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南,慈恩寺中,古塔凌空而立。春日斜阳自檐角一层层沉下去,砖影苍然,塔身在晚风里微带寒意。此塔旧名慈恩寺塔,乃唐高宗李治为追荐其母冥福而建。昔《慈恩寺三藏法师传》载,西方摩揭陀国有僧寺,一日群鸿过空,中有一雁忽然离侣,折羽坠地而死。寺僧惊异,以为菩萨示迹,遂埋雁为塔。后永徽三年,玄奘为护持自天竺携归经籍,得高宗资助,于寺西院营建此塔。初时砖表土心,方形五层;至长安年间,乃尽易青砖,成楼阁之制,七层峻起,登临之梯亦改为盘道。大历间又增至十层,迭经兵燹,仍存七级,巍然对着长安风日。
塔下碑石犹在,褚遂良所书,笔致清秀而骨力内含,为有唐名迹。门楣门框之间,阴线刻成宫阙屋宇之形,线纹劲健,古意沉沉。暮色未合,风过塔檐,微有铃声,似远似近。
峨嵋少主司徒明自慈恩寺侧廊疾步而来,仰面望了望塔顶,双臂陡然一展,身形拔地而起。衣袂掠风,宛如孤鹤冲霄,数起数落,已到了第七层塔门之外。他足尖方定,便敛了气息,向塔内垂首禀道:“父亲,本派外舵巡察葛伴月奉召已至,现候在慈恩大殿。孩儿不敢擅作主张,特来请父亲示下。”
塔中幽暗无灯,惟有西天残照自窗棂斜入,落在砖壁之上。片刻之后,里面传出一道清越之声,音调不高,却自有令人不敢违拗之意。塔中那人缓缓道:“此塔我已暂作歇息练功之所,任何人不得擅入。你去传葛伴月等人,便说我少顷即至。”
司徒明低眉应道:“孩儿遵命。”他说罢,身子向后一仰,竟从塔门外倒翻而下。人在半空,腰身一折,使出“云里翻身”的轻功,飘飘然落在塔下青石之上。
他双足才沾地,背后忽有劲风袭至。那掌力来得急狠,直逼背心,司徒明只觉衣衫骤紧,已知回身招架不及。他心中一凛,脚尖一点,身形往前疾蹿,先以“毒蛇出洞”避开来势,连踏五步,随即肩头一转,施出“惊鹿回顾”,反掌向身后迎去。
两掌相接,石阶旁风声顿挫。司徒明仓促运劲,真力未能贯满掌心,只觉一股浑厚劲道沿臂冲入,胸口微闷,身不由己退了七八步,方才稳住脚跟。他面色一沉,羞怒并起,目光如电扫向来人,低声道:“暗中出手,算得什么英雄?站稳了,且接我司徒明三掌。”
他正要聚力再攻,忽然看清那人面容,怒意顿时散去。立在风中的,竟是他新近结拜的盟兄,月下逍遥薛子都。司徒明眼中一亮,急忙收掌,躬身行礼,声中带了惊喜道:“二哥,原来是你。”
薛子都却不还礼。他面寒如水,双目冷冷看着司徒明,衣袖在晚风中微微拂动。片刻之后,他沉声道:“三弟,你身为峨嵋少主,日后又负武林盟主之望,若武功不能更进一层,将来如何与先天无极派掌门武凤楼争锋?今日一试,竟至如此,实令愚兄失望。”
话音未落,他面色一凛,右掌又自袖底拍出。掌势不似方才偷袭,却更为凝重,迎面压来。司徒明脸上一热,心知二哥有意相试,忙敛神提气,食中二指并起,陡然斜划,正是从阴阳教主葛伴月处所学的“玄阴绝户指”。他指锋所指,不取胸腹,却斜削薛子都腕间寸关尺三处要穴。
薛子都目光微冷,右掌倏地缩回,避过那一指。司徒明指势未尽,他的五指已合成鹰爪之形,快如电闪,第三次抓向司徒明左肋软处。司徒明只觉对方变招之间毫无滞涩,若再强接,势必要露破绽,只得退了一步。脚下这一退,面上羞意更深,便低下头去,不再出声。
薛子都收爪而立,走到他肩侧。夕阳照在他半边脸上,神色仍是冷峻,声音却较前低了几分。他望着塔影下渐渐漫起的暮色,道:“我等一盟三人,论年岁,无一不长于武凤楼、李鸣。大哥八爪毒龙索梦雄尚能在云贵边地闯出名头,你我二人却久未震动江湖。愚兄念着结义之分,不惜开罪姑母白衣文君,又苦苦请动伯父瘦达摩出山,为的便是助峨嵋对抗先天无极派。三弟,你可知此事不易?”
司徒明听得这几句话,心中微动,却仍不敢抬头。
薛子都见他默然,眉间寒意未散,接着道:“我虽有月下逍遥之名,至今犹守清规,未曾为女色所累。你却久陷阴阳教中,日与脂粉相近,纵情声色,内功自难精进。如今又借玄阴绝户指补一时之短,纵有小成,终非峨嵋正脉气象,传扬出去,只会损了本派声名。自今日起,你当离开这些缠绵之地,专心习武,不得再在花丛中消磨志气。”
司徒明自知薛子都所言不虚,却久已沉迷美色,心中虽惭,终究难以遽然割舍。他垂着眼,正欲寻言遮掩,忽觉身后香风轻送,衣带间微有脂粉幽气。他不用回首,也知来者是阴阳教主葛伴月新收的女弟子,黑衣仙子沙桂英。
司徒明心念一转,忙侧身让开,向薛子都引见。他脸上重又带了笑意,语声也柔缓了几分道:“二哥,这位便是追魂剑沙万里叔父的爱女,江湖人称黑衣仙子沙桂英。”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说罢,又转向沙桂英,目中含着几分暗示,温声道:“桂英妹妹,还不过来拜见薛二哥。他是白衣文君薛凤寒、瘦达摩薛天二位前辈的嫡亲侄儿,江湖上有名的月下逍遥薛子都。你若得他相助,令尊之仇何愁不能得报?我还要代传教主谕令,你二人可多亲近些。”
沙桂英身着黑衣,腰肢轻转,已自阶前款款而近。她本与葛伴月来往甚密,素知江湖中年轻高手难得,眼前薛子都又出身名门,武功声望皆非寻常。她眼波微垂,唇边含笑,行到薛子都面前,盈盈拜下。晚风拂起她鬓边青丝,她抬眼望了薛子都一瞬,声音柔婉,轻轻唤道:“薛二哥。”
薛子都立在塔影之下,听得沙桂英柔声相唤,心中不由微微一荡。
他自幼生长名门,父亲薛宇早逝,后来多赖伯父瘦达摩薛天抚育,授以一身精深武学;又有姑母白衣文君薛凤寒在旁严加约束,门规家教,皆如寒铁铸成。他平日虽负月下逍遥之名,实则少近脂粉,更不曾在女色上有半点放纵。此时沙桂英缓缓近前,衣袖未至,幽香已先随风而来,细细缭绕鼻端。薛子都胸中一热,忙自敛神,却见眼前女子眉目含春,面若桃花,腰身柔细,步履轻盈,一颦一笑之间,皆似有意无意地牵人心魄。他本是血气方盛的少年豪杰,又未经这等温柔阵仗,目光一触,便觉神思微乱。
沙桂英抬眼望他,见这位江湖上颇有声名的月下逍遥,生得身形修长,眉目俊朗,却在自己面前微显局促,连手也似不知该如何安放。她心中暗暗好笑,已知此人虽名动一时,究竟未谙男女之事。她不肯骤然逼得太紧,恐惊走了这条才入网的鱼,便只将笑意轻轻敛在唇边,柔声道:“少主常在我面前提起二哥,说二哥人品武功,皆足为当今少年英杰之首。今日得见,桂英才知少主所言并无半句虚夸。”
她说到此处,眸中忽添几分凄楚,微微低首,声音也随之轻了下去:“先父追魂剑沙万里,与家兄沙不仁,皆死于先天无极派之手。如今世上只余桂英孤身一人,无依无靠。二哥若肯垂怜,替我主持此仇,桂英便是此身化作尘泥,也难报二哥大恩;我父兄泉下有知,亦必感念二哥。”
这番话说得又哀又柔,她语音未落,已又盈盈拜下。薛子都听她言及父兄之仇,心中本已有几分怜惜;又见她忽然屈膝,哪里好安然受礼,急忙伸手相拦,低声道:“沙姑娘不必如此,令尊令兄之事,日后自当从长计议。”
沙桂英等的便是这一伸手。她身子才起一半,似被裙角绊住,娇躯微微一倾,竟顺势向前跌去。薛子都只觉臂上一紧,她已抱住了自己一条手臂。她指尖柔软,香息近在咫尺,身子却似受惊一般微微发颤,久久不肯松开。
薛子都心头一震,想要抽臂,又觉此举未免太过生硬;不抽,却又觉彼此贴得太近,胸臆之间渐渐热了起来。沙桂英低垂着眼,长睫微颤,唇边那一点笑意若有若无,偏不教他看得分明。
正在此时,斜刺里匆匆转出一人,正是阴阳教主葛伴月座下护驾八童之一骆全。司徒明有意将他遣来传唤二人,他一路赶到塔下,恰撞见沙桂英抱着薛子都手臂,二人相偎甚近,状似亲昵。骆全本已暗恋沙桂英多时,此刻妒火骤然冲起,脸色立变,喉中冷冷一哼。
薛子都尚未开口,骆全右手食中二指已并作一线,指风阴寒,直向薛子都太阳穴划来。那一指去势毒辣,全无试探之意,竟是玄阴绝户指中的险招。
薛子都性情素来高傲,方才又在沙桂英面前失了从容,此刻见骆全猝然动手,反激起他一股少年争胜之心。他不愿教眼前女子受指风波及,左臂顺势揽住沙桂英细腰,肩头微晃,抱着她斜斜移开三尺。骆全一指落空,指风擦着薛子都耳侧掠过,激得鬓发微扬。
薛子都右掌随即立起,掌缘如刀,斜斩骆全腕脉。骆全吃了一惊,只得抽指变势。薛子都便趁这瞬息空隙,将沙桂英轻轻送向一旁,低声道:“站远些。”
沙桂英被他推开,眼波一转,立在阶边,似惊似喜地望着二人。
薛子都再不容骆全抢攻,脚下步法一展,双掌倏忽翻飞,正是瘦达摩薛天亲授的达摩十八掌。此掌法刚中含柔,沉雄处如山岳压顶,轻灵处又似流云过涧。骆全虽为葛伴月护驾八童之一,平日仗着阴毒指法逞强,真要与薛子都这等名门高手正面相斗,却相差甚远;况且他久溺声色,气脉浮虚,越斗越觉胸中烦恶,手足渐乱。
薛子都一掌接一掌逼去,到第七掌时,骆全身形已露败象。他勉强侧身避让,后背却正落在薛子都掌势之下。只听一声闷响,薛子都掌力印上骆全背心偏侧。骆全被震得踉跄飞出八九尺,落地后勉强站住,嘴角已沁出一线血痕。
薛子都眉峰一动,正欲再上前一步,塔上忽传来一道清越平稳的声音,穿过晚风,落在众人耳中:“胜负既分,便当收手,不可再伤人命。”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薛子都一听,已知说话之人乃峨嵋掌教司徒平。他心头凛然,哪里还敢逞强,立时转身,向来声处伏地拜下,恭声道:“晚辈薛子都,拜见教主。”
骆全听得司徒平亲临,脸上血色尽失,强忍背上剧痛,趋前两步,也随之跪倒。他低着头,连目光也不敢稍抬。
沙桂英心思较二人更活。她自恃父亲追魂剑昔日与峨嵋掌教有些交情,又仗自己是女子,便悄悄抬眸望去。只见司徒平自塔阴之下缓步而出,身躯颀长,仪态沉凝,剑眉入鬓,凤目含威,面色白净,唇上须髯修整整齐。年岁虽已过半百,发色仍乌黑如墨,高挽于顶,以玉簪横贯。身上灰布长衫虽旧,却洗得近乎泛白,灰袜布履,一尘不染。尤其他一双手掌洁白如玉,负在身后,竟与他凌厉目光相映成寒,使人不敢久视。
沙桂英只看了一眼,心中便生怯意,忙收回目光,移步跪在薛子都身后,低声随众称见。
司徒平并未看骆全,也未理会沙桂英,只将目光落在薛子都身上。他神情平和,语气中却自有长辈风度,缓缓道:“你与明儿既已结义,便非外人。以你二人情分,见了老夫,当称一声伯父才是,何必拘泥教中称谓?”
薛子都闻言,心中既惊且喜,忙以额叩地,恭敬道:“子都谨记伯父教诲。”
司徒平微微点头,俯身扶起薛子都,顺势携住他的手腕,便向慈恩大殿行去。沙桂英仍跪在原处,司徒平自始至终未曾多看她一眼。薛子都被他这般亲近,心下受宠若惊,只得随在他身侧,步步趋行。
暮风吹过殿前古柏,枝影横斜,石阶上斜阳残痕渐淡。司徒平一面缓步而行,一面温声道:“世间慈亲易见,真能尽孝者却少。明儿是我长子,如今仍苦苦系念东方绮珠,此事始终是老夫心头一患。武凤楼一日不除,绮珠之心一日不能回转。”
他说到此处,握着薛子都手腕的力道微微一紧,声音仍不疾不徐:“贤侄既与明儿结义,又与白衣文君、瘦达摩两位至亲相连,此事还望你从中周旋。尤其令姑母那里,务必不可教她从旁阻隔。”
薛子都听得司徒平如此信重,心头热意上涌,当即躬身应道:“伯父放心,子都自当尽力,不敢负伯父厚望。”
二人说话之间,已登上慈恩大殿前的台阶。殿门深阔,暮色聚在檐下。阴阳教主葛伴月、病太岁娄鼎、瘦达摩薛天三人闻声而出,迎至阶前。瘦达摩一见司徒平竟与薛子都并肩而来,且亲自携着侄儿手腕,眸中微光一闪,心中原有的迟疑顿时消了许多。峨嵋掌教既肯如此抬举薛子都,便是给足了薛家情面;他归附峨嵋之念,也因此更为坚定。
众人入殿之后,司徒平居中落座,谦让病太岁娄鼎与瘦达摩薛天坐于上首。葛伴月执属下之礼,退居下席相陪。薛子都与司徒明分立两旁,阶下侍从悄然奉茶,瓷盏轻置案上,声息极细。殿外春风渐冷,殿内灯影初明,几人的面容在光影之间各自沉定,唯有方才塔下那一场暗涌,仍似未散的余寒,悄然伏在众人心底。
茶烟方起,殿中一时寂然。忽听殿外步声急促,一名峨嵋门人掀帘而入,单膝触地,抱拳禀道:“启禀掌教,湘江二友楚宽、陶广已到寺前。”
司徒平目中微露喜色,随即起身,向殿门处扬声道:“快请二位进来。”
众人闻言,亦各自转目望去。片刻之间,台阶下并肩走上两名老者。前一人身材瘦长,肩背微削,步履却甚有劲力,正是楚宽;后一人枯瘦如柴,双颊深陷,目光阴冷,便是陶广。二人入殿之后,先向司徒平拱手问安,又与殿中诸人依次见礼。
楚宽性子急躁,礼数甫毕,目光已在殿中一扫。他见峨嵋四杰不在席间,眉头顿时皱起,也不待众人坐定,便向司徒平道:“掌教身在长安,四杰兄弟怎不在左右随侍?莫非另有差遣?”
司徒平尚未开言,立在一旁的司徒明已上前半步,代父答道:“桑、章、蒋、程四位叔父奉家父之命,往城南杜祠传请先天无极派掌门武凤楼来此。去了已有些时候,尚未回转,不知中途有何耽搁。”
陶广听罢,唇边微微一撇,似觉此举太过慎重。他斜睨着殿外暮色,慢声道:“峨嵋四杰何等身份,竟只为传一句话、送一封帖去,未免用力过甚。”
他话音方落,殿外已有一道浑厚声音接了上来。那声音不急不徐,却自带沉稳之气:“以小侄看来,四位前辈若能收敛锋芒,语气和缓些,将话传到便即抽身而退,或许还能保住半世声名;倘若稍有轻慢,只怕此行难免折损羽翼。”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殿门外走进一名年轻男子,二十七八岁年纪,面色黝黑如墨,身躯魁伟,肩背宽厚,举止间却无半分粗浮。他一步踏入殿中,目光先在司徒明、薛子都面上一掠,随即神色自若地停下脚步。
楚宽与峨嵋四杰交谊甚深,素来佩服那四人的擒龙手、恶鬼抓、裂狮爪、飞豹掌。此刻见这黑面青年出言轻慢,心头火起,冷声斥道:“你不过后生晚辈,怎敢妄评成名多年的前辈?你姓甚名谁,师承何处?今日若不说个明白,老夫倒要问问你师门如何教出这等狂悖弟子。”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黑面青年见司徒明与薛子都神色一动,似要开口,便先向二人微微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出声。他随即望向楚宽,淡淡一笑,道:“在下姓名,不过区区小事;恩师名号,也非随意示人之物。我与峨嵋四杰往日无怨,今日无仇,自不盼他们受挫。方才所言,已是往好处说了。若按实情推想,只怕还不止于此。”
此言一出,楚宽与陶广面色同时一沉。殿上乃峨嵋掌教所在,这青年却仍毫不退让,二人岂肯容他再说。楚宽怒喝一声,身形已向前欺来,右掌直震黑面青年顶门;陶广几乎同时出拳,拳风从侧面击向那青年软肋。二人一掌一拳,分袭上下两路,出手凌厉,殿中茶盏皆似微微一震。
黑面青年嘴角一扬,身形忽然一晃,竟如影子被风吹散,倏忽飘至三尺之外。楚宽一掌、陶广一拳尽数落空。青年立在旁侧,神色仍然从容,只带了几分冷意道:“二位若有这等精神,不妨留着去会先天无极派。自家人在此动手,岂非教仇敌暗中称快?”
楚宽听他自称“自家人”,掌势一顿,终究不好再追击,却仍怒气未消。他盯着黑面青年,沉声道:“既说是自家人,便该报出你的来历。你纵不肯说师门,也该知上座乃峨嵋掌教真人,岂容你在此失礼?”
黑面青年听得司徒平名号,眼中掠过一丝醒悟,似也觉方才言语过直。他不再与楚宽争辩,转身向司徒平大步走去,到了阶前,双膝跪倒,叩首道:“伯父在上,小侄索梦雄来迟,叩见伯父。”
司徒平自这青年入殿时便已留心。他见此人先向司徒明、薛子都递过眼色,又见他面黑体壮,气度沉凝,眉宇间隐有边荒豪悍之气,心中早已猜出,此人多半便是司徒明结义大哥,江湖人称八爪毒龙的索梦雄。只是他生长云贵边地,礼数未必周全,司徒平原不欲深责;此刻见他竟肯当众跪拜,言辞甚恭,心中反而甚喜。
司徒平亲自俯身,将索梦雄扶起,端详着他的面容,温声问道:“贤侄方才所言,并非寻常警语。你既敢如此说,想必已有所见。”
索梦雄站起身来,仍垂手而立,神情认真道:“在伯父面前,小侄不敢虚言。小侄昨日已到长安,未先入寺拜见,只因自忖面生,便可暗中探一探先天无极派虚实。据小侄所见,武凤楼身旁除秦岭一豹许啸虹、六指追魂久子伦外,尚有一名老者,身法极轻,神气深藏,颇似传闻中的千里独行吴尚。峨嵋四杰若只去传话,自然无妨;若稍存较量之心,面对这几位二十年前便震动江湖的人物,岂能不受挫?”
殿中众人听到许啸虹、久子伦、吴尚三名,神色皆有不同。司徒平面上的喜意渐敛,目光沉了下来。
索梦雄略停片刻,又道:“小侄年少气盛,素来自负,却也不敢轻看武凤楼。更不敢小看他手中那口五凤朝阳宝刀。此人既能坐上先天无极派掌门之位,绝非只凭虚名。”
楚宽与陶广听得他一再称重敌方,胸中怒意又起。二人彼此相视,同时冷笑。楚宽按捺不住,讥声道:“你自己畏首畏尾,却说得堂皇,倒像是替武凤楼扬名,替峨嵋减气。既如此,又何必到慈恩寺来?”
陶广亦冷冷接道:“未战先惧,纵有名号,又有何用?”
索梦雄听罢,面色微寒,却不动怒。他目光从二人脸上掠过,缓缓道:“索某与司徒明、薛子都三人同盟结义,一拜在地,自当同祸同福。若是畏刀惧剑之人,又何必远来长安?峨嵋屡遭挫折,所误者正是不知敌我轻重,空有傲气,却少审势之心。二位若只凭旧日声名衡量今日强敌,难免再添败局。”
他说到此处,转身向司徒平一揖,语气收敛了几分:“若伯父不以小侄粗浅为怪,小侄愿献丑一试,也好请诸位看看,索某这点手段,比之四杰前辈究竟相差几何。”
司徒平目光一闪,随即点了点头。
索梦雄见他应允,右臂微沉,真气自肩臂贯至五指。众人只见他手腕一翻,五指骤然探出,殿中灯影仿佛被他一爪搅乱。刹那之间,爪影层层叠起,竟似一臂化作八臂,一爪分成八爪。指风嘶然破空,或抓、或扣、或裂、或撕,虚实难辨,逼得近旁几名峨嵋门人不由自主后退半步。
司徒平见他这一手爪功变化诡奇,劲力又极沉猛,不禁颔首,脱口赞道:“八爪毒龙之名,果然并非虚传。贤侄这门功夫,确已入了上乘。”
他话音刚落,殿外忽有沉重脚步声传来。众人回首,只见桑、章、蒋、程四人相继跨入大雄宝殿。四人衣衫微乱,神色灰败,平日峨嵋四杰的傲气已消去大半。殿中灯火照在他们脸上,显得越发黯然。司徒平方才沉下的眉目,又深了几分。
司徒平一见桑、章、蒋、程四人入殿,便知索梦雄之言并非虚声。峨嵋四杰素为他倚重,平日行止骄矜,此刻却一个个垂首敛眉,衣襟带尘,神气黯然,显然在城南杜祠吃了大亏。司徒平胸中微沉,面上却不露半分。他身为一派掌教,既不愿在群豪面前折了峨嵋声威,也不肯教四杰当众详陈败状,只将目光淡淡一转,便命侍从速备筵席,为远道而来的病太岁娄鼎、瘦达摩薛天、八爪毒龙索梦雄、月下逍遥薛子都等人洗尘接风。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众人见他不问四杰此行,便也各怀心思,随他入席。殿中灯火渐盛,酒盏交错,席间言语皆避开城南之事。司徒平仍是一派清肃模样,滴酒不沾,只取素蔬数箸,神色从容如旧。直到夜漏已深,寺中钟声遥遥传过,席上众人方才散去,各自随峨嵋门人往客房歇息。
待殿前脚步声渐远,司徒平才命人暗中唤来峨嵋四杰。大殿之后有三间静室,窗纸微明,灯影如豆。司徒平盘膝坐在一张矮案之后,面前茶炉已撤,案上只余一盏清灯。他本欲细问四杰与武凤楼相见经过,方才抬眼,一名随身童子已悄然入内,捧来一碗燕窝粥,并一盘精巧细点,轻轻置于案前。
司徒平二十年来在人前多着布衣,食不过蔬果,避腥膻而远醇酒,便在适才酒席之上,也只以素菜应酬。此刻静室门闭,灯影照在白瓷碗上,燕窝粥光泽温润,细点香气清幽,与他平日示人的俭淡相去甚远。峨嵋四杰垂手侍立,谁也不敢抬头多看。
司徒平拿起银匙,舀了一匙粥,缓缓入口。粥才咽下,他正欲伸手取箸,眉峰忽然一冷,低声喝道:“何人如此大胆?”
话音甫出,他右手食指已轻轻弹在露出案边的两根竹箸之上。那双竹箸受他指力一击,竟如两道细箭,离案破空,带着尖锐风声向身后窗外疾射而去。
窗外随即传来一道干涩古怪的声音。那人似笑似怒,隔着窗纸哑声道:“司徒平,世人说夜半有客,当以茶代酒。你倒好,竟以竹箸相迎。此礼老夫记下了,少不得与你慢慢算。”
话犹未尽,后窗忽然一开,一道人影轻飘飘穿窗而入,落地无声,身形虽怪,轻功却甚高明。
灯影下,那人相貌奇异,几乎不类常人。两耳大小悬殊,双眉一浓一淡,鼻梁厚大如石,嘴唇却薄削如刃;左眼圆睁,右眼斜挑,最异处是两眼相隔甚远,望来时似笑非笑,令人一眼难忘。他衣衫宽大,袖口破旧,神情却狂放不羁,手中还夹着方才司徒平射出的两根竹箸。
司徒平与峨嵋四杰看清来人,神色俱是一变,惊意之后,竟又隐隐露出喜色。
那怪人咧嘴一笑,将竹箸在指间一转,目光落在案上燕窝粥与细点之上,哑声道:“人人都传你还俗之后仍持清苦,食蔬衣布,不近滋味。老夫早疑你这道人不过装个清净模样。若当真清心寡欲,又何必娶那般娇美夫人?今日总算被辛独撞破了。”
他说罢,也不待主人相让,伸手便将司徒平面前那碗燕窝粥端起,连匙也不用,仰面一口饮尽。随即又用那两根竹箸夹起盘中细点,送入口中,嚼得极是自在。
司徒平眼中怒意一闪,却终究忍住。他知此人性情乖戾,武功又极高,若与他在此争执,反失大体,便一挥手,命峨嵋四杰暂且退下。四人不敢迟疑,低首退出静室,掩上门扇。
辛独却似全无客礼,坐也不坐,只一块接一块将细点吃了个干净。待盘中空尽,他才用袖口抹了抹嘴,慢慢坐到司徒平对面。灯光照着他那张怪脸,愈显阴晴难测。
司徒平压着胸中不快,冷冷看了他半晌,才道:“辛老大,你如今架子不小。我几次遣人携礼相请,你皆避而不见,飘忽无踪。倒是你那大头儿子辛不足,贴着阴阳两极葛伴月行走,多少也算替我司徒平做了些事。莫非你当年在江剑臣面前折了一阵,连陆地神魔四字也不要了,竟连再起之心都一并丢尽?”
辛独听到江剑臣三字,脸上笑意渐敛。他沉默片刻,喉间发出一声低叹,缓缓道:“世上许多话原可不信,唯有后浪推前浪这一句,越老越觉真切。三年前,女魔王侯国英邀我在虎牢关对付江三。起初老夫确未将钻天鹞子江剑臣看得太重,后来跌了一跤,心中仍不甘服。其后又受多尔兖十万两赏银之邀,原要与三抓追魂邵一目同去刺杀武凤楼。说来不怕你笑话,临到动手之前,老夫竟改了主意,叫邵一目把那十万两银子退了回去。”
司徒平目光一凝,身子微微前倾,沉声问道:“为何忽然收手?”
辛独抬起头,神情少有地沉了下去。他将空碗向旁一推,声音低哑道:“多尔兖先后遣了三路人马,要取武凤楼性命。边氏三雄先行倒戈,泄了机密;一剑残边天福、一笔勾边天寿也败了回来;便是长白一尊朱彤阳、珍珠滚玉盘朱彤弓,也皆收手返归长白。老夫虽狂,却不愿明知前路是坑,还闭眼往下跳。既见势头不对,自然先退一步。”
司徒平眼底寒光微现,语气却带着讥意,道:“照辛兄这般说来,我峨嵋派也该收旗息鼓,向先天无极派俯首称臣才是。”
辛独脸色一冷,双眼虽怪,此时却迸出森然之光。他盯着司徒平,缓缓道:“凭你方才这一股火气,便还未到称雄武林的时候。你错就错在自始至终都轻看了先天无极派,所以才屡屡受挫。更要紧的是,你此番根本不该亲至长安。”
司徒平神色一变,皱眉道:“此话怎讲?”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辛独干咽了一口唾沫,声音更冷,道:“你不但不该来,既来了,也不该让人知道你在此。终南山离长安不过数十里,宇内第一神剑老醉鬼便隐居山中。你难道忘了他?”
司徒平听到“老醉鬼”三字,面色终于大变。他霍然想起,冷酷心向来机敏,此番筹谋却偏偏漏算了神剑醉仙翁马慕起。如今马慕起收女魔王侯国英为义女,钻天鹞子江剑臣又成了他的义婿,论辈分情分,自然与武凤楼牵连甚深。终南山近在咫尺,一旦闻讯赶来,局势便不复由峨嵋一方掌握。
静室中灯火轻轻一颤,映得司徒平脸色阴晴不定。片刻之后,他收去怒色,神情也随之缓和下来。他向辛独微微俯身,语气转为恳切道:“辛兄既肯夜入慈恩,想必胸中已有成算。还望不吝指教。若能除去武凤楼、江剑臣,摧折先天无极派根基,峨嵋上下,必不敢忘辛兄今日之助。”
辛独听司徒平语气转软,怪眼中掠过一丝狡黠。他先咧嘴一笑,似是将方才那番恳请全不放在心上,随即摇了摇头,慢吞吞道:“老夫行走江湖,从来不爱叫人记什么恩情。恩情二字空得很,落不到手里。你若要我替你筹划,先摆一万两银子来。”
司徒平脸色微沉,胸中火气骤起,却又强自按下。他望着辛独那张奇丑怪脸,半晌不语。
辛独却已懒洋洋站起,伸了个腰,似真要拂袖而去。他斜眼看着司徒平,哑声道:“你也是江湖里滚了半生的人,难道不知老夫见了银子,心窍才开?世上哪有白白使人之理?案上若有一万两,我自然能想起许多该想之事;若无银子,老夫便只想寻处地方睡觉。”
司徒平知他贪财成性,偏偏此时又不能不用他,只得抬掌轻轻一拍。门外早候着的峨嵋四杰闻声入内,低眉垂手,侍立案前。
司徒平压着怒意,向章子连吩咐道:“取一万两银票来。”
恶虎抓章子连不敢迟疑,自怀中取出一叠银票,双手捧至案上,推到辛独面前。辛独那一大一小两只怪眼骤然发亮,像暗室中忽被火星照着。他伸手一抓,将银票收入腰间,这才凑近司徒平耳畔,低低说了几句。
司徒平听着听着,眉间阴霾渐开,眼中喜色浮现。他直起身来,望着辛独道:“这一万两,倒未白花。辛兄若还有良策,何不一并说出?”
他说罢,向章子连略一点头。章子连会意,又取出一万两银票,放在案上。
辛独这回却不忙去拿。他眯着怪眼,忽然问道:“你想不想知道三公子司徒清眼下何处?”
这一句入耳,司徒平神色顿变。他蓦地站起,五指一扣,已抓住辛独左腕,声音也失了平日沉稳:“清儿在哪里?”
辛独任由他攥着手腕摇动,却闭口不答,只将两只怪眼牢牢盯在案上那一叠银票上。
章子连久随司徒平,立时明白辛独嫌少。他看了掌教一眼,见司徒平面色铁青而未阻止,只得再取一万两,与案上那一万两并在一处,推向辛独。
辛独仍不伸手,只偏着头,又向司徒平瞟了一眼。
司徒平怒火几乎压不住,鬓边已渗出细汗。司徒清下落关乎骨肉,他虽明知被辛独拿住软处,也只得咬牙吩咐章子连再添一万两。
案上三万两银票叠在一起,辛独这才眉开眼笑,松松将左腕从司徒平掌中抽出,把银票尽数揣入怀里。室中众人屏息望着他,他却故意慢了片刻,方从唇边吐出三字:“法王寺。”
飞豹掌程子陌忍不住轻叹一声,望着辛独腰间鼓起之处,冷冷道:“世人说美人一笑可值千金,辛老大这一字,却值一万两。”
辛独似全未听见,连眼皮也不抬。他把银票在怀中按了按,忽又望向司徒平,语气平常得像是在问一件寻常器物:“若老夫把五凤朝阳刀卖给你,你出多少价?”
擒龙手桑子田冷哼一声,终于按捺不住,沉声道:“辛老大便是见财忘形,也不至于昏到这一步。五凤朝阳刀在武凤楼手中,你拿什么来卖?”
辛独仍不理他,只盯着司徒平,重复问道:“司徒掌教究竟肯出多少?”
司徒平方被他敲去四万两,胸中余怒未平,哪里耐烦听他纠缠,便冷声道:“你若真能把刀摆在我面前,司徒平愿以二十万两相购。”
辛独闻言,嘴角微微一牵,便不再追问。峨嵋诸人只当他贪财说痴话,无人真放在心上。司徒平也不愿再与他多费唇舌,命人前去请司徒明入内。少顷,司徒明匆匆而至,向父亲行礼。司徒平招他近前,学着辛独方才的模样,附在他耳畔低低交代起来。
同一时刻,长安城南杜祠之中,夜色已深。祠外古木沉沉,风过檐瓦,带着几分春寒。六指追魂久子伦悄然唤出武凤楼,二人并肩离了祠门,缓步行至少陵原上。
原上夜色开阔,东面不远处,汉代少陵在苍茫暮霭中伏如丘陵。久子伦负手而立,望着那片古冢,神情渐渐苍凉。他沉默片刻,方低声道:“凤楼,人生在世,百年光阴不过俯仰之间。若能知足,便少许多烦恼;若能忍让,便少许多祸端。可人心偏不肯安分,总在名利恩怨里挣扎。司徒平、冷酷心如此,老夫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武凤楼立在一旁,听他语中有感,便不出声相扰。
久子伦望着少陵,似望着自己旧日半生,缓缓道:“当年老夫与六阳毒煞战天雷,只为一个‘六’字名号,争来斗去,动手不知多少回。二十年间冤冤相报,情义尽毁,仇恨反深。后来我二人同坠华山接天台下,若非许啸虹恰巧经过,将老夫救起,今日哪里还有六指追魂立在此处说话?尸骨只怕早已埋没荒崖了。”
他说到此处,语声微微一顿,又转而道:“今日来请你的峨嵋四杰,擒龙手桑子田、恶虎抓章子连、裂狮爪蒋子阡、飞豹掌程子陌,在峨嵋派中地位不低,权柄亦重;放眼江湖,也算成名多年。可人一旦不知自足,甘附司徒平麾下,便会愈行愈偏。四人合力,以手、抓、爪、掌暗算你一个后辈,已非名门行径。他们今日虽吃了些亏,未必便肯就此罢休。”
武凤楼眸光微沉,低声道:“久老前辈放心,晚辈自会谨慎。”
久子伦摇了摇头,神色比方才更重。他看向武凤楼,郑重道:“明日午时,便是赴约之刻。老夫自忖功力,未必能制得住司徒平;便是拼到两败俱伤,也未见得有把握。眼下二更已过,今夜最须防备。他们既已露出爪牙,便不可再拿寻常正派礼法去衡量。老夫这就往南五台一行,再向恩师请示机宜。”
他说罢,转身便走。夜风吹动他衣袂,那高大身影才行出半箭之地,忽又停住,折返回来,目光严峻地望着武凤楼。
久子伦沉声嘱咐道:“凤楼,老夫再说一遍。今晚不可大意。峨嵋一派若暗中遣人行刺,尚是小事;若突然大举来袭,你更须早作防范。切记,切记。”
武凤楼肃然拱手道:“晚辈谨记前辈之言。”
久子伦这才略略放心,转身没入夜色之中。武凤楼立在原上,目送他高大的身躯渐行渐远,直至被树影与夜雾吞没,方才收回目光。
他本欲立刻回转杜祠,脚步才动,眼角忽然扫见东面少陵在月色下微微隆起。此时夜尚未深透,四下又无异声,他心中一动,便改了主意,缓步向少陵原深处行去。
少陵乃汉宣帝许后之墓,北近杜陵,封土规模较杜陵为小,故自唐以来,世人多称其为少陵。昔年杜甫曾居此地附近,因远祖杜预本为长安人,遂以少陵、杜陵布衣、杜陵野老自号。此刻古冢无言,春草微寒,武凤楼一人行在原上,只觉前尘今事,皆在苍茫夜色里沉沉相接。
武凤楼立在少陵原上,月华如水,春寒从草间暗暗浮起。他父亲武伯衡旧日曾为天启、崇祯两朝帝师,家学渊深,尤爱李、杜诗篇。武凤楼自幼耳濡目染,平日纵在刀光剑影之间,也未尝忘却书卷中那一点清远意味。此夜行至少陵近处,想起杜陵野老寄迹长安、诗心沉郁,脚步便不由自主缓了下来。
四野寂然,远处杜祠隐在夜色里,只有树梢被风吹动,发出细碎寒声。忽然右侧林中传出一声女子哀呼,凄厉而急促,在这深夜原上骤然划开,令人心头一紧。
武凤楼眉峰微动。他出身正派,先天无极派门规中本有扶危济困之训,况且他身为掌门,更不能闻难不救。他一念及此,足尖轻点,身形已如轻烟掠起,直向林中穿去。
林内树叶经冬凋尽,新芽未生,月光从枝杈间筛落下来,地上明暗交错。武凤楼才入林中,便见一名年轻女子披发奔逃,衣衫已被扯得凌乱,神情惶急,几乎无路可走。她身后紧追着一个黑衣蒙面人,步步相逼,似要将她驱入绝境。
那女子一见武凤楼,眼中顿时露出求生之色,踉跄着向他奔来,凄声道:“公子救我!”
武凤楼望着她扑来的身影,唇边却忽然泛起一丝冷意。
刹那之间,他眼前掠过旧日辽东一幕。那时他单刀深入,欲取册封诏书,却被多玉娇公主设局擒住。彼时那一场看似荒唐的纠缠,竟在今日变作一面明镜,使他看清眼前这场夜林惊变。
林中虽暗,以武凤楼的眼力,却已足够分辨。那女子容色极盛,衣发虽乱,步下却不乱;呼声虽悲,气息却不散。她奔逃之时,下盘稳健,身法之间自有章度,决非寻常受惊弱女。那黑衣人更是如此,轻功分明高绝,却偏偏放缓脚步,似紧似松,恰好将她赶向自己所在之处。
武凤楼心中一沉,反而对多玉娇生出几分感激。若非昔日受她一番捉弄,换作从前的自己,见此情状,必然侠心骤起,未免便要落入圈套。
那女子转瞬已奔到他身前,口中又要呼救。武凤楼不待她近身,右手一抬,指风轻落,已点中她软麻穴。女子身子一僵,随即仰倒在地,衣襟散乱,狼狈不堪,再不能动弹分毫。
黑衣蒙面人显然未料他竟会如此出手,脚步一顿,立在数丈之外,目光中露出惊怒之色。
武凤楼负手而立,神情淡淡地看着他,声音在月下清冷平稳:“阁下既一路追她至此,想来所求非浅。武某顺手成全,倒不知阁下要如何谢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黑衣人眼中寒光一闪,压着嗓音厉声道:“此女是我府中逃婢,我拿她回去,与阁下何干?你为何平白伤她?”
武凤楼听他刻意变声,笑意更冷。他向前缓缓踏出一步,望着那人道:“司徒明,你身为峨嵋少主,却蒙面夜行,演这等不入流的把戏,不嫌辱没门庭么?既已到此,何必还藏头露尾?”
黑衣人身躯微微一震。
这番布置,确是陆地神魔辛独献给司徒平的毒计。由黑衣仙子沙桂英装作遭人凌逼的弱女,引武凤楼近前相救;再由一人蒙面假扮淫贼,趁机突下杀手。原先司徒平欲令薛子都出手,借他与沙桂英相近之机,最易做成此局。司徒明却一心要除武凤楼,好使东方绮珠断了念想,唯恐薛子都临阵顾念姑母白衣文君,又不忍下死手,误了大事,便坚请亲自出马。司徒平终究应允,又命索梦雄、薛子都暗中策应,本以为此计奇险狠辣,万无一失。
谁料武凤楼偏在情之一关上吃过旧亏,心中早有防范。他不但未被沙桂英近身所惑,反而先一指制住了她,使司徒明精心排下的局面顿时变得进退两难。
林外暗处,索梦雄看得眉头紧皱。他性情虽狠,却有一股边荒汉子的直直正气,见此计弄巧成拙,连自己与薛子都也被卷入这等丑局,胸中怒意难平。他低声向薛子都道:“凭你我三人之力,正面围杀,也未必便惧了武凤楼。偏要用这等手段,如今反使自己难堪。你去把沙姑娘带回,莫再教人看笑话。”
薛子都自塔下之后,心中已被沙桂英牵动。闻言正中下怀,身形一晃,便向倒地的沙桂英掠去。
司徒明被武凤楼当面叫破身份,心中羞怒交迸,再也无法退让。他猛地扯下面巾,露出一张铁青面孔,双肩一摇,已如怒狮回首般扑出。右手两指并起,玄阴绝户指阴寒尖厉;左手五指成抓,乃是从恶虎抓章子连处学来的阴狠招数。指影、抓风交错而来,直取武凤楼要害。
武凤楼见他既已翻脸,也不多言,身形微侧,双掌自袖底舒出,以先天无极掌迎了上去。林中月影顿时被二人掌风搅乱,枯枝簌簌作响。
另一边,薛子都已到沙桂英身侧。他俯身将她扶起,见她被点住穴道,不能言动,眼波却仍似含怨含羞,心中不由一荡。他想替她解穴,却不识先天无极派这一路独门手法,一时无从下手,只能将她抱回暗处。索梦雄冷冷瞥了他一眼,见他神色恍惚,不由重重哼了一声。薛子都这才心头一震,略略收敛,将沙桂英安置在旁。
林中激斗已越发紧急。司徒明的峨嵋幻波步果然不凡,足下忽前忽后,似退实进,似斜实正;右手玄阴绝户指专取经脉穴道,左手恶鬼抓又时时撕裂掌路空隙。武凤楼掌法沉稳,守中有攻,然而斗到四十余招,竟未能占得上风。
他心中渐生警意。一个司徒明已难骤然制下,暗处尚有索梦雄、薛子都两名劲敌。久子伦临行前再三告诫,要他严防今夜变生,他当时虽已记在心里,却终究独自来到少陵原上。此刻想来,不免暗自悔惜。
两人转眼又拆了一百余招。司徒明步法仍不见乱,指风阴冷,抓势狠辣,每一招皆似早知武凤楼掌力变化,往往在他掌势将成未成之际,先一步封住去路。武凤楼越斗越觉受制,直到二百招后,心中忽然雪亮。
峨嵋派处心积虑,要倾覆先天无极派,司徒明身为峨嵋少主,又岂会不曾细究先天无极掌的路数?自己若仍以本门掌法一味相搏,便等于拿对方早已揣摩透的兵刃去应敌。久战不下,症结正在于此。
武凤楼念及此处,眼神骤然一凝。月光落在他眉宇之间,寒意如刃。他掌势微收,脚下忽然换了一步,原先沉稳中正的气象悄然一变。司徒明正欲趁势进指,忽觉眼前这位先天无极派掌门的气机已有异样,心中也随之一凛。林中风声乍紧,下一招尚未发出,杀意已先逼人。
武凤楼念头既定,掌势便随之变了。
他知司徒明熟悉先天无极掌力,若仍以本门掌法相持,不但难以取胜,且内力消耗日久,暗处尚有薛子都、索梦雄两名强敌,一旦三人轮番而上,自己纵有通天本领,也难免陷于绝地。于是他掌中真气一转,虽无刀在手,掌缘却凝成锋刃之势,竟以掌代刀,使出了五凤朝阳刀中最为凌厉的追魂绝命七刀。
这一变,林中气象顿异。先前武凤楼掌法沉稳圆融,司徒明尚能凭着熟知路数相抗;此刻刀意自掌中生出,招招含杀,步步逼命,司徒明立时有些招架不住。武凤楼第三式“阎王除名”一出,掌势横削而至,如幽府判笔,直取生死之间。司徒明脸色骤变,接连退了三步,方才避开那夺命一线。
武凤楼不容他缓气,足踏中宫,直欺而进,掌势又忽然一沉一翻,已换作第六式“阴风扑面”,当胸不起,偏向面门拍来。那一掌尚未及身,司徒明已觉眉睫生寒,呼吸为之一窒。他深知此式厉害,再顾不得峨嵋少主身份,身子斜斜倒下,就地一滚,险险避开这一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泥土与枯叶被劲风卷起。司徒明翻身而起,面上羞怒交杂,右手在腰间一掣,只听锵然一声清响,青光映月,一口宝剑已出鞘在手。那是他母亲无情剑冷酷心的青霜宝刃。剑身寒气森森,映得他眉目更显阴鸷。他既亮出此剑,便是要动用峨嵋真正看家剑法。
正在此时,薛子都神色一变。纵然他心中再舍不得沙桂英,终究不能眼看结拜兄弟陷入险境。他轻轻放下怀中女子,身影一晃,已横身插入武凤楼与司徒明之间。月光照在他白衣之上,衣袖微扬,他向武凤楼拱了拱手,朗声道:“薛某久闻武掌门先天无极功力深厚,五凤朝阳宝刀名震江湖,所向少有敌手。平日虽有求教之心,却苦无机缘。今夜既逢其会,若不领受几招,岂非入宝山而空回?”
他说话之时,足下已悄然占了有利方位,气机凝聚,四周风声仿佛也随之紧了一紧。
武凤楼望着他,心中顿觉为难。对司徒明,他可以毫无牵挂地真拼实斗;对薛子都,却不可如此。薛子都是白衣文君薛凤寒与瘦达摩薛天唯一的骨肉至亲,又与东方绮珠有同门情分。武凤楼无论如何,也不能伤他性命,甚至连重手也难轻下。
他这一念迟疑,薛子都却已抢先出手。薛子都眼中寒光一闪,左掌竖起如刀,直砍武凤楼太阳穴;右掌则阴劲内藏,悄然撞向武凤楼丹田。上下相合,皆是狠辣杀着。
武凤楼身形一侧,避开两路攻势,正欲开口相劝,薛子都已冷哼一声,招式再变。只见他左手五指收拢成爪,猛探武凤楼右肩琵琶骨;右手食中二指并作戟形,径点武凤楼胸前玄机要穴。指爪齐下,去势更比先前阴毒。
武凤楼见他出手一次比一次狠,心知言语未必有用,可心中终究不愿与他真作生死相搏,身子一晃,又让开数尺。
薛子都两击不中,喉间发出一声低啸,右臂忽抬,原本并合的双指倏然分开,使出一招“二龙抢珠”,疾点武凤楼双目;左拳同时紧握,猛击武凤楼右肋。拳风沉猛,指势尖利,分明欲在一招之间取人性命。
武凤楼连遭三番进逼,已知不能再只凭退让化解,只得展开“黄泉鬼影”步。只见他身影在林间忽明忽暗,似在眼前,又似已退到树影之后,接连避过薛子都凌厉攻势。
薛子都见久攻不着,怒意更盛。低啸之后,招数倏忽变化:一时握拳直捣,力沉如锤;一时舒掌劈砍拍印,掌风纵横;一时又拢指成抓,撕扯擒扣,尽取筋骨关节。拳、掌、抓三路交替而出,配着他飘忽身法,竟如鬼魅绕身,凶狠诡异,逼得武凤楼一时也不得不全神应付。
武凤楼在三种上乘功力间穿闪片刻,渐渐明白单凭“黄泉鬼影”已难长久。可索梦雄仍在一旁静立,气息深沉,显然才是真正未动的劲敌。武凤楼不愿此时便施展“移形换位”,更不愿与薛子都硬拼,便脚下步法一换,用上六阳毒煞战天雷的“烈焰趋阴”身法,再辅以先天无极派七十二式地煞追魂掌,与薛子都游斗起来。
这一换,薛子都也觉压力骤增。五十招后,他才真正掂出武凤楼武功之深,心中那点轻敌之意终于散尽。他目光一沉,又发一声低啸,掌法忽转沉雄,施展开瘦达摩所授达摩十八掌;足下同时踏出一苇渡江的轻功步法。掌势如潮,步影如烟,攻守之间顿时更见严整。
林中枯枝摇曳,月色被二人身法搅得支离。又斗五十招,武凤楼先前已与司徒明苦战良久,此刻内力消耗渐多,额上微有汗意。薛子都也并不好受,两鬓之间沁出细汗,呼吸虽仍可敛住,却已不复初出手时那般从容。
他原以为自己此番接战,正可趁武凤楼力战之后占个便宜,一举成名,也为结义兄弟解围。谁知百招过去,仍未能迫得武凤楼露出败象,心中渐渐焦躁起来。掌势虽更急,章法间却已微有火气。
索梦雄一直立在暗处观战。他比司徒明、薛子都二人更沉稳,自司徒明与武凤楼交手时,便已看出武凤楼实是大敌,绝非寻常少年掌门可比。待薛子都上前,他原还存着几分侥幸,盼二弟能乘势取胜;此刻见久战不下,心中已知今夜再斗下去,纵能仗人数取利,也必有损结义三人的声名。
他身形倏然一晃,魁伟身躯已插入二人之间。袖袍一震,左右两股劲风分开,硬生生将薛子都与武凤楼隔住。索梦雄面向武凤楼,拱手沉声道:“在下云南索梦雄,本也愿领教武掌门几招,以偿平生之愿。只是武掌门已连战多时,内力必有所耗,索某不愿乘人之困。明日午间,再向武掌门讨教,尚请允准。”
皎皎月光照在荒林之上,四下寂静,唯有风过枯枝。索梦雄昂然而立,言语磊落,神态沉定,倒使武凤楼心中生出一丝好感。况且他孤身面对三名强敌,也正不愿在今夜无端耗尽真力,便顺势收掌,拱手道:“八爪毒龙之名,武凤楼早有所闻。索兄既如此说,武某自当从命。今夜先行告辞,明日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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