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修真小说 > 孤刀扶龙 > 第78章 后生可畏
    东方绮珠在江剑臣与吴尚面前说罢,厅中一时寂然。那几句话并不激烈,却似寒泉落石,声声入骨。她削肩微垂,鬓边碎发映着苍白的脸,昔日青城明珠的光彩仍在,只是被一层淡淡尘霜掩住。那神色里已无怨尤,也无乞怜,仿佛万丈红尘都在她身后缓缓合拢,只余一盏古佛青灯,照着她此后一生。

    江剑臣立在一旁,心头忽然沉了下去。他半生行走江湖,刀头舔血,恩仇之外亦尝过情之一字的苦味,此时看着东方绮珠,便如看见深潭底下一点残月。她明明形容清减,眉目间却不见往日那等凄楚纠缠,似已将满腔情意尽数收束起来,甘愿退到无人处,只成全武凤楼与魏银屏的姻缘。江剑臣胸中一酸,眼中竟有泪光涌起。他不愿旁人瞧见,微微侧过脸去,可那一点晶莹仍顺着眼角落了下来。

    吴尚虽曾听过几分旧事,终因与武凤楼相交未久,许多曲折未曾亲历。此刻见东方绮珠这般绝代女子,竟要自断尘缘,心内不禁替她凄然。他抬眼望向武凤楼,只见武凤楼面色如纸,双眸失神,仿佛一步踏入深雾,既寻不见来路,也辨不明归途。吴尚心知此时倘有一语失当,便可能使这桩事再无转圜,正欲向江剑臣示意,忽听厅外足音并起,两道身影已入门来。

    先进门的,正是先天无极派上代掌门展翅金雕萧剑秋;与他并肩而来的,便是武凤楼的授业恩师追云苍鹰白剑飞。

    江剑臣尚未及领着武凤楼上前行礼,吴尚也未及与二人叙别后之情,萧剑秋已疾步到了东方绮珠身前。他伸手轻轻抚过她的发顶,掌心一顿,目光中有愧有怜,声音亦低了下去:“绮珠,是我一纸书信,误将你逼到这一步。你若因此弃却尘缘,我便成了大罪之人。此事自今日起不许再提,待我与三位东方叔父细商之后,自有安排。”

    东方绮珠低眉静立,唇边微动,终究没有出声。武凤楼亦垂手站着,满腹言语堵在胸间,不敢违拗师伯半分。萧剑秋一言既出,厅中那股将要坠入深渊的悲意,便暂被他硬生生拦住。

    吴尚这才起身。萧剑秋与白剑飞已一齐迎上前来,三人双手相执,久久不放。二十五年光阴从指间流过,当年江湖风雨、少年意气,仿佛都在这无声一握之中重又涌回。三人六目相望,喜极而悲,竟一时无人说话。

    萧剑秋先压下心潮,望着吴尚,眉间带怒,眼底却尽是旧情。他握着吴尚的手不肯松开,沉声道:“你我本是自家弟兄,又无不共戴天之仇,不过为一场名号之争,你竟远避山林,二十余年不通音问。今日若非念在旧谊,我真想一指点破你的气海,叫你从此再也不能争强好胜,看你还往何处躲去。”

    这一句说得又恼又亲,厅中凝滞之气顿时松了。东方绮珠虽仍低着头,唇角却微微一弯;武凤楼心内如被刀割,此刻也被这久别重逢的诙谐牵出一丝苦笑。江剑臣与白剑飞相视而笑,吴尚更是摇头叹息,眼眶却已红了。

    白剑飞见众人情绪稍缓,便向萧剑秋低声道:“师兄,三位东方叔父尚在病室,还是先去瞧瞧为要。”

    萧剑秋点了点头。东方绮珠便先行往里通报。片刻之后,武凤楼在前引路,五岳三鸟与吴尚一同入了金、银、铁三头老豹养病的静室。

    室内药气微沉,窗纱半掩,日影落在榻前,淡得如水。三位老人虽仍神识清明,身子却软弱无力,连抬臂翻身都甚艰难。萧剑秋俯身察看,先观其面色,又按脉门,再以推穴过宫之法细细试过经络。白剑飞与江剑臣立在两侧,屏息相候。良久,萧剑秋收回手,神色已定。

    他望向众人,缓缓说道:“三位叔父所中之物,并非立时取命的剧毒,多半是软筋散功一类。下药之人心中尚有顾忌,怕三位叔父名望太重,日后难以收拾,故意减了分量。若只要能下榻扶杖而行,我与剑飞、剑臣三人合力,当可办到。只是要使功力尽复,还须寻得施药之人取解药。如今已知阴阳两极葛伴月藏身长安,此事倒不算难,擒人索药,终有着落,诸位不必再为此昼夜悬心。”

    众人听他语气笃定,心头俱是一宽。吴尚却忽然想起一事,目光在三位老人身上掠过,低声道:“倘有少林大还丹,自可事半功倍。只是这等灵药极难开口相求,何况一求便须三粒。”

    “大还丹”三字入耳,江剑臣神色微变。那一瞬间,他似乎又回到了虎牢关外。那日他孤身力敌十一个江湖好手,气竭力尽,终致经脉受创,险些成了废人。李文莲闻讯之后,竟星夜奔上嵩山,借西岳华山慈云师太的声名,硬从少林取走八粒大还丹。她不容江剑臣推辞,逼他连服三粒,又取三粒交与李鸣防身救命。算来如今尚余三粒,仍在李文莲身边。

    念及此处,江剑臣心中更如针刺。那女子为救他母子,曾陷身烈焰,幸被生死牌尚天台救出,却被大火毁了容颜。自双塔山一别之后,便再无音讯。东方绮珠为情自苦,李文莲又何尝不是为情受劫?一重情债尚未解,另一重又横在眼前,江剑臣只觉满室药气忽然沉重起来,压得人几乎不能呼吸。萧剑秋看见他面上神情,便知三师弟由东方绮珠想到侯国英,又想到李文莲。两代人情缘纠缠,竟都与自己当年一念一信牵连甚深。萧剑秋垂目片刻,袖中手指缓缓收紧,心中暗自立誓:此间诸般苦结,若尚能解,便须由他亲手寻一条出路,不能再任其越缠越紧。

    静室中一时无人言语。窗外风过枝梢,细影摇在地上,如水纹轻颤。

    就在这沉默之际,帘外脚步轻响,玉面无盐东方碧莲与小神童曹玉一前一后走了进来。东方碧莲目光落在曹玉身上时,冷峭之色已淡了许多,眉眼间隐隐有一分难得的柔和。曹玉仍是那副机灵顽皮模样,一入室便收了笑,规规矩矩地跪下叩头。

    他先向青城三豹行礼,又转向吴尚,继而拜过东方碧莲与东方绮珠,再到本门三位师祖跟前一一叩见。最后,他膝行至武凤楼面前,抬头望了师父一眼。那两道英挺剑眉原本舒展,此刻却渐渐锁了起来,似有什么异样之事,已压在他心头。

    武凤楼低头看着曹玉,心中已明白了七八分。

    这孩子平日机警过人,口舌又利,偏偏遇上云海芙蓉马小倩,便似被一根细线缠住,挣脱不得。今日在众目睽睽之下,曹玉一路叩拜至师父面前,独把马小倩搁在一旁,并非一时疏忽,乃是有意避开。

    其中缘故,武凤楼自然知晓。马小倩是神剑醉仙翁马慕起的孙女,又与女魔王侯国英那一路牵连着辈分,照江湖旧礼推算,原该与武凤楼以兄妹相称,足足长曹玉一辈。偏她亲祖终南樵隐马慕岱早已看中曹玉,欲将这顽皮少年收作孙婿。此事虽未明言于众,知情之人却都看得分明。曹玉自负聪慧,又天生不肯低头,怎肯向将来要并肩相伴的女子屈膝叩拜?马小倩偏又性情高傲,既占着名分上的便宜,便定要趁此压他一压。这样一笔糊涂账,纵是武凤楼也无从分辨。便是萧剑秋身为上代掌门,遇见这等儿女间的别扭,也只觉无计可施。

    曹玉心中早有计较。他既拜到武凤楼跟前,索性伏地不起,装作全然不知马小倩在旁,只把脸色一正,向诸位长辈禀道:“章大云已吐露明白,葛伴月并非真心投附峨媚。他若果真甘居人下,岂肯以一教之尊,去做峨媚派巡查之职?他胸中另有图谋,借司徒平之名行走各处,暗中以财帛笼络贪夫,又以女色诱人入彀,反过来侵蚀峨媚根基。章大云亲口说过,峨媚门下已有锁喉枪聂二龙、八手棍陈吉为其重金所动,毛三斧程化、流星锤金荣则为阴阳教中美色所迷。至于金毛吼阐山岳、申不长、辛不足、沙不仁等人,早已与他结成死党,甘心听其驱使。”

    这些话既出自葛伴月之妻,众人自难轻视。静室里一时只闻众人呼吸之声,几位长辈面色皆沉。

    萧剑秋负手立在榻旁,目光掠过窗外暗淡天光,沉吟片刻,方缓缓道:“冷酷心自恃机深,司徒平亦素来多诈,然而与葛伴月相较,终究少了一层毒辣。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前人只顾窥伺眼前猎物,却不知身后另有恶禽伺隙。贪欲一起,终要为人所乘。”

    他说罢,向曹玉微微颔首,示意他接着往下讲。

    马小倩却再也忍不住了。她本坐在一侧,见曹玉故作端肃,独独不向自己见礼,心头怒意早已堆积。此时她粉面生寒,秀眸中隐有火光,身子微微前倾,冷冷唤道:“曹玉,你把此处诸位前辈一一拜过,却独独将我撇在一旁,连眼角也不肯瞧我。你当着众人说清楚,这是何道理?”

    曹玉伏在地上,眉梢轻轻一动。他平日受她压制已久,今日原想借着禀事之机,叫她有气无处发。只因自己跪在师祖、师父面前陈说正事,料她总不好当众纠缠;待事情说完,众人必然商议阴阳教之事,他再趁势起身,便可避过这场礼数。谁知马小倩竟毫不相让,当面追问。

    曹玉心里恼她逼人太甚,便索性不答,仍向萧剑秋等人说道:“葛伴月真正藏身之处,连章大云也并不知晓。他平日与侍妾、面首纵乐,又发号施令,多在兴庆宫中;若与江湖人物相见,则设在大善寺内。”

    他说到此处,似又记起一事,微微抬头补充道:“葛伴月旧日只有两个女弟子,一个名唤花正红,一个名唤叶正绿。近来又收追魂剑沙万里之女沙桂英为徒。其余隐秘,章大云便说不分明了。”

    众人方才都凝神听他说阴阳教内情,竟无人再顾及马小倩。待曹玉语声落定,静室中这才有人回头望去,却见原先坐处已空。马小倩不知何时拂袖而去,只余帘角轻轻晃动,似还带着她离去时的一缕怒气。

    曹玉心头一凛,眼角悄悄瞥向江剑臣。他原以为三师爷总要说上两句,哪知江剑臣只是垂目不语,脸上看不出喜怒。

    白剑飞却忍不住皱起眉来。他看着空处,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满,对众人说道:“这孩子未免太过骄纵。此事既尚未明白定下,不如趁早断了这门姻缘,免得将来反成玉儿之累。她如今必是恼曹玉失了礼数,含怒而去,多半要往长安一带胡来。马二叔一世英名,怎将她纵成这般脾性?”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萧剑秋忽然重重一顿足,截住白剑飞后面的话。他面色凝重,转向仍跪在地上的曹玉,声音虽不高,却自有不可违逆之意:“玉儿,你即刻动身,沿长安方向追去。见了她,任她如何使性,你都须忍让陪礼。务必拦住她,不可任她独闯阴阳教。随后我自会派人接应。”

    曹玉满腹委屈,却不敢违拗掌门师祖。他叩首领命,低着头退了出去。出了静室,他一句话也不说,默默收拾随身应用之物,便往百兽崖外山道走去。

    山风从崖下卷上来,吹得松枝簌簌作响。道旁早停着三匹快马。李鸣新收的弟子秦杰,与吴尚所收义孙大头小鬼刘祺,正牵缰立在那里候他。曹玉远远看见二人,胸中那股闷气更添几分。他先是瞪眼,随即一脚跺在石道上,压着怒意斥道:“都走开。谁叫你们在此处候着?莫再来搅我的心。”

    秦杰把手中缰绳一股脑交给刘祺,自己几步凑到曹玉身前。他年纪虽小,胆气却足,仰脸望着曹玉,语中带着替他抱不平的急切:“大师哥,你受了马姑娘的气,何苦拿我们出气?她不过仗着两位祖父名声大,武功又比你高些,才敢处处压你。依我看,咱们索性去长安做出一件大事来。只要大师哥踏破阴阳教,生擒葛伴月,夺回解药,治好三位东方老前辈,到那时,莫说马姑娘不敢再小看你,便是江湖上那些成名人物,也都要另眼相看。大师哥,你说是不是?”

    秦杰这一番话,恰恰触着曹玉心中隐处。曹玉虽气恼马小倩,心底却也明白,长安一行凶险难测,若真能擒得葛伴月,夺回解药,既可解青城三豹之厄,也可叫马小倩从此不敢轻看自己。只是他瞧着秦杰与刘祺两个,一个嘴滑,一个胆横,若带在身边,途中不知要生出多少枝节,便故意沉下脸来,目光一横,喝道:“这是长辈们所托的大事,你们两个年少小辈,跟着胡乱搅和什么?快将马牵回去。这三匹并非寻常坐骑,都是大内御苑中挑出的良驹,岂容你们拿来胡闹?”

    秦杰听他口气虽厉,却不见真怒,胆子便壮了几分。他不退反进,仰着脸看曹玉,眼中透出一股狡黠之色,拱手道:“大师哥且莫忙着赶人。我只问一句,掌门大师伯自杭州西湖灵隐寺借势起步,直到今日接掌先天无极门户,这三年风雨相随,究竟是谁一直在旁襄助?”

    曹玉正心烦意乱,未及细想,便脱口道:“还能有谁?自然是李鸣师叔。”

    秦杰等的正是这一句。他双掌一合,眼睛顿时亮了,忙接道:“这便是了。掌门大师伯神功盖世,又有那口前古神兵在手,尚且少不得我师父从旁辅佐。大师哥如今尚未正式出师,此去长安又要对付阴阳教,身边若无两个使唤得顺手的人,岂非孤掌难鸣?红花开得再好,也须有绿叶扶持,方显精神。大师哥还是带我们同去为上。若是不带,我和刘祺也不求人驮、不求人背。我腰中尚有四十张金叶子,路费并不缺。天下虽大,长安又不是天上宫阙,难道我们两人便摸不到么?”

    曹玉被他这一通话缠得无言。他知秦杰最擅顺竿而上,刘祺又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若当真把二人撇下,他们必定暗中尾随。与其让这两个小鬼在后头闯祸,倒不如放在眼前看着。曹玉胸中闷气无处发散,只重重一跺脚,伸手从刘祺手中接过一匹马的缰绳,翻身上鞍,也不再多说,催马便向前行去。

    秦杰与刘祺相视一笑,忙各自上马,跟在他身后。

    三骑离了灌县,取道剑阁,出广元而入陕境,又过南郑,经汉中,渐渐逼近太白山。一路山势愈来愈峻,云气压着苍岭,石径窄处仅容一骑。曹玉在马上默然不语,心里却一面记挂马小倩,一面思量葛伴月之事。秦杰偶尔想开口逗他,见他神色阴沉,也不敢多言。刘祺倒是兴致不减,眼看峰回路转,林深泉响,只觉处处新奇。

    太白山在眉县城南,南近洋县,东连佛坪,西南又与留坝、凤县诸山相接,横亘汉水、渭水之间,为秦岭雄峰之一。山高风冷,阴崖积雪,经夏不消,古来便有六月见雪之说。云雾自峰腰缭绕而起,日光落在雪痕之上,冷白如刃。李太白昔年曾登此峰,诗中有“西上太白峰,夕阳穷登攀”之句;此时曹玉抬首望去,只见层峦入云,寒意逼人,心境也随这山色添了几分肃然。

    曹玉入先天无极门下甚早,对旧年江湖掌故也听过不少。他记得六指追魂久子伦昔日与六阳毒煞战天雷大战力竭,二人同坠华山接天台下。久子伦为秦岭一豹许啸虹救出之后,曾在太白山北麓凤凰泉中浸泡三月,又调养经年,方得复原。自那以后,每逢此时,久子伦多半要来此住上旬日半月,追念当年死里逃生之险。

    曹玉此番奉命追赶马小倩,最怕她性子一起,越劝越执拗,自己纵有千般机变,也未必奈何得了她。久子伦乃神剑醉仙翁马慕起唯一传人,若能在汤峪口碰上这位六指老前辈,请他出面劝阻马小倩,自然比自己赔尽小心更为管用。曹玉想到此处,便改道往太白山北麓而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三人三马踏着崎岖山径,终于来到汤峪口凤凰池一带。此池旧名汤峪池,泉眼散布于岩缝石隙之间,大者如拳,小者如珠,最要紧的三处泉眼相距不过丈许。热泉汩汩而出,白气贴着石面蒸腾,泉水几近沸热,能疗皮肤顽疾与风湿痹痛,故此远近皆称为神泉。

    曹玉不敢惊动旁人,便与秦杰、刘祺将马匹牵入林间拴好。三人按着昔年秦岭一豹所说的方位,穿过泉边乱石与矮树,悄悄向那隐僻石室所在摸去。

    行未多远,草间忽有黑影一闪。曹玉止步,抬手示意二人噤声。只见前方荒草中有两个四旬上下的黑衣汉子,举止鬼鬼祟祟,一个手提长枪,一个肩扛利斧,正贴着矮树缓缓穿行。二人身后又跟着一个身量不足四尺的青年,衣饰华贵,面色阴沉,双手空空,却神气甚傲,仿佛全不把山间险僻放在眼中。

    秦杰眼珠一转,贴近曹玉身侧,压低声音道:“大师哥,这三人来路不正。前头那使枪的,多半便是章大云供出的锁喉枪聂二龙;扛斧的,也许是毛三斧程化;后头那个矮个青年,瞧着阴森傲慢,倒像申恨天那老魔的儿子申不长。”

    曹玉闻言,心中亦是一动。他凝神再看,见三人步履虽藏藏掩掩,气息却不杂乱,显然皆有武功在身。正要低声叮嘱秦杰、刘祺不可轻动,刘祺却已按捺不住。他脚尖一点,从草后蹿出,叉腰拦在山径当中,瞪着三人喝道:“哪里来的三个不知死活的东西?在草里乱钻乱撞,惊走了我们守了半日的野兔。今日若不赔上三只肥羊,这事休想了结。”

    那肩斧汉子脾气最躁,被一个小小少年当面喝骂,哪里忍得住。他身形一晃,已抢上数步,月牙利斧在肩头寒光一闪。他低头俯视刘祺,咬牙道:“小东西,你这张嘴倒硬。再不滚开,我便先拿你祭斧。”

    他说话间,手中利斧已微微抬起。

    刘祺跟随吴尚习武虽久,却从未真与人放手一斗,更未得过一件称心兵刃。此时他一眼看中那柄月牙斧,只见斧身纯钢打造,寒芒流动,斧柄两侧各嵌一枚银月,精巧可爱,正合他的心意。刘祺心头一动,胆气更盛,故意挺起胸膛,向前逼近两步,瞪眼道:“惊走了我的兔子,还想举斧杀人?山中虽僻,难道便没有王法?”

    秦杰这一猜,竟不偏不倚。

    那肩扛月牙利斧的黑衣汉子,正是峨媚门下毛三斧程化。他奉阴阳两极葛伴月之命,与锁喉枪聂二龙、阴阳十八抓申恨天之子申不长同来凤凰泉,暗中查探青城三豹是否藏身于此,以温泉疗养瘫软病躯。程化见刘祺衣衫敝旧,身量又小,瘦骨支离,偏生顶着一个大脑袋,模样甚是可笑,心中早将他看作山野顽童,哪里肯放在眼里。

    他手腕一抬,月牙利斧寒光又起,口中带着轻蔑笑意道:“我行走江湖多年,从不知王法二字。小东西,你若再不滚开……”

    话未说尽,刘祺忽然身形一矮,足尖贴地穿入。那一脚来得极快,正中程化下腹要害。程化全无防备,痛得脸色骤变,喉中发出一声惨厉呼号,掌中利斧脱手坠落,双手捂住要害,蜷身跌入草丛。

    刘祺一击得手,竟不回头看他死活,整个人如弩矢离弦般弹起,俯身便抓住那柄月牙斧。斧柄方入掌中,旁侧枪风已至。聂二龙见同伴受创,挺枪疾刺,枪尖直取刘祺咽喉。刘祺右臂一振,月牙斧横拦而上,金铁相击,铿然一响,竟将那一枪格了出去。

    诱敌、出足、夺斧、架枪,诸般动作衔接无痕。曹玉伏在草后,目光微微一亮。方才他还嫌秦杰、刘祺是累赘,此刻却不得不承认,这两个小鬼虽胆大妄为,临敌之际倒也有几分狠准。

    聂二龙一枪未中,心头顿生寒意。他本是阴狠老辣之人,方才趁势偷袭,竟未能取下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已知不但程化轻敌,连自己也看走了眼。只是毛三斧倒在眼前,若就此退缩,岂不颜面尽失?他脸色一沉,阴阳手势倏然翻转,枪缨如血,随风一抖,身子一伏一拧,如猛虎下岩,长枪则似蛟龙出水,正要全力扑上,先将刘祺毙于枪下。

    就在他枪势将尽未尽之际,草间忽有一声轻啸。秦杰身形一晃,似灵蛇穿草,斜斜掠出。他掌心托着一枚精巧玉猴,故意在聂二龙眼前一晃。

    聂二龙眼角余光触及那玉猴,枪势霎时一滞。他认得这正是葛伴月传令联络的阴阳玉猴,心头一惊,几乎脱口便要说出同道之语。可他这一迟疑,却忘了刘祺正持斧在旁,躬身蓄势,只待一隙。

    刘祺眼见聂二龙神分,双足一蹬,整个人再度弹起。月牙斧划出一道冷光,掠过聂二龙颈间。血线一现,锁喉枪聂二龙竟被人一斧断首,身躯尚立半瞬,方才颓然倒下。

    两个随从转眼一死一伤,申不长双目赤红,脸上阴气翻涌,几乎如一头被激怒的困兽。他自恃功力深厚,又见秦杰、刘祺不过两个少年,便认定聂二龙与程化皆是大意所误。他自幼随父申恨天苦练阴阳十八抓,后来又在葛伴月处暗习玄阴绝户指,指掌两门皆走阴毒一路,因此向来不佩兵器,双手便足以取人性命。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秦杰却全不畏惧。他一面俯身拾起聂二龙落在草间的五尺金枪,一面仍将那枚阴阳玉猴托在掌中,明明白白叫申不长看见。

    申不长本已要发作,此刻目光落在玉猴之上,脸色不由一变。他与葛伴月有师徒名分,自知葛伴月手中神、人、猴三对信物非同小可,轻易不肯示人。如今这玉猴竟在两个少年手里,便知二人来历绝非寻常,虽满腹杀意,也不敢不问清虚实便贸然下手。

    秦杰看出他已有迟疑,便更不容他先开口。他将五尺金枪在手中掂了掂,抬眼望着申不长,故作老成地道:“看阁下形貌气度,想必便是阴阳十八抓申当家的公子了?”

    曹玉藏在深草中,险些笑出声来。他看着秦杰那副老气横秋的神态,暗想从天山三太公到李鸣师叔,再到这个小秦杰,机巧刁钻竟似一脉相传。自己平日自负多智,较之这三代怪才,倒显得规矩了许多。

    申不长被一个半大少年如此盘问,胸中怒火几乎炸裂。只是玉猴当前,虚实未明,他强按杀机,面色阴冷地道:“无针不引线,无线难牵连。你既持有此物,便亮出根脚,免得误伤了自家和气。若是不然……”

    他后面的话未说出口,秦杰已听得明白。若是不然,便是要动手替聂二龙与程化报仇了。秦杰面色一肃,双手将金枪横抱,神情竟十分庄重,缓缓道:“家师千里独行吴尚,经汪桂芝女侠引荐,已受聘往阴阳教中供养尊礼。方才这两个小子妄自出手,伤了我的部属,我的部属一怒之下将他们料理了。阁下既然到此,也该说说来意。”

    葛伴月曾遣汪桂芝数次延请吴尚,申不长对此知之甚详。秦杰这番话严丝合缝,听来竟无半点破绽。聂、程二人虽一死一伤,可若眼前少年真与吴尚有关,又持有阴阳玉猴,这仇便不能当场硬报。申不长心头一松,戒备微弛。

    便在这一刹那,寒芒倏至。秦杰双手横抱的五尺金枪忽然前送,枪尖已抵住申不长心口。

    申不长大惊,正要后撤,草后人影一闪,曹玉已从他背后掠出。判官双笔分点而下,快如寒星,齐齐刺入申不长两臂肩胛要穴。申不长双臂一麻,阴毒爪功未及施展,整个人便僵立当场,再也动弹不得。

    至此,程化倒地哀号,聂二龙身首分离,申不长又被制住,三名阴阳教爪牙竟全栽在曹玉、秦杰、刘祺三个少年手中。

    秦杰收住金枪,正想转身向曹玉讨一声夸赞,忽听山岩上有人含笑说道:“好一对心明手准的小猴儿,胆识手段,都不寻常。”

    话声未落,两位老者已自岩上飘然纵下。一人身形高大,神采峻拔;一人体矮而肥,目光却锐利如电。曹玉一见,心头大喜,忙收起判官笔,抢上前去跪倒在地,恭声道:“两位老爷子在上,孙儿曹玉给两位叩头。”

    曹玉一见二老现身,已知所料不差。秦杰也从二人身形神采与曹玉称呼中猜出身份,忙扯了刘祺一把,跟在曹玉身后跪下。刘祺素来胆大,此刻却也不敢嬉笑,老老实实伏在地上。

    曹玉拜过之后,便将秦杰与刘祺的来历一一禀明。许啸虹听到刘祺乃吴尚收养的义孙,目中顿生怜意。他走近一步,伸手摸了摸刘祺那颗大头,掌心落处甚是轻柔。刘祺平日最怕旁人拿他头大取笑,此时被许啸虹这般一抚,竟觉得胸中暖意微生,便垂着头没有躲开。

    申不长站在一旁,双臂穴道被制,又见六指追魂久子伦在此,早已连遁走之念也消了。久子伦转过身来,面色一寒,目光落在申不长脸上。申不长被他看得心头发冷,勉强稳住身形。

    久子伦冷冷看了申不长一眼,语声不高,却自有一股迫人的寒意:“你父申恨天虽非良善之辈,倒还不至自甘下流,替人做这等暗探害人的勾当。念你是他独子,今日姑且留你一条性命。扶起程化,即刻离山。若日后仍为葛伴月驱使,再行不义,纵你逃到天涯海角,老夫也必将你寻出来。”

    申不长本以为今日性命难保,此刻听得久子伦放他,脸上阴戾之气顿时消去大半。他双臂已伤,功力尽废,心中也知往后再难如旧。生死一线之间,他对久子伦竟生出几分真切感激,只低声应了,强忍痛楚去扶草中尚能勉强动弹的程化。

    秦杰趁二人离去前,在他们腰间搜出三面牌子,两面黄铜,一面白银,随手呈到久子伦面前。申不长扶着程化,踉跄下山,不敢再回头。

    久子伦接过牌子,翻来覆去看了片刻。那牌虽只由银铜铸成,却阴阳纹路分明,正反之间自有区别。他心中一动,已猜出阴阳教中多半以金、银、铜、铁、锡五金之牌分辨上下等级。久子伦将银牌递与曹玉,又把两面铜牌分别交给秦杰与刘祺,嘱他们收好。

    曹玉接过银牌,想起马小倩一事,便趋前躬身,将自己奉命追劝之意禀明。久子伦听完,眉间神色略缓,含笑道:“那孩子性子虽傲,总还听得进几句旧人言语。你放心,我自会走一趟。”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曹玉心中大石落地。此番太白山之行,原只为碰碰机缘,竟真寻着六指追魂,又意外除去葛伴月三名爪牙。秦杰与刘祺连番应变,也叫他再不敢视作累赘。三人向久子伦、许啸虹辞行下山,经眉县一带,取道东去,终于入了长安。

    长安古城,宫阙虽经兴废,气象犹自沉雄。秦杰年纪虽小,却似天生知晓市井门道,茶肆酒楼、客舍铺行,无不说得头头是道。三人投店之后,洗去一路风尘,命店中送来酒饭。饭罢,天色渐暗,曹玉便带秦杰、刘祺出门,往兴庆宫方向行去。

    行在道上,曹玉放慢脚步,回头看了两人一眼,低声叮嘱:“此地非寻常州县可比。长安历经西汉、新莽、西晋、前赵、前秦、后秦、西魏、北周与隋初诸朝,帝王将相、异士豪客,都曾在此聚散。城中藏龙卧虎,不可轻举妄动。待会儿无论遇上何事,皆看我眼色行事。”

    秦杰口中称是,眼中却仍有几分灵动。刘祺扛着新得的月牙斧,倒也点了点头。

    兴庆宫本为唐明皇藩邸旧居,昔日他与诸王同住其间,及至登极之后,又并周遭宅第寺院而扩之,遂成南大内。其间有兴庆殿、大同殿、南薰殿、花萼相辉楼、沉香亭诸胜。唐末朱全忠迫昭宗迁都洛阳,此处方遭摧残。至宋以后,宫苑残址渐成游人赏玩之地。其时暮色方合,华灯初上,树影楼阴之间,往来游人络绎不绝,衣香鬓影,与旧宫荒台相映,别有一种繁华将尽的幽凉。

    三人择了一座临街茶楼上去,寻了处视野开阔的座头坐下。曹玉招呼堂倌送茶点碗筷之时,秦杰已不动声色地从怀中取出汪桂芝所交的玉猴,轻轻放在曹玉面前。

    一壶上好龙井渐渐淡得无味,仍不见有人前来接头。曹玉面上虽不动声色,心中却暗自生疑,只怕三人不知何处露了破绽。刘祺等得烦躁,几次抬头往楼梯口张望。惟有秦杰神情自若,又唤堂倌换了一壶新茶,夹起点心细细咀嚼,仿佛此来只为消闲。

    新茶入盏,三人方饮过两巡,尚未斟第三杯时,一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走近桌前。那人衣帽鲜亮,面上涂抹得颇为光滑,神情却带着几分生硬傲慢。他停在曹玉身侧,低声而冷地道:“我家主人有命,请三位随我一行。”

    曹玉正欲答话,桌下脚背忽然被秦杰轻轻一踢。他立刻会意,知道秦杰要他拿住架子,不可随口应声,便将脸转向一旁,只似没有听见,提起茶壶,慢慢往盏中续茶。

    那年轻人脸色一沉,声音也冷了些。他俯身又道:“我家主人有话,三位须随我走一趟。”

    曹玉眼皮微垂,仍不答。桌下秦杰的脚又在他脚面上一踩。曹玉心中暗笑,只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

    年轻人连碰两次冷壁,胸中火气上冲,第三次开口时,已不再掩饰怒意。他踏开子午桩,肩臂微沉,盯着曹玉道:“我家主人相请,你们莫要装聋作哑。再不答话,休怪我无礼。”

    茶楼上众客听出不对,一时都把目光投了过来。曹玉心中正要出言反讥,脚面忽然又是一紧,秦杰第三回踩住了他。曹玉便硬生生忍住,只把茶盏送到唇边,神色淡淡。

    那年轻人脸上紫气一现,右手猛然探出,便要掀翻茶桌。就在他手掌将落未落之际,腰眼忽被一个坚硬之物抵住。身后随即传来刘祺清脆而凶狠的声音,他贴在那人背后,压低嗓子道:“凭你这等不知来路的小厮,也敢在此摆字号?如今改口说句中听的,尚可饶你一次。若再有半字刺耳,我这刀子从你腰眼进去,出来时便见红。”

    年轻人身子骤僵,神色一怔。尚未反应过来,刘祺已肩背一沉,用一记背山靠将他硬生生撞出数步。那人踉跄后退,亏得下盘尚稳,急用千斤坠定住身形,这才没有当众跌倒。

    那年轻人退了数步,方才站稳,低头一看,腰间并无伤口。再瞥见刘祺手里所持,不过是一支乌木筷子,脸色登时由白转青。他这才明白,方才自己竟被一个大头少年借势戏弄,心神一乱,才叫人以肩背撞开。羞恼交并之下,他牙关一错,右手探入靴筒,抽出一柄寒光微闪的短匕,屈膝沉肩,便要扑回桌前。

    他身形方动,身后忽有女子清声喝止。那声音不高,却带着惯于驱使人的冷意:“曹老七,不许无礼,退下。”

    一阵幽香随风袭至。一个蓝衣少妇自人群后转出,衣袂轻拂,眉眼间颇有几分凌厉。她先冷冷瞪了那年轻人一眼,见他仍握着匕首,便沉声道:“把刀收了。再惹是非,谁也护不得你。”

    曹老七望见来人,胸中怒火虽未消,却不敢违抗,只得将短匕收回靴中,恨恨退到一旁。

    秦杰眼光极快,趁那蓝衣少妇尚未开口,已与曹玉交换了一个眼色。曹玉会意,知道来人不过是前引之辈,真正能作主的人还未现身,便仍端坐不动,只以指尖轻轻转着茶盏。

    那蓝衣少妇目光在曹玉、秦杰、刘祺三人脸上一掠,见三人年纪虽轻,却神色各异,毫无惧意,也不愿再自讨没趣。她身子微侧,向旁让出一步。随即有一个绿衫少女缓步走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少女约莫十八九岁,身量修长,姿容明媚。满头乌发束作长辫,垂在肩后,衬得一张鹅蛋脸如春桃初绽。她眉目含情,眼波微动,一袭浅绿衫裙剪裁合体,行止之间自有柔婉风致。她立到三人桌前,目光落在曹玉脸上,竟一时没有移开。

    曹玉年岁虽轻,已渐有成人风采。眉长目朗,鼻梁挺直,唇线分明,身姿清拔,既有少年人的秀逸,又有男子的英挺。江剑臣与武凤楼皆是江湖中罕见的美男子,他身为二人一脉传承,风仪竟也毫不逊色。那绿衣少女原只为试探而来,此刻见他这般模样,心中不由一怔,眼底笑意也柔了几分。

    秦杰看在眼里,便微微垂眸,以指尖轻敲桌沿,向曹玉递了个动身的暗示。

    曹玉随即昂然起身,袖中手指一拢,将桌上的阴阳玉猴收起。刘祺扛着月牙斧,立刻护在他身后。秦杰最后站起,回首唤来堂倌,从怀中取出一张五十两银票,轻轻压在桌面上,神色从容地道:“茶点不必找了。”

    说罢,他便跟在曹玉与刘祺之后下楼而去。

    曹老七方才受了刘祺与秦杰一番戏弄,满腔怨气无处发泄,见三人离去,便凑近绿衣少女身侧,低声挑唆道:“二小姐,姓吴的老儿不露面,只叫这三个小辈前来摆架子,未免太狂。何不叫人暗中给他们一点教训,让他们软上两日,也好知道本教手段?”

    他心中所想,无非是趁曹玉三人投宿之后,在茶饭中下些软骨散,暗暗出一口恶气。

    绿衣少女秀眉一竖,冷冷看向曹老七。那一眼虽不甚厉,却叫曹老七心头一缩。她压着怒意斥道:“千里独行吴尚与展翅金雕萧剑秋齐名,教主费了多少周折,才借汪桂芝之手寻到他。如今人还未见,便该礼敬周全。你倒敢出这等蠢计?若叫大姐知道,少不得剥你一层皮。”

    曹老七脸上红白交替,张了张口,却不敢再辩。

    绿衣少女目光微寒,接着吩咐道:“带人远远跟着,探明他们在何处落脚。若跟丢了,或惊动了他们,我先拿你问罪。”

    曹老七虽憋闷难当,也只得低头领命,带了两个手下悄悄追下楼去,缀在曹玉三人身后。

    绿衣少女这才转向蓝衣少妇,微微点头。蓝衣少妇在前引路,二人避开热闹街巷,绕行小道,向长安城西北僻静处而去。夜色渐浓,宫苑灯火被甩在身后,市声也渐渐远了。行过几重曲巷,前方一座寺院的轮廓隐入暗色之中,正是化觉寺。

    化觉寺在长安人中又称东大寺,为清真寺院。院落层层相连,讲经堂、大殿、后殿、省心楼、凤凰亭、朝阳殿错落其间。高大的石牌坊立在夜色里,轮廓沉厚。绿衣少女与蓝衣少妇悄然入寺,穿过数进院门,来到朝阳殿前。

    殿内灯烛明亮,光影照在梁柱之间。两侧侍立着三个蓝衣少妇,正中端坐一名红衣少女。那少女年纪与绿衣少女相仿,神情却更沉稳,眉目间自有掌事之人的从容。烛火映着她一身红衣,愈显肌肤如玉,仪容华贵。

    这红衣少女便是葛伴月门下大弟子红衣仙子花正红;绿衣少女则是二弟子绿衣仙子叶正绿。随侍在侧的几个蓝衣少妇,昔日皆曾侍奉葛伴月,只因年岁稍长,渐失宠爱,便被遣来照料花正红与叶正绿二人。

    花正红见叶正绿归来,目光微抬,开口便问:“吴尚可已依期入城?”

    叶正绿尚未答话,随她同去的蓝衣少妇已忍不住上前半步,带着几分不平禀道:“不曾见着吴老儿,只见三个少年。曹七上前传话,反被他们戏弄了一场。若非二小姐拦住,奴婢倒真想试试他们有多少斤两。”

    花正红听她说得含糊,眉心微蹙,转而望向叶正绿。叶正绿便将茶楼中曹老七如何传话,曹玉三人如何不答,刘祺如何以筷抵腰,秦杰如何留下银票而去,一一细述。

    花正红听罢,脸上掠过一丝不悦。她轻轻放下手中茶盏,语气沉了几分:“曹七这等人,最会误事,偏又得教主几分信任。替千里独行前来探路的人,岂会是寻常草包?况且人是本教礼请而来,并非供咱们驱使的部属,怎可一开口便这般无礼?”

    她略一沉吟,眼中光芒微定,随即吩咐道:“先查明他们投宿之处。此事不可再交给曹七胡为。待问清落脚所在,我亲自去会会他们,把这盘棋对清楚。”

    花正红话音方落,殿外人影一晃,曹七已匆匆入内。他方才在茶楼受辱,脸色仍有余怒,此刻却不敢带出半分,趋前屈膝,向红衣仙子禀道:“大小姐,那三个持有教主信物的小子,已闯进东岳庙褚家赌坊。小人已与褚品通了气,请他遣出女掌柜赵小贞设法周旋。那三个少年若在她手里吃了亏,自会回头贴紧咱们。”

    花正红听罢,眉宇间掠过一丝厌烦,只挥手令他退下。曹七不敢多言,垂首而去。花正红又唤过一个蓝衣少妇,俯身在她耳畔低语数句,命她先行一步;随后又吩咐余下三个蓝衣少妇谨守门户,不得疏忽。诸事交代已毕,她才携了叶正绿,趁夜往东岳庙而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东岳者,泰山也。古来称泰山为五岳之首,山有灵异,故四方郡县多立庙以祀。长安城中这座东岳庙,始建于北宋政和年间,至明弘治时又曾重修。庙中有大殿、后殿、东西两厢及山门,院内石牌坊高峙,原有庙祝守护。只是近年被东城一霸褚品强占其地,开作赌坊。褚品外号小赌虫,横行市井,官府也只佯作不见,其势焰可知。

    花正红与叶正绿步入庙门,早有褚品手下过来行礼。花正红心中明白,千里独行门下派来的三个少年,既持教主信物,绝不会在东西厢房里为数两银子消磨时辰。她并不停步,径直向大殿走去。

    大殿新修未久,梁柱高敞,烛火通明。东西两壁上绘着大幅彩画,楼阁隐现,仕女临风,虽借庙宇之壁,却全无清肃之气。灯影摇在彩绘之上,衣袂云鬟似欲从墙上飘下,反使这香火旧地添了一层说不出的诡秘。

    叶正绿只向殿中一望,便认出茶楼上所见三人。此刻曹玉、秦杰、刘祺正与褚品对峙。褚品生得粗横,脸上带着惯常欺人的气势,拦在三人前头,厉声道:“后殿是我家女掌柜起居之所,岂容外人擅闯?三位也该先打听打听,褚品在东城是何等人物。今日若非我心情尚可,早已不与你们费这番口舌。”

    秦杰早觉察到抱柱之后多了两道女影,也知道她们正暗中窥视,便故意冷笑一声,扬声道:“我才入长安,未曾问过风俗,却已听见人说,东城有个褚品,号称小赌虫。不过是盘踞庙宇的市井赌徒,也敢在小爷面前摆出这般威风,岂不惹人发笑?”

    褚品素来横惯了,哪里受得这等讥刺。他双目一瞪,喉中发出一声低吼,怒道:“小子,你今日若不吃点苦头,只怕还不知褚某手段。”话声未落,他已抬脚踹出,直奔秦杰左腿迎面骨而来。

    曹玉见势极快,恐秦杰吃亏,右掌一翻,轻轻将秦杰平推出半步,自己已补到原处。他左手下探,使了一式海底捞月,五指正扣住褚品脚踝。拇指只在骨节处略一用力,褚品顿时疼得脸色扭曲,张口几乎呼出声来。

    曹玉如今已是先天无极派掌门大弟子,自不愿与这等市井凶徒多争。他手指一松,随即退了半步,神色仍是淡淡。

    行家一出手,旁观者便已看出深浅。花正红隐在柱后,目光微凝,低声对叶正绿道:“这少年功力不弱,人物又这般俊逸。若非千里独行门下,决出不得这等人品。你去接话,莫再让褚品误事。”

    叶正绿轻轻点头,正要自柱后转出,神像旁侧的小门里忽然走出一个短打装束的中年汉子。他向曹玉三人拱了拱手,朗声道:“女掌柜有请三位小主顾,到后殿吃盏茶。”

    褚品一听赵小贞亲自相邀,便知她必是看出些门道,想将三人引入后殿,再以她那套绵里藏针的手段取胜。于是他强忍脚踝余痛,语气也缓和了几分,向曹玉等人道:“算三位今日运气不错。我家女掌柜肯亲自招待,便请后殿奉茶。”

    秦杰只斜睨他一眼,淡淡道:“这句话倒还顺耳。”

    曹玉也不再多说,先举步而行。刘祺扛着月牙斧,跟在他身侧;秦杰则慢悠悠地落后半步。三人随着那短打汉子,从东岳大帝黄飞虎神像后的暗门穿出,往后面殿堂去了。

    花正红与叶正绿互换了一个眼色,也悄然离开大殿,贴着后殿重檐之下的花格窗,隐身窥看其内动静。

    后殿灯光较前殿柔暗,帘幕低垂,香气中夹着酒脂气息。女掌柜赵小贞正坐在堂中。她年纪已近三十,容貌尚俏,脸形上宽下窄,因常年沉溺声色,肤色略显苍白。两眉之间点着一点淡红,愈衬出几分刻意经营的妩媚。眼下微青,笑起来却仍带风情。她穿一袭月白薄袄,腰身收得极细,下系墨绿百褶长裙,裙裾曳地,行止之间柔若无骨。此人能在赌窟中掌事,自非寻常妇人,至于武功深浅,却一时瞧不分明。

    赵小贞抬眼看见曹玉,眸光倏地一亮,仿佛暗室忽得明珠。她脸上笑意铺开,腰肢轻轻一转,语声也软了几分,向曹玉问道:“方才指名要入后殿的,便是公子么?”

    曹玉心中明白,后殿窗槅之外,多半已有阴阳教中人在暗处窥伺。他昔年尚未担起门户重任时,最擅以轻佻掩机锋,此时旧技重施,便不急着答赵小贞的话,只将眼光慢慢落在她衣襟起伏之处,停了良久,方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

    赵小贞在风月场中打滚多年,见过的轻薄子弟不知凡几。那些有些身份的客人,平日只须她眉梢一挑、语声一软,便会魂飞魄散。此刻见曹玉这般俊美少年以目相挑,心中早如春水微澜。她眼波转柔,唇边含笑,腰肢轻摆,语声也软腻了几分。她缓缓向曹玉身前偎来,低低笑道:“小公子若有什么爱玩的,姐姐自会陪你尽兴。”

    这话未落,窗外花格之上,花正红身子微微一震,险些从檐下失足落下。她一咬银牙,腕间一翻,三枚铜钱已无声飞出,直没向西厢后夹道。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铜钱落处,早藏在夹道中的三名阴阳教徒齐齐纵身而起。三道人影掠过檐角,转眼便落在后殿门前。赵小贞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势惊得止步,面上柔情顿时散尽。曹玉、秦杰、刘祺也一齐转眼看去。

    来者皆着黑衣。左首一人扶着一条熟铁大棍,肩背厚重,气势沉猛;右首一人提着双柄八楞紫金锤,步稳臂壮,颇有悍勇之态。居中那人身量不高,肤色黧黑,一目已盲,空陷的眼眶使他面容更显阴鸷,另一只独眼中凶光如狼。他手里倒提一口雁翎刀,刀锋映着烛火,寒意逼人。

    赵小贞看清居中那人,脸色顷刻惨白。她下意识退了两步,唇边的笑再也维持不住,颤声唤道:“八爷……”

    瞎狼石老八喉中发出一声怪笑,独眼在赵小贞与曹玉之间一转,神色又妒又狠。他握刀缓步逼近,冷冷道:“赵小贞,你爱银子,也爱好颜色。前夜还在我面前柔声软语,今日见了个少年郎,便将旁人全都忘了么?”

    他说到末了,刀光忽然一闪。那一刀看似冲着赵小贞发作,真正劈向的却是曹玉。

    曹玉身怀移形换位之法,又得恶鬼谷黄泉鬼影轻功,若要避开,自是不难。可他偏偏挺身立在原处,似乎对那一刀浑然不觉。

    赵小贞见刀锋直奔曹玉要害,脸色一变,仓促间抽出藏剑,银牙紧咬,横剑上格。只听一声清响,刀剑相交,火星迸现。她虽勉强将石老八这一刀挡开,身子却被震得连退两三步,手臂隐隐发麻。

    石老八独眼圆睁,妒火更炽,咬牙骂道:“你这贱人,竟肯为他挡刀。今日我若不叫你尝尽苦头,便不姓石。”

    骂声未落,他刀势一转,又向赵小贞劈去。

    赵小贞此时已知退无可退,只得拼命举剑再迎。石老八心中虽恼,却终究还不愿立时杀她,手腕在半空一翻,刀背卷压而下。金铁交鸣连响数声,赵小贞掌中长剑被震得脱手飞出,斜斜落在地上。石老八随即刀尖一沉,直抵她心口而来,显是要逼她低头求饶。

    赵小贞却不肯再受他摆布。她身子一侧,险险避过胸前刀锋,踉跄退出三步,目光已瞥向落在地上的长剑,仍想抢回兵刃。

    石老八见她至此还不服软,胸中最后一点怜惜也化作怒火。他低吼一声,雁翎刀带着嘶风之声,连人带刀向赵小贞罩下,已是真要取她性命。

    曹玉等的正是此刻。

    他身影一晃,使出黄泉鬼影,几乎贴着刀风到了赵小贞身侧。赵小贞只觉手腕一紧,身子已被曹玉带住。曹玉顺势一送,将她轻巧推出刀圈之外;自己却就地一滚,伸手抄起地上长剑。剑锋入掌的一瞬,他身形已贴地旋出,剑光如急风扫叶,反向石老八双足削去。

    这一招又快又险,石老八若不收刀避让,双足必伤。檐下隐身的花正红见得分明,竟忍不住低低赞了一声:“好身法。”

    她这一声虽轻,殿前扶棍的黑衣人却听得清楚,神色顿变,脱口道:“大小姐也在此处?”

    石老八心头一惊,急忙撤身后退。曹玉见暗处之人已露行迹,也不再追击,手腕一收,长剑斜垂身侧。

    花正红自知失声,索性不再潜伏。她向叶正绿递去一个眼色,二人衣袂轻展,自重檐之下翩然落地,双双来到后殿门前。烛光映着一红一绿两道倩影,满室阴沉之气顿时被冲淡了几分。

    花正红目光先在曹玉脸上停了一瞬,随即从袖中取出一枚阴阳玉猴,托在掌心。她神态端凝,语声却柔和了许多,向曹玉三人道:“花正红奉师命,在此迎候吴老前辈门下使者。”

    她一见面便报出姓名,又出示信符,显见已不再疑心。曹玉若再故作高深,反显失礼。他便将手中长剑交还一旁,伸手自怀中取出汪桂芝所交的阴阳玉猴,平平托起。

    两枚玉猴相对,纹理、色泽、阴阳刻痕皆无差错。花正红看罢,眸中疑云尽散。曹玉也知至此方算真正接上阴阳教这一路暗线。

    花正红验过两枚玉猴,眸中疑意已消。她先将信符一并收起,随即举手为礼,正欲请曹玉三人随她离去,口中才吐出一个“请”字,曹玉忽然抬手,指向瞎狼石老八。

    他神色不改,语声却冷了下来:“大小姐既在此,便请当众传令。此人日后不得再来为难赵掌柜,更不得借故相迫。”

    石老八独眼一翻,凶光顿现。他刀锋尚未入鞘,闻言上前半步,冷笑道:“你与她非亲非故,又未曾有旧,凭什么替她出头?”

    曹玉目光迎着他,脸上那点轻佻之色全然收尽,只余一片沉静:“不凭什么。只因我见不得你再害她。”

    石老八被这句话激得怒气上涌,独眼里似有火星迸出。他咬着牙,森然道:“小子,你这点年纪,这点斤两,还轮不到你来管石某的事。”

    曹玉唇角微微一挑,声音反而更稳:“我若无吞刀饮刃的胆量,自不敢在你面前开口。你若不信,只管再试。只要你敢违我今日这一句,日后必教你死无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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