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玉一脚踹开暗门,怀中仍紧抱着叶正绿。门扇撞在壁上,闷响未歇,室内灯影已扑面而来。
这间暗室甚是宽阔,陈设却极怪异。四壁悬着绣幔,地上铺着重重华毯,纹样艳丽而俗媚,香烟与酒气交杂,叫人一入其间便觉浊热逼人。室中没有床榻,只有低案、金杯、玉盘,散乱于毯上。葛伴月与他身边那八名贴身侍从,衣衫不整,正与一群年轻女子倚偎嬉笑。暗门骤开,室中笑声顿止,那八名侍从立时推开身旁女子,齐齐抢到葛伴月身前,挡成一道森然人墙。
曹玉终于见到了阴阳教主葛伴月。
这人全不像花甲年纪,满头乌发如墨,面容白皙,眉目秀丽,眼波流转,竟有一种雌雄莫辨的妖异之态。他仓促间被人闯入,脸上并无慌乱,只缓缓坐起,仍以一种审视珍玩般的目光打量曹玉。那眼光柔媚而深冷,似含笑意,又似藏着无数机锋。
门外花正红不曾入内,只在外头顿足急声道:“师父,二师妹遭沙不仁一伙暗算,伤重垂危,已到最后关头。请师父暂敛闲情,先问明此事。此关乎本教大局,片刻耽误不得。”
葛伴月原本面露不悦,可听见花正红的声音,神情竟缓了下来。他抬手一挥,身旁侍从便急急退开,各自取衣。葛伴月自己也从容披衣,动作虽不疾,却无人敢催。待花正红进来,立在他身侧时,他那张俊美得近乎妖异的脸上,竟现出一抹慈和之色,与方才室中浊乱之景判若两人。
花正红顾不得旁事,先向曹玉递了一个眼色,示意他将叶正绿抱近些。
曹玉依言上前。叶正绿气息已细若游丝,身子轻得几乎没有分量。她强自睁眼,望着葛伴月,唇角微动,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楚。花正红俯身相听,曹玉也将她稍稍托高。叶正绿便断断续续,将先前编好的那番话禀给葛伴月,说沙不仁求爱不遂,暗结外人欲劫她离去,幸而司谷玉察觉,拼死相救,混乱之中她以玄阴绝户指毙了沙不仁,自己却中了贼人毒刃。
这些话若由旁人口中说出,葛伴月未必肯信。可此刻叶正绿命在顷刻,字字皆似从残存气息里挤出,葛伴月纵然多疑,也难再疑到别处。他眼中冷光一闪,伸手便要掀看叶正绿背后伤处。
叶正绿似早料到这一着。她忽然提起最后一点力气,纤指微颤,轻轻抓住曹玉衣襟,向葛伴月哀声道:“师父,徒儿十八年来守身如玉。今日这副残躯,也只经司谷玉一人相抱。他救我性命,护我到此。求师父念徒儿将死,容徒儿保全最后一点清白,不要再叫旁人触碰。”
曹玉心头一震。
他这才明白,叶正绿到最后一息,仍在替他遮掩。若葛伴月验看伤口,难免看出飞刀来路有异;她以清白相求,便是用自己一生最珍重之物,挡住葛伴月的疑心。
曹玉双目一热,再也顾不得是否露出破绽。他右掌贴在叶正绿背后命门,暗暗将一缕先天无极纯阳真气渡入她体内,只求多留她片刻气息。叶正绿苍白的脸上被泪水一滴滴打湿。那泪不是她的,皆从曹玉眼中落下,滚在她冰冷面颊上。
花正红立在一旁,看着师妹气若游丝,又看着曹玉低首垂泪,眼中也渐有湿意。她忽然伸手,轻轻拦住葛伴月,声音低了许多:“师父,二师妹既有此愿,便成全她罢。她伤势至此,已不宜再惊动。让司谷玉先送她回化觉寺,替她更衣整饰。若当真不治,便在寺后火化安葬,也算全了她最后心愿。”
葛伴月凝视叶正绿片刻,又看向花正红。花正红垂眸立着,神情哀恳。他终于收回手,淡淡道:“既是绿儿自己的意思,便依你处置。”
曹玉抱着叶正绿,向葛伴月躬身一礼。花正红望着他,眼底有感激,也有悲伤。曹玉以目光向她致谢,随后抱稳叶正绿,退出暗室。
离了天禄阁,夜风迎面吹来,曹玉这才觉出背心一片冷汗。怀中叶正绿的气息仍弱,身上却不似方才那般僵冷。他不敢停步,沿残宫荒径疾行,欲赶回化觉寺。
才出未央宫遗址,暗影中忽有一人闪身而出。曹玉猝不及防,抱着叶正绿连退数步,待看清来人,才知是秦岭一豹许啸虹。
许啸虹神色急迫,快步上前,低声道:“不必惊慌,是我。大哥已将倩儿送回南五台,交给马二叔看管。他又从倩儿身上逼出了解药,叫我在此等你。”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粒药丸,递到曹玉手中,目光落在叶正绿脸上,眉头却紧紧皱起:“只是耽搁太久,毒气恐怕已入心脉。此药虽对症,也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曹玉不再迟疑,当即在荒草间盘膝坐下。他接过药丸,顾不得许啸虹就在近前,也顾不得男女之嫌,只低头撬开叶正绿紧闭的唇齿,以口渡药,将那粒解药一点点送入她口中。
药入喉中,叶正绿仍无声息。曹玉将她紧紧抱入怀里,右掌复按她命门,缓缓催动真气,护住她最后一线生机。荒宫四下寂寂,远处残阁立在夜色中,冷月照着断瓦荒草,唯有曹玉怀中的女子,气息微弱得如风中将灭的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回化觉寺的路上,荒宫残影渐渐抛在身后,夜风从断垣间穿过,带着草木寒气。曹玉抱着叶正绿,脚下不敢稍缓,只觉怀中女子气息微细,时有时无。
许啸虹并肩随行了一段,压低声音说道:“久大哥临去时有话交代。葛伴月为害江湖数十年,糟践男女,残害同道,多少正道人物追踪搜捕,始终寻不着他的根脚。若非他这回利令智昏,投向峨媚派,妄想借势称霸江湖,寻常人仍难窥见他的踪迹。”
他目光投向远处沉黑的长安城影,语声愈发沉重:“此人狡猾异常,巢穴不止十处,每一处不过住上数月,便即迁走。久大哥怕此番再惊走了他,所以送倩儿回终南山时,还要顺道往大台峰圆光寺,请神剑醉仙翁马老前辈出山。此事贵在一个快字,若能一举掀翻阴阳教老巢,便可为江湖除去一大祸根。”
曹玉听见马慕起此刻正在终南大台圆光寺,胸中一直悬着的那块大石,终于稍稍落下。他抱着叶正绿,仍不能行礼,只向许啸虹深深低头,低声道:“许爷爷赠药传信之恩,曹玉记下了。久爷爷仗义援手之情,亦请许爷爷代为致谢。”
许啸虹摆了摆手,身形一晃,转入夜色之中。曹玉目送他远去,这才抱着叶正绿赶回化觉寺省心楼。
楼中已被秦杰收拾停当。沙不仁的尸首被他指挥四名蓝衣少妇拖出掩埋,血迹也擦洗得干干净净。秦杰与刘祺守在楼上,听见脚步声,立刻迎了出来。曹玉将叶正绿轻轻安放在榻上,替她掖好衣襟,又俯身听了听她鼻息,方才把许啸虹所传之言低声告知二人。
秦杰听罢,眼珠忽然一转,凑近曹玉耳边问道:“大师哥,许爷爷把解药交给你的地方,是在未央宫遗址之中,还是出了未央宫之后?”
曹玉心头猛然一震。他本是极聪明的人,只因一心系着叶正绿生死,方才未及深想。此刻经秦杰一点,立刻醒悟。葛伴月心机深沉,自己抱着叶正绿去而复返,岂会不遣人暗中窥探?许啸虹若是在未央宫外现身,也许早已落入阴阳教眼中。
曹玉脸色微变,低声道:“你说得不错。葛伴月未必不会派人盯着我。此地已不可久留,须得立刻定计。”
话音未落,楼外忽传一声阴森鬼啸。门影一暗,小神魔辛不足已堵在楼门前。他那张奇丑怪脸映着灯火,愈发显得阴冷可怖。他咧嘴一笑,声音像从齿缝里挤出:“我早瞧出你们三个来路不正。趁早把根脚说个明白,或许教主念你们年纪尚轻,还能留一条活路。若仍要逞强找死,便怪不得辛某心狠。”
秦杰却半点不慌。他向来是越到险处,越能生出几分嬉笑之气。此刻他往前一站,扑哧一笑,仰脸看着辛不足道:“辛总管是吃错了药,还是在别处受了气,跑到我们此处撒火?人是你们教主派人请来的,合得来便同走一程,合不来便各自散去。我们不曾收你们一件礼,也不曾占你们什么便宜,吃饭自可付饭钱,住宿自可付房资。千里独行门下,何曾有过任人吓唬的软骨头?葛教主若不说出个分明来,我秦梅夫头一个不答应。”
这一番话连珠似地掷出,竟把辛不足噎得一滞。
辛不足本奉葛伴月之命暗中跟踪曹玉。他见曹玉在未央宫外与一个矮胖老者接触,心中生疑,偏又贪功心切,舍了曹玉去追那老者。不料许啸虹行踪诡变,三绕两绕,便将他甩得无影无踪。辛不足满腹闷火,却没有拿到真凭实据,如今被秦杰反客为主一通抢白,一时竟不好发作。
双方正在僵持,楼下红影一闪,花正红已飞身而上。她先冷冷看了辛不足一眼,袖子轻拂,示意他退下。辛不足虽仍阴沉着脸,却终究不敢当面违她,只得让开楼门。
花正红连叶正绿生死都来不及细问,便转向曹玉三人,神色凝重地说道:“教主已在朝阳殿升座,请三位前去问话。”
说到此处,她稍稍近前半步,声音压得极低:“教主对三位已有疑心,已遣人去传外舵巡查汪桂芝前来。是真是假,到时自能分辨。三位随我去殿中罢。”
秦杰却大摇大摆走在最前,边走边道:“这倒奇了。教主亲手交出的信符,由外舵汪巡查转交我师祖千里独行,再由我大师哥司谷玉亲手呈给红衣仙子。仙子也亲自验过,明明分毫不差。如今转过头又来疑我们,倒叫人不明白,贵教究竟打的是什么主意。”
花正红被他几句话问住,唇边动了动,竟一时无言可答。她心中也知此事理亏,只能沉默引路。
一行人下了省心楼,穿过廊庑,进入朝阳殿。殿中灯火通明,阴阳教主葛伴月已高踞正座。两名年轻侍妾立在他身后,轻轻替他捶背。八名护驾俊童分列两侧,衣冠整齐,目光冰冷。黑道“三不”之中,申不长已伤,沙不仁已死,如今只有小神魔辛不足坐在葛伴月身侧。乍一望去,殿中人影森然,倒也有几分慑人声势。
曹玉面色沉静,秦杰仍是一副不知畏惧的模样,刘祺则悄悄握紧了袖中七星石。三人随花正红入殿,灯光落在他们脸上,葛伴月那双柔媚而深冷的眼睛,也随之缓缓抬了起来。曹玉入殿之后,未待葛伴月先发问,便已拱手开口。他语声平稳,神情却带着几分受辱后的冷意:“在下司谷玉,奉师祖千里独行吴尚之命,率两位师弟到此。此行原是贵教主求贤若渴,亲颁信符,又遣外舵巡查汪桂芝亲往相请。到了约定之地,在下亲手将信符呈与红衣仙子,亦由她验看无误,方被邀入化觉寺。小追魂剑沙不仁叛教行凶,在下也曾涉险相助,幸而绿衣仙子一息尚存,已将经过亲口禀明教主。事至于此,不知贵教究竟从何处疑到我司谷玉身上?”
他说到此处,目光从葛伴月脸上移向殿中众人,又沉声道:“仅此一事,已足见贵教并非容人之地。按理说,我兄弟三人本该拂袖而去,只是恐怕回去之后难向师祖交代。还请教主赐下片纸只字,明说我等不为贵教所容,也好叫我兄弟回去复命。”
话音落下,曹玉向后半步,秦杰、刘祺也各自错开身形。三人虽年纪尚轻,却隐隐成鼎足之势。
先前两度回护曹玉的花正红,此时却不在殿中。葛伴月抬手一挥,身后两个侍妾垂首退开。他缓缓起身,原本柔媚的眼眸中忽然精光四射,唇边浮出一抹笑意:“年轻人,你太聪明了。吴尚自然是武林中一等一的人物,可他那样的性情,未必教得出你这样的人来,这是其一。其二,吴尚二十五年前因不能与萧剑秋争一日之短长,郁然退出江湖。他自己尚且不在江湖中行走,又如何能教出你这一身机变与武功?你究竟是谁,不如实说了罢。”
曹玉听他逼问,心中反而一定。葛伴月话虽锋利,却仍只是疑心,尚未真知他的来历。既然如此,便仍有周旋之机。他脸色一沉,拱手道:“官府审案,尚讲凭证;江湖中查人师承,亦有江湖的法子。教主既执掌一教,自然不会不知。一试之下,是水是石,自可分明。又何必反复言语相逼?”
这话等于当面邀试。葛伴月本也有以武功路数窥破来历之意,被曹玉抢先点破,反倒不好立刻使用。殿中气机顿时一紧,他眼底怒意微生,似欲命护驾八童一拥而上,先擒下三人再作处置。
就在此时,外舵巡查汪桂芝被传入殿来。
她一入殿,便向葛伴月行礼。葛伴月问起吴尚一事,汪桂芝不敢隐瞒,将前后经过细细禀明。她先认出刘祺与秦杰,又说当日千里独行原本不肯收信符,多亏随行那位年轻人从旁劝说,吴尚才将阴阳玉猴留下。她并未见过曹玉真实身份,反将眼前的司谷玉认作那日相劝吴尚的少年。说到最后,言辞之间处处与曹玉所述相合。
葛伴月听罢,眼中疑云渐消。殿中原本沉紧的气息,也随之松了一线。
秦杰见局势忽转,胆气顿生。他不看葛伴月,反倒两步逼到辛不足身前,仰脸冷笑道:“辛总管方才几次三番寻我们兄弟晦气,想必是仗着令尊陆地神魔的名头。秦梅夫不才,倒想称量称量阁下究竟有几斤几两。你有什么看家本事,不妨亮出来。”
刘祺一听,哪里肯落后。他肩头一晃,也站到秦杰身侧,瞪着辛不足道:“他瞧不起的可不止你一个,自然也有我刘祺。要动手,不能撇下我。”
辛不足脸色阴沉,怪眼中凶光闪烁。葛伴月却没有容他们真斗起来,只冷冷扫了辛不足一眼,沉声斥了几句,命他不得再生枝节。随即又对曹玉三人另作安置,起驾回转天禄阁,连身边四个蓝衣少妇也一并带走。
天色将明未明,寺中灯火渐淡。曹玉此刻最牵挂的,仍是叶正绿的生死。他趁众人散去,暗暗吩咐秦杰、刘祺设法绊住花正红,自己则快步赶回省心楼。
可是他终究迟了一步。
楼中人去榻空,只余帘影低垂。榻前地上有几点尚未干透的血迹,烛台旁压着两张字笺。曹玉心头一沉,知叶正绿既能自行离去,此时再追,多半已无从追起。他走到案前,先取起第一张。
纸上字迹略显虚弱,显是力竭之人勉强写成:
“绿儿百拜恩师驾前:孩儿蒙司谷玉少侠两次喂药相救,一息尚存。自知不久于人世,愿携残躯自去觅地长眠,不愿再劳师尊按教规处置。违令之罪,绿儿来生再报恩养之德。并谢司谷少侠深恩。绿儿绝笔。”
曹玉看罢,久久不语。叶正绿临去之时,仍在替他遮掩,把一切说成自己自愿离去,连葛伴月那边也替他留下退路。他轻轻叹了一声,低语道:“污泥之中,竟真有清荷不染。绿儿,你这一番苦心,我如何承受得起。”
他拨了拨烛花,又取起第二张字笺。上面的字迹端正娟秀,较前一张清明许多:“解药有奇效,又得先前三丸疗伤圣药相辅,苦命之人竟侥幸未死。君本血性中人,若知我尚在人间,必生怜惜,或因一念牵挂,自陷苦海。妾生来命薄,不忍累君,只得强撑残躯,去沦落天涯。别无所求,惟愿君于月白风清之夜,低唤三声绿儿。妾虽在万里之外,亦当日夜为君祝祷,以报鸿恩。”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曹玉握着字笺,指节微微发白。窗外天色渐青,楼中残烛将尽。他望着那几滴血迹,仿佛仍能看见叶正绿扶案写字时的苍白身影。过了许久,他才将两张字笺小心收入怀中,神色沉静下来,只是眼底多了一层难以拂去的悲意。
曹玉看完两张字笺,只觉胸中火焚。叶正绿一番深情,他并非无动于衷;只是他对她从未有过男女之爱,先前种种照拂,不过出于怜悯与侠义。偏偏叶正绿将这一点温情看作生死所系,不但因他受了马小倩一刀,还恐他因愧生情、因此同马小倩反目,竟在重伤未愈之际强撑着离去。曹玉握着字笺,心头愈想愈乱,怜惜、愧疚、无奈交杂在一处,竟说不出是悲是恼。
楼梯上传来轻微足音。
曹玉心中一凛,知来者多半是花正红。他迅速将叶正绿留给自己的那张字笺藏入怀中,只把另一张压在案边。回头看时,红衣仙子果然已走上楼来。
花正红入门之后,先向榻上一望。曹玉并未立刻说话,只抬手指了指空荡荡的卧榻,示意叶正绿已不在楼中。
花正红看见榻空,却并无惊色,竟似全不放在心上。她目光落在曹玉脸上,开口便道:“汪巡查已经作证,教主也承认不该疑慢司谷少侠。看在我师姐妹二人薄面上,不知少侠可愿暂留阴阳教中?”
曹玉一时摸不透她话中深意。叶正绿生死未明,她却忽然问起去留,实在来得突兀。他略一迟疑,只得顺势答道:“师祖尚未亲至,我兄弟三人既已入此地,自然只能暂且留下。”
花正红眼光一亮,追问道:“少侠此言,当真?”
曹玉已被话逼到此处,只能点头:“绝非虚言。”
花正红轻轻一笑,随即敛了笑意,神情郑重起来:“既如此,便有一事不能免。本教旧规,凡外门异派之人入教任事,须由我先试其艺业,再定可用不可用。少侠得千里独行吴老前辈真传,想来必远胜花正红。只是我忝居教中二当家,若在众人之前落败,未免有损颜面。故而恳请少侠就在此处私下赐教,闭门切磋,胜负不传外人。”
说罢,她衣袖轻垂,身形一转,已站到下首。那姿态看似随意,实则肩臂松沉,足下虚实互藏,分明已蓄势待发。
曹玉听她把话说到这般地步,竟找不出推辞之辞。葛伴月既已传问,汪桂芝也已作证,按阴阳教规矩试验武功,似乎顺理成章。况且花正红言辞委婉,明说私下相试,不叫他当众难堪。曹玉纵有百般机智,也不好硬说不合情理。
他只得拱手道:“有僭了。”
话声落下,他甩臂出掌,掌风斜斜拍向花正红左肩。曹玉原以为她不过做个样子,自己也只须应付几招便可。哪知一掌方出,花正红眼神陡变,纤指连弹,三缕指风疾如冷电,分取他胸前要穴、腕脉与肩井。
曹玉心头一震,脚下急变,施出移形换位之法,才从三指之间闪开。指风擦衣而过,竟带起一阵阴寒之意。
才一交手,便被花正红抢了先机。曹玉若再以寻常掌法应付,立刻便要露怯。他牙关一咬,双手忽变,施出义父鬼王司谷寒所传的地狱十八抓,指掌翻飞,先护住周身要处,再寻隙反击。
花正红见他招式骤变,唇边掠过一丝浅笑。她功力随即催至九成,十指如兰,却杀机暗藏。点、戳、弹、拂之间,指风嘶嘶作响,阴寒逼人。玄阴绝户指本就是葛伴月一门阴毒绝技,此刻由她全力施展,竟似细雨藏针,柔处见狠,叫人一时难测来路。
曹玉胆识虽高,却绝不敢将性命当作儿戏。他曾听武凤楼说过玄阴绝户指的厉害,何况花正红又是葛伴月首徒。只要被她指力点中一处要害,纵不立毙,也必受重创。此时身份是否暴露已在其次,保住性命与场面才是要紧。他掌势一沉,终于换作先天无极掌,硬接花正红凌厉指风。
掌指相交不过三招,花正红忽以一指逼退曹玉,随即斜飘两步,竟收手不攻。
曹玉立在原处,心中顿时明白:自己已落入她的圈套。方才几番换招,移形换位、地狱十八抓、先天无极掌都已露出端倪。若花正红有心拆穿,自己再难以司谷玉之名自圆其说。
他念头急转,既然行藏已露,不如趁此发难。只要亮出判官双笔,先除去花正红这条葛伴月臂膀,待六指追魂与秦岭一豹赶到,便可一举直捣总舵。手刚向腰间微动,却听花正红忽然冷冷一笑。
她并未看他,只轻声念道:“解药奇效,辅之以前三丸疗伤圣药,苦命人竟庆生还。君本血性中人,必会对我萌生爱意……”
那声音不高,落在曹玉耳中,却如惊雷骤响。他脸色一变,连退三步。
花正红见他如此,眸中浮出一丝得意。她又慢慢念道:“绿儿百拜恩师驾前,孩儿蒙司谷玉少侠两次喂药,一息虽存,自知不久于人世,提聚残存之气,自去觅地长眠……”
曹玉听她将两张字笺念得字字不差,心头顿时冰冷。那两张字笺,竟并非叶正绿亲笔所留,而是眼前这个红衣女子所写。自己一时心乱,竟未想到叶正绿伤成那般模样,纵得解药暂留一息,又如何能独自远走天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如此看来,叶正绿必已落在花正红手中。
曹玉胸中怒意与忧急一齐涌起,身形一晃,已抢到省心楼门口,堵住去路。他盯着花正红,声音沉了下去:“叶正绿在哪里?立刻把她交出来。”
他说到此处,语气陡冷,眼中也露出锋芒:“否则——”
可是“否则”二字出口,他却一时无从接下。花正红既能从容设局,又敢以字笺试他,叶正绿的生死必然捏在她手中。曹玉纵然满腹怒火,也不敢在这一刻贸然翻脸。
花正红闻言,唇角浮起一缕妩媚笑意。她并不急着答话,只缓缓向前半步,眼波在曹玉脸上一转,轻声道:“怎么不说下去了?你自己也知道,这话不好往下接。绿儿是我的亲师妹,她的生死去处,何须你来这般着急?”
曹玉被她一语逼住,俊脸微微一红,竟脱口问道:“如此说来,那两张字笺,并非绿儿亲笔?”
花正红粉颈轻偏,笑意更浓,反问道:“怎么,你以为我写不出来么?若真叫绿儿自己执笔,未必能写出那般动你肝肠的文字。少侠若喜欢,我也可替自己写一封,更缠绵些,更叫人看了忘不得。”
曹玉心中又恼又悔,脚下一顿,正要斥她,花正红脸上笑容却忽然收尽。她望着曹玉,语声转冷:“绿儿自作聪明,只道我看不破你的来路,便想抢先将你握在手里。她为一己私情,竟要背师离教,这在江湖各派,哪一家容得?我已将她囚起,暂不许她再坏大事。”
她说到此处,眼圈却微微一红,声音也低了些:“可笑你聪明过人,却也有这等糊涂时候。我离开朝阳殿那么久,你竟不曾疑我。若不是我与绿儿一再替你遮掩,你早已在师父面前露了真形。师父待我姐妹虽有不同,可终究有养育教诲之恩。我们这般引外人入门,原是不该。”
曹玉见她虽识破自己,却并无立刻取他性命之意,心中略定,便改了主意,不再以怒相逼。他缓缓放低语声,向花正红道:“葛伴月所行之事,纵死百次,也难赎其罪。可是你与叶姑娘受他养育,明知天下人皆欲杀之,心中仍存报恩之念,我并非不能明白。若你姐妹肯助我除去阴阳教,我可尽力请示尊长,只破葛伴月气海、肾俞二穴,废其玄阴功力,断其野心与淫念,使他从此不能再害人。如此一来,既可留他性命,也可使你姐妹脱离苦海,岂非两全?”
花正红听罢,缓缓退了两步。她凝视曹玉良久,眸中神色难辨,低声道:“你的大事成了,江湖人自然称快。可我与绿儿呢?落在世人眼中,便是叛门助敌,将恩师送到仇人刀下。你可曾想过,我们姐妹日后置身何地?”
这一问正中曹玉心中难处。他张了张口,却没有答出话来。
花正红见他默然,反而嫣然一笑。那笑容极美,灯影一照,却叫曹玉心头微寒。她慢慢说道:“从你报出司谷玉三个字起,我与绿儿便都疑你是先天无极派第五代传人曹玉。只是你手中有信符,虚实未明,才不敢贸然定论。如今一试,果然不错。你们先天无极派有沈三公那样的老辈,又有缺德十八手李鸣那样的机变人物,再添你这个小神童,若任你们从容布置,阴阳教还成什么气候?”
她语声微顿,眼中掠过一丝痛楚,随即又化作冷意:“可恨绿儿那丫头急于跳出苦海,竟信了你的人品。她为你挨了一刀,几乎送命,心里仍只想着你。可你的那位未来妻室,性子比河东狮还烈,岂会容旁人染指于你?我杀你不得,杀了你,绿儿必定伤心。可是我花正红也不会让那头小母狮独占你。你认命罢。”
话音落下,她左手平展,拇指、无名指、小指微曲,食中二指并拢如戟,横在胸前。她双眸如秋水含寒,紧紧盯着曹玉全身,周身虽静,却似处处皆藏杀机。
曹玉素来吃软不吃硬。叶正绿那般痴情可怜,他下不了狠心;可花正红城府深沉,翻覆无常,又把叶正绿藏起相胁,他便再无顾惜。只见他双腕一翻,一对一尺八寸长的判官笔已握在掌中,笔锋冷冷映着烛光。
花正红望见判官双笔,眼中却无惧色,反而轻轻一笑,赞道:“小神童到底不愧名门之后,到了这等时候,仍不肯改换本来面目。你这股狠劲,倒也难怪能叫女孩子动心。五指之内,我要你躺在我脚下。”
曹玉冷冷道:“空口无凭。”
话声未落,他左手判官笔横扫而出,一式笔扫千军;右手笔尖疾点,一招魁星点元紧随其后。两笔一横一纵,劲风交错,直逼花正红上盘。
花正红香肩不摇,身形也似未动,只见她苗条身躯轻轻一飘,便如风中飞絮,斜退出三尺,恰好避开曹玉第一轮攻势。衣袂微扬,竟不带半点狼狈。
曹玉眼光何等锐利,一见她身法,心中便知今日凶多吉少。他平日不仅苦思李鸣那些诡谲奇招,也曾得天山三公沈公达宠爱,随侍数月,武功、机变、眼力皆大有长进。此刻只一照面,便看出花正红轻功之高、气度之稳,绝非自己片刻间所能压倒。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心念一转,立时生出走为上策的主意。
主意既定,曹玉笔势陡变,一招穿云破雾连环逼上,迫得花正红微微退了半步。趁这一隙,他忽然收起判官双笔,神色一正,向花正红道:“仙子方才说得不错。我曹玉再不济,也是先天无极派第五代将来执掌门户之人。若只凭你五招便要我睡在你跟前,我倒要看看,你究竟有多大本事。”
他说“睡在你跟前”几个字时,故意将先前“躺在脚下”改得暧昧了些。花正红粉面顿时微红,眉梢一扬,似羞似恼,张口便要骂他。
曹玉见花正红面上微红,知道她心中已有一瞬浮动,便不容她开口,接着说道:“我若不给仙子瞧瞧几分手段,倒显得曹玉太无用。方才那两招且不作数,我收起判官双笔,也不劳仙子出手。只要仙子能避过我五招,曹玉自愿倒在仙子身前,听凭处置。”
他说到此处,目光一凝,又补上一句:“不过话须说在前头。五招未尽之前,仙子不可施展玄阴绝户指。若肯,便点一点头;若不肯,也就作罢。”
花正红已在方才交手中掂出曹玉深浅,料他纵然机巧百出,终究胜不过自己。她唇边含着一丝轻蔑,只略一点头,算是应下。
曹玉等的正是这一点头。
她颔首未收,曹玉右拳已紧握而出,竟使了一招最寻常不过的黑虎掏心,直向花正红胸前捣去。此招粗浅之极,江湖中稍有身份的人物也不屑使用;偏偏由曹玉这等名门弟子使出,既来得突然,又带着几分戏弄意味。花正红万没料到他会如此出手,心头一羞,怒意随之上涌,只得急急拧身,让开这一拳。
曹玉左足斜踏,拳势未收,五指忽然舒展成掌,口中低喝一声:“着!”
这一掌贯入先天无极真气,掌心沉凝,改向花正红小腹按去。拳掌之间变化极快,几乎只在电光石火一瞬。花正红方才避开胸前一拳,身势尚未尽复,曹玉这一掌又出乎她意料之外。若非她轻功极高,便要被这一掌按中。她不得已连转两匝,身形如花枝随风倒旋,险险避开。
仓促之间,花正红眼波一闪,见曹玉目光炯炯,竟似又落在她胸前。她心中一凛,料定曹玉第三招必又使狎昵诡计,银牙暗咬,一时羞怒交并,竟忘了方才约定。她右臂倏然抬起,食中二指并若寒戟,一式阴魂附体已随指风点出。
曹玉等的便是她先破约。
玄阴绝户指尚未点到,他身子陡然向后一仰,右足一点楼板,整个人如飞燕倒掠,竟从省心楼北窗穿出。夜气扑面,窗纸碎影在身后乱飞。他脱出花正红指力笼罩,不敢稍停,心中最牵挂的却是秦杰、刘祺安危,明知此去凶险,也先往讲经堂扑去。
他身形甫落在讲经堂台阶上,心头便是一沉。省心楼中方才那番动静不小,若秦杰、刘祺尚能行动,岂有不被惊动之理?二人无声,便多半已遭制住。曹玉立在堂前一息,立刻又想起叶正绿下落。化觉寺不大,前后殿、讲经堂、凤凰亭、朝阳殿诸处相连,若要藏人,不外这几处。听经堂既无动静,他当即折身,向后大殿掠去。
他刚离开不久,一道红影便从暗处飘入讲经堂。花正红落地无声,袖中火折一晃,桌上残烛随即亮起。微光照开,她走到卧榻前,俯身一拽,竟从榻下拖出被四马倒扎蹄捆住的秦杰与刘祺。二人口不能言,身不能动,只一双眼睛睁得滚圆。花正红一手提起一个,衣袂轻扬,随即也向后殿赶去。
曹玉先一步闯入后大殿。黎明前最深的一层黑暗尚未散尽,殿中灯火如豆,冷光照着空阔墙壁。叶正绿脸色惨白,气息微弱,仍躺在床上。她见曹玉仓皇而入,眼中顿时露出急色,强撑着低声唤道:“你两个师弟已被大师姐制住。如今只剩你一人,快走。此地不能进来。”
曹玉却没有退。他平日虽多机巧,遇隙便钻,到了此等全军将覆之时,却绝不能独自逃生。他身形一闪,已掠到罗帐之后,贴着阴影立定,决意作最后一搏。若成,便救出秦杰、刘祺与叶正绿;若败,也不过同陷此地。
叶正绿见他不走,眼中焦急更甚,正要再劝,殿门外红影已至。花正红左右分提着秦杰与刘祺,飘然入殿。叶正绿只得闭口,不敢再言。
花正红先淡淡瞥了榻上的师妹一眼,随手将秦杰、刘祺抛到殿角。二人被点了穴道,只能伏在那里,连挣扎也不能。花正红并不急着发难,自取了一把椅子,在殿中坐下。她衣袖微垂,神色安静,目光却始终落在罗帐之后。
曹玉藏在帐后,心中愈发沉重。他悄然扫视殿中,只见四壁高阔,两侧饰以花草纹样,除一座神龛、床榻与几件陈设外,几乎别无他物。后墙与两壁皆无窗牖,唯一出口便在花正红身后。她看似随意坐着,实则已占住门路,竟成一夫当关之势。
殿中能藏身之处寥寥无几,花正红显然早知他就在帐后。她不出手,只是等。等天色大明,等阳光照入后殿,等他无处借影、无隙可逃。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曹玉握紧双手,心中第一次生出深深悔意。他自负机敏,素来临局不乱,此番却一步错,步步受制。久子伦远赴终南,许啸虹另作接应,马慕起纵有除魔之心,也未必能及时赶至。眼前秦杰、刘祺受制,叶正绿伤重,自己又被困死地。殿外长夜将尽,殿内烛火微摇,花正红静坐如画,却比任何刀剑都更叫人心寒。
后殿中一灯如豆,烛焰被夜气压得微微发青。曹玉隐在罗帐之后,秦杰、刘祺被抛在殿角,叶正绿气息奄奄,花正红却端坐门前,衣袖低垂,神情安静。那一刻,满殿无声,只有远处更漏隐隐传来。
忽听殿门外有人躬身禀道:“教主有谕,峨媚少主司徒明奉掌教司徒平之命,请教主前去晋见,并请大小姐一同前往。”
说话之人是葛伴月护驾八童之一,名叫骆全。他传完谕令,不待花正红多问,便急急后退两步,转身去了,身法快得如一缕轻烟。
这消息落入曹玉耳中,竟比方才被花正红困住还要惊心。峨媚掌教司徒平竟已到了长安,且遣少主司徒明来请葛伴月相见。此事绝非寻常。若能即刻传出,便可知司徒平西来真意;偏偏此时秦杰、刘祺俱被擒制,自己又困在后殿,连脱身尚且艰难,更遑论向外报讯。曹玉心口一阵发闷,几乎气血逆涌。
更坏的事,却在此时发生。
榻上的叶正绿忽然动了。她伤势虽重,却不知哪里生出一丝力气,竟强撑着欠起身来,伸手一扯罗帐。帐帷倏然滑开,曹玉藏身之处立时暴露在花正红眼前。
秦杰虽被缚住,眼神却仍灵动。他一见此景,便尖声骂道:“鹤顶红、蜂尾针,尚不及妇人心狠。大师哥白白救你一命,你倒来害他!”
花正红却不动怒,只坐在椅上轻轻一笑。她望着榻上的叶正绿,声音淡淡:“二师妹,你这一招引他现身,用得太迟了。你也不想想,姐姐岂会真上你的钩?你这般一心护着姓曹的,他日后也未必肯收留你。莫再痴心错付了。”
曹玉此时已退无可退。他一声低喝,自帐后疾扑而出,双手判官笔化作两道冷光,宛如双龙出水。上点肩井,中击两肋,下取环跳,一瞬之间,笔影纵横,笼住花正红周身要害。那已不是比试,而是真正拼命。
花正红得葛伴月真传,武功终究高出曹玉一筹。她身形微转,避开第一轮疾攻,随即纤指连弹,三缕玄阴指风贴着笔影穿出,立刻反压上风。她腰肢一折,使出一式弯腰插柳,闪开曹玉正面攻势,右臂忽探,九成功力凝于指端,直点曹玉软肋。
这一指若中,曹玉纵不立毙,也必重伤。
叶正绿原本已倒在榻上,此刻竟猛然翻滚下床,用尽最后一点气力,死死抱住花正红双腿。她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声音却凄厉至极:“小神童,快走!”
花正红双足被抱,指势不由一偏。曹玉才得以避开心肋要害,可那一道指风仍擦过他小臂。只这一掠,便痛得他臂骨欲裂,几乎握不住判官笔。
曹玉心中明白,自己绝非花正红对手;又见叶正绿拼死相救,哪里忍心负她这一片血心。他正要趁这一瞬抢起秦杰、刘祺,忽见后殿花格窗无声一动,一个矮胖老者飘身而入。那老者双手轻轻一探,已将秦杰、刘祺身上捆缚尽数扯断。
来人正是秦岭一豹许啸虹。
许啸虹一现身,曹玉心神顿稳。花正红却脸色骤变,望着那矮胖老者,声音微颤:“前辈莫非是秦岭一豹……”
她话未说完,许啸虹已点了点头,平静道:“老夫许啸虹。”
花正红神色一震。
许啸虹目光从曹玉、叶正绿、秦杰、刘祺身上一一掠过,最后落回花正红脸上。他声音不高,却沉稳有力:“杀人者,人恒杀之;敬人者,人恒敬之。老夫在旁观战已久。你方才至少有两次机会可以取曹玉性命,却临时收回指力。若非如此,你此刻未必还能安坐于此。”
花正红低下眼去,没有答话。
许啸虹接着道:“葛伴月待你虽厚,其中必另有缘故,但你绝不是他的亲生骨肉。你不必为他一点恩情,便把自己一生葬送进去。一个葛伴月,还不值得先天无极派大动干戈。五岳三鸟真正要对付的,是峨媚掌教司徒平。葛伴月不过是司徒平局中的一枚走卒,是杀是留,都不关大局。”
花正红听到司徒平三字,眸中一动。
许啸虹缓缓道:“你若还顾念师妹,便带叶正绿往翠华山太乙宫暂避。老夫既开此口,便不会误你们姐妹性命。”
花正红久居长安,地近秦岭,对许啸虹的名头自然早有耳闻。眼下阴阳教已生裂痕,葛伴月又被司徒平牵动,自己与叶正绿再留此地,已无半分安稳可言。她望了望榻边气息微弱的叶正绿,眼圈渐红,终是含泪低头,轻声道:“前辈既如此说,花正红从命。”
曹玉还想再说,许啸虹已向他摆手。秦杰、刘祺活动开手脚,忙随曹玉离开后殿。花正红扶起叶正绿,红衣与绿衣在昏暗灯影中相依,像两朵将被风雨吹散的残花。出了化觉寺,天色仍沉。曹玉忍了又忍,终于低声唤道:“许爷爷……”
许啸虹一面带着三人疾行,一面压低声音道:“你六指爷爷早已从终南赶回。长安距终南不过百十里,往返并不费时。他这一趟,意外探得一桩大事:十年来不曾离开峨媚一步的苦行者司徒平,竟带着四名亲信到了慈恩寺。那四人,便是二十年前名震江湖的峨媚四杰。”
曹玉心头一震,这才明白局势已远比阴阳教更重。
许啸虹又道:“神剑醉仙翁马老前辈有令,此时若先除葛伴月,必会打草惊蛇。司徒平狡诈如狐,一觉风声不对,立时便会缩回峨媚。五岳三鸟与峨媚尚未正面撕破脸,先天无极派也不能无故杀上峨媚金顶问罪。双方都是武林中有头有脸的人物,‘无故寻衅’四字,谁也担不起。”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长安城深处,语气更沉:“不如在长安摸一摸司徒平的底。只要他敢露出獠牙,马老前辈便可借地主之谊,出面主持公道。到了那时,才是名正言顺。”
曹玉、秦杰、刘祺听到此处,方知为何暂且放过阴阳教。葛伴月虽恶,却只是眼前一害;司徒平亲临长安,才是真正牵动全局的暗潮。
四人趁夜离了化觉寺,绕过数重街巷,来到许啸虹与久子伦暂居的杜公祠。祠中灯火极淡,院内古树沉沉。曹玉三兄弟随许啸虹入内,暂且安顿下来,只待先天无极派众人自青城山百兽崖赶至,再作下一步计较。
杜公祠在长安城南二十里外,乃嘉靖年间为祀唐工部杜甫而建。祠前古木扶疏,远近士人至长安,多有来此凭吊题咏者。少陵旧迹,杜曲风烟,本该是清雅所在;只是夜色沉沉,寒露满阶,祠中灯火隐约,倒别有一种兵戈将起前的静寂。
曹玉、秦杰、刘祺随许啸虹入祠,才知东厢房内早有人在座。除六指追魂久子伦与云海芙蓉马小倩之外,武凤楼与千里独行吴尚也已自青城山赶至。几人正围坐饮茶,低声商议。灯影落在众人眉目间,皆有一层凝重之色。
马小倩一见曹玉进来,脸上原有的一点神采登时敛去,只冷冷横了他一眼。曹玉知她被终南樵隐训斥之后,心中怨气多半又记在自己身上。只是此刻诸位长辈俱在,她总不好当众发作,曹玉便只作不见,领着秦杰、刘祺上前行礼。
三人先拜过六指追魂,又向千里独行吴尚请安,再见过秦岭一豹许啸虹,最后到武凤楼面前,曹玉才将入长安后的经过,一桩一件细细说来。他说到凤凰泉遇申不长、聂二龙、程化,如何得阴阳玉猴接上暗线;又说到兴庆宫茶楼、东岳庙赌坊、化觉寺、省心楼与天禄阁诸事。待说及花正红、叶正绿二人时,他语气微微一缓,特意道:“红、绿二位仙子虽陷身阴阳教,却并非全无良知。她们几番替弟子遮掩,弟子方能入天禄阁,亲见葛伴月。尤其叶正绿,临危之际,仍以残命相助。此等心性,实非阴阳教中寻常妖邪可比。”
这话入耳,马小倩脸色更冷。她越听越觉刺心,终究坐不住,霍然起身,狠狠瞪了曹玉一眼,独自出了东厢房。
她刚走到祠堂大门内,迎面便见四个中年人安步而入。四人相貌各异,却皆气度沉稳。走在最前者豹头环眼,目光精悍;第二人狮面短身,步履轻灵;后面二人并肩而来,一个白面微须,一个虎面短髯。四人一入门,八道目光齐齐落在马小倩身上,审视意味甚浓。
马小倩本就在气头上,哪里容得生人如此打量?她玉腕一翻,掌风已起,直向为首那豹头环眼之人太阳穴拍去。二人相距极近,这一掌又来得突兀,照理绝难避开。哪知掌影将到之际,眼前人影微花,那豹头环眼的中年人已飘然闪入院中,似乎只移了半步,却已脱出掌风之外。
马小倩心头怒意更盛,掌势未尽,手腕已翻转回来,第二掌又向那狮面短身之人右颊扇去。这一掌比方才更快,且贯入真力。那狮面中年人身躯微斜,足下轻点,竟也轻飘飘掠入院内,恰好避过。
两掌落空,马小倩已是骑虎难下。她冷哼一声,双手并指成爪,第三次向后面并肩而来的二人面门抓去。这一招狠辣迅捷,已非寻常试探。谁知后面二人技艺更精,一个以左肩轻引,一个以右肩斜卸,身形各分左右,如两片落叶被风吹入院中,又避开她这一抓。
马小倩俏脸泛紫,反手便要去抽肩后大弯刀。
东厢房门口却响起久子伦朗朗笑声。他缓步出来,望着院中四人,含笑道:“四位以峨媚幻波步来逗一个小姑娘,未免大材小用。既已到了,便请入厢房奉茶罢。”
马小倩听见“峨媚幻波步”几字,心中一震,这才知道方才自己出手相击的四人,竟是峨媚掌教司徒平倚为臂助的峨媚四杰:擒龙手桑子田、恶虎抓章子连、袭狮爪蒋子肝、飞豹掌程子陌。
她手已按在刀柄上,却终究没有拔出。峨媚四杰既然现身,司徒平必在长安。她这才明白,今夜之事远非自己与曹玉的儿女怄气可比。先天无极与峨媚之间那场迟早要来的大争,或许便要在这古都长安掀开帷幕。她心中一乱,竟忽然盼着姑父江剑臣也能立刻赶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沉思未定,峨媚四杰已踏上东厢房台阶。四人以擒龙手桑子田为首,排成一线,却故意停在门前,并不立刻入内。
久子伦脸上笑意未改,心却微微一沉。他深知这四人绝非寻常。二十年来,他们随司徒平闭关苦修峨媚内家心法,虽年纪最长的桑子田亦不过半百,内功却已深厚异常。较之昔日峨媚三尊,竟有后来居上之势,实为司徒平座下最精锐的一股力量。
若只对上桑子田与章子连,久子伦与许啸虹自可从容应付。吴尚功力高绝,与袭狮爪蒋子肝相抗,也未必落下风。唯独飞豹掌程子陌,天生神力,又有一身横练功夫,若由武凤楼抵敌,便叫人不能不悬心。
武凤楼虽已接任先天无极派掌门,毕竟年轻,江湖阅历与久战经验尚未臻老成。若在这初次正面相逢之际,竟折在峨媚四杰手下,一派掌门的声名与先天无极的气势,都要大受挫折。久子伦目光从四杰身上缓缓掠过,又落在武凤楼脸上,心中那分忧虑,便愈发深了。
久子伦心中一迟疑,曹玉已看得分明。
他虽年少,眼光却极快,知道峨媚四杰这一现身,来得并非寻常。若由久子伦、许啸虹、吴尚三位前辈亲自迎出,便落了先天无极派的气势;若由武凤楼这个新任掌门出门相接,年齿虽轻,身份却反倒被压低。曹玉心念一转,立刻沉声吩咐道:“贵客远来,刘祺备茶。秦杰代掌门请客入内。三位老爷子也请一同入座。”
说罢,他退到东厢房门侧,双手高拱,向武凤楼肃然一请。武凤楼会意,缓步入内,端坐主位,神色沉静。
这一着不露痕迹,却将礼数分得清清楚楚。峨媚四杰年纪虽长,终究只是司徒平座下护法;武凤楼年纪虽轻,却是一派掌门。两派素无亲厚,此时既非旧交相访,也非师门长辈来临,掌门人自无亲自出迎之理。由门下弟子传请入室,于礼已足,任谁也挑不出明处的错来。
久子伦、许啸虹、吴尚三人暗暗称许。马小倩原本满腹闷气,此时见曹玉这一手既稳又巧,眉梢也不觉舒展开来,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意。
秦杰年纪虽小,真用得着他时,倒也有几分大将临阵的模样。他迈着八字步,摇摇摆摆走到东厢房门外,先不说话,只将峨媚四杰逐个细看。那目光表面恭敬,实则从头到脚扫过一遍,像是在品评牲口的筋骨肥瘦。马小倩看在眼里,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峨媚四杰脸色微沉,正要发作,秦杰却已弯腰一揖到底,语气亲热得叫人无从挑剔:“不知四位峨媚四杰大叔驾临,小侄秦杰未能远迎,实在失礼。此处先向四位大叔告罪。”
他态度极恭,称呼又极亲。峨媚四杰纵然心中不悦,也不好当面翻脸,只得略一还礼,口中淡淡道:“不敢。”
秦杰见圈套已套稳,便又转身向久子伦、许啸虹、吴尚三人面前跪下,声音更添几分亲热:“请三位爷爷同四位峨媚大叔到东厢房吃茶。”
这一下轻轻巧巧,便将辈分分了出来。久子伦、许啸虹、吴尚被他称作爷爷,峨媚四杰却成了大叔。四人明知吃了暗亏,却又发作不得,只能阴着脸入内。
飞豹掌程子陌胸中憋着一口气,进门时故意将脚步压重。铁足踏过平整砖地,竟留下两分深浅的清晰足印。秦杰瞧见,眼珠一转,向许啸虹挤了挤眼,随即装模作样地运气举步,恰好踏在许啸虹方才走过之处。那地方原已被许啸虹留下暗劲痕迹,经秦杰一踏,砖面足印竟比程子陌更深一分。
峨媚四杰看得脸色更沉,却无话可说。秦杰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退到曹玉身旁,倒像真有一身惊人内功。
武凤楼见曹玉、秦杰二人已将场面稳住,也不愿再任他们戏弄过甚,便起身拱手,向峨媚四杰说道:“武某身在客中,不能周全款待四位佳宾,尚请见谅。四位深夜至此,想必有要事示下,还请明言来意。”
四杰之首擒龙手桑子田昂然而立,向武凤楼一拱手,语气平稳,却隐隐带着几分自恃:“我兄弟四人奉敝掌教之命,特来敦请诸位朋友明日午间移驾慈恩寺大雁塔下小酌。一则为武掌门荣任先天无极派掌门道贺,二则也愿借此机会,化解两派旧日纠纷。还望武掌门与诸位前辈赏光。”
武凤楼静静听罢,尚未答话,四杰已似要告退。桑子田身形微俯,章子连、蒋子肝、程子陌也随之动作。那一瞬,四人身形看似恭谨,气机却骤然一合。
擒龙手、恶虎抓、袭狮爪、飞豹掌四股阴劲同时发动,借躬身告退之势,悄无声息地向武凤楼逼来。
厢房中灯影一晃,杀机已至。久子伦眉目陡寒,许啸虹与吴尚亦同时变色。曹玉心头猛沉,知道峨媚四杰此来递帖是假,借礼暗袭才是真正用意。武凤楼新掌门户,若在这一刻受创,先天无极派未战先折,峨媚这一手,毒辣已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