤碧心中再无侥幸。她知今日不是数语可解之局,便抬手将多玉娇向后一拦,示意她不得轻举妄动。随即一声清响,长剑出鞘,冷光在昏暮中划开半弧。

    柳凤碧身形微转,剑势乍起,第一招便使出“银河双星”。剑光左右分飞,似两点寒芒破云而出,一取白午阳,一取赫珍珠,锋芒疾而不乱。

    黑白二凶同时发出一声怪笑,身影各向左右飘开。白午阳腕中一抖,蛇骨鞭已如白蟒出穴,节节翻卷,直缠柳凤碧剑脊;赫珍珠双手一翻,一对鸡爪抓寒光森森,分取柳凤碧肩颈与腕脉。三般兵刃一长二短,竟配合得严丝合缝。鞭影如蟒,抓势如狼,刹那间便将柳凤碧裹入一片阴寒杀气之中。

    院中剑影初起时,柳凤碧尚存三分余地。她既要护住多玉娇,又须提防那黑衣老人去而复返,心神便不能尽付于剑上。白午阳与赫珍珠却似早已算准她这层顾忌,一人以蛇骨鞭牵制她剑路,一人以鸡爪抓专寻她腕脉肋下,二人忽前忽后,忽左忽右,始终不肯与她硬拼。

    交手四五十招之后,柳凤碧心中已知,若再这般守多攻少,终要为这对凶人拖入险境。她眸光一凝,腕中长剑陡然轻颤,剑锋如云气初舒,忽散忽聚。只见她足下微旋,剑势连变,先是一招“彩云朵朵”,寒光层叠而出,似暮天云影被风吹散;继而“流云赶月”,剑尖疾掠,贴着白午阳鞭梢一闪而过;随即又转“迎云捧日”,剑势由低而高,直逼赫珍珠面门。

    三招一气呵成,衣袂与剑光同起,快得令人眼前生寒。白午阳蛇骨鞭斜斜一卷,赫珍珠双抓横架,夫妇二人同时后退半步,避开锋芒,唇边却都露出一丝阴冷笑意。

    柳凤碧剑势愈急,他们便愈不肯正面相接。白午阳鞭影如游蛇绕树,只缠不击;赫珍珠身形飘忽,双抓时进时退,专诱她出招。柳凤碧求胜之心一起,真力便随剑锋不断外泄。未到二百招,她已觉丹田中气息渐促,鬓角也有细汗沁出,贴着苍白面颊缓缓滑落。

    多玉娇立在阶旁,眼见师父被那二人前后牵引,心如火焚。柳凤碧先前严令她不可出手,她原不敢违拗,可那对凶人分明不急于取胜,只将柳凤碧困在院心游斗,像要一点一点耗尽她气力,再寻破绽骤下杀手。多玉娇越看越觉惊惧,终于按捺不住,反手拔剑,身形便要掠入战圈。

    她方才纵起,柳凤碧已听得衣袂声近,怒喝道:“退下!”

    喝声未落,柳凤碧剑光忽然暴涨。她将余力聚于腕间,一招“烟云腾空”陡然施开。剑势如平地起雾,又似浓云翻卷,一道寒芒自白午阳鞭影中穿出,另一道剑光斜斜掠过赫珍珠双抓。三人身影倏合倏分,金铁交击声骤然一响,随即院中各自退开数步。

    暮色里有血珠飞落。白午阳肩头衣衫破开一道细缝,赫珍珠手臂亦被剑锋划过,只是伤口极浅,血痕方现便被黑衣遮住。柳凤碧却闷哼一声,身子微微一晃。白午阳那一鞭正砸中她后背,震得她气血翻涌;赫珍珠双抓又在她右肩与软肋间留下数道深痕,鲜血立时染透衣襟。她唇角溢出一线血色,握剑之手却仍未松。

    多玉娇脸色霎时变白,眼中泪光一涌,顾不得再听师命,疾扑到柳凤碧身前。她一面持剑护住师父,一面伸手扶住柳凤碧臂膀,声音因怒意与痛惜而微微发颤,道:“你们也是漠北成名的人物,竟联手欺我师父一人。今日我便拼了这条性命,也不容你们再近半步。”

    白午阳将蛇骨鞭轻轻一抖,鞭节在地上划出一声细响。他瞧着多玉娇,桀然笑道:“公主未免少见。我夫妇二人行走塞外,向来便是同进同退。敌手只一人,我们二人同上;敌手十个八个,我们仍是二人同上。规矩如此,何来欺人?”

    他话音尚未落尽,厨房屋顶上忽传来一阵苍老喘息,随后便是懒洋洋的一句骂声:“今夜刮的是西北风,你这张舌头伸得太长,也不怕一阵风卷去,日后说不得话么?”

    多玉娇一听,心头顿时一喜。那声音正是方才的黑衣老人。她抬头望向屋脊,急声唤道:“老人家,既在此处,便请现身相助!”

    屋脊上却静悄悄的,并无人影落下。多玉娇又唤了两声,四下仍只有晚风拂瓦,仿佛那人只在暗处说了一句话,便又睡去。

    白午阳眼中凶光一闪。他蛇骨鞭倏地舞起,鞭影护住周身,身形随鞭而起,似一只白羽巨鸟扑向厨房屋顶。可他脚尖尚未触瓦,法王寺大殿上又响起那黑衣老人的声音。这一回声音更高,却仍带着几分含混,似口中尚嚼着热肉。

    他在殿脊暗影里骂道:“老夫正吃得香,暂且无暇料理你这不成器的东西。若怕挨打,趁我兴致未尽,早早夹着尾巴滚下山去,也算你祖上尚留余荫。若不识相,或是哪块骨头硌痛了老夫的牙,老夫便将你们二人劈了喂鹰。”

    白午阳半空中硬生生一折,落回院中。赫珍珠面色铁青,哪里受过这等羞辱?她双唇一张,方吐出一个“老”字,下一字尚未出口,忽有一点黑影破空而至,快得几乎看不清来路。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物正塞入她口中。赫珍珠身子一震,踉跄退了半步,双手忙捂住嘴。血从指缝里渗出,她又惊又怒地吐出口中之物,竟是一只啃剩的山鸡爪。鸡爪上还带着残油,却已打落她数枚牙齿。若那暗中人稍稍加上一分劲力,便不止伤口舌而已。

    白午阳见妻子吃亏,脸色骤变,却不敢如平日那般污言相加。他抬头望向大殿,蛇骨鞭横在胸前,厉声道:“阁下既有这等本事,何必藏在暗处戏弄人?若是江湖上的硬手,便下来与我夫妇见个真章。”

    殿上沉默片刻。随后一蓬鸡骨兔骨从瓦脊间洒落下来,看似随手一抛,却各各带着劲风。白午阳与赫珍珠急忙闪避,鞭影抓光同时护身,仍被那些残骨击得衣衫连响,满身沾了油渍。赫珍珠更觉一块兔骨擦过颊边,火辣辣地疼。

    骨屑方落,一个又瘦又长的黑影便自法王殿上飘然而下。那人衣袂微张,身形轻如枯叶,却落得稳若石柱,正是先前那黑衣老人。他脸上仍带着病容,眼中却已无半分呆滞。

    黑白二凶在漠北纵横多年,自非甘受戏弄之辈。夫妇二人目光一交,心意已通。黑衣老人身在半空,脚未沾地之际,赫珍珠右手猛扬,一大片九阴毒砂如黑雾般撒出;白午阳同时屈指一弹,一枚子母磷火弹裹着幽光疾射而去。毒砂在前,火弹在后,正封住黑衣老人下落之势。

    多玉娇看得目眩,方觉胸中快意未消,便见这两般阴毒暗器同时出手。柳凤碧却识得厉害,脸色陡变,失声道:“当心!”

    黑衣老人只轻轻一笑。半空之中,他双袖随意一卷,宽大的黑袖如两片乌云忽然合拢。那片毒砂与子母磷火弹竟全被卷入袖中,未漏半点。紧接着他双臂向外一抖,将所收之物远远送出寺墙之外。

    墙外片刻沉寂,随即轰然一声闷响。磷火弹在远处炸开,暗红火光映了半边乱石,又迅速熄灭。

    黑白二凶脸上凶焰顿消。白午阳握鞭的手微微一紧,赫珍珠也不由自主退了半步。他们心里都明白,黑衣老人若有杀意,方才只须将毒砂火弹反送回来,夫妇二人此刻纵不立毙,也必重伤倒地。

    白午阳盯着那黑衣老人看了半晌,面色由青转白,终于收了几分狂态,躬身抱拳,声音也低了下去,道:“晚辈有眼无珠,不识前辈真容。敢问尊驾,可是天山三公之首,瘦公郑老前辈?”

    白午阳这一声问出,院中暮风忽似一静。

    黑衣老人负手立在石阶前,瘦长身形在殿檐阴影下愈显孤峭。他眼皮微抬,瞧了白午阳一眼,并不立刻答话。那一眼淡淡扫过,却使黑白二凶心头发寒,连多玉娇也觉此人先前病弱颓唐之态,转瞬间都化作了深不可测的沉凝。

    柳凤碧与多玉娇这才同时明白,眼前这位黑衣老人,正是先天无极派天山三公之首,瘦公郑公道。胖公沈公达在江湖上声名已极盛,而郑公道犹居其长,辈分之高,武功之深,皆非寻常江湖人物可比。

    多玉娇心中一阵懊悔。老人先前一再说自己平生正直,遇事公道,分明已将“公道”二字递到她耳边,她却只当病中絮语,全未往郑公道名号上想。柳凤碧亦觉方才虚惊一场,心下暗自失笑,面上却仍带着伤后苍白,只将剑尖微垂,静静望着郑公道。

    郑公道却不理会她们师徒心思,伸出一根枯瘦手指,点着白午阳与赫珍珠,冷冷骂道:“老夫在开封大相国寺便看破你们二人的来路,一路跟到此处。嵩山一带乃先天无极派立基之所,岂容你们这等东西在此撒野?今日把来意与所受差遣一一说清,老夫尚可留你们一条去路。若有半字遮掩,便叫这女娃娃再生一堆火,将活人也烤上一回。”

    赫珍珠满口血腥,牙齿方才被打落数枚,此刻哪里还敢倔强。白午阳更已收尽凶焰,蛇骨鞭软软垂在身侧。他夫妇二人对望一眼,终于一齐跪倒在地。

    白午阳伏身说道:“晚辈二人贪财误事,不敢再瞒前辈。辽东多尔衮亲王恼恨幼妹多玉娇离国入关,又以为她为贵派武掌门所负,怒意难平,便重金悬赏,要将公主带回辽东。若能生擒,赏银十万;若只带回尸身,也有八万。我们夫妇一时利令智昏,才入关探寻,寻到此处。只求前辈宽恕,日后我二人绝不再踏入关内一步。”

    他说到末处,额头触地,赫珍珠亦随之叩首。院中瓦影沉沉,二人方才凶态犹在眼前,此刻却如丧家之犬,半点不敢抬头。

    郑公道面色一沉,道:“照你们往年所作恶事,今日取你们性命,并不为过。即便不杀,也该废去你们武功,免得再祸害江湖。”

    白午阳与赫珍珠身子同时一颤。

    郑公道顿了顿,忽又哼了一声,道:“不过老夫今日吃了两只山鸡、一只野兔,肚腹甚畅,心境也还不坏,便破例饶你们一遭。”

    黑白二凶如蒙大赦,伏地连连叩谢,额上尘土与冷汗混在一处,狼狈不堪。

    郑公道负手看着他们,淡淡道:“命可留,东西却不能白带走。老夫向你们讨两件物事,你们可舍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白午阳哪里还敢说半个不字,忙抬头道:“前辈开口,晚辈无有不从。”

    郑公道便指了指赫珍珠,又指了指白午阳,道:“你的九阴毒砂留下。你的子母磷火弹,也一颗不许带走。”

    赫珍珠心中虽疼,却不敢迟疑,只得解下腰间豹皮囊,双手奉上。白午阳面露难舍之色,那子母磷火弹乃他仗以横行的厉害暗器,身上本也所剩不多,如今尽数交出,便如折去半条臂膀。可郑公道目光一沉,他便忙从怀中取出仅余两枚火弹,恭恭敬敬放在石阶前。

    郑公道袖子一拂,将两样物事收在手边,目光微偏,道:“滚罢。”

    黑白二凶如获生路,连兵刃也险些握不稳,踉跄退了几步,方才转身疾掠出寺。暮色吞没二人身影,山门外草木一阵摇动,随即寂然。

    院中紧绷之气至此方稍稍松开。郑公道提起那只豹皮囊,又将两枚火弹托在掌中,笑嘻嘻望向多玉娇,道:“女娃娃,老夫用这袋毒砂、两颗火弹,抵你两只烤山鸡、一只烤野兔,这笔账可算清楚了么?”

    多玉娇早已知道他是武凤楼的天山师祖,听他这般说,心中又羞又感,忙屈膝跪下,低声道:“晚辈不识师祖尊颜,言行多有失礼。今日若非师祖暗中护持,我师徒二人已陷大难。此恩此德,晚辈不敢言报。还请师祖移步静室,让我师父奉茶歇息。晚辈再入厨下,另烤些野味,供师祖佐酒。”

    郑公道仰面一笑,笑声清朗,与先前病态全然不同。他摆了摆手,道:“罢了罢了。你那两只山鸡、一只野兔,已险些将老夫撑死。再烤下去,老夫未必死在敌手掌下,倒要死在你这女娃娃的厨艺里。眼下不必忙这些,先替你师父敷药裹伤才是正经。”

    柳凤碧知天山三公素来不拘礼数,若再谦谢客套,反显矫情。她便收剑入鞘,向郑公道微一欠身。多玉娇忙扶着柳凤碧入殿,请郑公道在蒲团上坐下,又取药为师父止血包扎。

    殿中烛火初燃,古佛低眉,香灰冷落。柳凤碧背上受了白午阳一鞭,内息仍有些翻涌,肩肋伤口也火辣辣作痛。多玉娇替她上药时,指尖微微发颤,眼中仍含着未落的泪。柳凤碧看她一眼,终究没有责备,只轻轻按住她手背,示意她不必慌乱。

    待伤势稍定,柳凤碧方转向郑公道,道:“郑大公远来此地,不知是从何处动身,又如何知晓法王寺之事?”

    郑公道坐在蒲团上,瘦削面容在灯影里显得慈和了些。他先看了看多玉娇,又瞧瞧柳凤碧,微微一笑,道:“说起来,还是鸣儿那孩子料事精细。旁人只道他行事刁钻,老夫看来,称他一声智多星,亦不算过誉。”

    多玉娇听他提起李鸣,心头一动。柳凤碧下午才将李鸣骂得不轻,此刻神色也不由微微一滞。

    郑公道续道:“老夫与老二叶公超甫到京师,鸣儿便请我们两个老头子分头行事。一个往青城,一个回嵩山。他又说,司徒平那个小兔崽子的儿子,被囚在法王寺中。峨嵋派人多势众,迟早恐要寻到此处,便央我暗中照看。”

    他端起多玉娇奉来的茶,浅啜一口,又道:“老夫行至开封大相国寺,果然瞧见这对黑白凶物形迹不正,便一路尾随。他们若不来此还罢,既来法王寺,便正好叫老夫看看他们要做什么。”

    殿外风过松梢,声如细雨。郑公道放下茶盏,语声低了些,道:“鸣儿还料定,峨嵋掌教司徒平多半会亲自往关中、河南一带巡视。此人既为峨嵋一派之主,手段不可轻视。鸣儿已托老二叶公超传信给他师父江剑臣,若有时机,先与司徒平较量一番,探其深浅。待两派真正翻脸时,方不至于全无把握。”

    柳凤碧静静听着,心中对李鸣的成见不由动了一动。她先前只恼他将司徒清这个祸胎推来寺中,却不知他早已另作安排,连天山三公也请动了。她想起自己白日里那些怨言,脸上竟微微发热。

    郑公道将那袋九阴毒砂与两颗火弹推到多玉娇面前,道:“老夫逼他们留下这些,并非只为出气。你们日后恐还有险处,带在身边,或可杀敌,或可保命。尤其这子母磷火弹,一母九子,爆开时十弹齐裂,三丈之内难有人立足。有一颗在手,危急时足够争得一线生机。老夫如此,也可安心去喝几口烧酒。”

    多玉娇望着那两样阴毒物事,心中既惊且感,低声应下。

    郑公道忽然向柳凤碧招了招手,神情转为郑重。他压低声音,道:“鸣儿还有一个奇想,已写信托老二带给江剑臣。他也请老夫转告你们师徒……”

    他说到此处,声音更低,近乎耳语。柳凤碧初时尚只是凝神倾听,随即脸色骤变,眉梢寒意顿起。她不待郑公道说完,便沉声道:“郑大公,这等话亏你说得出口。我柳凤碧虽不算什么盖世人物,却也不至于怕了司徒平与冷酷心。况且此事一旦传扬出去,叫江湖中人如何看我?纵不被人杀死,也要羞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多玉娇在旁不知所指,见师父动怒,也不敢插言,只抬眼看向郑公道。

    郑公道脸上笑意敛去,正色道:“凤碧,你误会了。鸣儿绝无轻看你们师徒之意,老夫更不会将你柳凤碧看作畏敌之人。只是两派相争,不在一时意气。杀一个司徒清,不过污了一席之地,于大局毫无益处;反而给峨嵋派一个明正言顺的口实,叫他们借此大举发难。依鸣儿之计,倒不如借你们师徒之手,将此人放走。”

    郑公道这一番话说得明白,柳凤碧胸中怒意方才渐渐消散。她原以为李鸣轻慢她师徒,借她们之手畏避强敌;此刻才知那缺德少年心中另有丘壑,并非徒逞口舌机巧。司徒清是峨嵋掌教之子,杀之只痛快一时,于两派大局反添祸端;若借此人反布一局,反倒胜过仓促斩首。

    殿中烛火摇曳,郑公道却已无久坐之意。他素来如闲云野鹤,不喜受人殷勤相留。见柳凤碧已不再执拗,又嘱咐多玉娇将毒砂火弹妥善收好,便长身而起,掸了掸黑衣前襟。多玉娇欲送,他摆手笑了笑,只道夜色正好,老人家正可趁凉行路。片刻之间,他瘦长身影已没入山门外的茫茫夜色,惟有寺前松梢轻轻一动,似送走一阵清风。

    三日转瞬即过。柳凤碧伤势已大见好转,背上鞭伤虽尚有隐痛,肩肋抓痕却已结痂。多玉娇在这三日里也未闲着。她寻出两块柔韧鹿皮,亲手缝成一双合掌手套,又日夜缠着柳凤碧,请她传授施放子母磷火弹与撒九阴毒砂的法门。柳凤碧起初不肯,终究拗不过徒儿软语相求,便将其中关窍择要教了。多玉娇聪明伶俐,不过半日,已大略得其用法。

    司徒清那边,也依郑公道所传之意,不再如先前那般轮番囚禁于三座塔中。白日里只点他两处要穴,使他真力难聚,轻身功夫也施展不开;饮食起居却较前宽松不少,不再刻意苛待。只是入夜之后,仍将他安置在寺中暗处,以防外人窥见。

    这一日晚膳过后,柳凤碧见胸中郁气消了几分,伤口又渐渐不碍行动,便命多玉娇取出师徒二人的佩剑。多玉娇见师父竟有兴致出寺,心中甚喜,忙将两口宝剑擦拭妥当,各自背了,一前一后出了法王寺。

    天色已沉,东山脚下正升起一轮明月。月华如水,清光铺满寺前石阶,也照在数十株古松老柏之上。那些松柏虬枝横出,枝叶在夜风里缓缓浮动,疏影落地,似一幅淡墨长卷。山中寂静,远处偶有一两声夜鸟啼过,反使天地更觉清旷。

    多玉娇在柳凤碧面前,仍带几分少女娇憨。她回身一笑,向师父轻声道:“师父且随弟子来。”

    话音未落,她足尖一点,身形轻盈如燕,先跃上一株矮松。她借枝梢之力连纵数起,衣袂在月下微翻,不多时便登上一处山岗。柳凤碧跟着掠至岗上,举目望去,只见月色千里,天宇澄澈,星斗如洗,嵩山诸峰皆在银辉之中。

    多玉娇心中明白,柳凤碧败伤于漠北二凶合击之下,虽未形诸言色,终究难免郁郁。这几日她有意承欢,柳凤碧也只是勉强含笑。今夜师父肯走出寺门,又许她佩剑随行,已是难得。她便有意使些顽皮手段,引师父舒展胸怀。

    待柳凤碧刚在岗上立定,多玉娇忽然轻叱一声,眉眼间带着笑意,却郑重拱手道:“弟子无礼,师父恕罪。”

    她身形随声而起,右手抽剑出鞘,左手剑诀斜指,剑光一展,便使出一招“大鹏展翅”。寒芒如翼,连人带剑扑向柳凤碧身前。

    柳凤碧见她突来戏攻,眼中终于露出一丝笑意。她轻轻斥道:“又要胡闹。”

    说话间,柳凤碧足下微移,身子向斜里一让,便避过了多玉娇这一剑。哪知她方才闪开,身后月影之中竟不知何时已多了一个人。多玉娇这一剑失了师父,剑势未尽,竟直向那人刺去。

    那人立在山岗边缘,衣袂被夜风吹得微微扬起,见剑锋迫近,竟连眼皮也不甚动一下。多玉娇一怔,心中随即生怒。她与此人无怨无仇,自然不会真取性命,可对方这等漫不经心,未免太过托大。她腕中剑锋一偏,避开要害,转向那人左肩划落,意欲叫他略吃些苦头。

    剑尖距那人肩头不过寸许时,那人左掌忽然自下而上穿出。那一掌并无凌厉声势,却来得奇准无比,掌缘恰恰贴上多玉娇剑身。

    多玉娇只觉一股沉厚劲力沿剑脊撞来,似刚似柔,竟将她六成真力递出的一剑震得斜飞开去。她虎口一麻,长剑几乎脱手。若非她反应极快,急忙收腕稳住,宝剑便要坠落草间。

    师父就在身侧,多玉娇受此挫折,脸上顿时发热。她心中不服,足尖点地,身形倏然拔起丈余,施出“燕子穿云”的轻身法。半空中,她双手握剑,剑势化作“黄鹄摩云”,旋身下刺,剑光挟着月色,直取那人顶门。

    那人仍未移步。待剑光将至,他依旧只是左掌一穿,掌缘又不偏不倚地黏上剑身。多玉娇只觉先前那股奇力重又袭来,既不硬夺,也不蛮震,却使她剑势全失准头,几乎又被荡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咬住银牙,借势一个“燕子三抄水”,身形连翻数下,飘退到数丈之外。此时月光正明,她定神望去,才瞧清那人的形貌。

    那人年约四旬,眉目清朗,鼻若悬胆,唇形端正,颔下蓄着一抹乌黑短髭。月华落在他肩头,他立于山岗之上,衣袂临风,神情闲雅,竟有几分不染尘俗之意。

    多玉娇心头一怔,忍不住回首看向柳凤碧。却见柳凤碧也正凝目望着此人,神色间颇有异样,既非惊惧,也非恼怒,倒像是在辨认一位久闻而未见的人物。

    多玉娇连出两剑,非但未能伤人,连人家衣角也未沾到;那人自始至终脚下不动,仿佛只是随手拂去飞来的柳絮。她越想越觉憋闷,又见柳凤碧并未出言制止,便再度凝气定神。

    她先作“风吹落花”之势,剑尖飘忽不定,似落英随风;随即身形陡低,化为“鱼鹰入水”,整个人贴地疾进。近前一刹,她剑势骤变,寒芒聚作一点,以一招“织女投梭”直点那人前胸。

    这一剑较先前更疾,更险,也更见心思。她一连三变身法,将柳凤碧所授精妙处尽数施出,出剑时更贯足真力,满以为纵然不能伤他,至少也要逼得他退上半步。

    谁知剑尖方入胸前三寸,那人左掌又起。掌缘轻轻一搭,仍是先前那一法,仍是同一股劲力。多玉娇只觉剑身微沉,锋芒随即偏出,竟再一次被他轻描淡写地化开。

    这一下,多玉娇玉颊飞红,羞恼交加。她将右手长剑倏然交至左手,空出右手,便要探向怀中鹿皮手套。那袋九阴毒砂是郑公道亲自留下的,她虽未真想取此人性命,却恨他如此轻视自己,心中一急,便动了以毒砂逼他显露真功的念头。

    她手指尚未触到手套,柳凤碧身影忽然横掠而至,正截在二人之间。月光照着她尚未全愈的面容,神色却已恢复平静。她抬手按住多玉娇欲动的右腕,又向那人微微一礼,语气平和而笃定,道:“阁下想必便是昔年锦衣卫总管,如今石城岛岛主,人称女魔王的那一位。柳凤碧今夜得见,实是幸会。”

    多玉娇手指已将触到鹿皮手套,听得柳凤碧这一声,心头猛地一震。她再向那人细看,才觉方才月下所见的清朗眉目,虽作男子装束,骨相神韵却隐有女子的秀绝。那一抹乌黑小髭贴在唇上,添了几分诡谲俏皮,竟使人一时难辨雌雄。

    眼前之人,竟是武凤楼的三婶娘,昔年锦衣卫总管,如今石城岛岛主侯国英。

    多玉娇一念及此,脸上热意更甚。她方才接连数剑相逼,竟是向自己心上人的长辈动手。可侯国英自始至终只以一只左掌化她剑势,足未移寸,衣不沾尘,神态从容,越显出那份深不可测的功力。

    侯国英并不因柳凤碧道破身份而惊异。她缓缓抬手,揭去唇上那抹假髭,月色照下,眉目顿时由俊逸转为清艳。她向柳凤碧深深一礼,姿态甚是恭敬。

    柳凤碧见她如此,也还了一礼,随即轻轻叹息。山岗上夜风微凉,吹得她衣袂贴身。她望着侯国英,低声道:“昔年江湖中人称黑衣魔女、白衣文君、绿衣罗刹为三魔女,旁人多只畏其名,却未必知其心。侯岛主虽曾拜邬大姐门下,可今日功力,已非邬大姐昔年所能尽限。你得江三爷神功,又承醉仙翁剑学精微,若论当世女子中的武学造诣,怕已少有人能居你之前。”

    侯国英听到江剑臣与醉仙翁之名,身子微微一颤。她眼中那点戏谑之光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深藏多年的凄苦。她沉默片刻,才低声道:“国英罪孽深重。若非我当年行事乖张,也不会牵累剑臣,更不会害得枫儿随我受苦。一家骨肉,聚少离多,便有再高武功,又有何欢喜可言?”

    说到末处,她眼底有泪光浮起。那泪并未立刻落下,却在冷月中晶然一闪。

    多玉娇心中一酸,忙收剑入鞘,抢上前去跪倒在侯国英面前。她按着武凤楼一门辈分,低声唤道:“三婶娘,玉娇方才无知冒犯,请三婶娘恕罪。”

    侯国英俯身将她扶起,握住她的手。两人在月光下对望,彼此心中皆有漂泊之苦。一个远离辽东,情系中原;一个半生权势沉浮,骨肉难圆。她们初见不过片刻,却似各自从对方眼中看见了自己的孤寒。

    柳凤碧不愿任这冷清悲意在山岗上久留,便轻声问道:“侯岛主深夜至此,莫非也是奉了李鸣那孩子的布置而来?”

    侯国英听见李鸣之名,面上方露出一丝真切笑意。那笑中带着长辈的怜惜,也有几分佩服。她道:“鸣儿年纪虽轻,心思却极深。若有人只当他会弄些刁钻手段,便错得远了。昔年我掌锦衣卫权柄,统领铁甲劲旅五万,尚不止一次为他所困。司徒平与冷酷心纵然老辣,若与鸣儿相斗,也未必能占得多少便宜。”

    柳凤碧知侯国英并非因亲故而虚赞。李鸣行事虽常出人意料,可一步一步皆能落在要处。她便问道:“岛主今夜来此,所为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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