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修真小说 > 孤刀扶龙 > 第83章 完璧归赵
    若论一人独斗,四棍、八锤、一条枪九人之中,无一人足以压过红衣仙子。便是辛老怪亲手调教出来的辛不足,真要与她分个生死,也未必便能占得上风。可九人若合阵齐进,四条镔铁大棍沉如山岳,八柄紫金锤寒光交错,一条点钢铁枪居中游走,九宫八卦阵一经铺开,四面八方俱成杀路。红衣仙子虽强,身前身后却皆是兵刃逼来的阴影,玉颊上血色渐退,眉间寒意愈深。

    静虚师太立在旁边,眼见九人恃众相逼,心中悲愤难平。她手中拂尘一振,尘尾如白练横空,身形已向辛不足扑去。她明知此去难有生路,仍将一口真气提至胸臆,宁愿以残年之身挡住片刻,也不肯坐视红衣仙子受辱。

    便在此时,庵门忽然一震,两扇木门向内洞开。门外斜光一泄,尘影纷飞,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疾如飞鸟,先一步掠入堂中。他足尖点地,衣角尚在风里翻动,清亮的声音已在庵内响起:“先天无极派掌门至此,诸位且住手。”

    那少年说罢,身子微侧,退在门旁。门外缓步走进一人,身形修长,面如温玉,眉目间却自有一股沉静之气。正是新近接掌先天无极派门户的武凤楼。那先入门的少年,便是秦杰。

    辛不足骤然回首,眼中凶光微敛。四棍八锤一条枪本已逼得阵势将成,此刻也不由各自收住步法,兵刃悬在半空,未敢再落。

    秦杰先前目送曹玉离去之后,心中始终不安。他年纪虽小,却生来机敏,越想越觉此行藏着凶险,便将曹玉去向与心中疑虑禀告武凤楼。武凤楼听罢,立时想起峨嵋掌教司徒平闭门不见,又念及阴阳两极葛伴月去向成谜,诸般痕迹暗合一处,皆非寻常。他忧心曹玉身陷罗网,遂带着秦杰急赶而来。此时踏入庵中,恰见九人结阵,将红衣仙子与曹玉困在其中。

    辛不足从未与武凤楼照面,却早知此人是峨嵋派心腹大患。他一见武凤楼到来,便明白今日若不能先制住此人,红衣、绿衣二仙子休想安然带走。所幸蛇王郎毒亦在场内,他心下稍定,唇边浮起一丝阴冷之色。他侧过脸,向九人压低声音,急促说道:“此人是峨嵋大敌,不可让他从容立足。你们合阵进逼,莫待旁人赶来坏事。”

    九人听命,各自目光一沉。他们本是峨嵋门下精挑的悍手,膂力过人,棍锤枪三般兵刃又经司徒平亲自点拨。四棍主镇压,八锤主绞杀,一条枪主穿刺游击,九人合练九宫八卦阵,进退之际,方位互补,虚实相生。昔日在钻天鹞子江剑臣手下败过之后,九人心中怨气郁结已久。如今见来的竟是先天无极派掌门,胸中积怒一齐被牵动,若能在此挫败武凤楼,不但可雪前耻,也足以震动先天无极派声势。

    辛不足话音未散,四棍八锤便已分占四方八位。铁棍沉沉压住外圈,紫金锤错落如星,唯有那一条枪从阵眼缓缓逼出,枪尖微垂,寒芒在尘光中一闪一灭。

    武凤楼立在堂中,未拔肩后钢刀。五凤朝阳宝刀既失,他身上所佩不过一口寻常钢刀,光华远逊旧物。他却神色如常,两足分开,稳稳踏成大八字,双掌交叠护在胸前,气息沉着不乱。江剑臣所授“分云捉光”之法,专取快兵刃破绽,他此刻不用刀,正欲以空手拿枪,先挫敌锋锐。

    一条枪左足前探,右膝微沉,身子忽向左侧一偏。右手握柄,左手三指圈住枪身,枪杆向后一拖,随即平平递出。枪势如长蛇寻隙,鲜红枪缨紧裹枪身,尺许枪尖寒光凝成一点,直取武凤楼胸前玄机。

    武凤楼双掌不动,眼神却已落在枪尖三寸之外。他肩背如松,周身毫无退避之意。

    那一枪本是试探。一条枪见他不惊不避,枪尖将触未触之际,忽地收回半尺,右腕急颤,枪头幻出一团银花。第二枪随花而生,斜斜挑向武凤楼软肋,枪身弯转如蟒,人在枪后轻捷似猿。

    武凤楼右足贴地一划,身形半转,恰让那点寒芒擦衣而过。他脚下仍是大八字,双掌依旧护胸,未曾多移分寸。

    一条枪面色一沉,枪头不再回旋,只顺势一勾,旋即倒转枪柄。第三式由刺化砸,枪杆带着急风,横扫武凤楼太阳穴。木石相击般的风声掠过耳畔,来势沉狠,若被击中,颅骨立碎。

    武凤楼眸光微动,肩头随之轻摇,正待以“子胥举鼎”的重手法拿住枪身。谁知一条枪招中藏招,枪杆似活物般忽然上翻,砸势顿化为冲天之式。他双足一点地,身子拔起两丈,枪尖先指屋梁,又在空中一翻,枪柄朝上,枪锋直落,向武凤楼头顶钉下。

    庵中烛火为劲风所逼,火光猛地一偏。武凤楼唇边露出极淡的冷意,身影横移五尺,衣袂一拂,仍稳稳立住。双掌交护胸前,竟与先前一般无二。

    一条枪身在半空,下落之势已成,却忽将右足搭上左足背,借那瞬息之力横翻出去。枪身随人一抖,寒芒化作一点银星,自上而下又转为平刺,如银龙入海,猛取武凤楼面门。堂中众人目光皆随枪尖而动。那一枪来得太急,太险,几乎人人都以为武凤楼至此必然拔刀。可他仍未伸手触刀,只将身形再度横开,神色不变,胸前双掌亦未散开。

    一条枪老脸微热,胸中怒意顿生。他长枪电闪般收回,倒转枪柄向下一拨,身躯随即大幅侧旋。枪花在他掌中骤然绽开,如风卷残红,刹那间由上盘坠入下盘,寒锋贴着地面撩起,直奔武凤楼裆下而去。

    武凤楼见枪锋自下盘猝然撩来,心中已知这一着仍是诱敌之法。那人先前连变数式,皆在逼他拔刀,若自己刀势一露,九宫八卦阵便可借机合拢。他目光一敛,右肩忽然微微下沉,手臂似要反探肩后。

    一条枪果然中计。那杆原已撩至近处的铁枪,忽如毒蛇缩颈,刷地收回。他枪柄向地上一点,身形借势飘出丈许,落地时枪尖斜垂,仿佛已收势罢手。

    武凤楼心下明白,这人枪法阴柔诡谲,绝不肯就此住手。他唇角微动,目光随枪而行,双足仍稳立尘中,只将气息缓缓沉下,任堂内杀机四合,也不先动半分。

    一条枪身子方定,忽然回首,腰脊一拧,整个人已如受惊之鹿,反折而回。右足在前,左足在后,衣袂掠尘,却不闻足声。枪尖虚晃武凤楼面门,真正的杀着却藏在枪腹之下,寒芒一低,直奔丹田刺去。

    这一瞬间,武凤楼肩背倏然一舒。旁人只觉眼前寒光微闪,竟未看清他如何塌肩反臂,刀已在掌中。那不过是一口寻常钢刀,到了他手里却似忽然生出清啸。他手腕一翻,刀背横扫而出,只听金铁交击之声震得屋梁尘落,刀背正砸在枪身之上。那杆点钢铁枪猛地一沉,枪尖几乎钉入山石地面。

    一条枪面上紫气一泛,虎口剧震,急忙抽枪后退。未等他立稳,四条镔铁大棍已从四方压来。一棍当头劈落,一棍贴地横扫,另外两棍分击武凤楼左右太阳穴,棍风沉闷,如四面石门一齐合上。

    武凤楼低低一笑,身形忽然拔起。钢刀在半空划出一道冷芒,本该避开棍阵的他,反而凌空转身,一刀向刚刚退去的一条枪劈落。那刀势并不繁复,却正截住一条枪退路中最险之处。

    一条枪心头一寒,知这一刀若接得稍慢,肩臂便难保全,只得拖枪急退,身形连闪,终于脱出刀影之外。

    四声沉吼随即响起,八柄紫金锤一齐翻上,锤面映着庵内斜光,分从八处砸向武凤楼。四棍、一枪亦随之游走,九人阵势再起,脚步错落,尘土在他们足下旋成一圈淡淡灰雾。

    武凤楼人在阵中,心知若与九人缠斗,内力必耗。他足尖方一点地,又借势腾起,钢刀在周身化作一片寒幕,护住胸背要害,身形却不退反进,竟向四棍一枪交错最密处落去。

    便在这片刀光棍影将合未合之际,阴冷的声音忽从旁边传来。蛇王郎毒倚着手中蛇杖,面色枯瘦,眼中寒意逼人。他望着九人,唇角抽动,语声森然:“养你们这些人,不过徒添眼中烦厌。还不退开,莫教我再看你们出丑。”

    四棍八锤一条枪在江湖中亦是横行之辈,可郎毒此言一出,九人面上俱无怒色,只沉默收兵,各自退下,将武凤楼面前那片空地让了出来。

    武凤楼落地之后,刀锋微垂,眼光已落在郎毒身上。他出自五岳三鸟门下,江湖上成名的邪派高手,自然多有所闻。眼前这瘦骨嶙峋之人,衣饰形貌皆与传言相合,尤其腰间那条鲜红丝带,正是蛇王郎毒最显眼的标记。此人与陆地神魔辛老怪生死相交,狠毒犹在辛老怪之上。武凤楼此来原是要向红衣仙子探听辛不足藏身之处,生擒此人,以换回五凤朝阳刀;却未料在太乙山老君庵中,竟先遇上郎毒。

    他心中电转。若五凤朝阳刀仍在手中,纵然面对郎毒,尚有几分可搏之机。如今只凭一口普通钢刀,旁边又有曹玉、秦杰与红衣仙子等人牵连,情势已大不相同。

    郎毒久历风波,早从他眼神一顿之间看出端倪。他干笑两声,声音像冷风刮过枯竹,向武凤楼缓缓说道:“武掌门,你这双眼已认出老夫来了。既认得老夫,想来也该知道,犯在我手里的人,须守什么规矩。”

    他话尚未尽,秦杰已从旁边一跃而出。少年脸上带着惯有的狡黠笑意,偏偏站得极近,似乎全不知眼前之人凶名可怖。他斜睨郎毒手中蛇杖,又瞧了瞧那身诡异装束,笑嘻嘻地说道:“你老人家这副形貌,倒像庙外招魂送鬼的行当,却也说得上什么规矩?秦杰年少无知,偏想领教你一掌。”

    话音甫落,他右掌已拍向郎毒。

    武凤楼眉头一皱,伸手欲阻,已慢了一线。他知秦杰性子跳脱,言笑之间惯藏机括,此刻掌心之中必定暗扣丧门钉,想以李鸣所授的险招刺中郎毒劳宫。此法出其不意,寻常高手纵能防身,也未必防得住掌心暗刺。

    郎毒却仿佛全未觉察。他慢吞吞抬起左手,迎向秦杰掌心,动作迟缓得近乎漫不经心。秦杰心中一喜,只道此计得手。双掌将合未合之际,他掌心猛然一顶,丧门钉暗藏锋芒,直向郎毒劳宫刺去。

    钉尖确已刺中,秦杰却觉掌下并非血肉筋骨,反像扎入一团厚絮之中,柔软无力,竟无着处。他心头骤惊,刚要抽身倒跃,郎毒五指已如铁箍般扣住他的腕骨。只听一声清响,丧门钉坠落地上,秦杰整个人也被郎毒攥在手中。

    曹玉见师弟落入蛇王掌下,脸色一变,再顾不得自身安危。他双笔一分,身形疾进,判官笔化作两点寒星,使出“二龙夺珠”,直扎郎毒双目。

    郎毒眼皮也未多抬。他手臂一抖,先将秦杰向东面高墙甩去。少年身子被甩得横飞而出,若撞在墙上,便是不死也要筋骨尽碎。郎毒出手这般狠辣,只因先前秦杰口中轻薄,竟以长幼之称相讥,早已触动他心中杀意。甩出秦杰之后,他另一手猝然探出,指影一闪,竟将曹玉两支判官笔一并夺去。

    曹玉心头大震,身在近处,已觉蛇王掌风阴寒透骨。他百忙中倒翻而回,身子在空中一折,堪堪避开郎毒手势笼罩。

    郎毒左手随意一甩,两支判官笔脱手飞出,化为两道寒光,反射曹玉胸前。

    武凤楼身形如电,横里掠至曹玉身前。钢刀一挥,刀背连震两下,清脆之声在庵中相继响起,两支判官笔被他击落在地。曹玉惊魂未定,俯身拾回双笔,掌心已尽是冷汗。

    武凤楼转头去看秦杰,却见那少年并未撞上墙壁。东墙之前,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又黄又瘦的道人,衣衫破旧,形貌寒酸,却将秦杰稳稳接在怀里。秦杰脸色发白,尚未从惊险中回过神来,那道人已把他轻轻放下。

    庵中气息忽然一变。

    郎毒原本满身凶焰,见那瘦黄道人现身,枯瘦身躯竟似极轻地颤了一颤。他眼中第一次露出异色,蛇杖斜点在地,久久未动。

    那道人抱怨般瞪着郎毒,脸上怒色与委屈交杂,偏又带着几分疯癫。他拍了拍破袖,朝郎毒骂道:“你这条吃人不吐骨的恶狼,今日可把贫道害惨了。贫道不过半个火居道人,一生寒饥相伴,衣食无着,好容易才得一场美梦,梦里天降横财,白银十万两堆在眼前,又有一位貌美娘子要与贫道拜堂。眼看花烛将燃,洞房将近,偏被你这一摔一闹,生生惊醒。”

    他越说越恼,瘦黄的脸上皱纹都似挤到了一处,伸手向郎毒一指,语声忽又放重了些:“这梦中银子与娘子,皆因你而失。今日你若不赔贫道十万两白银,再另寻一位年少貌美的娘子来,便是把天说破,贫道也不与你干休。”

    穷道人一番话说得荒唐,似醉似痴,庵中众人神色各异。辛不足却先沉不住气。他本是急于将红衣仙子带走,眼见这黄瘦道人横生枝节,目光在那破衣、瘦肩、枯面上一扫,竟看不出半点高人气象,心中杀意顿起。

    他脸色一沉,掌背外翻,掌心内收,身形未动,劲力已从肩臂贯出。临出手时,他喉间挤出冷冷一句:“老道,你是自寻死路。”

    这一掌向穷道人前心撞去,掌势虽未尽出全力,却已含了六七成内劲。辛不足原只当这道人即便装疯卖傻,总也该能避上数招。哪知掌风才到,那道人便面色大变,口中怪叫一声,身子东摇西晃,脚下竟似吓得忘了挪开。

    掌力正中前胸。

    穷道人惨呼一声,踉跄后退五六步,枯瘦身躯一歪,便跌在地上。两条腿一曲一伸,随即僵住,再无动静。

    辛不足杀人向来不眨眼,可一掌打死一个毫无还手之力的老道人,心头也微微一怔。他望着地上那具瘦骨嶙峋的身躯,知自己这掌若落在寻常人身上,心脉多半已断。他正要俯身察看,地上的道人忽然腰背一挺,整个人如一尾离水之鱼,倏地弹起。

    那一瞬来得太快,辛不足只觉眼前黄影一晃,道人已贴到他右侧。枯指轻轻一点,正中他软麻之穴。辛不足全身气力顿散,膝下一软,颓然倒地。

    穷道人弯腰伸手,将辛不足提了起来,好似提着一件轻衣。

    蛇王郎毒一直立在旁边,眼中阴光不定。直到此刻,他手中蛇头杖忽然一点地,枯瘦身形随杖势飘起,落在穷道人身前。他横杖拦住去路,神情罕见地凝重,缓缓说道:“敢问阁下,可是二十年前名动江湖的生死牌尚天台?”

    这六个字一出口,庵中气息顿时凝住。

    辛不足虽被制住,神智犹清,听见“生死牌尚天台”之名,脸色顷刻惨白。武凤楼眼神也微微一凝。曹玉站在一旁,心中却暗自一喜。他入庵之前,曾在西墙外遇见这黄瘦道人,一时怜悯,赠了他十两银子。此刻见道人出手便制住辛不足,才知自己无意之间,竟结下了这样一段善缘。

    穷道人冷冷瞥了郎毒一眼,手里仍提着辛不足,语气却仍带着那股胡搅蛮缠的怪味。他皱着眉说道:“姓郎的,少来攀扯交情。贫道既不是什么断人生死的阎王,也不曾在江湖上逞过什么威风。贫道不过半个火居道人,荤腥酒肉吃得,妻妾儿女也要得。你搅了贫道的美梦,这账总须算清。十万两白银,一位美貌娘子,一样也少不得。若是不赔,方才这小子怎样躺下,你也一样躺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郎毒若非见他形貌与传闻中的神剑、鬼刀、生死牌尚天台极为相似,怎容他在眼前擒住辛不足?此时听他矢口不认,心中更觉难测。他强压怒意,蛇杖向下一沉,又问道:“阁下既不肯认这名号,为何偏要插手此间之事?郎某思来想去,实在不明白。”

    穷道人闻言,忽然跺脚,似比郎毒更恼。他瞪着一双黄浊的眼睛,指着郎毒说道:“贫道早说自己只是半个火居道人,你却一口一个道长,分明要把贫道往清规戒律里逼。若教旁人真当贫道出了家,岂不是断了贫道娶妻生子的路?你这心肠,比毒蛇还毒。休再啰唆,快取银子,快寻美人。此事一了,贫道转身便走。若再拖延,贫道只好也点你一指。”

    四棍八锤一条枪近年横行江湖,又有峨嵋掌教司徒平为倚仗,平日不把寻常武林人物放在眼中。此刻见一个破衣瘦道人当众讥骂郎毒,郎毒竟一忍再忍,九人心中俱生怒意。彼此目光一交,身形同时发动,九道魁伟身影层层递进,兵刃齐卷,直向穷道人逼去。

    穷道人见他们扑来,嘴里仍在嘀咕,神情似恼似委屈。他一边退半步,一边说道:“欠银不还,欠人不赔,还要仗着人多欺负贫道。也罢,贫道今日便舍了这把老骨头,与你们说个明白。”

    话声未落,他瘦长身影忽然一闪,竟从九人兵刃缝隙中楔了进去。四棍尚未合围,他枯手一探,已从一名棍手掌中夺下一条镔铁大棍。棍入他手,沉重兵刃竟似忽然轻了许多。他顺势一转,使出一式“拨风八打”,棍影横开,逼得九人齐齐向后退去。

    众人尚未看清,他双掌已拍上棍前。只听铁身微震,那镔铁大棍前端竟被他生生拍扁,化成一枚平阔枪锋,形制古怪,隐有霸王枪之势。

    穷道人两手阴阳相合,棍枪一抖,气象陡变。方才那副畏缩寒酸之态尽去,枪势一起,便如云龙出渊,古意森然,正是江湖中久已失传的飞龙九枪。

    四棍、八锤、一条枪本是识货之人,一见这九路枪意尚未完全铺开,已各自心头发寒。他们齐齐退了三步,不敢再逼。只因这飞龙九枪一旦贯足真气,九招连环而出,他们九人方位正合九枪落点,谁也逃不开一击。

    郎毒见此,心中最后一点疑意也随之消散。他已知眼前这黄瘦道人,确是那位传闻中可凭生死牌判人生死的尚天台。于是他眼神微转,示意九人后撤,随即收起蛇杖,双手缓缓一拱,声音也放低了许多:“尚大侠,郎某与你素无旧怨,今日之事,是这几人眼拙冒犯。还请大侠念他们不识尊颜,暂且饶他们这一回。”

    武凤楼等人见郎毒竟向尚天台低声相求,心中皆是一紧。辛不足既已落在尚天台手里,倘若被他随手放去,有郎毒在旁护持,凭庵中众人之力,便再难制住此人。辛不足一走,五凤朝阳刀的下落也就随之渺茫。武凤楼正欲上前,将前因后果陈明,却见尚天台已将两手一摊,脸上露出几分无可奈何的神色。

    他看着郎毒,慢条斯理地说道:“你这番话,倒也说得可怜。若在平日,贫道听得心软,或许当真撒手不管。只是今日不成。”

    郎毒眼中微光一闪,蛇头杖微微一沉,随即追问道:“此话怎讲?”

    尚天台神色忽然端正起来,仿佛所言乃是极庄重的大事。他把辛不足随手提在身侧,缓缓说道:“贫道今日不是白来的。受了人家雇请,便要听人家差遣。吃了人家的饭,拿了人家的钱,纵有万般不愿,也只得替出钱的人做主。贫道如今便如磨旁的驴子,绳头在谁手里,便向哪里转。”

    郎毒自是不信。他素知尚天台当年行事诡奇,神剑、鬼刀、生死牌三名震动江湖,岂是寻常财帛能请得动的人?他盯着尚天台,声音仍低,却带了几分探问之意:“当今天下,还有谁能请得动阁下?郎某倒想知道,这位出钱之人是谁。”

    尚天台抬起瘦指,毫不迟疑地指向曹玉,神情郑重得近乎荒诞。他说道:“便是这位少年。”

    曹玉一怔,四棍八锤一条枪九人却同时变了脸色。他们想起尚天台开口便向郎毒索要十万两白银,又要美貌佳人,只道曹玉能请动这位煞星,所付代价必定惊人。其中一人忍不住脱口问道:“他出了多少?”

    尚天台答得极快,四字落地,清清楚楚:“纹银十两。”

    这四字一出,庵中一片静默。

    郎毒脸上肌肉微微一抽,冷冷看了武凤楼与曹玉一眼。今日他在尚天台面前已不得不退,再多停片刻,也不过徒取羞辱。他缓缓挺直身子,语气阴沉,却仍不敢逼得太紧:“今日有生死牌在此,郎某认了。只是尚大侠总不能时时护在武凤楼身旁。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后会自有时日。武凤楼,咱们日后在哪里撞上,便在哪里了断。”

    话毕,他不再看倒地的辛不足一眼,蛇头杖一拄,转身便走。四棍八锤一条枪见他退去,也不敢迟疑,纷纷收起兵刃,随在郎毒身后退出老君庵。片刻之间,庵中杀气顿减,只余尘光浮动,兵刃碰撞后的寒意尚在梁间未散。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武凤楼这才带着曹玉、秦杰上前,向尚天台行礼。静虚师太也领着花正红,恭恭敬敬地拜见这位突然而至的前辈异人。

    尚天台并不受众人恭维,只斜斜看了曹玉一眼,冷声说道:“今日算你这少年命里尚有几分福气。你在庙墙外见贫道倒卧风尘,动了片刻恻隐,舍了十两银子。便是这十两银子,买得贫道今日替你们挡下那条老狼。否则,你们纵然能拆得开他的蛇头杖七十二式,也未必避得过他袋中七毒蛇头白羽箭。”

    武凤楼听在耳中,心下肃然。他本就知道郎毒绝非浪得虚名之辈,尤其那一袋七毒蛇头白羽箭,箭上淬有七般剧毒,除了郎毒自制解药,世间再高明的医者也未必能救。若非尚天台出面,今日老君庵内众人纵能暂退强敌,也难全身而去。他再次敛衣拜谢,神色诚挚。

    尚天台却忽然收了先前的疯癫之态,面色寒如秋水。他望着武凤楼,缓缓说道:“借你之口,替老夫带一句话给江剑臣那小子。教他立刻抛开手边诸事,赶回承德杨府,向我侄女莲儿赔罪。若他能求得莲儿回心转意,不至心灰意冷,削发入空门,便算他尚有一点明白。若不然,老夫与他此账,绝不会轻轻揭过。”

    说到此处,他只向静虚师太略一挥手,算是致意。其余众人,他竟不再理会。黄瘦身影一晃,已掠上三清大殿屋脊,再一闪,便没入殿后松影之中,踪迹杳然。

    静虚师太望着他离去之处,良久方收回目光。她与红、绿二仙子相处时日虽浅,却已对这两个命途多舛的女子生出深切怜惜。此时强敌既退,她一面请武凤楼入三清殿奉茶,一面以目光示意曹玉随花正红前去探视绿衣仙子的伤势。

    曹玉心中惴惴。他虽担忧绿衣仙子,却不敢在师父未曾示下之时擅自行事,只得立在原处,神色为难。

    武凤楼看出他心意,便命秦杰将辛不足扛起,随自己往三清大殿行去。临行之前,他回首望了曹玉一眼,语声平和却不容迟疑:“你去东院看看绿衣仙子。”

    得了师命,曹玉方敢随花正红穿过庭前青砖小径,向东跨院悄然行去。

    东跨院内有三间静室,窗纸微明,檐下落叶未扫,显出几分清寂。二人推门而入,只见绿衣仙子正盘膝坐在软榻之上,双目微阖,气息缓缓,正在运功调养伤体。听见脚步声,她才慢慢睁开眼来。

    她一见来人是曹玉,眸光骤然一颤,似有千言万语涌上心头,却一时说不出口。那双秀目中很快浮起泪光,泪珠凝在睫畔,晶莹欲坠。

    花正红较她沉静些,先请曹玉在榻前椅上坐下。她自己退到窗边,扶着椅背,神色淡淡,却掩不住眉间凄凉。室内沉默片刻,她才低声说道:“我姐妹二人,自幼命薄,误陷阴阳教中。虽幸而未受污辱,可在江湖正道人眼中,终究不过是妖门中人。旁人轻贱,我二人也无话可说。”

    她说到此处,望了绿衣仙子一眼,语声更低:“难得曹公子以君子之心相待,不曾把我们看作下流女子。只是公子已有妻室,便是我姐妹甘愿随侍左右,为奴为婢,有云海芙蓉马姑娘在侧,也断无相容之理。我姐妹反复思量,前路既已无可求,不如求师太慈悲收留,削去青丝,从此伴着青灯古佛,了却余生。”

    话声落下,花正红缓缓坐在窗前椅上。窗外风过竹梢,影子斜斜映在她衣襟上,愈显得清冷孤寂。

    曹玉坐在榻前,心中如被什么重重压住。他自然明白,红、绿二仙子一片深情早系在自己身上。若非二人暗中相护,单凭他与两个师弟的本事,未必逃得过阴阳教徒一路追杀,更不可能搅得阴阳教阵脚大乱、溃不成军。如今听她们亲口说出削发为尼之念,他胸中感激、歉疚、怜惜一时交织,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曹玉本是心软之人,见绿衣仙子泪光盈睫,花正红又将话说得这般凄凉,心中如何不怜。只是红衣仙子所言,句句皆中难处。他已与云海芙蓉马小倩有婚约在身,马小倩性情刚烈,眼里不容半点沙尘。莫说他与红、绿二仙子生出男女之情,便只是多说几句话,多看几眼,日后传到马小倩耳中,也必成风波。

    更何况前车不远。三师爷江剑臣因侯国英、李文莲之间的情愫,至今牵缠难解;师父武凤楼与魏银屏、东方绮珠之间,也非寻常言语可以了断。曹玉年纪虽轻,却看得明白,情之一字,最易伤人伤己。他知道花正红这番话里,既有真心,也有试探,可他若一念柔肠,随口许下什么,便是将两位仙子推入更深的苦海。

    静室中一时寂然。

    窗外竹影微斜,风从檐下穿过,带起一阵细碎声响。绿衣仙子垂着眼,泪珠落在衣襟上,花正红坐在窗前,面容平静,指尖却轻轻扣着椅沿。曹玉坐在榻前,只觉胸口沉闷,几番欲言,又都咽了回去。

    良久之后,他才缓缓起身,向二女深深一礼。少年眉目间尽是愧色,声音放得很低:“两位姑娘厚意,曹玉铭感于心。只是师父尚在三清殿中,庵中又有要事未了,曹玉不敢久留。今日诸事仓促,一时也难定终局。请两位姑娘暂且宽心,待师父与师伯们从长商议,总有安妥之法。”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说得温和,言中却未敢越过半分。绿衣仙子听出他的退避之意,眼中光芒微微黯了下去,却仍强自点头。花正红看了他片刻,也不再逼问,只轻声说道:“曹公子既如此说,我姐妹便听候安排。”

    曹玉心中一酸,不敢再停,转身退出静室。门扇在身后轻轻合上,室中那一缕幽寂,仍似跟在他衣袂之间,久久不散。

    回到三清大殿时,武凤楼与静虚师太正在殿中相对而坐。秦杰守在一旁,辛不足仍被制住穴道,动弹不得。静虚师太命庵中人备下一席素斋,虽是粗淡菜蔬,却收拾得极为洁净。众人奔走半日,至此方略进饮食。

    待用过素席,日色已沉。山间暮霭漫上殿檐,钟磬声远,松风渐冷。武凤楼不愿在庵中久留,便与静虚师太辞别。秦杰看了看辛不足,笑嘻嘻地将人交到曹玉背上。曹玉背负这不能动弹的小神魔,随武凤楼与秦杰一路离山,向长安城南赶去。

    到小雁塔附近时,夜色已深。长安古城南边,城影在月下沉沉,小雁塔立于荐福寺内,离城不过两里。荐福寺旧为大唐文明年间所建,本名献福寺,乃为唐高宗祈福之所;塔起景龙年间,因形制较慈恩寺大雁塔为小,故得其名。密檐方塔历经风霜,昔年十五级之身,经地震摧残,塔顶已圮,塔身亦有裂痕,只余十三级,在夜色里静立如削,清秀中自有一股苍凉。

    三人到了寺外,秦杰低声请示武凤楼。武凤楼略一点头,秦杰便让曹玉将辛不足交给自己。他夹住辛不足,身形一纵,先越墙而入。武凤楼、曹玉随即跟上,三人避开寺中僧舍灯影,悄然来到小雁塔下。

    塔影之旁,早有一人等候。

    那人身形枯瘦,面色阴沉,正是陆地神魔辛独。他在塔下往来踱步,衣袍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神情焦躁难安。武凤楼只看一眼,便知郎毒必已将老君庵中之事告知于他。辛独平日再毒辣狠绝,独子落入人手,也终究不能无动于衷。

    辛独一见秦杰肋下夹着辛不足,长长吐出一口气,紧绷的神色稍稍松了几分。他没有多言,右手伸到背后,将五凤朝阳刀取了下来。宝刀在月下虽未出鞘,刀鞘间已隐隐有华光流动。他将刀举起,向武凤楼等人示意,意思极明,要以刀换人。

    秦杰眼珠一转,却并不忙着放人。他把辛不足挟在肋下,朝辛独咧嘴一笑,语气亲热得几乎令人发冷:“辛老前辈,晚辈最讲信义,既说换人,便绝不亏你。只是令郎睡得太沉,你未曾听他叫一声爹,心里难免不安,怕晚辈暗中给他下了什么歹毒药物。晚辈这就将他唤醒,也好教你父子安心相见。”

    说着,他从袋中取出一粒药丸,塞入辛不足口中,又抬手一抖,将辛不足抛落在地。

    辛独目光一紧,强忍着没有上前。他此刻纵有通天本领,独子在对方手里,也不能不低头。他左手握住刀鞘,右手按住刀柄,拇指轻轻一顶机簧。只听一声清越龙吟,五凤朝阳刀弹出半鞘,红紫相间的光华在夜中一闪,映得塔下石阶都似染上一层霞色。

    秦杰看得真切,心中已定。恰在辛独将宝刀重新推回鞘中之时,地上的辛不足喉间一动,颤声唤道:“爹爹。”

    这两个字虽弱,却足以证明他性命无碍,神智亦未被伤。

    秦杰笑了笑,拍了拍手上尘土,向辛独说道:“晚辈做买卖,一向公平,老少无欺。请前辈也将刀放在地上,咱们两边各退十步。晚辈敬你是江湖前辈,便由你来数一、二、三。数到三时,你抱回你的宝贝儿子,晚辈取回我派宝刀。若前辈没有异议,便请开数。”

    辛独听了这话,心中暗喜。眼前这个秦杰虽刁钻,终究年纪尚浅。他暗忖自己纵横江湖数十年,见过的诡诈孩童不知凡几,只要秦杰离开辛不足三步之外,这一局便已落在自己掌中。

    辛不足原是被尚天台点了软麻穴后交到曹玉手里。郎毒自知敌不过生死牌,只得仓皇离开老君庵。然而他与辛独相交多年,终不能真的一走了之,便潜入长安,将辛不足落在先天无极派手中的情形一一说了。辛独闻讯之后,又惊又怒。惊的是独子果然被制,五凤朝阳刀虽是宝物,也不能不交;怒的是自己一世凶名,竟被秦杰这小童以大话诱住,真教他按图索骥,擒住了辛不足。

    更令辛独不安的,是郎毒还说生死牌尚天台已在长安附近现身。这个名字犹如一块冷铁压在心头,使他不得不收起强夺之念,依照约定时辰来到小雁塔,以刀换子。

    只是郎毒今日在尚天台面前吃了大亏,胸中怨毒难平。临别之时,他暗中替辛独定下一计:辛独照约前来,明面以刀换人;郎毒则隐身旁侧,伺机而动。只要辛独夺回辛不足,郎毒便趁隙夺刀。如此人也归来,刀也不失,方能出今日这口恶气。

    辛独此刻见秦杰全无疑心,还主动提议将人刀分置地上,两边各退,心中已觉胜券在握。夜风掠过塔檐,他低头看了眼地上的辛不足,又看了看手中五凤朝阳刀,嘴角终于浮起一丝阴沉笑意。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辛独心念既定,手腕一抖,竟先将五凤朝阳刀抛向塔影边一处幽暗之地。那地方离郎毒藏身处甚近,刀鞘落在石地上,轻轻一响,便横在月光与阴影交界之间。

    他目光仍望着秦杰,口中缓缓数道:“一。”

    夜风掠过塔檐,枯叶在墙根轻轻翻动。

    辛独又道:“二。”

    秦杰、曹玉、武凤楼三人皆立在原地,神色未变。

    辛独第三声方落,身形已从地上拔起。他双足一点,竟似一只夜鸟破空,疾扑到辛不足身旁,俯身将儿子抱起,随即倒纵而回。落地之时,他一手托住辛不足后背,一手连点几处穴道,将尚天台所封的软麻穴一一解开。

    也在这同一刹那,塔影深处骤然有一道黑影飞出。

    蛇王郎毒身法比辛独更快,内力也更深一筹。他从暗中扑下,宛如离弦之箭划过夜空,又似流星坠地,径直扑向地上的五凤朝阳刀。那一掠之疾,几乎令人只见衣影,不见身形。

    奇的是武凤楼没有动,曹玉没有动,秦杰也没有动。三人并肩立在塔下,如三株古松,任刀光将起,蛇影逼近,竟全无抢夺之意。

    郎毒右手已探到刀旁,五指将合未合之际,秦杰忽然冷冷开口。他目光越过郎毒,望向辛独,语声清脆而寒:“若刀割不到自己心上,旁人自然不知疼。三十年生死交情,原来也不过如此。”

    郎毒将伸出的右手陡然收回,左足一踏,正将五凤朝阳刀踩在脚下。他侧过脸,眼中阴光闪动,向秦杰缓缓说道:“小子,你又在打什么主意?”

    秦杰却不理他,只转向辛独。少年脸上再无方才的嬉笑,眉目间冷意逼人,字字都似钉在石上:“对付你们这等翻脸无情、全无信义的人,我若不多留一手,岂不是自投罗网?”

    辛独脸色骤变。他低头看了辛不足一眼,心头忽然掠过一阵寒意,厉声向秦杰喝问:“你方才喂我儿子的,到底是什么药?”

    秦杰望着他,神情不动,缓缓吐出几个字:“穿肠秀士柳万堂秘制的穿肠断魂丹。”

    辛独面色顿时发黄。他猛然转头去看辛不足,只见辛不足方才尚有些血色的脸,转瞬又惨白起来,鬓边冷汗滚滚而下,瘦长身躯也摇摇欲坠,仿佛真有剧毒在腹中发作。

    曹玉心中一惊,侧过身来,低声问秦杰:“你当真给他服了那等毒丹?”

    秦杰眼角微动,声音压得极低,几不可闻:“我哪里来这等毒物。他是被我几句话吓成这般模样。”

    曹玉一听,心中又是好笑,又觉惊险。他再看辛独,只见这位陆地神魔已乱了方寸,抱着辛不足,急急向郎毒喊道:“大哥,快将宝刀还给他们!”

    郎毒站在刀旁,脸上肌肉不住抽动。月光照在他枯瘦面颊上,明暗交错,神色阴沉难测。良久,他忽然钢牙一咬,脚尖一挑,五凤朝阳刀便从地上弹起。他左手一把抓住刀鞘,右手将蛇头杖插回腰间,随即握住刀柄,拇指微按机簧。

    锵然一声,宝刀出鞘。

    红紫相间的刀华在夜色里骤然舒展,映得郎毒双目如染血光。他举刀在手,瞪着武凤楼、曹玉、秦杰三人,声音里尽是怨毒:“一再受这几个小辈戏弄,郎某今日若仍咽下这口气,便枉称蛇王。辛老弟,与其受制于人,不如舍了令郎这一命。待我先斩了这三个小子,再论旁事。”

    他说罢,刀锋一振,已欲上前。

    辛独抱着辛不足,心胆俱裂。他纵然狠毒成性,对这独生儿子却是命根所在。见郎毒真有弃辛不足性命而夺刀杀人的意思,声音竟带了哀求:“大哥,使不得。我膝下唯有此子,求你先将刀还了,换来解药。报仇之事,日后尽有时日。”

    郎毒闻言,喉间发出一阵冷笑,笑声干涩如夜枭。他斜睨辛独,语气阴寒:“舍一条性命,换你我二人今日扬眉吐气,有何不可?还不亮出兵刃,同我一起动手。”

    辛独听得心中发冷,抱着辛不足的手不禁紧了紧。他看着郎毒,似不敢相信眼前之人便是三十年来与自己称兄道弟的旧友。片刻之后,他脸上浮起惨色,声音低沉而哀切:“大哥,我中年得子,此子出生之日,他母亲便因难产而亡。辛独一人含辛忍苦,将他抚养成人。古人以无后为大,我此生只剩这一点骨血。只求大哥将刀交还,救他一命。只要我儿得生,我们父子有生之年,皆不忘大哥今日之德。”

    他说到末了,眼角竟有泪光滑下。那一滴泪落在辛不足衣襟上,辛不足惨白着脸,望着父亲,唇齿微颤,却说不出话。

    郎毒神色却更冷。他握刀之手纹丝不动,语声如冰:“辛老弟,你平生自命不凡,江湖上也送你一个陆地神魔的名号。今日不过栽了一跤,便只想着抱膝认输。你能忍,是为救你儿子。我郎毒为何要忍?五凤朝阳刀乃武林奇宝,谁得此刀,谁便可纵横江湖。你自己的儿子,你自己设法救去。郎某要凭这口刀,向先天无极派讨还老君庵中的屈辱。”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辛独听到此处,胸中怒血几乎翻涌而上。他到此刻方明白,郎毒并非一时激愤,而是真动了独占宝刀之心。三十年故交,在这一口刀前,竟薄如残纸;辛不足的生死,在郎毒眼里,竟还抵不过一柄利刃。

    他心中悔恨如潮。若非自己贪财爱宝,又怎会将局面推到今日这一步?可悔意虽深,儿子性命悬于一线,他仍不得不低声相求。他强压怒火,望着郎毒说道:“大哥,辛独这些年也薄有积蓄,虽不敢称富甲天下,却足以任你取用。只要你此刻交还宝刀,换取解药,辛某所有财物,尽归大哥处置。这样总可成全吧?”

    郎毒忽然仰面大笑。笑声在塔下回荡,惊起墙头几只宿鸟。他笑罢,目光骤然变得狠厉,冷冷说道:“你若不是心肠如铁,也得不了陆地神魔之名;我若不是狠辣成性,也不会被人称作蛇王。你我是什么样的人,彼此心中都清楚。即便我此刻交出宝刀,你父子心里也已结下死仇。郎某岂会蠢到留下辛不足这条性命,让你们父子日后联手来寻我报复?”

    他将五凤朝阳刀缓缓抬起,刀锋斜指武凤楼,眸中杀意陡盛:“这口刀,郎某要定了。你便死了这条心。”

    话声落下,他枯瘦身形一晃,刀光如红紫流电,径向武凤楼逼去。

    郎毒刀锋方动,红紫寒光已映上武凤楼衣襟。秦杰忽然一声厉喝,自旁抢出。少年脸上全无平日嬉笑,双目圆睁,怒意如火,指着郎毒说道:“姓郎的,你果然人如其名,心肠狠毒到了这般地步。辛老前辈念你三十年故交,你却为一口宝刀,连他独子的性命也不顾。今日若教你称心如意,我秦杰便枉受父母生养。”

    他说罢,伸手入怀,取出一粒丹丸。那丹丸赤红如火,在月下泛着微光。秦杰与当代药王素有渊源,随身所携丸散甚多,此刻腕底一抖,便将丹丸抛向辛独。他神色肃然,向辛独说道:“辛老伯,自此刻起,你我便算不打不相识。请将此丸给令郎服下。秦杰若对你父子尚有半分暗害之心,愿受天地明罚。”

    辛独接住丹丸,掌心微微一颤。他望了秦杰一眼,又看向怀中面色惨白的辛不足,心头忽然一热。辛不足亦听得分明,眼中敌意渐敛,竟多了几分感激。

    辛独不再迟疑,将丹丸送入辛不足口中。药力入口即化,辛不足喉间一动,气息果然平稳了些。辛独缓缓立起身来,从腰间摘下一对奇形兵刃。那兵刃一大一小,寒锋环合,正是他浸淫数十年的子母离魂圈。

    他抬眼望向郎毒,面上悔恨与怒意交织,声音沉得近乎嘶哑:“郎毒,是辛某眼瞎,竟将豺狼当作三十年故人。你今日既不顾旧义,辛某也无须再留余地。你我便在这小雁塔下,以生死作断。”

    话音未尽,他高大身躯已拔地而起,双圈一错,寒光骤合,硬生生截住郎毒退路。

    秦杰又转向辛不足,急声催道:“辛大哥,你父亲独斗这老毒物,未必稳操胜算。方才那粒乃是药王秘制的六阳解毒丸,越运气活动,药力越散得快。你还不助你父亲一同擒下这条恶蛇?”

    辛不足本就忧心父亲,又见郎毒手中握着五凤朝阳刀,锋芒逼人,哪还顾得上旧怨。他虽无兵刃在手,仍强提真气,身形斜斜扑出,从侧后攻向郎毒。

    武凤楼见宝刀仍在郎毒掌中,目光一沉,向曹玉微一挥手,便要同他合身抢上。忽然远处传来三下更鼓,声音沉沉越过寺墙,在小雁塔下荡开。

    秦杰耳中一动,忙伸手拦住武凤楼。他压低声音,眼底又浮起几分机灵之色,向武凤楼说道:“掌门师伯,已是三更。久老爷子、许老爷子、吴老爷子即刻便到。郎毒纵有天大本事,也难逃出这重围。咱们只须在外圈守住,暗器在手,防他遁走便是。且让他们两路凶人先斗上一场。”

    武凤楼听他这般安排,心中不禁微微一笑。他举目望去,塔影、墙根、树后皆有隐伏之气。六指追魂久子伦、秦岭一豹许啸虹、千里独行吴尚果已赶到,连云海芙蓉马小倩也在暗处现身。加上场中辛独父子,内外合围已成。郎毒纵然身法通神,也难从这座古寺中脱身。

    塔下刀光圈影,旋即交错成一片。

    郎毒平生最得心应手的兵刃,本是蛇头杖。那杖法阴险诡奇,变化如毒蛇盘身。如今虽夺得五凤朝阳刀,宝刀削金断玉,却非他惯使之物。刀光每一舒展,固然锐不可当,招式之间却少了几分圆熟,反使一身功力打了折扣。

    辛独则恰恰相反。他在子母离魂圈上用功四十年,大小双圈一轻一重,一虚一实,最善勾、锁、套、拿刀剑兵刃。此刻他恨极郎毒,招招皆带拼命之意。母圈沉压,子圈疾旋,时而套向刀身,时而截向郎毒腕脉。辛不足在旁侧后游走,虽赤手空拳,却与父亲招意相合,专攻郎毒顾及不到之处。

    父子二人一前一侧,渐渐占了上风。只是五凤朝阳刀锋利无匹,刀芒过处,石屑飞溅,辛独父子虽有杀心,却不敢贴得太近。每当双圈将要缠住刀锋,郎毒只消腕底一转,那一线红紫寒光便逼得二人不得不退开半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半个时辰过去,塔下尘土被三人足迹踏得纷乱。秦杰在外看得眉梢一动,又生一计。他向辛独扬声说道:“辛大伯,辛大哥空手相助,终究吃亏。你何不把暗器袋交给他,让他在旁看准破绽出手?”

    辛独平日何等自负,若在往常,绝不会听一个少年指挥。可今日秦杰先救辛不足,又揭破郎毒险心,他对这少年已另眼相看。闻言只沉声应了一句,双圈连环猛攻三记,逼得郎毒刀势一缓。辛独趁机将子母离魂圈并入一手,另一手摘下腰间暗器袋,反手抛给辛不足。

    辛不足接袋在手,立时绕向外侧。自此内有辛独挥圈死战,外有辛不足窥隙发暗器;秦杰、曹玉二人也守在外围,时不时瞅准空当,发出几枚暗器搅扰。寒芒忽高忽低,或贴地而来,或掠肩而过,未必招招取命,却教郎毒心神再难专一。

    郎毒气得须眉皆张,衣袍在夜风与劲气中乱舞。他纵横江湖多年,从未打过这般郁结之战。单是一个辛独,已足以同他缠斗不休;如今又有辛不足、曹玉、秦杰三人暗器相扰,纵然宝刀在手,也处处受制。他心中明白,此中机巧多半皆出自秦杰,恨不得扑过去将那少年碎尸,方能消解胸中恶气。

    又过半个时辰,郎毒仍在圈影刀光之间死死支撑。月色渐斜,小雁塔的黑影横压在石阶上,夜气愈冷,场中杀意却愈发炽烈。

    秦杰见一时难分胜负,眼珠又是一转。他双手拢在唇边,向辛独高声说道:“辛大伯,只这般缠斗下去,既分不出胜负,也看不出真章。你何不把门户拉开,使几招真正厉害的本事?谁的招数高明,晚辈也好替他喝一声彩。”

    辛独毕竟是久历江湖的老魔,一时为父子之情所乱,才被局势逼得昏昏沉沉。此刻听秦杰在旁一喊,心中顿时明白过来。秦杰要他拉开门户,并非只为看什么招数高下,而是要使双方距离一阔,曹玉、秦杰、辛不足三人才好从外施放暗器,不至误伤自己。

    辛独心下暗赞这少年心思刁钻,手上却已不露痕迹。右手子母离魂圈忽然一展,使出一招“渔翁撒网”。圈影骤张,如一张寒光织成的大网,向郎毒当胸罩去。郎毒不敢轻忽,只得挥起五凤朝阳刀向上迎架。

    辛独等的正是这一瞬。他左足前点,身躯骤然向后一缩,刹那间退出五尺。双手子母离魂圈交错一碰,仓啷啷连声暴响,圈光层层铺开,竟亮出“天罗地网十三圈”的门户。圈势虽退,却杀机愈密,逼得郎毒不得不凝神应对。

    这一线空隙,已足够外间三人出手。

    曹玉双腕齐翻,左三右二,五支亮银钉先后射出。秦杰圆眼一眯,左手四支、右手三支,七支丧门钉也随之飞起。辛不足手中暗器袋一抖,十三支天魔钉同时破空而去。霎时间,尖锐风声如乱雨急落,寒芒交织,直向郎毒周身罩下。

    郎毒怒极,脚下一顿,身子冲天拔起。饶是他反应极快,仍有两支亮银钉擦入双臂与后背,一支天魔钉也钉入肩后。秦杰功力尚浅,那七支丧门钉虽出手热闹,却尽数失了准头,从郎毒身旁掠过,没入夜色之中。

    郎毒身在半空,已知再缠斗下去,必被众人困死在小雁塔下。他不敢落回原处,唯恐辛独的“天罗地网十三圈”顺势缠上,便在空中一个翻身,向一丛冬青前飘去,意欲借足一点,远遁而走。

    他脚尖尚未落实,冬青丛中忽然探出一条紫藤软棒。那软棒来得轻巧,却准得神异,正点在郎毒右腕之上。郎毒虎口一麻,掌中五凤朝阳刀再也握持不住,当的一声坠落在地。

    冬青枝叶微分,秦岭一豹许啸虹已现出身来。

    郎毒目中凶光大盛,左掌猝然探出,使出一招“毒蛇出洞”,掌势阴冷,直击许啸虹胸前。他右足同时斜伸,想以足尖挑起地上的五凤朝阳刀。

    许啸虹手腕一振,紫藤软棒宛如活蛇昂首,随即一式“梅开五朵”。棒影刹那分作五缕寒芒,分点郎毒胸前要害。郎毒若执意取刀,胸口便要受创,只得咬牙撤足,连退三步。

    几乎同一瞬,一道高大身影自侧面欺近。那人手中短剑一颤,剑尖化作无数细碎光点,密密洒向郎毒头颈与肩井。剑势森严,如殿中万灯齐燃,正是“万盏佛灯”的杀招。

    郎毒心头一震,低呼一声,身子向下一倒,先以左肩沾地,随即借势连翻,用出燕青十八翻,这才从那片剑光下滚出。

    他方滚开,秦杰圆滚滚的身子已贴地而来,像一团矫捷的皮球,眨眼滚到刀旁。小手一探,五凤朝阳刀便被他抓在掌中。他顺势翻起,刀光横扫,低低斩向郎毒肋间,使的正是“刀扫七国”。

    郎毒这一刻进退皆窘。他刚从剑影中脱身,身形尚未立稳,五凤朝阳刀已横削而至。那刀削铁如泥,任凭什么硬接之法,皆不敢试。他只得一咬牙,缩首斜肩,偏身闪避。

    可秦杰这一刀,本就不是平平横扫。他早料到郎毒必会缩首斜肩,刀势才出,腕底已悄悄压低三分。郎毒避开了当胸一击,却未避过那斜斜削落的刀锋。只听衣肉裂响,郎毒左肩上一片巴掌大的皮肉被生生削下,鲜血顿时涌出,染红半边衣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