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修真小说 > 孤刀扶龙 > 第79章 冰清玉洁
    陈吉原以为曹玉一枪不中,必然另换奇招。他久在江湖,所畏的原是虚实互变、招里藏招;哪知曹玉双手阴阳把一合,枪身略沉,竟仍从原路刺来。

    仍是那一式乌龙出海。

    这一招前后相同,去势却更疾,劲力也更沉。陈吉心中一惊,方知方才那一枪不过试探,此刻才是真正杀着。枪尖已逼近咽喉,寒意先透肌肤,他仓促间偏头甩面,虽避开喉间要害,左耳下方却被枪锋掠过。皮肉应手裂开,鲜血顷刻涌出,沿着颈侧流下,染红了肩背。

    陈吉踉跄退出两步,手中熟铁棍几乎拿捏不稳。他脸色发白,目中尽是惊惧,一时竟不敢再进。

    石老八在旁看得独眼生火。他方才本已憋着怒气,此刻见陈吉一个照面便负伤,心中又恼又急,暗骂陈吉无用。他雁翎刀在掌中一横,刀锋映着灯火,便要抢身而出。

    流星锤金荣却先他一步动了。

    金荣素来与石老八、陈吉交厚,此刻见陈吉挂彩,胸中怒意骤起。他仍把曹玉看作年少轻狂之辈,只道陈吉吃亏,不过是一时轻敌。况且曹玉身形清秀,手中又非惯用兵刃,怎么看都不像能以长枪制敌的人。金荣双锤一碰,八楞紫金锤撞出一线火星,沉声踏前,正要喝问曹玉名姓。

    曹玉等的便是这一瞬。

    他受李鸣熏陶已久,最会从旁人一举一动中觅得破绽。金荣撞锤扬威,足下桩势方稳,气口未合,正是旧力将尽、新力未生之时。曹玉手腕忽然一拧,七尺长枪贴着灯影横斜而出,枪锋自下而上,化作一线寒光,悄无声息地刺向金荣小腹。

    金荣脸色一变,双锤虽重,此刻却来不及回护。他猛然侧身,避开腹间要害,腰胯之侧仍被枪尖挑中。只听衣帛裂响,血光随之溅起,一片皮肉被枪锋带落。

    金荣痛得闷哼一声,连晃数下,险些跌坐在地。双锤垂在身侧,沉得似有千斤。他这一下败得更觉憋屈,连名姓也未问出口,便已负伤。

    石老八再也按捺不住,口中一声低吼,身形如狼般扑出。雁翎刀在他掌中化成一片冷光,劈、砍、剁、削、挑,五刀连环而至,刀势紧密,几乎不容人喘息。

    曹玉唇边浮起一丝冷意,脚下略移,长枪骤然展开。枪身在他掌中忽长忽短,忽沉忽轻,摔、砸、磕、崩、挡,连环应变。刀枪相击之声骤然密起,火星乱迸。石老八五刀虽狠,却被曹玉一一封开,竟无一刀能逼入内圈。

    到了这时,曹玉才真正使出家传枪法。那五虎断魂枪本是铁笛仙曹鹏的独门绝技,招式峻急,变化奇诡;曹玉又曾得赛霸王钱刚亲手指点,枪势一起,便如猛虎临崖,进退皆有杀机。七尺长枪在后殿灯影中翻腾,枪尖所到之处,尽是逼人寒光。石老八的雁翎刀不过三尺,若不能近身,便处处受制;偏曹玉身法又兼移形换位、黄泉鬼影、烈焰趋阴诸般轻功,身影忽前忽后,忽左忽右,叫他无从贴近。

    花正红立在一旁,眉心渐渐蹙紧。她召来的三人,转眼已伤其二;石老八在她手下也算能战之人,若再让他与曹玉斗下去,只怕难逃重创。她虽对曹玉风姿与胆识颇有好感,却不能眼看自己一方的人在此折损。此刻见曹玉嘴角仍噙冷笑,双手阴阳把又将合起,显是下一枪将更为狠辣,花正红心念一决,身形倏然一晃,竟在二人将发未发之际插入刀枪之间。

    石老八刀势已尽,尚未换招;曹玉枪锋欲吐,也尚未刺出。花正红恰好立在二人中间,红衣微动,烛光在她眉眼间轻轻一闪。她面上带笑,语气却已替此事作了了断:“你方才所求之事,我代石老八应下。此后他不得再来为难赵掌柜。”

    曹玉看了她一眼,心中明白,此时正是收手之机。他若再逼,便不是立威,而是结怨。于是双臂一振,将七尺长枪平平掷出。枪身越过石老八头顶,带起一阵劲风,准确无误地落回殿旁刀枪架中,枪尾轻颤不止。

    石老八独眼一缩,竟没有出声。

    曹玉这才整了整衣袖,向花正红拱手。他神色已不复方才锋锐,语气从容而有分寸:“小可师兄弟三人,乃千里独行吴老前辈门下再传弟子。奉师祖之命,先行到长安向葛教主通报。还请红、绿二位仙子代为引见。”

    花正红听他说得滴水不漏,心中暗暗点头。她美目微抬,含笑问道:“既是吴老前辈门下,可否请三位少侠赐告名姓?我也好到教主驾前禀明。”

    曹玉几乎没有迟疑,平静答道:“在下司谷玉。”

    他说罢,抬手指向身旁的刘祺,接着道:“这是我二师弟刘祺。”

    话到此处,他便住口不言,并不再介绍秦杰。

    石老八方才在曹玉手下受挫,正愁找不着话柄,此刻见三人之中只报了两个名字,独眼里立时闪过一线凶光。他冷冷盯着秦杰,语带讥刺地道:“明明是三个人,怎的只报两个?莫非这一个来路不明,见不得人?”

    秦杰本就等着有人递话,听石老八果然问起,眼中顿有笑意。他不慌不忙向前半步,先把衣襟理了理,又故意端起几分郑重神色,慢条斯理地道:“并非在下不肯通名,也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之事。只因我的名字有些古怪,旁人不便随口称呼,故而大师兄才暂且略过。”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说完,他忽然闭起一只眼,只留另一只眼斜斜望着石老八,竟学着石老八独目视人的模样。曹玉与刘祺见他这副神情,忍不住笑出声来。连花正红与叶正绿也微微侧目,忍俊不禁,唇边浮起一点笑意。

    石老八一张黑脸霎时涨得发紫。他方才已被曹玉压了一头,此刻又被秦杰当众戏弄,羞怒交迫,握刀的五指节节发白。他踏前一步,独眼死死盯着秦杰,声音从齿缝中挤出:“不过一个名字,能有什么古怪?世上岂有叫不出口的名姓?我石老八偏不信。”

    秦杰见石老八怒气已盛,心中暗笑。方才这一步,本就是他从李鸣平日那些刁钻法门里学来的。鱼既吞钩,便不能猛扯,只须再放半寸线,待它自投罗网。

    他忽然扑哧一笑,向石老八拱了拱手,神情却甚是诚恳:“花仙子方才既已说明,咱们如今也算同在一处行走。我说这名字不便叫,并非有意藏掖。石八爷若肯听我一句,还是不叫为好。”

    越是不许,石老八越是不肯罢休。他本就因曹玉连番压制,胸中怒火无处发泄,如今见秦杰又这般遮遮掩掩,只当其中必有可笑可欺之处,独眼一瞪,冷声道:“我石老八偏不信这等怪事。世间名姓,哪有叫不得的?你便叫什么古怪名字,我今日也定要叫上几遍。”

    秦杰低头叹了一口气,似是颇为难地道:“能不能叫,石八爷自是不信,我心里却明白。何苦定要为难自己?”

    石老八被这话激得一步踏出,刀柄在掌中一紧,厉声道:“便是你的名姓犯着我祖宗,我今日也要叫出来。少在此故弄玄虚,快说你究竟叫什么!”

    秦杰这才收了笑,端端正正地站好,眼中却藏着一线狡黠。他一字一顿地吐出三个字:“亲妹夫。”

    殿中先是一静。

    随即笑声四起,几乎连檐下灯火也被震得轻摇。刘祺笑得弯下腰去,曹玉也忍不住侧过脸,唇边笑意难掩。叶正绿以袖掩口,花正红眼中亦闪过一抹笑光,几个蓝衣少妇更是肩头乱颤。

    石老八这才明白自己已入了秦杰圈套。世上哪里会有人取名“亲妹夫”?他独眼中凶芒暴涨,脸色紫黑,雁翎刀一竖,怒声道:“小畜生,竟敢拿言语辱我!今日若不劈了你,我石老八还算什么人!”

    他正要扑上,一道人影忽自对面大殿飞身落下。来人衣着华贵,身形俊秀,落地之时衣袂一展,先抬手止住石老八,又向秦杰冷冷一望,似笑非笑地道:“且慢。先叫他说清楚。”

    石老八胸膛起伏,虽怒不可遏,却仍被这少年拦下,只得强忍着停步。

    秦杰见又有人出面,非但不惧,反而挺了挺胸,理直气壮地道:“我早说名字不便叫,是石八爷自己偏不信。如今闹成这般,怎能怪我?我家虽不是什么显贵门第,却也读过几卷书,哪有拿自己名姓辱人的道理?不过这名儿读来拗口,容易叫错罢了。动不动便拔刀相向,未免太不讲理。”

    那锦衣少年眸光一闪,话中带刺,却不失从容:“若你的名姓字义通顺,并非故意辱人,我沙不仁自然叫石老八依言喊上几声。可若是借谐音逞口舌之巧,想不带脏字地骂人,阴阳教中也无人肯白受这气。”

    秦杰听得“沙不仁”三字,心知此人便是追魂剑沙万里之子。他脸上仍不露怯,只把胸膛一挺,向众人拱手道:“既要问清,在下便明白告知。我姓秦,秦叔宝的秦;名梅夫,梅花之梅,大丈夫之夫。此名乃先父所取,本意甚好,只是旁人一时不察,常将‘秦梅夫’叫岔。我也为此颇觉难堪。”

    说到末了,他摊开两手,眉眼间竟露出几分无奈之色,好似自己才是最委屈的一个。

    这一番解释滴水不漏。沙不仁一时无言,石老八更是呆在当场。秦、梅、夫三字分开来看,全无可挑剔之处;合在一处读来,却偏偏与方才那句相近。若说秦杰有心戏弄,苦无凭据;若说石老八不必履约,方才那些狠话又是他自己逼出来的。

    到了此处,秦杰已不好再步步相逼。他虽刁钻,却也知有些话须由曹玉来说,才有分量。曹玉自然明白师弟心意。他向前逼出两步,衣袖微动,已到花正红身前。灯火映在他脸上,眉目清冷,语声也沉了下来:“仙子既为此间主事之人,便该断个分明。司谷玉请仙子履行方才之约。”

    沙不仁心中暗悔。江湖中人最重一言出口,方才他只想借此压住秦杰,不料反被秦杰绕入其中。若真叫石老八当众连喊秦杰的名字,便等于任人将脸面踏在脚下;若不履约,又是自己言而无信。

    他悄悄望向花正红。花正红神情平静,眼神却分明示意他不可失信。沙不仁再看石老八,只见石老八脸色灰败,握刀的手微微发抖,独眼里尽是宁可拼命也不肯受辱的凶光。沙不仁夹在中间,竟一时进退皆难。

    曹玉此来阴阳教,本就存着窥隙而入、离间其众之意。如今好不容易抓住这一线破绽,岂肯轻轻放过。他盯着沙不仁,缓缓说道:“方才是沙兄亲口说的,只要我师弟名姓在字义上说得过去,并非蓄意辱人,便让石老八依约喊上几声。若反过来,我师弟当真说不清来历,坐实了借名辱人,诸位难道肯轻轻放他过关?我师兄弟三人纵然年少,也承千里独行一脉。今日若被人平白欺到头上,我司谷玉默然吞下这口气,日后江湖上还有谁肯将我等看在眼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花正红听他句句扣住江湖规矩,既不撒泼,也不退让,心中倒更添几分欣赏。她微微颔首,望着曹玉问道:“依司谷兄之意,此事该如何了结?”

    曹玉并不绕弯,目光从沙不仁、石老八脸上缓缓扫过,清清楚楚吐出四字:“履行诺言。”

    花正红眼中光芒一定。她既是阴阳教中举足轻重之人,遇事自有决断。她转向沙不仁,语声不重,却不容推脱:“石老八既是你手下副佐,此事便由你督他了结。”

    叶正绿在旁静观多时,见局势已至此处,柔媚的眼波深处掠过一丝幽微笑意。她细细看了曹玉一眼,随即也轻声帮了一句:“沙公子,江湖上最忌出尔反尔。话已出口,便如白纸落墨,遮掩不得。你若今日护短,传扬出去,岂不教人笑话?”

    两人一前一后,皆把话压到沙不仁身上。沙不仁面色渐沉,唇角动了动,却终究说不出反驳之语。石老八立在一旁,独眼凶光闪烁,刀锋微颤;而殿中众人都望着他二人,空气仿佛被一根无形的弦绷住,再多半分力,便要断裂。

    石老八脸色骤变。他独眼中凶芒几番起落,终究没有再向秦杰扑去,反倒身形一闪,退到后殿门口。殿外夜气涌入,吹得他衣角微动。他向沙不仁拱了拱手,声音已带了几分颤意:“半年前,我随贤弟来投阴阳教时,教中待我等何等优厚。如今教中声势已成,又请得千里独行,这些旧人便成了可有可无之辈。天下之大,何处不可容身?还望贤弟念在多年交情,放我自去。此后水里火里,皆由我一身承当。”

    话音未尽,他足尖在门槛上一点,身子倒纵而出,宛如金鲤翻波,顷刻落入院中。

    刘祺一见他要走,右手已探入怀中,抓出一把七星石,正待振腕发出。秦杰眼疾手快,轻轻按住他的腕子,向他使了个眼色。刘祺虽不甘心,却也看懂了几分:眼下若由他们出手,不过杀伤一人;若任阴阳教中人自相牵制,反可乱其人心。

    曹玉与秦杰心意相通,自然也不去截石老八。他只侧过身子,静静看向花正红,等她如何处置这场变故。

    这几人的神色往来,旁人未必看得真切,叶正绿却全收入眼底。自兴庆宫茶楼初见曹玉起,她一颗心便不由自主地系在这少年身上。也正因如此,她比旁人更容易察觉曹玉举止中的虚实。方才曹玉故作轻薄,引赵小贞近身,又借护她之名与石老八等人相斗,表面像是少年动情,实则处处借势立威、挑动嫌隙。叶正绿望着曹玉清朗的侧影,心中微微一笑,暗想大师姐方才分明是吃了赵小贞的醋,却还未必看透其中关窍。

    花正红见石老八竟敢当众违令遁走,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她转目看向沙不仁,眸中寒意逼人,缓声道:“教主如今受峨媚派重任,舵主以下,无不该听教主号令。石老八今日敢目无教规,皆因你平日纵容太过。我命你即刻将此叛徒擒回,押往化觉寺,候我亲自处置。”

    沙不仁微微一怔。他料不到为了三个初来之人,花正红竟要将事情做得这般决绝。他素日与花正红相处尚近,心中又暗藏攀附之念,便勉强拱手,语气放低了些:“二当家,石八哥曾是先父记名弟子,投教以来也算尽心。他性子粗鲁,今日不过一时气急,为几句口舌争执失了分寸。还请二当家暂且宽他一回。过得几日,他气消之后,自会到驾前请罪。”

    若在往日,花正红或许便顺势收住。可此时她一来不愿曹玉因此轻看阴阳教,二来也存心在他面前显出自己号令森严。沙不仁话才落音,她已从腰间取出一面金牌,抬手在灯下微微一晃。金光一闪,殿中众人皆自敛声。

    花正红神色冷肃,向沙不仁下令道:“限你两个时辰之内,将石老八押回化觉寺。若过时不到,你与他同以叛教论处。”

    沙不仁脸色一变,再不敢多言。他俯身应命,随即身形一倒,也从后殿门口纵了出去,追着石老八的去向而去。

    曹玉知花正红如此决断,多半是有意向自己示好。他却不肯就此让她轻易收场,便微微一笑,语声淡淡地问道:“二当家的令已下,只不知沙不仁是否真能追得回石老八?”

    花正红尚未开口,赵小贞已抢先一步接话。她方才被曹玉救下,心中又惊又喜,此刻眼波流转,望着曹玉柔声道:“石老八与沙不仁情分不浅,又受过追魂剑沙万里的恩惠,绝不会就此远遁。沙不仁若去寻他,多半寻得到。”

    花正红本就恼曹玉护着赵小贞,此时见赵小贞当众向曹玉示好,胸中怒意忽然上涌。她袖影一翻,一掌已掴在赵小贞脸上。赵小贞猝不及防,连退四五步,左颊立时红肿起来,唇角也渗出血珠。

    褚品见赵小贞受伤,心中一急,忙屈膝跪下,向花正红哀声道:“仙子息怒。赵小贞虽有失言之处,毕竟也曾替本教办过不少事。还望仙子开恩,饶她这一回。”

    花正红正在怒头上,见褚品还敢求情,抬足便将他踢翻在地。她冷冷看着褚品,语中尽是厌恶:“你在长安城也算有名有姓,却偏偏沉溺在这等妇人身上。家中正室不顾,颜面不顾,连旁人如何看你也不顾。你若再敢替她多说半字,我便连你一并处置。”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褚品被骂得面色灰败,低头伏在地上,再不敢出声。

    花正红这才略略收住怒色。她环顾后殿众人,随即传令:“东岳庙中赌局,自今日起尽数关闭。此间所有人不得擅离一步,听候调遣。若有违令者,按教规处置。”

    众人纷纷低头应命,殿中一时无人敢作声。

    花正红安排已毕,转向曹玉时,神色又缓了几分。她轻轻一拂衣袖,向他道:“三位贤昆仲住在客栈,未免多有不便。不如先随我往化觉寺暂歇。待我禀明教主,再为三位另作安顿。”

    曹玉拱手称谢,秦杰与刘祺亦随在身后。众人离了东岳庙,夜色已深,街巷里灯火渐稀,远处偶有更声传来。花正红与叶正绿在前引路,一行人重回化觉寺。

    朝阳殿中早已摆下酒席。灯烛明净,杯盘罗列,菜肴精致。四名蓝衣少妇分司酒食,一人掌烹调,一人侍盏,一人传菜,一人候在帘外听命。她们服侍葛伴月多年,举止熟练,进退无声,竟比寻常酒楼饭庄更周到几分。

    酒过三巡,花正红亲自执壶,为曹玉斟酒。她俯身时衣袖微微滑落,露出右腕一截雪白肌肤。腕间赫然有一点鲜红小痣,映在灯下,艳若朱砂。

    曹玉目光一掠,已看得分明,心中不由微微一动。花正红身在葛伴月门下,又为阴阳教重用,腕上竟有这样一点守宫红似的印记,实在出乎他意料。他面上仍不露声色,只举杯谢酒,心底却暗自生疑。

    花正红衣袖滑落的一瞬,曹玉目光只轻轻一掠,便已看清她右腕上那一点朱痕。旁人或许只当是天生红痣,他却知那是守宫朱砂。阴阳教声名污浊,葛伴月更以邪淫着称,门下竟有花正红这般女子,腕间朱痕犹存,实在大出曹玉意料之外。

    他举杯饮酒,神色未动,心中却已对花正红另生一层看法。此女虽居邪教,又执掌阴阳教中重权,行事狠辣果决,骨子里却未必全与葛伴月一路。若能取得她信任,青城三豹之毒,或许便有转机。

    席散之后,蓝衣少妇撤下残杯,换上香茶。朝阳殿中灯影渐静,花正红仍坐在上首,目光时不时落在曹玉脸上。酒意微醺,她眉间那层素日的冷肃淡了几分,眸光也较先前柔软。十九年来深藏未发的心事,似被几杯烈酒引动,一时难以尽数收回。

    殿外忽传脚步声。小追魂剑沙不仁押着瞎狼石老八到了阶前。石老八垂头丧气,身上那股凶悍之气虽未全失,却已被眼下局势压得低了许多。他抬眼往殿内一扫,见花正红端坐其中,曹玉也在席侧,独眼中掠过一丝怨毒,随即贴近沙不仁,压低声音道:“贤弟,半年前我随你来投阴阳教,那时教中待咱们何等厚重。如今葛伴月势大,又请来千里独行,咱们这些旧人便成了可有可无之辈。天下之大,哪里不能栖身?你念在咱们多年交情,放我自行离去。水里火里,皆由我一人去闯。”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语气却越发尖刻:“你父追魂剑昔日救我性命,又传我武艺。自他死在江剑臣手中,我这些年来处处奔走,不过是想借旁人之力替他报仇。我原要投峨媚,你偏偏一心归附葛伴月,又痴望花正红垂青,连我也随你对她尽心。可你方才也瞧见了,她何曾真把你放在眼里?倒是对那司谷玉一见便另眼相看。你这场念想,早已落空。不如索性翻脸一战,出一口恶气。难道你真要把我送到那面慈心冷的女子手里?”

    这些话不必石老八挑明,沙不仁心中也已有几分察觉。花正红对曹玉的神情,他看在眼里,妒意早在暗处滋生。只是他沉溺花正红已久,总以为她待自己也非全无情分,哪肯因石老八几句怨言便骤然醒悟。他面色一沉,低声喝道:“再敢妄言犯上,我便先按教规处置你。进去向二当家请罪。”

    话声未落,他抬足一踢,将石老八踢入朝阳殿中。

    石老八身子踉跄数步,勉强立住。殿中众人一齐望来。花正红眼波从曹玉脸上收回,先向沙不仁微微点头,唇边露出一缕浅笑,似是嘉许他不徇私情。沙不仁见了这一笑,心头一热,方才被石老八挑起的阴郁顿时又压了下去。

    花正红随即敛去笑意,脸色转冷。她从袖中取出一粒雀卵大小的药丸,抖手掷向沙不仁,语声清寒:“石老八淫邪横暴,寻衅滋事,又抗令潜逃。令其服此药一丸,罚作劳役半年,以观后效。”

    曹玉目光落在那药丸上,心中顿时一动。此药气味虽淡,色泽却与先前所闻软骨散功之物相近。若花正红能随手取出此丸,便说明她手中必有制药、解药之权。青城三豹之症,或许真能从她身上打开缺口。曹玉心中有了计较,面上仍只低头啜茶。

    沙不仁接住药丸,指尖微颤。石老八与他多年交情,又有追魂剑沙万里一层渊源,此刻若真逼石老八服下此药,便等于亲手断了旧义。他一时僵在那里,竟不知该如何下手。

    叶正绿在旁冷眼看着,忽然柳眉一扬,语气柔中带厉:“我们姐妹亲口传下的令,你也敢迟疑?莫非还要请出金牌,才肯照办?”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沙不仁脸上肌肉微微抽动。他牙关一紧,抬手便要点住石老八穴道,强逼他吞服药丸。

    就在此时,朝阳殿外忽有人影疾掠而入。来人尚未落定,已扬声喝道:“且慢!”

    这一声突至,殿中灯火似也随风一晃。来人已站到曹玉近前,身法甚快,气息却沉。曹玉心中微震,立知此人绝非寻常之辈。他并未立刻动声色,只在对方逼近时,极快地扫了一眼。

    那人约莫三十上下,形貌奇丑。两耳一大一小,双眉一粗一细,鼻塌如陷,唇厚而突;左眼大如铜铃,右眼小似樱桃,两眼相距甚宽,望来时叫人心头发寒。曹玉看清此貌,已猜出他多半便是陆地神魔辛独之子,小神魔辛不足。

    辛不足仗着其父威名,在阴阳教中极得葛伴月宠信,许多事连葛伴月也要让他三分。此刻他骤然闯入,显然来意不善。

    辛不足站稳之后,阴沉目光在众人脸上一转,缓缓道:“教主有令,大小姐即刻前往听谕。三位来客暂由二小姐相陪。”他又望向沙不仁与石老八,语声更冷,“另有探报,长安城中现出一个蓝衫少年,自称小神童曹玉,武功极高。教主传令,全教上下谨慎行事,不得内争误事。沙不仁、石老八,由我带回总舵。”

    他说罢,袖子一拂,便要领沙不仁与石老八离去。

    曹玉心中念头飞转。辛氏父子以神魔闻名,耳目灵敏,江湖中许多隐秘都难逃其察。若此时任他带走石老八,前头好不容易挑起的裂痕便会被掩住,千里独行这一脉的声势也要被压低;若当面拦阻,虽有被辛不足看出破绽之险,却也可借势试探,反使对方不敢轻易疑他。

    念头一定,他身形轻轻一晃,已施出乳燕穿帘之法,飘然掠出朝阳殿,恰好拦在辛不足去路之前。

    辛不足那一大一小两只怪眼微微眯起,冷冷盯着曹玉,语气阴森:“无故挡我去路,你不怕?”

    曹玉尚未答话,秦杰已抢先一步窜到前面。他比曹玉更善搅局,心知此时若由大师兄与辛不足硬碰,反易露出锋芒,便先把话接了过去。秦杰仰起脸,端端正正地打量辛不足一番,忽然问道:“阁下觉得自己很可怕么?”

    辛不足低眼看着秦杰。眼前这孩子年纪虽幼,眉目间却有一股不肯让人的锐气,话一出口便似锋刃,直逼人心。他心头怒意暗起,面上反倒浮出一缕笑来,缓缓向前逼近两步。袖中双掌微提,真气已暗暗聚在掌心。

    他望着秦杰,声音阴柔而冷:“可怕不可怕,暂且不论。你可曾听过‘小神魔’三个字?”

    秦杰眼珠一转,忽然皱起眉头,像是想了片刻,随即一拍脑门,故作恍然道:“原来你问的是那个小神魔。我自然听过。江湖上早有传言,说那人悖伦逆亲,欺母辱妹,连自家亲父也敢冒犯,实在不像个人物。”

    此言一出,殿中诸人神色俱变。辛不足那双一大一小的怪眼中凶光骤盛,双掌缓缓抬起,掌缘隐有阴寒之气。秦杰见他将要出手,话锋却陡然一转,又急急补上一句:“不过我也听人说过,世上号称小神魔的,不止一个。还有一位,与方才那个全然不同。”

    辛不足掌势本已将发,听他忽然改口,心中一动,竟硬生生止住。他向前探了探头,冷冷问道:“另一个又是怎样的人?”

    秦杰趁他这一问,脚下轻轻一滑,已退出数尺之外。他把头摇得极快,脸上露出几分害怕模样:“你一动手便要摆架势,瞧着太吓人。我不敢说了。”

    辛不足如何肯让他骂过便走?他又逼近两步,已到了伸手可及之处,强压怒气道:“我不动手。你只管说。”

    他说着,一双怪眼死死盯住秦杰退路,掌心真气未散,只待秦杰再有半句不顺耳,便要一掌拍下。

    秦杰眨了眨眼,忽然望向辛不足身后,像是看见什么人影,脸色微变。辛不足心中一凛,恐后方有人暗算,忍不住侧头去看。便在这一瞬,秦杰身子一缩,已笑着溜出他掌势之外,扬声道:“我方才想明白了。两个神魔,一个叫辛独,一个叫辛不足,原是一脉相承,一个模子里铸出来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话音未落,秦杰已飞快躲到曹玉身后。

    辛不足转回头来,脸上丑陋五官几乎扭作一处。他怒极而笑,身形猛然扑出,双掌直奔秦杰藏身之处。曹玉早已看定他来势,脚步一错,横身护住秦杰,衣袖轻扬,气机随之沉下。殿中灯火一晃,双方杀意相接,一场恶斗眼看便要迸发。

    花正红脸色骤寒。她原本处处顾全曹玉,此刻见辛不足在自己面前一再放肆,再也不能容忍。她上前半步,声音冷得如霜:“辛总管,我且问你,教主不在此间,朝阳殿中究竟由你作主,还是由我花正红作主?你说。”

    辛不足虽得葛伴月宠信,终究只是教中总管。花正红是葛伴月大弟子,地位在他之上。她这一当众发作,辛不足纵然满腔怒火,也不敢硬顶,只得收住掌势,垂手退后一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花正红也知陆地神魔辛独一脉不好轻侮,便见好即收,语气稍缓,却仍带着不容违逆的威严:“我并非有意与你为难,只是此事本有曲直。石老八失礼在前,你方才入殿,话也说得重了些。大家同为教主效力,各退一步,又有何妨?你随我去见教主,此间之事,暂由二师妹照看。”

    说罢,她向曹玉微一点头,算作辞别,便带了辛不足、沙不仁、石老八诸人,疾步离开朝阳殿。衣影一闪,殿中顿时空了许多。

    叶正绿目送众人去远,转身唤来一名蓝衣少妇,吩咐她先将秦杰、刘祺二人送往讲经堂安歇。刘祺本不愿离开曹玉,秦杰却向他使了个眼色,二人便随那蓝衣少妇去了。

    叶正绿这才亲自引着曹玉,登上省心楼。楼中灯烛幽微,纱帘低垂,案几、锦衾、香炉、妆奁,无一不染脂粉气。片刻之后,另一个蓝衣少妇捧来一壶新沏香茶,放在桌上,便悄然退下。

    曹玉环顾四周,心中已觉不妥,正要借口与秦杰、刘祺同宿讲经堂。叶正绿却像早已看穿他的心思,先一步含笑开口。她立在灯下,眼波流转,语声柔软:“讲经堂中只置一榻,你那两位师弟同宿已嫌局促。仓促之间,别处也难再收拾。今夜只好委屈司谷少侠暂住我这楼中。我自去后殿陪大师姐便是。少侠可莫笑我鸠占鹊巢,反倒把主人赶了出去。”

    她说罢,向曹玉微微一礼,便含笑退下。

    楼门掩上,四下忽然静了。仲春已过,夜气仍寒,窗外风声细细掠过檐角。曹玉独坐楼中,只觉这座清真寺虽灯影温柔,却处处暗伏危机。葛伴月狡狯如狐,又有玄阴绝户指这等阴毒功夫;辛不足来势莫测,叶正绿又心思难辨。他带着秦杰、刘祺深入虎穴,只要一步失算,便可能万劫不复。

    他沉思良久,手边茶香袅袅,不知不觉便斟了一盏,捧在掌中缓缓啜饮。茶水温润,香气清淡。直到一盏已去了大半,他才猛然一醒,心头暗道不妙:这茶未曾验过,如何竟入口了?

    念头方起,楼门忽然轻响。

    去而复返的叶正绿翩然入内。她目光先落在曹玉手中的茶盏上,唇边随即浮起一抹得意笑意。她在桌对面坐下,隔着灯火望着曹玉,眼神柔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曹玉知已中计,霍然起身,身形一晃,已欺到叶正绿身侧。右手方要探出,叶正绿却半点不慌,反而轻轻一笑,低声道:“能与司谷少侠这样的人同作一双命薄鸳鸯,纵然做了鬼,也不算枉然。”

    曹玉自出道以来,向来以机巧灵变取胜,多少险境都能寻隙脱身,今夜却在这一盏茶上失了先机。他眼中寒光一闪,第二次探身出掌,已决意先制住叶正绿再说。

    叶正绿忽然敛去笑意。灯下她眉目仍柔,神色却已转为郑重。她望着曹玉,缓缓说道:“凭你这样的年纪,便敢来打我师父的主意,未免太把阴阳教看得浅了。你聪明太过,反倒处处留下痕迹。东岳庙中,你明知我与师姐在旁窥看,偏要做出护花模样。司谷少侠,你真当赵小贞那样的人,值得你一见倾心么?”

    她语声微顿,眼波自曹玉脸上掠过,似要直窥他心底,又低声道:“你的眼神不像贪色之徒,你的神气也不像历过风月之人。直到此刻,你仍是童身。阴阳教中人虽多不堪,在这等事上,却少有看错的。”

    曹玉听她一语道破,心中微凛,知今夜一着失慎,已被她看出许多破绽。他俊脸微红,随即强自定神,冷然道:“千里独行门下,自不会有贪花恋色之辈。仙子背着师父、师姐在茶中下药,已是不义。司谷玉纵然不才,若拼着一死,临终之前取你性命,也未必做不到。生路死路,皆在仙子一念之间。”

    叶正绿听得眉尖一蹙,眼中反露几分嗔意。她轻轻叹道:“你这人真是执拗,怎么开口闭口只想着死?难道便不能往生路上多想一步么?”

    曹玉心中早明白她茶中下药的用意。只要自己肯屈身相就,不但眼前毒药可解,青城三豹所需的解药也未必不能从她身上谋得。甚至取得她信任之后,再伺机行事,也不见得全无机会。可是先天无极派戒律森严,祖父铁笛仙曹鹏教诲犹在耳畔,岂容他以色相欺心,借情欲害人?他心念转动,仍未开口。

    叶正绿见他神色微动,只当他已有转圜之意,心中一喜,玉臂微抬,便欲去握他手腕。曹玉目光如电,忽然看见她伸出的右腕之上,也有一点鲜红朱砂,色泽明净,宛然未褪。他心头更觉惊异。花正红腕上守宫朱砂犹在,已叫他大出意外;不料叶正绿亦是如此。

    叶正绿察觉他目光落在自己腕间,神情几番变化,便侧首望了一眼墙上灯影中的自己。她眸中掠过一丝自怜,低声道:“我能保全今日清白,全仗大师姐一人庇护。若非她,我早已落入师父掌中。”

    曹玉心中一动,故作不解地问道:“同为一师之徒,花仙子凭什么能护得住你?难道她自己便不怕葛伴月相逼么?”叶正绿轻轻叹了一声,似有许多疑云连她自己也不能尽知。她坐在灯下,声音渐低:“此事说来也怪,连大师姐自己也不明白。她自幼便被师父收养,乃是一个孤女。师父待她极好,好得几乎异于常情。他自己荒唐放纵,日夜不知检束,却偏偏对大师姐管束极严。凡声色污秽之事,皆不许她沾染半分。教中有人言语轻薄,偶在大师姐面前露出邪意,必遭师父重责;更有人曾对大师姐起过妄念,后来皆被处以重刑,毫不宽贷。因此教中私下常有人猜测,说大师姐也许是师父亲生骨肉。只是这话从无凭据,不过众人暗地揣测而已。因着大师姐这一层庇护,我才也得以免去许多厄难。”

    曹玉静静听着,心中原有借红、绿二仙子倒戈反攻阴阳教的念头,此时却暂且按了下去。葛伴月虽恶名昭着,其与花正红之间却另有一层难测隐情,若贸然挑动,未必有益。他正想另寻话头,设法探问解药,叶正绿却又继续说道:“你莫以为我与师姐天生下贱,自甘留在阴阳教中沉沦。良禽择木,虎狼同穴难保清白,这些道理,我们并非不懂。只是师父毕竟养育教导我们多年,纵知他罪孽深重,早晚必有报应,思来想去,仍不忍一走了之。”

    曹玉默然。阴阳教这片污泥之中,竟有花正红、叶正绿这样两朵未被全然染污的莲花,实非他来时所料。葛伴月天良未曾泯尽,也叫他心中多了一层迟疑。

    叶正绿见他垂目不语,只当他已被自己言辞打动,忽然伸出纤手,握住他的左腕。曹玉身中药力,且另有所图,便没有挣开,只将脸色一肃,缓缓说道:“在下师祖吴尚门规甚严,何况两位师弟尚在此间。仙子若真有此意,还请暂缓一时,容后再作商量。”

    他并非畏死,更非贪色。只是眼下自己一人性命尚可置之度外,秦杰与刘祺两个初涉江湖的小兄弟却同陷虎穴。若一味拒绝,解药无望,三人皆有杀身之险。两害相权,唯有暂以缓词相待,另觅机会。

    叶正绿年方十八,虽一直随花正红自持清白,所处之地却是阴阳教。耳濡目染,尽是男女缠绵、声色迷乱。葛伴月身边侍妾多半年少遭劫,稍过韶华便被弃如敝屣。叶正绿情窦早开,长年独对春风,常自怜年华空过。今日骤见曹玉这样清俊英挺的少年,便如溺水之人忽得浮木,哪里还肯轻易松手?

    曹玉见她眼底情意深切,心中亦有几分不忍。他志在谋取解药,却一时流露出同情之色,低声说道:“天作孽,尚可避;自作孽,终难逃。葛伴月所行之事,早已天怒人怨。你与花仙子既知其恶,还是早早离开这片是非之地为好。”

    叶正绿听见曹玉劝她离开阴阳教,脸色忽然一变。她握着曹玉手腕的右手猛地一带,将他身子拉近自己身前,左掌却悄无声息地贴上了他的后心。烛光在她眼底一晃,柔媚之色尽敛,只余一片决绝。

    她贴得极近,语声低而清冷:“从你入长安后的种种行迹看,你多半不是司谷玉,而是先天无极派第五代传人,小神童曹玉。你这样的年纪,便想来谋我师父,未免太胆大。可是我偏偏愿意为你冒这一次险。只要你即刻拿出能叫我安心的凭据,我便替你解去身上药力,再告诉你总舵所在。到那时,你们要毁阴阳教巢穴,擒杀葛伴月,都由得你们。若你不能叫我信你,今夜你便只好与我同生同死。”

    曹玉望着她眼中的坚毅,心中已知这几句话并非虚张声势。若有叶正绿为内应,阴阳教总舵确可一举攻破,葛伴月也未必逃得脱。只是她所求之事,他如何能应?

    他一时竟无言可答。

    叶正绿见他沉默,心中更急,左掌微微用力,已将他揽入怀中。她眼中有怨,也有热切,语声竟微微发颤:“如今你我已拴在一处。我不能飞,你也别想走。你腹中已服下软骨散,内力难以施展;便是没有此药,凭我玄阴绝户指,也可在举手之间取你性命。你是愿意与我结作夫妻,还是同赴黄泉,今夜须给我一句定话。”

    这话说到尽处,已无回旋余地。曹玉只觉体内气机渐滞,软骨散药力似已发作,心头暗急,眼前也微微发黑。

    就在此时,南窗外忽有一条人影掠入。那人来势极快,衣袂无声,似一抹暗影穿破夜色,落在楼中。

    叶正绿悚然一惊,手上不由一松,曹玉便从她怀中脱出半步。她面上寒意陡生,转身叱道:“深夜穿窗入室,按本教规矩,以下犯上者,当斩。”

    烛影摇曳,曹玉看清来人,正是小追魂剑沙不仁。沙不仁立在窗前,唇边带着一抹淫邪笑意,目光在叶正绿与曹玉之间来回一转,语声阴恻恻地道:“二小姐说得不错,本教确有以下犯上当斩之规。只是二小姐私藏男子于闺房,若无教主允准,也犯了本教大忌。依我看,咱们谁也别笑谁。今夜不如一同快活;若二小姐不肯,我便即刻到教主面前告发。到时有罪,也三人一同去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垂涎花、叶二女已久,平日不敢稍近,心中早积了许多邪念。先前离开化觉寺时,他已看出叶正绿对曹玉另有情意,妒火一起,便暗中折返。此刻撞破楼中情形,自以为抓住把柄,眼底欲色与杀意一齐浮现。

    叶正绿听他言语污秽,却不动怒,只慢慢垂下粉颈,似有词穷之态。那神情落在沙不仁眼里,便似已经默许。他胸中邪火大炽,呛然一声拔出追魂长剑,剑锋一横,先向曹玉逼来。

    叶正绿忽然惊呼,语中带着几分慌乱:“不可在我房中杀人。他已饮了我下过软骨散的茶,逃不掉的。你若要处置他,先将人带到外面去。”

    沙不仁闻言大喜,只道曹玉已无反抗之力,连跨三步,逼至曹玉身前。长剑尚未扬起,叶正绿眸光一冷,纤指已无声点出,正中他后心要害。

    沙不仁身子猛地一僵,追魂长剑脱手落地。他脸上犹带笑意,眼中却已失了光彩,随即直挺挺倒了下去。

    叶正绿看也不看他,转身第二次走近曹玉。她脸上决绝之色渐渐化成凄然,低声道:“这些年来,拜倒在我裙前的人不知多少,我从未动过心。偏偏今日见了你,便再也由不得自己。我也知道,你或许嫌我出身阴阳教,嫌我身在污秽之地,可我已为你叛师,又为你杀人。往后是生是死,我都认了。”

    她一边说,一边自怀中取出一包药粉,扶住曹玉肩背,亲手送到他唇边。曹玉知这是解药,便强忍心中纷乱服下。叶正绿趁势贴近他胸前,仿佛这一贴,便可在风雨将至前求得片刻安宁。

    曹玉俊脸微红,正要伸手将她推开,北窗外忽然寒光一闪。

    那道寒芒来得无声无息,薄如冷月,直没入叶正绿后背。叶正绿娇躯一颤,尚未回头,窗外已传来一声冷笑。随即一个蓝衫少年轻灵跃入楼中,身姿俊俏,眉目却罩着寒霜。

    曹玉一眼便认出,那蓝衫少年正是云海芙蓉马小倩所扮。他心头如遭雷击,只觉冷气从顶门直贯而下,知今夜真正的大祸到了。

    马小倩目光落在叶正绿身上,声音冷得不带半分温意:“我用的是你记名师父南刀桂守时的飞刀。她没有活路了。你若不想再惹我生气,便放开她,随我走。”

    曹玉低头看去,果然见叶正绿后背上插着一柄弯形飞刀,薄如纸片,刀身没入要害,只余一点寒芒在灯下发颤。那正是鬼守尸桂守时的独门飞刀。此刀共有二十四口,其中九口得自峨媚后山幻波池,其余十五口为桂守时后来仿制。真正淬毒的弯刀,加上解药,如今皆在马小倩身上。

    曹玉怀中,叶正绿气息已弱,脸色迅速褪去血色。他知道自己腹中软骨散已由她所解,可叶正绿中了马小倩的毒刃,便是他说尽千言万语,也休想从马小倩手中求得一粒解药。

    马小倩见他仍抱着叶正绿不放,对自己的话恍若未闻,心中妒怒如潮。她认定曹玉已对叶正绿生出真情,玉面顷刻煞白,指尖也冷了下去。她一步上前,扬手便向曹玉脸上掴去。

    曹玉知她此刻怒火攻心,绝无道理可讲。若自己稍一闪避,只会惹出更大风波。他便立在原处,一动不动,任她这一掌落下。

    清脆一声响过,曹玉左颊顿时红肿起来。烛火摇晃,楼中一片死寂,唯有叶正绿微弱的气息,断续落在他臂弯之中。

    马小倩那一掌落下,见曹玉竟不闪不避,左颊顷刻肿起,心头怒火才稍稍退去。可她眼中寒霜未消,仍逼近一步,冷声道:“放下她,随我离开化觉寺。”

    曹玉低头不语,只将怀中的叶正绿抱得稳些。叶正绿伏在他臂弯中,后背毒刀入肉,疼得气息欲绝,却仍强撑着抬起脸来。她唇上血色渐退,望着马小倩,声音细弱得几乎要被夜风吹散:“此事不是曹玉的错。是我下药相迫,他才不得不留在此处。求女侠不要逼他就此离去。若今夜半途而废,惊动了阴阳教总舵,葛伴月一旦生疑,再要寻他,便难了。”

    马小倩并非不明事理。她在长安盘桓数日,费尽周折,方查出阴阳教几处隐秘行藏;后来又经久子伦劝解,心中也知叶正绿所言不假。只是怒气未平,妒意又炽,哪里肯立刻转圜?她冷冷看着叶正绿,语声如冰:“既然错在你身上,那便是你自取其祸。你死到临头,还缠着曹玉不放,莫非真想同他做什么同命鸳鸯?”

    叶正绿脸色更白,连唇边最后一点嫣红也淡了。她缓了一口气,断续说道:“趁消息尚未传入总舵,请曹玉抱我去见师父。由我亲口禀明,是沙不仁求爱不得,勾结外人要将我劫走,幸而司谷玉发觉,拼死救了我。混战之中,我一指毙了沙不仁,自己也中了贼人的毒刀。只要我尚余一口气,便可替他换来师父信任。如此一来,我纵是死了,也算为他尽了最后一分心。”

    她这番话说得极轻,却字字带血。曹玉听在耳中,胸口一阵发酸。他本以机变入局,原只想骗取解药、探出总舵所在,不料叶正绿竟肯以垂死之身替他铺路。她陷身邪教,却仍有这一点未泯的真情,曹玉眼眶不觉微湿。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马小倩却听得愈发刺心。叶正绿每一句为曹玉谋划的话,在她耳中都像是在诉尽痴情。她俏脸寒得几乎没有血色,恨声道:“谁稀罕你这番多事?有我在长安城中盯着,葛伴月纵有通天本事,也未必飞得出去。若你那妖人师父起了疑心,曹玉岂非白白送死?你既然已经无救,倒不如早些了断。”

    话音未落,她玉手一伸,竟将插在叶正绿后背的弯形飞刀拔了出来。

    叶正绿痛得一声低呼,身子猛然一颤,随即昏死过去。

    曹玉只觉胸中怒火上冲,几乎要扬手还她一掌。可怀中叶正绿气息微弱,生死只在片刻之间,他终究强忍下来,急忙扯下半幅罗帐,为她裹住伤处。鲜血很快透过布帛,染出一片暗红。

    过了片刻,叶正绿又缓缓醒转。她眼睫轻颤,视线先在曹玉脸上一停,随即又望向马小倩。她已虚弱至极,却仍勉力说道:“从女侠待曹玉的情分,我也猜得出你们之间非比寻常。请你不要误会,也不要因我同他生出裂痕。我将死之人,所言无虚。求女侠成全我这一回,速让曹玉带我去总舵。迟了,便来不及了。”

    马小倩心头也并非铁石。叶正绿这般苦求,她脸上虽仍冷,眼中却已微微一动。只是她无论如何不愿曹玉独入虎穴,正要再次拒绝,楼外脚步已近。秦杰与刘祺先入门,随即六指追魂久子伦、秦岭一豹许啸虹也走了进来。

    马小倩一见久子伦,先前的骄横立时收敛了许多,低下头不再发作。

    曹玉见两位老人到来,如同暗夜里忽见灯火。他忙将方才楼中变故,一五一十禀明许啸虹与久子伦,又说明叶正绿所请,请二老定夺。

    久子伦听罢,并无迟疑。他走到叶正绿身前,俯身察看她伤势,随即从怀中取出三粒朱红如火的药丸,送入她口中。药丸入口即化,叶正绿苍白的脸色虽未见好转,气息却略略稳了一线。久子伦抬头望向曹玉,沉声道:“照她所说去做。此时不可再误。”

    既是久子伦开口,马小倩便不敢再出异辞。她只能眼睁睁看着曹玉抱起叶正绿,转身下楼。曹玉临去前看了她一眼,目光中有无奈,也有责意。马小倩咬着唇,没有说话,随后随久子伦等人离开东大寺。

    曹玉抱着叶正绿出了化觉寺,依她断续指引,往长安城西南隅的未央宫遗址急行。

    未央宫乃西汉旧宫,昔年吕后于此三宣韩信,终使一代名将殒命,故其名传遍天下。宫城旧制宏阔,承明、清凉、宣室诸殿曾连绵数十里。唐以后宫阙渐废,如今只余前殿、石渠阁、承明殿、天禄阁等残址。夜色之中,荒草没径,断垣横斜,狐鼠潜行其间,寒鸦栖在残木上,偶一振翅,便惊起满地碎影。

    叶正绿伏在曹玉怀中,气息时断时续,仍以极轻的声音指点路径。曹玉不敢稍缓,踏过荒阶残砖,绕过断壁枯树,终于来到天禄阁下。

    他尚未站稳,四周忽有衣袂破风之声。只听接连几响,四个年轻壮汉自暗处纵出,皆穿棉衣缎袄,各执短剑,分占四方八位。寒光交织之间,四柄短剑齐齐指向曹玉与他怀中的叶正绿,将二人困在天禄阁前。

    曹玉从叶正绿断续言语中,已知天禄阁乃阴阳教总舵要地,此处守卫自非寻常。他抱紧怀中垂危的女子,身形却挺得笔直,压低声音向四人道:“在下司谷玉,护送二小姐叶正绿前来求见教主。事关生死,请速速通报。”

    四名壮汉并不因他怀中有人而稍退。为首一人目光沉冷,将短剑横在胸前,厉声喝道:“哪里来的孤雁,竟敢擅闯宫门?拿下再问!”

    喝声方落,四柄短剑同时欺近。剑光自四方交织,封住曹玉前后左右。曹玉怀抱叶正绿,无法放手还击,便只凭身法游走。黄泉鬼影轻灵诡谲,烈焰趋阳迅疾飘忽,他脚下微错,身子似在剑幕边缘一闪一灭。四人本欲将他逼退,哪知他不退反进,竟在森寒剑光之间,一步一步逼近天禄阁高阶。

    为首壮汉见久攻不下,心头一怒,忽然撮唇发出一声尖啸。四剑应声变势,剑锋相连,寒光铺开如网,硬向曹玉压来。

    就在这时,高阶上现出一道苗条身影。夜色与灯影交错,红衣轻扬,正是花正红。她俯视阶下,语声中带着几分冷厉:“什么人在天禄阁前动剑?报上名来。”

    曹玉听出她的声音,立刻扬声应道:“司谷玉护送绿衣仙子到此。叶二小姐伤势危急,须立刻面见教主,请大小姐做主。”

    花正红听见“司谷玉”三字,神色微变,身形一展,便如彩凤凌空,自阶上飘然而下。她衣袂尚未落定,已先喝退四名守卫。待看清曹玉怀中叶正绿面色惨白、气息将绝,花正红心头一震,下意识伸手便要接过师妹。

    曹玉却后退半步,双臂更稳地托住叶正绿,惨然低声道:“二小姐伤在要害,气息已难支撑,受不得再换人抱持。请大小姐即刻带我去见教主。她还有紧要话,须亲口禀明。”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