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修真小说 > 孤刀扶龙 > 第82章 寡不敌众
    辰时已过,杜祠庭中仍不见久子伦归来。

    武凤楼独立古柏之下,仰望枝影沉沉,心中渐生不安。再过两个时辰,便该往慈恩寺大雁塔下赴约;六指追魂此去终南,原是请神剑醉仙翁示下机宜,至今音讯未回,前路便如隔了一重薄雾,看得见杀机,却看不清深浅。

    昨夜以来,峨嵋来势甚锐。先有桑子田、章子连、蒋子阡、程子陌四人到杜祠传言,名为请约,实则显露声威。临去之际,桑子田又欲合四人手、抓、爪、掌四门奇功,乘隙暗算。若非久子伦、许啸虹、吴尚三位前辈在旁照应,峨嵋四杰未必肯那般容易收手。四杰尚且如此,司徒平本人更不知高到何等地步。

    他又想起少陵原上那一战。司徒明与薛子都先后出手,虽未能胜他,他亦未能轻易制住二人。司徒明的峨嵋剑法尚未施展,薛子都的风雷十三剑也未露锋芒,胜负之数,仍难预料。至于索梦雄,昨夜未曾动手,只旁观而立,却气度沉雄,眼力明透,反倒最令武凤楼忌惮。

    他正沉吟,身旁衣袂微动,秦岭一豹许啸虹已悄然走近。许啸虹望了他一眼,见他眉间凝重,便压低声音道:“临敌不可轻忽,这是江湖上人人知道的道理;可把敌手看得过重,也会先折了自己的锐气。马仙翁就在终南,久大哥既去请示,必能赶回。司徒平便是胃口再大,也未必吞得下咱们这几人。”

    他话音未尽,身后秦杰已探出头来,眼睛里满是促狭,接口道:“他若真敢把我吞下去,我身上这十三支丧门钉,少不得要在他肚里开十三处窟窿。”

    武凤楼转过脸,正欲沉声训斥,吴尚已在一旁笑了起来。他拈着胡须,目光在秦杰身上一扫,缓缓道:“亏得你身上只藏十三支。若再多些,司徒平岂非要成了一只漏筛?”

    秦杰嘿嘿一笑,缩到后面。武凤楼被三人这一搅,心中那股郁气反淡了几分。他知再独自悬想无益,便将目光投向许啸虹。

    许啸虹会意,负手在庭中踱了两步,随即道:“司徒平再怎样不要脸,也不会明目张胆遣人来攻杜祠。咱们留下曹玉与小倩在此,等久大哥回来;其余人一同赴约。到了大雁塔下,由我先出面挤住司徒平,使他不好拉下脸来欺负你这个后辈。只要拖到久大哥赶至,局面便稳了。峨嵋四杰交给我与吴兄;其余杂流,便让两个小的去缠闹。你只管放心,我与吴兄自会照看他们。”

    武凤楼沉默片刻,心知许啸虹与吴尚决无留守之意。他既拦不住,也不忍拂了二老护持之情,终于轻轻点头。

    近午时分,日光忽然明朗起来。自入春以来,长安少见这般晴霁,青石街上浮着淡淡暖意,檐角残寒也似被阳光一点点消融。武凤楼一行离了杜祠,穿过古城街巷,径向慈恩寺西院而去。

    大雁塔巍然在前,塔身承着日色,砖影沉厚。塔下早摆下四席酒宴,杯盘陈列,似已恭候多时。主位之前站着的,却不是峨嵋掌教司徒平,而是峨嵋少主司徒明。他脸上挂着一缕若有若无的笑意,衣冠整肃,似主人般向来客拱手。两侧侍立着桑子田、章子连、蒋子阡、程子陌四人。另一席旁,索梦雄、薛子都与湘江二友已然在座,神色各异。

    司徒明迎上半步,拱手道:“武掌门肯屈尊前来,司徒明未曾远迎,还望见恕。”

    武凤楼目光在席间一扫,不见司徒平,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他直视司徒明,冷声道:“贵派掌教既遣人相约,武凤楼依约而来。司徒教主此刻何在?”

    司徒明微微扬眉,像是真未听懂,缓声道:“家父并未亲临此地,又怎会遣人相约?武掌门此言,司徒明倒有些不明白。”

    武凤楼素来不喜诡辩,转身看向桑子田,语气更沉:“昨日之言,出自峨嵋四杰之口。几位前辈成名多年,何至今日反以言辞相戏?”

    章子连眼角微垂,唇边带着阴恻笑意。他上前半步,向武凤楼拱了拱手,慢慢道:“我等昨日奉少主之命前去相请。武掌门想来是把‘少主’二字,听成了‘教主’。一字之差,原也不算稀奇。只是以我峨嵋掌教之尊,岂会亲自约见一位后进?武掌门未免太看重自己了。”

    武凤楼眼中寒意一闪,正要发作,秦杰已从旁边探出半个身子。他仰头看了看司徒明,又看了看四杰,笑嘻嘻地道:“少主、教主,听着确也相近。莫说外人分不清,兴许贵派掌教夫人偶尔也要听错。只是世上会睁眼说瞎话的,多半不是正经人物。峨嵋四杰名头响亮,总不至于落到那一等人里去罢?”

    这话说得嬉笑,锋芒却极利。程子陌性烈,哪里忍得住,双目一瞪,怒声喝道:“小子,你拐弯抹角辱人,莫非真当程某不敢撕了你?”

    秦杰立时拍掌大笑,眼中狡光一闪,道:“还是程四爷爽直,心里藏不住话。你这一开口,倒替我们省了许多猜疑。”

    程子陌话一出口,已知失了分寸;再听秦杰如此挤兑,羞怒更盛。他厉喝一声,身形骤然扑出,右掌劈空而下,直拍秦杰顶门。秦杰身形一缩,正要闪避,旁边大头鬼刘祺已看出他绝非程子陌敌手,忙从侧后方抢出。他并不真与程子陌硬拼,只将脚步踏得极重,双臂虚张,口中故意暴喝道:“看打!”

    程子陌掌力虽猛,终究不敢将后心要害全然露给旁人。他听得背后风声与喝声同时逼来,心中一凛,掌势顿挫,身子猛地一旋,使出一式“犀牛望月”,回头向后望去。大雁塔下日光灿然,席间杯盏未动,杀气却已在这一旋一停之间骤然腾起。

    刘祺那一声喝出,身子早已斜斜退开。他本就是虚张声势,见程子陌回身相顾,哪里肯真与飞豹掌硬碰,脚下一滑,便退到秦杰身侧。

    程子陌转身望去,背后空空,只见刘祺眨着一双大眼,神情无辜。他胸中怒火方起,忽觉脑后与小腿处同时生寒。秦杰趁他回顾之际,双手一扬,两点寒星悄无声息飞出,一枚取他脑后玉枕,一枚取他腿弯下盘,来势竟颇凌厉。

    程子陌虽怒,武功究竟不弱,眼角余光一瞥,已知暗器到了。他正欲伸手去接,刘祺又在旁边尖声叫道:“程四爷当心,那钉上淬了毒!”

    程子陌手势一滞,心知这小童多半使诈,却不敢拿性命试他虚实,只得侧身避开。两枚丧门钉擦着衣角飞过,没入塔下青石旁的土缝里。

    秦杰见一击得手,立时笑嘻嘻地拱起双手,向程子陌作了一揖,声音亲热得近乎无赖:“程四叔莫恼,晚辈不过同你玩笑一回。再不闹了,再不闹了。”

    他说着,双手连连乱摇,似当真愿意罢休。刘祺也站在一旁,低眉顺眼,偏那眼底笑意藏不住。

    程子陌一张脸涨得铁青。他堂堂峨嵋四杰之一,在众目睽睽之下,竟被两个小童牵着鼻子兜了一圈,进不是,退也不是。若再上前纠缠,未免更失身份;若就此忍下,胸中那口恶气又实在难平。他一双豹眼瞪得几乎欲裂,掌心骨节咯咯作响,却终究没有再扑出。

    湘江二友坐在另一席上,看得脸色渐沉。二人既已归心司徒平,见峨嵋一方接连受辱,自然不能袖手旁观。陶广左掌忽然按住桌角,身子一拧,已如枯鹤掠空般纵出席外。他落在场中,瘦削身形微微前倾,目光冷冷落在武凤楼身上。

    他缓缓道:“在下陶广。久闻武掌门出道未久,声名已盛,尤以五凤朝阳宝刀震动江湖。今日既得相逢,陶某倒想亲眼一观此刀锋芒。”

    话音甫落,寒光一闪,他已拔出一柄轧把翘尖刀。刀尖微翘,映着日色,锋芒森然。

    武凤楼尚未举步,吴尚已身形一晃,先行挡在他前面。老人神态闲适,衣袖微拂,像是恰好走到那里,并无半点临敌紧张之态。

    陶广不识他来历,见这老人横身拦路,眉头一皱,沉声道:“陶某要会的是先天无极派掌门。阁下何人,凭什么拦在此处?”

    吴尚仰面一笑,声音清朗,偏又带着几分讥诮:“方才章二侠不是说得明白么?不相干的人,哪里配一开口便见一派掌门?我看你我二人身分相仿,不如先在此处过几招,也免得冷了这席酒。”

    陶广脸色骤寒。他本就心高气傲,最受不得轻慢,此时被吴尚几句话刺中怒处,双目凶光迸出,厉声道:“无名之辈,也敢藐视湘江二友!今日便教你识得陶某这口刀。”

    他说到最后一字,刀尖已向前一送,直扎吴尚小腹。刀势急劲,带着一股阴冷狠气。

    吴尚口中轻喝一声:“来得好。”左脚向外轻轻一滑,腰身一翻,如怪蟒横身,已避到一旁。

    陶广一刀落空,怒意更盛,腕下一摆,翘尖刀随身反卷,使出“反臂探扎”,刀尖从斜处折回,逼得吴尚连退两步。

    两刀皆未得手,陶广心中急躁更甚,喉间发出一声怪叫,身形陡然拔长,手中翘尖刀往外一展,第三刀直戳吴尚软肋。这一刀凝了十成功力,刀风擦过,近旁几片残叶都被卷得飞起。

    吴尚连让三刀,眼中笑意微敛。就在刀锋逼近之际,他身子忽然一拧,右掌立起如刀,竟不避反进,直劈陶广右腕寸关尺三处。

    陶广心头一震,至此才知眼前老人绝非寻常。他急忙抽招换式,身形回旋,刀势由戳变挑,使出“抽梁换柱”,翘尖刀尖反穿吴尚左肩井。

    吴尚一掌劈空,刀尖已至肩侧。他不慌不忙,身子向左微斜,原本劈下的手掌忽又翻起,自下而上使出“叶底偷桃”,仍然扣拿陶广手腕。

    陶广见他空手入白刃,掌指变化间竟是错骨分筋一路,招招逼人筋脉关节,心中顿生戒意。他提刀回撤,身子借抽招之势一沉,左脚尖却如毒蛇出洞,电光般穿向吴尚胯下,正是一式“连环撩阴脚”。

    此招快而阴狠,若被踢中,纵有深厚内功,也难逃重创。

    吴尚冷哼一声,左脚向后一滑,右手五指倏然收拢,忽使“梅花落地”,竟向陶广踢出的左脚脚面抓去。

    陶广万料不到这老人错骨分筋手如此迅疾精妙。惊觉不妙时,已难全身而退,只得双臂向后一振,身子贴着地面急旋而出。饶是他应变极快,脚面仍被吴尚中指指尖扫了一下。那一下看似轻微,却如利针刺骨,陶广只觉脚背一麻,身子已失了准头,蹿出六七步,跌坐在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楚宽坐在席间,见兄弟受挫,脸色陡变。他与陶广虽非同胞,却多年结义,情分甚厚。眼见吴尚若再进半步,陶广恐有危险,楚宽不及多想,身形已无声扑出。手中轧把翘尖刀裹着一道冷光,从吴尚背后直扎脊心。

    吴尚肩头微微一动,身形倏地横移,使出“龙行一式”,已到了楚宽左侧。他目光冷冷扫去,沉声喝道:“湘江二友成名多年,竟也从背后下手么?”

    话音未落,他左掌已斜切楚宽右臂。

    楚宽被他当众喝破,老脸一热,心中既羞且急。只是刀已出手,势成骑虎,便索性把身形往下一沉,右腕翻转,翘尖刀贴地横扫,使出“秋风扫落叶”,直取吴尚双腿。

    吴尚脚下轻点,身形弹起,让刀锋自足下掠过。人在半空,右掌向外一穿,食中二指并起,一式“金龙探爪”直点楚宽双目。

    楚宽眼见陶广已失一阵,自己若再落败,湘江二友声名便要在大雁塔下扫地。他胸中焦急,刀法顿转拼命,身形连进,三刀连环劈出,刀刀沉猛,几乎不留退路。

    吴尚身子在刀光中轻轻一旋,像一只归巢飞鸟贴着风势转过,三刀尽数落空。他落地时已在楚宽身侧,唇边仍带淡淡笑意,右掌翻起直欺而入,一招“金豹露爪”,径向楚宽胸前拍去。

    吴尚那一式“金豹露爪”欺身而入,掌势尚未着体,内家真力已先逼至楚宽胸前。两人相距尚有五寸,楚宽便觉胸口一窒,气机几乎为之闭塞。他心知再慢半分,便要被这一掌震伤脏腑,急忙提起翘尖刀,刀锋斜封,直拦吴尚左腕。

    吴尚眼中微光一闪,左掌忽然回收,劲势顿失。楚宽尚未及变招,吴尚右手已如闪电递出,食中二指并拢,直点他脐下关元穴。那一指无声无息,却阴狠准确,正是错骨分筋手中极难防的一式“毒蛇寻穴”。

    楚宽脸色骤变,背脊微寒,哪里还敢硬接。他仗着轻功精绝,身形骤然贴地滑出,衣袂擦过青石,险险脱出指风笼罩。待他站稳时,已在数步之外,掌心竟沁出一层冷汗。

    湘江二友转眼间先后受挫,司徒明脸色顿时难看。他目光微移,正欲请薛子都出场,峨嵋四杰中章子连已发出一声低笑。那笑声尖涩,如夜枭掠过枯枝,令人听来心中生寒。

    章子连身形一晃,已落到场中。他向吴尚微一拱手,面上却无半分敬意,阴恻恻道:“吴兄当年能与展翅金雕萧剑秋齐名,果然不是虚传。这一手错骨分筋,章某今日算是开了眼。江湖朋友抬爱,给章某起了一个‘恶虎抓’的名号,我素来不敢自满。今日难得遇见吴兄,倒要请吴兄替章某考较一番,看我这点抓功,配不配得上这三个字。”

    吴尚连胜楚、陶二人,神色虽仍从容,气息却已不若初时清圆。方才数番拆解,看似轻捷,实则耗去不少真力。章子连此时出面,又以请教为名,句句把话扣紧,教他难以推辞。

    秦杰最见不得这等趁隙取巧,便从许啸虹身旁探出头来,笑吟吟道:“章二叔这法子高明得很。跟着峨嵋四杰闯江湖,不但能拣便宜,还真长见识。”

    章子连脸皮极厚,只当未闻,双目仍死死盯住吴尚,显是铁了心要趁吴尚真力折损之时下手。

    吴尚生性孤傲,昔年为一口意气远遁江湖二十余年,此刻明知章子连厉害,也不肯在众人面前退让。他淡淡一笑,袖底左掌已缓缓推出,掌风初起,便带着沉沉压迫之势。

    章子连在杜祠内曾吃了久子伦暗亏,至今引以为辱,心中早积了一团怒火。此刻得着机会,哪里还肯放过。他身形猛然一扑,双手十指如钩,施展开恶虎八抓,其间又暗藏三十六式点穴法。抓影一起,忽上忽下,忽开忽合,变化极活,似猛兽攫人,又似游龙穿云。

    吴尚轻啸一声,七十二式错骨分筋手随之展开。擒、拿、封、闭、拗、沉、吞、吐,虚实相生,声东而击西,欲退而反进。腕肘肩膝之间,处处皆能发力,掌指翻转之际,毫厘不差。

    章子连内力深厚,出招凶狠,身法一起,忽前忽后,忽进忽退,扑时如鹰隼下击,落时似沉雷坠地。十指撕风,嘶嘶有声,攻势一波紧过一波。

    武凤楼立在旁侧,目光渐渐凝重。昨夜久子伦一再嘱他不可轻敌,他此时方更深知其意。峨嵋四杰能为司徒平所倚重,果非浪得虚名。章子连这一手恶虎抓,较之楚宽、陶广,更见阴狠沉辣。

    交手渐久,吴尚与章子连皆已动了真力。二人身法越来越急,掌影与爪影也愈发凌厉。塔下黄尘被两股劲风卷起,将二人身形裹在其中,只见两道人影时分时合,或翻或扑,或骤退或急进,青石地上尘沙四散,杯盘亦被震得微微作响。

    武凤楼暗暗替吴尚担忧。吴尚年近花甲,又隐退多年,不问江湖,章子连却正值盛年,久历恶斗,且方才吴尚已连战两人。若任他们再斗下去,胜负固然难测,损耗却必不轻。武凤楼心念一动,正欲横身切入,将二人分开,目光忽然一亮。大雁塔后,一道高大身影缓缓转出,正是六指追魂久子伦。

    武凤楼心头大定,胸中那块重石终于落下。场中恰在此时传出一声闷响,吴尚与章子连拼尽全力对了一掌。两人身躯同时一震,各自退开三步。

    久子伦便在这一瞬之间踏入场中,巍然立在二人之间。他面色冷肃,目光如霜,先看了吴尚一眼,随即转向章子连。

    章子连胸口起伏,方才一掌耗力甚巨,仍强自站稳。久子伦冷冷望着他,沉声道:“今昨两日之事,若非老夫亲眼所见,实难相信峨嵋四杰竟会这般不惜声名。你们近年在江湖上声势不小,可在久某眼中,也未必有多少分量。今日我且把先天无极派与峨嵋派的旧怨搁在一旁,只冲着四杰这等狂气,久某愿以一身之力,称一称你们四人的斤两。由小到大也好,由大到小也罢,久某一并接下。”

    他隐忍两日,此时语声不高,却字字沉重,显已动了真怒。

    桑子田坐在席上,眉心微锁。六指追魂成名早于他们二十年,他心中并非没有忌惮;然而若四兄弟合力轮番而上,未必便胜不得一人。眼下两派嫌隙已明,遮掩无益,迟早要见真章。他见章子连已显疲态,若再接久子伦,必吃大亏,便向章子连递了个眼色,示意他退下,又以手势召程子陌出阵。

    程子陌本就性烈,胸中更无多少回旋之念。见桑子田命他出手,立时大步踏出。人未至,双掌已先推出,一式“推山填海”,掌力沉雄如山,直向久子伦胸前压去。

    久子伦既言以一斗四,自不肯轻耗真力。他脚下微斜,身形轻轻飘出三尺,便让过程子陌正面掌劲,连手也未抬。

    程子陌虽暴躁,却非全无见识。他一招落空,已知久子伦有意保存内力,预备久战,顿时暴喝一声,左掌劈向久子伦面门,右掌随势反撞,直击丹田要害。两掌一明一暗,一高一低,来得极急。

    久子伦神色不动,腰身微舒,宛如卧龙伸脊,斜飘五尺,又将两掌避开,仍不还招。

    程子陌连出数掌,皆被对方轻轻让过,心中怒火再难按捺。他双目圆睁,喉间吼声如雷,厉声道:“久子伦,你莫再卖狂!程四今日便与你拼个骨碎筋折!”

    程子陌吼声未绝,人已欺到久子伦身前。他胸前门户大开,全然不顾防守,左掌斜劈久子伦太阳穴,右掌自下疾插,直取小腹要害。两掌一上一下,狠辣急迫,分明已将胜负之外的顾忌尽数抛开。

    久子伦望着他这般拼命来势,忽然仰面大笑。笑声未落,那一双生有六指的怪手已迎了出去。旁人只觉眼前掌影一闪,随即听得两声沉闷撞响,似重锤击在厚革之上。久子伦身形仍立原处,肩背不摇,稳如山岳;程子陌却连晃两下,脚下桩步散了半分,不由自主退了一步。

    久子伦笑声更高,目光冷冷落在程子陌脸上,道:“程子陌,你连攻三招,也该接久某一掌了。”

    他说话间,右掌已缓缓挥出,掌势并不显得如何迅猛,却直向程子陌左胸按去。

    久子伦一身武学,得自神剑醉仙翁马慕起亲授。他所练掌力,贵在不先吐劲,待一触其身,内力方如暗潮骤发,由心意贯至四肢。其势无声无息,不似寻常掌力开声吐气,却更难防御。程子陌初见这一掌来得平淡,还未尽知其险,待觉胸前气机被锁,那只六指怪手已几乎触到衣襟。

    久子伦掌心微吐。自从坠岩大难之后,他杀意已较昔年收敛,眼下只用了五成真力。饶是如此,程子陌仍如被大浪推中,连退五六步,脸色霎时惨白。胸中气血翻涌,喉头腥甜几欲上冲,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蒋子阡见四弟受创,眼中怒火陡起。他不及招呼,身形已从侧后方掠出,五指如钩,施出一式“爪裂狮虎”,直抓久子伦后背。

    久子伦最厌恶背后偷袭之举。他方才对程子陌尚留余地,此刻听得背后爪风撕裂衣袂,目光骤寒。身子陡然一旋,使出“犀牛望月”之势,六指怪手反甩而出,直扫蒋子阡右腕。那一掌虽是仓促回身,却劲力极沉,显是有意折他一只手掌。

    蒋子阡一爪递出,忽见久子伦肩头微动,已知情势不妙。他身形猛然一矮,借前扑之势贴地穿过,从久子伦掌下险险滑出。虽保住右手,背脊却已沁出冷汗。

    章子连见蒋子阡一击未中,便知此时若再顾脸面,四杰威名也无从收拾。他斜跨两步,十指骤张,恶虎抓直取久子伦右侧太阳穴,与蒋子阡一左一右,合成夹攻之势。

    久子伦斗意正盛,双腿一分,稳稳立在塔下青石之上。两只六指怪手左右分迎,一手接恶虎抓,一手挡裂狮爪,竟以一身之力,硬接章、蒋二人夹攻。

    秦杰在旁看得怒不可遏,跳着脚便要破口骂人。许啸虹伸手按住他肩头,低声道:“莫急着讨打。沉住气,看你久爷爷怎样收拾这两个厚颜无耻的畜生。”

    秦杰鼓着腮帮子,终究把骂声咽了下去,只一双眼睛还恶狠狠盯着场中。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面对章子连与蒋子阡一抓一爪,久子伦也不能再如方才那般傲然避让。他看准来势,稳扎稳打,掌指间渐渐由守转攻。二十招过去,章、蒋二人攻势仍紧;四十招后,久子伦脚下步法愈见沉凝;到五十招以上,他终于遏住二人抢攻,六指怪手忽进忽退,开始反逼过去。

    桑子田一直凝神观战。见章、蒋二人气势已被压住,久子伦虽连斗多人,仍未露败象,他便知再拖下去,二弟三弟必将吃亏。于是他沉声喝退二人,自己整衣上前,向久子伦拱手一礼,脸上带着一丝圆滑笑意,道:“久老当家昔年以颠倒乾坤大九式剑法威震江湖,今日一见,果然雄风未减。我这三个弟兄在老当家面前动手,实是班门弄斧。便是桑某亲自领教,也多半只有心服口服。”

    久子伦听罢,第三次大笑起来。笑声中并无喜意,倒有森然讥诮。他目光逼住桑子田,冷声道:“桑子田,少在老夫面前铺这层软席。你是峨嵋四杰之首,四人之中,以你功力最深。你还未接老夫一招,便说心服口服,未免太早。你三个拜弟已替你耗了久某不少气力,这条路铺得够平,眼下正该你来拾这个便宜。”

    桑子田脸上一红。他原打算借久子伦连斗三人之后,再以擒龙手法取胜,一举摘下六指追魂这块金字招牌。可被久子伦当众说破,心中便有些挂不住,原先的从容之态也不免散了几分。

    久子伦却不肯让他退开。今日他有意在大雁塔下挫尽峨嵋四杰锋芒,为武凤楼扫开前路。见桑子田面有羞色,似生退意,便冷哼一声,逼道:“凭你擒龙手桑子田的名号,既已到了此处,总不能摸摸头顶,便当自己不在四杰之列罢?”

    他说罢,不待桑子田答话,右掌已先行拍出,直奔桑子田面门。

    这一掌看似随意,掌风却沉重如岳。桑子田望着那双六指怪手,只觉每根手指长短一致、粗细相等,形貌怪异而气势逼人,心头不由一凛。他忙沉腰立马,暗运真力,双掌迎出。

    两掌相交,劲气在二人之间一炸。久子伦身形晃了晃,桑子田也连摇数下,脚下青石微微作响。第一招竟是不分上下。

    久子伦目光一沉。他自十七岁离开马慕起门下,凭一身绝艺纵横江湖,性情本就狂傲好胜。纵然此刻已连战数人,他也未将桑子田真个放在眼里。岂料第一掌竟只打成平局,胸中胜心顿被激起。他冷笑一声,翻掌再出,仍旧拍向桑子田面门。

    桑子田硬接第一掌后,已知六指追魂盛名不虚。见第二掌又至,他再不敢有半点轻忽,两足分开,如钉入地,胸中真气一提,口中低喝一声,将功力催至九成,挥掌迎去。

    第二次掌力相合,声响较前更沉。两人皆存戒备,谁也不肯轻敌,劲力一触即分,身躯同时后退三大步,仍是平分秋色。

    久子伦脸色终于变了。自坠崖隐退十年后重入江湖,他还是头一次遇上这等能与自己正面硬撼之人。争强斗胜之念如烈火骤起,他仰天长啸,啸声直震塔檐。那双六指怪手似在瞬息之间暴涨数分,衣袖鼓荡,右掌第三次挥出,仍向桑子田面门击去。

    久子伦第三掌仍向桑子田面门拍去,招式并无半分变化。三掌同取一处,已非单为取胜,分明是将擒龙手的名头轻轻压在掌下。桑子田脸上紫气一泛。他身为峨嵋四杰之首,纵然城府较深,也不能当众吞下这口气。

    他双足猛然一沉,周身衣袍无风自鼓,竟将一身功力逼到十二成。两臂微合,掌势横推而出,用的正是“横移五岳”的重手法。此掌一出,劲气沉浑,似要在这第三掌下与六指追魂分个高低。

    塔下众人皆凝目屏息。武凤楼尤觉心头一紧。今日之事,源头皆牵在他一人身上;久子伦以花甲之年,连斗峨嵋四杰,若稍有差池,一世英名便要毁在大雁塔下。他望着那两道即将相交的掌影,指节不觉微微收紧。

    只听一声巨响,两掌终于合实。尘沙自二人足下震开,久子伦高大的身躯连退三四步,肩背晃动,衣袖猎猎作响,竟不像先前那般稳若泰山。

    武凤楼心中一惊,目光随即转向桑子田。只这一眼,他那颗悬起的心便稍稍落定。

    桑子田脸色惨白,身子微微发颤,右臂已低垂下来,再不能如常抬起。看那情形,骨臼多半被震脱,内腑也受了不轻震荡。先前以硬功掌力驰名江湖的擒龙手,竟在这第三掌下落了下风。

    许啸虹与吴尚在旁看得更为分明。久子伦虽胜,却胜得极险。表面看来,他仍昂然立着,狂态未减,可方才那一掌已震得他内息翻涌,连斗数人之后,真力也几乎耗尽。若再有人趁势相逼,他未必还能从容支撑。

    偏在此时,薛子都与司徒明竟同时纵出。二人目光皆落在武凤楼身上,显然又要趁局势变换,再挑他决一生死。

    不待武凤楼开口,索梦雄已大步踏出。他先向薛子都、司徒明微微抬手,示意二人退后,随即立在场中,双掌抱拳,神色平稳地望着武凤楼道:“武掌门,昨夜你我之约,今日可还算数?”武凤楼看着眼前这个黑面魁伟的汉子,心中对他原已有几分敬重。索梦雄手段纵然狠辣,为人却还有一股磊落之气,不似司徒明那般阴诡。他整了整衣袖,正色答道:“君子一言,岂容反悔?武凤楼虽不成器,也不会当面失信。索大当家要如何较量,只管划下道来,武某奉陪。”

    索梦雄见他说得坦荡,无半点推诿遮掩,眼中顿时掠过赞许之色。他点了点头,声音也更爽朗了几分:“索某久居边荒,此番入中原,虽是应两位盟弟之请,心中却早想一会武掌门。只是动手之前,还有几句话须先说清。”

    他说着,转身望向司徒明与峨嵋四杰,神色一沉,语声朗朗传开:“我今日向武掌门讨教,只是索梦雄与武凤楼二人之间的事。无论胜败,旁人不得插手。索某不愿落个以众凌寡的名声。此战若我侥幸胜了,便算我摘下了先天无极派这块招牌;若我败了,或只斗成平手,武掌门一行便由他们离去。谁若阻拦,便是往我八爪毒龙脸上抹黑。到了那时,莫怪索某不讲旧情。”

    这番话说得狂傲,也说得坦直。峨嵋四杰与湘江二友听在耳中,心下皆有不快,只碍于司徒明的情面,又不好出言驳斥。

    武凤楼这一边,却人人对索梦雄另眼相看。武凤楼望着他,心中好感又添几分。

    索梦雄转回身来,继续道:“索某愿以三门功夫向武掌门请教:硬功掌力、兵刃、暗器,逐一较量。三局之中,胜两局为赢。若只胜一局,便算索某输。不知武掌门意下如何?”

    武凤楼毫不迟疑,点头道:“一言为定。”

    索梦雄又缓声道:“你我争的是胜负,不必分生死。点到为止,如何?”

    司徒平既未现身,武凤楼本也无意在此苦拼到底。闻言便道:“一切依索大当家所言。武凤楼恭候赐教。”

    他说罢,将背后五凤朝阳刀解下,反手抛给秦杰。秦杰忙伸手接住,眼睛却仍盯着场中。武凤楼空手而立,显然要先以内家掌力会一会八爪毒龙。

    索梦雄见他如此干脆,脱口赞道:“果然够朋友。”

    话音方落,他身形已动,右手五指成爪,一式“金龙探爪”,试探着抓向武凤楼面门。爪未及面,劲风已先拂动武凤楼鬓发。

    武凤楼侧身避过,左掌竖起如刀,随即还了一招“横切云岭”,掌缘斜削,直取索梦雄腕侧。

    索梦雄呵呵一笑,身形微晃,爪势随即变作“游龙戏凤”,由上转下,改取武凤楼小腹。他笑声未止,招式已换,快而不乱。

    武凤楼刷地退开一步,神情转为郑重。他望着索梦雄,沉声道:“难得今日遇见边荒豪杰。索大当家若真看得起武凤楼,便请赐教真正的飞龙八爪,也好让武某开一开眼界。”

    索梦雄精神一振,眼中光芒陡盛。他微微抱拳,道:“索某献丑。”

    这一声出口,爪风已嘶然响起。他右爪疾探,直取武凤楼右肩。只这一抓,气势便与先前试招大不相同,竟逼得武凤楼连退三步。

    索梦雄随即仰首一声长啸,声如深山虎吼,震得塔下众人耳中嗡然。啸声中,他双臂翻飞,每出一招,便似有八只手爪从不同方位同时罩落。或扣肩井,或拿腕脉,或裂胸腹,或袭咽喉,虚实交错,狠辣沉雄。武凤楼立在爪影之中,衣袂被劲风卷起,眼神却愈发清明。大雁塔下,日光明亮如洗,一场真正的较量,至此方才展开。

    三爪过后,索梦雄斗意渐炽,喉间忽发一声怪吼。只见他双臂一张,如两翼箕开,周身骨节随之咯咯作响。原本魁伟的身躯,在这一刹那竟似拔高了数寸。足尖一点,人已腾空而起,半空中爪影层叠,虚实交错,似有无数只手爪同时张开,挟着丝丝破空之声,自上而下罩向武凤楼全身。

    武凤楼至此方真正见到飞龙八爪的厉害。那爪法并非只在一个“快”字,而是上下左右皆成杀机,前后虚实互为牵引,稍一误判,便要被扣住筋骨要穴。他心中一凛,反而愈发沉静。脚下微微一错,施展开先天无极派秘传的“移形换位”神步,身影忽在爪影之内,忽又已在爪风之外;掌中则辅以七十二式地煞绝命掌,伺隙而进,冷不防反取索梦雄空门。

    大雁塔前黄沙渐起。二人一个攻势如狂龙翻海,一个身法若幽影无痕;你进我退,此起彼落,掌风爪影交织在日光之下,将两条身影裹得时明时暗。

    外人看来,索梦雄八八六十四式毒龙爪越使越凶,越到后来越见凌厉,似乎将武凤楼逼得只剩闪避。索梦雄自己却已明白,毒龙爪愈是如此急猛,真力耗损便愈快。反观武凤楼,招式虽似渐慢,实则已从最初的被迫应变,转为以逸待劳。那份沉着冷静,比开手之时更难撼动。

    索梦雄性情爽直,胸中并无许多阴谋。他拼尽全力使到第六十式,忽然收爪后退,魁伟身躯稳稳落地。尘沙在他脚边旋了一旋,随即散开。他目光炯炯望着武凤楼,沉声问道:“武掌门,昨夜林中你所用那几招掌法,今日为何不用?莫非怕索某接不下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武凤楼敬他为人磊落,不愿以言语相欺太甚,便微微喘息,像是内力已颇为不继,苦笑道:“索大当家飞龙八爪如此厉害,武某能侥幸不败,已属万幸。若真有压箱底的本事,岂有藏着不用之理?武凤楼还不至于这般迂拙。”

    索梦雄听他说得谦和,却知他心中厚道,并不愿当众与自己分出生死高低。逼问无益,他眼中闪过一丝怅然,重重一顿足,道:“今日便算平手。三月之内,索某必单独再寻武掌门一战。此刻武掌门自便。”

    武凤楼尚未转身,塔上忽有两道人影疾扑而下,来势如箭,正是月黑杀人夜与风高放火天。二人死心塌地追随司徒平,此刻见索梦雄收战放人,哪里甘心,才要开口挑衅,索梦雄已双目一翻,厉声喝道:“索梦雄说出的话,绝无反悔。谁敢拦武掌门一步,先把我八爪毒龙放倒再说。”

    那两人神色一变,竟被他这一喝镇住。

    武凤楼知对方人多势众,久子伦虽已自终南归来,却尚不知神剑醉仙翁有何指示。眼下索梦雄既替他开了退路,便不再迟疑,向场中诸人拱手道:“告辞。”

    他随即带着秦杰、刘祺先行离寺,又让许啸虹、久子伦、吴尚三位老人分路退回,以防有人暗中缀踪。

    三人出了慈恩寺未远,秦杰将怀中五凤朝阳刀掂了掂,仍有些不服气,嘟囔道:“这位八爪毒龙也真奇怪。明明对大师伯颇有几分敬重,却偏要替峨嵋撑门面。闹了半日,一个也没宰,未免扫兴。”

    他话音未落,侧旁忽有一道人影电闪般掠至。来人出手快得令人几乎看不清形迹,只听衣风一响,秦杰手中的五凤朝阳刀已被劈手夺去。那人得刀之后,顺势一扯,身形斜飘出丈余,左手握鞘,右手执柄,峙立道旁。

    武凤楼一见刀落入陆地神魔辛独手中,脸色顿寒。他身形一晃,已护在秦杰与刘祺之前,冷声道:“辛独,你以陆地神魔之名震动江湖,却使这等下流手段,不怕绿林同道齿冷么?”

    辛独咧开大嘴一笑,那张奇丑面孔在日光下更显怪异。他将五凤朝阳刀横在身前,怪眼一翻,道:“武凤楼,少拿这些话激我。老夫生平软硬不吃,只认银子。多尔衮悬下两项重赏,每项十万两白银:一项是你的首级,一项是他妹子多玉娇公主。老夫虽有个儿子,却不甚成器;若能凑足棺材本,从此洗手归隐,倒也清静。”

    他说到此处,指节轻轻敲了敲刀鞘,声音慢了下来:“老夫也不是不通情理。人命是大事,料你不会拿自己的头来换这口刀。这样罢,限你半月之内交出多玉娇公主,以人换刀。十五日后你若不来,老夫便将此刀卖给司徒平。少说也值八万两。”

    武凤楼深知辛独贪财如命,既说得出口,便做得出来。五凤朝阳刀若落入司徒平手中,后患无穷;可多玉娇又岂能交与此人。他心中一急,鬓边竟沁出细汗。

    秦杰却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辛独一怔,怪眼斜睨过去。他本以为这小子失了宝刀,定要惊慌失措,哪料秦杰笑得如此畅快,倒像占了天大便宜。

    武凤楼也不明所以。他正因辛独开口便是两个十万两而心烦,刚要喝止秦杰,秦杰却笑得更响,几乎直不起腰来。

    辛独生平诡诈多疑,最受不得旁人笑得没头没脑。他皱起那两道一粗一细的眉,沉声问道:“小子,你笑什么?”

    秦杰止住笑,眨了眨眼,反问道:“在老神魔眼里,是这口五凤朝阳刀值钱,还是与你长得一般模样的辛不足值钱?”

    辛独脸色一变,怪眼中寒光陡起,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秦杰摊了摊手,神情满不在乎,道:“没什么意思。随口问问罢了。刀你已拿了,自去便是。”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辛独却偏偏不走。按理他宝刀到手,正该立即远遁,免得节外生枝。可秦杰越是让他走,他越觉得其中有异。那只大如铜铃的左眼与斜成三角的右眼一齐盯住秦杰,声音也低了几分:“你方才究竟想说什么?”

    秦杰见他已被钩住,脸上嬉笑之色渐收。他转身欲走之前,忽又正正经经说道:“古人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又说,人莫知其子之恶。晚辈不过想起这两句话,哪里还有旁的意思?”

    说罢,他竟真的转身,像是不愿再理辛独。辛独握着五凤朝阳刀,立在道旁,脸上神色阴晴不定。那口本已到手的宝刀,忽然仿佛重了几分。

    辛独脸色骤变,身形一晃,已横在秦杰面前。那双怪眼一大一斜,寒光逼人,手中五凤朝阳刀斜斜一横,声音陡然厉了起来:“小子,话未说明白,你休想走。”

    秦杰见他果然被自己一句话钩住,心中反倒安定下来。他收了方才那点嬉笑,抬眼望着辛独,冷冷道:“明夜三更,小雁塔下,以这口五凤朝阳刀,换你独子辛不足。你若独身而来,自然彼此清楚;若敢带一名帮手,我便断他一肢;带两人,便断两肢。若过了时刻仍不至……”他说到此处,故意顿了顿,眼神也沉了下来,随后一字一字道:“便休怪我毁了人质性命。”

    话说完,他竟不再瞧辛独,也不再瞧那口刀,转身便随武凤楼、刘祺向长安城中走去。

    辛独立在道旁,握刀的手微微一紧。他生平见惯诈谋,却最疑别人不肯把话说尽。秦杰这一番话,虽未明说辛不足已在何处,却正戳在他心上。五凤朝阳刀到手,本该立时远遁,可他望着三人背影,竟一时没有追,也没有走。

    回城路上,刘祺越想越气,忍不住低声嘟囔道:“你也是个活人,竟让那老怪从手里夺了刀去。便是他明夜真到小雁塔,难道还肯白白把刀还给咱们?这主意听来一点也不稳当。”

    武凤楼心胸宽厚,见秦杰一路沉默,恐他心中难受,便回头止住刘祺,示意他不可再多言。

    秦杰却并不恼怒。回到杜祠之后,他没有耽搁,径自将曹玉请到僻静处。四下无人时,他忽然屈膝跪下,把五凤朝阳刀被辛独夺去之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曹玉眉头才动,秦杰已抢先叩首,急声道:“大师哥,此事都是我的过失。辛独只有辛不足一个儿子,只要咱们先擒了辛不足,那老怪便不得不随咱们摆布。求大师哥即刻往翠华山太乙宫一行,请红衣仙子说出辛不足常去的藏身处。只要找得着人,我便磕破头,也要求六指爷爷出手,将那小魔头擒来,换回大师伯的宝刀。”

    曹玉听他说完,脸上并无怒色。眼下斥责打骂皆无益处,距秦杰所定的明夜三更,满打满算不过一日一夜,半点也耽搁不得。他略一沉吟,便低声嘱咐秦杰道:“此事暂不可让小倩知道。你留在祠中,莫再乱动。”

    秦杰点头应下。曹玉转身便走,出了杜祠,径向长安城外赶去。

    翠华山乃终南支脉。昔年汉武帝尝祭太乙神于此,故又称太乙山。山中有太乙谷,谷水下注;汉元封年间,谷口建太乙宫。入山数里,便至大正峪村。此处也是秦岭一豹许啸虹故里,村前怪石层叠,盘旋而上,俗称十八盘。村居峰顶,三面青峰环抱,旁有太乙池,水色澄碧,山影倒悬其中,望去如山在水中,水在山里。村东南有龙涎窝,瀑声如雷;东北有老君庵、金胜堂;西有冰洞、风洞,夏日亦见寒冰垂挂,洞中常有风声呜咽。东面又有金华祠、玉案峰,崖壁峭立,天晴时游人多至。

    曹玉脚程极快,赶到老君庵附近时,心中忽觉不对。此时正值春日,游山之人本该渐多,可他一路行来,山径冷清,竟不见一道人影。昔日他曾听许啸虹提起,这老君庵中住着一位族妹,法号静虚师太,二十年前曾以太乙侠女许玉梅之名行走江湖;红衣仙子花正红、绿衣仙子叶正绿二人,也正是奉许啸虹之命投到她门下暂避。

    曹玉心中虽疑,脚下却不停。他刚贴近庵墙,便见墙根下卧着一个黄瘦老道,年纪甚大,衣衫敝旧,似是穷困潦倒,正沉沉睡着。曹玉本想上前看他一眼,忽听庵内传出一道沙哑的吼声。

    那人语气凶横,隔墙喝道:“老尼姑,你莫要不识进退。我好言问你红绿二仙子藏在何处,不过念你是出家之人。你若再装聋作哑,大爷便不与你讲这份情面了。”

    曹玉听声已知,说话之人正是辛独之子辛不足。他心中一凛,不知辛不足如何探到花正红、叶正绿藏在此处。

    庵内随即响起一名老尼的声音,平稳中带着冷意。她缓缓道:“贫尼早已看破尘缘,皈依清修,俗世恩怨皆与我无涉。庵中并无江湖人物藏匿。你这番话,若在十年前对贫尼说,只怕此刻已追悔莫及。”

    曹玉不再迟疑。他足尖一点,身子从那黄瘦老道身旁拔起,轻飘飘跃上庵墙。向内一望,只见小神魔辛不足立在院中,身旁有九名中年大汉,个个形貌凶悍,气势汹汹,正逼着一名年逾半百的老尼。那老尼缁衣素净,面色沉定,虽被众人围住,仍不见惊乱。

    更令曹玉留神的,却是三清殿前那株千年古柏下立着的一名瘦削老者。那人乱发披肩,黑衫垂身,脚蹬多耳麻鞋,腰间束着一条刺目的红丝带。青森森一张长脸上全无表情,嘴角却挂着一缕阴冷笑意;一双三角眼精光湛然,手中扶着一枝镔铁蛇头杖,静静站在那里,便似一条蛰伏在阴影中的毒蛇。

    曹玉久历江湖,一眼便看出那黑衫老者才是真正难缠之人。那九名凶悍大汉,也颇像司徒平麾下所谓四棍八锤一条枪之流。他心中暗暗一惊,已知此地情势远比想象中凶险。

    辛不足听得墙头微响,抬头一看,见来的竟是曹玉一人,脸上顿时露出喜色。他咧嘴一笑,目中凶光闪动,冷声道:“曹玉,天堂有路你不走,偏偏独自送到此处。今日倒要看看,你这小神童还往哪里逃。”

    曹玉立在墙头,明知院中群凶环伺,情势已险,却仍将嘴角微微一撇。他俯视辛不足,目光中带着几分讥诮,淡淡道:“凭阁下这般声势,也敢在此逞狂,倒不怕教人见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辛不足素来凶悍,哪里将曹玉放在眼里。他脸上笑意一收,也不答话,身形猛然拔起,双臂箕张,一长一短两条手臂轮番递出,十指如钩,直向曹玉抓来。

    曹玉早知小神魔不是易与之辈,身在高墙之上,亦不敢稍有轻敌。见爪风逼近,他腰身一折,斜斜避开,人在半空,双手已自怀中一分,一对判官笔分执左右,寒光在日色下一闪而没。

    静虚师太立在院中,见辛不足竟在老君庵内骤下杀手,眉间寒意顿生。她手中拂尘一抖,尘丝如白练横出,隔在辛不足与曹玉之间。老尼目光沉定,缓声道:“辛不足,老君庵虽小,终是清修之地。你等若识进退,此刻退出山门,尚不失为明智之举。若执意在此横行,日后悔之无及。”

    辛不足仰面大笑,笑声沙哑而刺耳。他斜眼望着静虚师太,语带轻慢道:“静虚,你昔日纵有太乙女侠之名,如今也不过是个老尼。你不妨睁眼看看,今日站在你面前的都是何等人物。凭你一柄拂尘,还想护住谁?”

    话声未落,他双爪已转向静虚师太胸前抓去。

    静虚师太出家多年,尘念虽绝,胸中侠气却未尽泯。见他如此凶横,目中怒意一闪,身形微侧,避开两爪,手中拂尘随腕而起,使出一式“天女散花”,千丝万缕自上而下罩向辛不足顶门。

    一僧一俗,就在老君庵前斗了起来。拂尘如雪,爪影如墨,二三十招过去,竟是谁也占不得上风。静虚师太眉头渐紧,手上劲力陡增,拂尘一抖,尘丝散开,宛如急雨倾空,将辛不足周身尽数罩住。

    辛不足却非寻常恶少。他几乎尽得陆地神魔辛独真传,生性阴鸷,出手狠辣,江湖中“小神魔”三字,正由此而来。阴阳教主葛伴月对他礼遇有加,也非全然只因辛独之名。静虚师太散花三十六手将近使尽,仍未能压倒他;反有数次,被他以“天魔飞舞”的诡异手法欺近,险些伤在爪下。

    曹玉看得心头一紧。他不愿静虚师太因自己而折损昔日威名,便纵身落入院中,朗声道:“师太且退一步,让晚辈来会他。”

    声音未落,判官双笔已分向两路,笔尖寒芒直戳辛不足双目。

    静虚师太毕竟是空门中人,纵然心中不愿退,亦不能与曹玉联手围攻一人。她拂尘微收,默然退到旁侧,目光却仍紧紧盯着场中。

    辛不足一见曹玉接手,眼中恨意顿时深了几分。他与沙不仁一般,早将曹玉恨入骨髓,只因曹玉坏了他们对红绿二仙子的妄念。此刻二人一交手,辛不足便招招取险,式式藏毒,一双怪臂忽长忽短,爪势忽虚忽实,尽往曹玉要害处寻隙。

    曹玉仗着“移形换位”轻功,在爪影间穿插闪避。二十余招过去,他虽未被辛不足抓中,形势却渐渐吃紧。辛不足功力深厚,招法又阴狠,判官双笔几次递出,都被他怪异身法避开,反倒逼得曹玉连退数步。

    到了此时,曹玉心中才暗暗后悔。他此行瞒着马小倩而来,原是怕她担忧,却未料老君庵中竟有这般阵仗。若云海芙蓉在此,凭她那大小十口冷焰刀,辛不足未必能如此猖狂。

    又撑十招,辛不足爪风愈急。曹玉肩头衣衫被撕裂一道,背后又被抓破一处,虽未伤及肌肤,已是险象频生。辛不足见胜势渐握,喉间发出桀桀怪笑,爪势更不留情。

    就在这时,三清殿侧忽有一道淡淡红影疾闪而出。那身影来得极快,宛如一缕红霞骤然落入院中,正好楔在辛不足与曹玉之间。她前阻辛不足,后护曹玉,衣袂方定,满院杀气似被她一人挡住。

    辛不足一见来人,脚下立时退了三步,脸上凶色微敛。他盯着那红衣女子,沉声道:“大小姐,你是阴阳教二当家,教主又是你的授业恩师。全教上下,谁不敬你三分?你放着将来的一教之主不做,却躲在此处,与仇敌牵连,不是辜负教主一番栽培么?你随我回去,我自会在教主面前替你美言,仍保你恩宠如旧。若你执意不从,辛不足今日便只好冒犯了。”

    红衣仙子花正红神色冷淡,目光如霜。她望着辛不足,唇边泛起一丝寒笑,缓缓道:“辛不足,你竟还能说出这等话来。若非你与沙不仁、申不长入了阴阳教,教中何至于向峨嵋低首,又何至于公开与先天无极派为敌?你那点心思,旁人未必看不透,我花正红却看得分明。凭你这点本事,吓唬旁人或许有用,在我面前,还差得远。念在旧日同教一场,我许你全身离去。若你真以为我姊妹可欺,我出手便不再留情。”

    辛不足脸色阴沉下来。

    他仗着陆地神魔辛独这座靠山,在阴阳教中一向肆无忌惮,早曾多次向葛伴月求娶红绿二仙子中一人。葛伴月虽未当众允准,却曾隐隐示意。后来辛不足自恃立功不少,胆子愈发大了,竟明言要娶红衣仙子花正红为妻。也正因此,他费尽心思探得红绿二仙子藏身太乙山,又恐独力难成,便邀来峨嵋派麾下四棍、八锤、一条枪相助;更假借其父名义,请动了与陆地神魔辛独名音相近而字不同的蛇王郎毒。

    此刻见花正红竟为救曹玉而现身,辛不足心中妒怒并起。他忽然撮唇一啸,啸声尖厉。

    啸声未落,四棍、八锤、一条枪齐齐扑出,脚步整齐而迅疾,各自抢占方位,转眼之间已将花正红与曹玉围在院心。古柏下,那黑衫瘦老者仍扶杖而立,三角怪眼中冷光隐隐,像是在等一场猎物入网后的收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