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修真小说 > 孤刀扶龙 > 第77章 守望相助
    东方绮珠定睛望去,来人已立在屏风阴影之中。那是一个六旬上下的清癯老者,衣衫朴旧,面容瘦削,双目却沉而不浊;方才掠入之势轻灵迅疾,落地无声,绝非寻常山客。她心中一转,已知此人多半便是武凤楼途中延请而来的千里独行吴尚。

    她不敢失礼,忙收敛方才惊喜之色,向老人敛衽一礼,声音仍带着几分未平的急切:“青城山遭逢危难,累得吴老伯千里奔波,绮珠代三位祖父谢过老伯。”

    吴尚见她举止端庄,语意诚恳,又念她早被宫中太后收为义女,身份尊贵,却仍以晚辈之礼相待,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敬意。他侧身还礼,低声道:“东方公主折煞吴尚了。老朽不过随武掌门略尽绵力,何敢受此重礼?只是方才我在崖外探得一事,已有一批峨媚人马潜入青城山中。局势比先前更险,若依老朽之见,不如趁冷铁心与峨媚二老尚在厅内,先除冷铁心,再扣住司徒英方、司徒英奇。如此一来,峨媚纵有后手,也须投鼠忌器。待五岳三鸟赶到,再与他们分个高下。”

    武凤楼听他说完,眉心微凝。吴尚这一策,自是看出百兽崖内力单薄,若敌人内外夹攻,青城难以支撑,故欲先发制人,制住厅中三人。但青城与峨媚尚未明面翻脸,此时若杀其总管,扣其耆宿,便等同亲手递给峨媚攻山的名目。青城山本就危如累卵,岂可再添一桩众口可借之罪。

    他略一沉吟,向吴尚轻轻摇头,语声沉稳:“伯父所虑不无道理,然此法一出,便再无回转余地。不到山穷水尽之时,绝不可先行此险。还请伯父暂离百兽崖,隐在暗处,查明峨媚来人的落脚与动静。我与绮珠再作计议。”

    吴尚望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他本知自己之计是背水一战,杀伐太重,若非形势急迫,不宜轻用。眼前这年轻掌门不过二十出头,奔波数日,身入危局,却仍能按住心火,不为一时利害所动,确有一派宗主的气度。

    他当下颔首道:“既如此,老朽便去探他们底细。你二人在此,须万分小心。”

    话毕,他身形一闪,已如一缕灰影掠出屏风后方,悄无声息地离了百兽崖。

    吴尚此番重入江湖,原是武凤楼一力促成。自含嘉仓到青城山,两人一路并驰,日夜相随,虽年齿相差甚远,却已结下忘年之交。他也深知武凤楼为解东方家族三代之危,又为报东方绮珠一片深情,不惜将先天无极派卷入与峨媚的争衡之中。武凤楼既有此担当,他吴尚久困林泉之后,亦不愿再作旁观之人。

    他离开百兽崖后,沿山势斜行,向青城山腰的天师洞一带掩去。

    天师洞在混元顶下,居峭壁陡崖之间,古木深蔽,山径回环。相传东汉张道陵曾于此讲道,后建道观,隋时名延庆,唐时改称常道观。其地偏僻,崖廊险窄,若有外来之敌藏身聚众,最易借山林岩壁遮蔽行迹。吴尚曾听武凤楼说过,观中现任住持雨石道人,亦出自先天无极派。照他方才所见,那批峨媚人马若要寻一处暂作集结,此处十有八九便是要地。

    念及此处,吴尚收敛气息,不施展显眼轻功,只作寻常游山香客模样,沿着峭壁间曲折的石廊缓步前行。

    远远望去,常道观主殿巍然立于山腰。三皇大殿重檐环廊,檐角在阴沉天色下泛着暗青,古旧中仍见宏丽。观前右侧立着一株古银杏,树身粗壮,高近百尺,枝柯扶疏,相传为张天师手植。初春山寒,叶尚未发,虬枝横空,愈显苍劲。

    吴尚将近观前时,忽见观中有人影往来。那些人步履矫健,衣着不类道门,分明是江湖中人。他不愿过早露出行藏,便装作偶然走错,足下一转,欲岔入旁侧山道。

    才转身,前面已无声无息现出一个黑衣中年人。那人面色阴冷,环眼微凸,两臂抱在胸前,死死盯住吴尚,似已疑心甚重。

    吴尚昔年以千里独行名动一时,行走江湖的眼力何等老到。他见对方挡路,反而不再迟疑,脸上立刻露出惊惶之色,脚步一乱,竟调头向来路退去,仿佛真是一个误入险地的老香客。

    他刚退到常道观侧近,右侧那株古银杏后,又钻出一名黑衣中年人。此人与先前那人年貌相仿,亦是双臂抱肩,眼神阴沉,目光如钉,牢牢盯在吴尚身上。

    吴尚心中暗道,对方布置果然严密。面上却装得越发惊惧,像是被两头堵住了去路,慌不择向,反而往常道观内奔去。

    时值初春,山中寒意未退,这两日天色又阴,常道观中冷清得几乎不见香客。一个衣衫破旧、面容憔悴的老人忽然闯入,原本便有些不合时宜。幸而吴尚退隐太久,昔年“千里独行”的形貌与名号,早已从江湖记忆中淡去。除非当年与他极熟之人,否则绝难想到这个落拓老者,竟是二十五年前与展翅金雕齐名的人物。

    他外表慌张,心中却明如秋水。绕开两个黑衣人的夹逼,来到观中一方石牌之前。那石牌乃唐玄宗诏书旧迹,碑面风蚀斑驳,字迹虽残,仍有古意。吴尚正借低头观碑之势暗察四周,忽觉身侧香风微动,一行人迅速逼近。为首的是一个衣衫华丽的中年人。吴尚以目光余角瞥去,只见那人身穿浅绿锦袍,腰间束着杏黄丝绦,足下袜履精致,面目生得甚是清秀,偏又阴柔过甚,举止间透出一股令人不适的脂粉气。年纪分明不轻,却刻意保养得似中年模样。

    那人身后跟着四名锦衣少年,年纪约在十七八至二十之间,个个粉面油头,衣饰鲜明,眼波举止皆带妖邪轻浮之态,绝非正派子弟。

    吴尚心头微凛。一路之上,武凤楼曾将宋陵中逼问所得,细细说与他听;此刻诸般供词,犹在耳畔。阴阳教主葛伴月身边,有一妻、四妾、两名女徒、八名俊童,皆是最亲近之人。眼前这绿袍人阴柔诡谲,举止不男不女,身后又随四名俊美童子,莫非便是那神秘莫测的两极真人葛伴月?只是方才在山道两端拦截自己的两个黑衣中年人,又是何等来路,一时尚难断定。

    他心中戒备暗生,面上仍作惊惶无措之状,缓缓退回石牌之前,似已被逼得无路可去。山风从殿廊间穿过,吹得残幡微动,观中一片沉寂,杀机却在这沉寂之下渐渐合拢。

    吴尚立在石牌之前,目光似落在斑驳古字上,心神却尽在四周。殿廊间风声微细,香火冷落,远处几个江湖人影时隐时现,常道观中的清寂之气,已被一层看不见的杀机压住。

    忽然,一缕幽香从身后飘来。

    那香气极淡,却入鼻不散,似兰非兰,似麝非麝,竟带着几分令人心神微荡的柔媚。吴尚心中一凛,已知那锦袍人悄然贴近了自己背后。他一时未动,心念却在电光石火间转了数转。

    若此刻猝然出手,以他千里独行的身法与多年功力,纵不能生擒此人,也有十之八九可取其性命。只是这一刀若落,敌方来意、人数、布置,便都成了迷雾。青城山大祸当前,杀一人未必能解全局。

    若仍扮作寻常香客与之周旋,凶险自是不小,却或可从对方口中探出些许底细。吴尚久走江湖,深知有时一条消息胜过一场恶斗。只是眼前这人来历诡谲,身边又有俊童、黑衣人相护,稍有不慎,便会落入圈套。

    他尚未拿定主意,右肩忽觉一暖。一只白净纤长的手,轻轻搭在他肩头。那掌心温软,香气更浓。

    身后那人语声柔媚,贴得极近,含笑低道:“十步之内,未必无芳草;荒观深山,亦可遇知音。小弟今日得见兄长这等奇人,实是天赐缘分。不知兄长肯否与我结一段三生旧约?”

    吴尚心头微震。此人一句话中,显然已看出自己不是寻常香客,还借言语试探拉拢。若再装作全然不知,只怕反失先机。于是他索性改了路数,左手从容抬起,覆在那只柔手之上,指尖还不轻不重地抚了一下,随即将那手握入掌中。

    锦袍人身形微转,二人已成面对面之势。

    旁边四名锦衣俊童见吴尚竟敢握住主人之手,脸色俱变,几乎同时伸手按向腰间剑柄。那锦袍人却轻轻摇头,示意他们不得妄动。他望着吴尚,美目含波,唇边笑意更深。

    他柔声道:“荒山古观,忽逢兄长,若非前缘,何能如此?还请兄长以真名相告,莫辜负小弟这一片诚心。”

    吴尚缓缓松开他的手,神色又复冷淡。他淡淡道:“在下素喜独处,不惯与人深交。今日不过忽起向道之念,特来瞻仰天师遗迹。既蒙相询,话已说尽,便不多扰了。”

    他说罢,转身便欲离去。

    吴尚虽衣衫敝旧,形容落拓,骨相却清秀不俗。昔年他本有美男子之名,如今虽经风霜,仍有一股疏朗孤高之气。加之言辞清明,不卑不亢,越发使那锦袍人心生异样。见他要走,锦袍人哪里肯放,手腕一翻,又向吴尚腕间捉来。

    吴尚肩不动,腰不弯,身形却似被山风轻轻一送,已飘出三步之外。锦袍人一抓落空,眼中不怒反喜,兴趣更浓。

    吴尚停下脚步,回身看他,语气中带了几分冷意:“在下不过一介寒士,半生功名不遂,如今已看淡尘世,只欲寻一处清净地度日。山道上先有黑衣人拦路,此刻又蒙阁下屡屡盘问,四位随从也剑气逼人。阁下若有所图,不妨明言。”

    锦袍人低低一笑。那笑声若女子轻嗔,又似男子强作温柔。他虽着男装,锦袍裁剪极称身,颜色又鲜亮,举止间偏带着一种妖媚之态。

    他凝视吴尚片刻,缓缓道:“兄长方才一开口,小弟倒想起一个人来。那人性子孤傲,向来独来独往,轻功极高,当年曾得‘千里独行’四字美誉。只是二十五年前忽然不见于江湖。兄长的年纪、气度、口音、身法,竟都与那人相合。莫非兄长便是吴尚吴大哥?”

    此言一出,吴尚心中反倒安定下来。既已被看破,再遮掩便显得小家子气。他面色不变,坦然道:“阁下眼力不差。吴尚落魄多年,早已无用,想不到今日尚有人认得。”

    他顿了顿,仍作告辞之意,拱手道:“既已相识,也算一面之缘。山中寒重,不便久留,吴某告辞。”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锦袍人身形一晃,已拦在前路,脸上喜意不掩。他微微躬身,言辞越发殷勤:“原来真是吴大哥。小弟今日得见故武林名宿,实是三生有幸。此处风寒简陋,岂可仓促作别?请吴大哥移步三皇殿,容小弟郑重拜见。”

    他说着,侧身抬手,竟以主客之礼相邀。

    吴尚心中明白,此人断不会疑到自己已与先天无极派同行。既然对方有意招揽,正可借此窥其虚实。他便不再推辞,神色淡然地向三皇殿走去。

    三皇殿为常道观主殿,建于高台之上,殿宇深阔,梁柱沉沉,三尊石刻神像分列其内,衣纹古拙,面容肃穆。殿中香烟冷淡,光线从侧窗斜入,照得石像半明半暗。

    两名俊童先一步入殿,将地上蒲团分置东西两侧。锦袍人恭恭敬敬请吴尚坐于上首,自己在下首相陪。余下两名俊童则退到殿外,吩咐观中道童奉茶。

    不多时,两名俊童在前引路,两个小道童捧茶入殿。茶盏甫一揭开,清香便溢了出来。吴尚端起茶来,只沾了沾唇,心中却仍留着三分戒备。

    半盏茶后,锦袍人望着吴尚,笑意温柔,语声轻缓:“你我萍水相逢,吴兄难道不想知道小弟是何等人物?”

    吴尚将茶盏轻轻放下,神情寡淡,似全无兴趣。他望了一眼殿外阴沉山色,平平道:“一面之缘,转瞬各奔东西。知名不知名,于你我都无甚分别。阁下若不愿说,吴某也不必问。”

    锦袍人仍含笑相望,眉目间温柔不减。他将茶盏轻轻一拨,语气愈发殷勤:“吴兄虽久隐林泉,千里独行四字,却非风吹便散的虚名。小弟今日冒昧相邀,愿请兄长到敝处暂住。往后衣食供奉,尊荣安逸,皆由小弟料理。兄长若肯屈驾,小弟必视为平生幸事。”

    吴尚听在耳中,已知自己入敌腹心之计大半可成,面上却仍不露丝毫喜意。他低头看着茶盏中浮沫,淡淡道:“吴某闲散多年,早无富贵之念。况且年衰力疲,肩不能挑,手不能搏,岂可平白受人供养?阁下一番盛情,吴某心领便是。”

    锦袍人笑意微敛,神色反倒郑重起来。他向前欠了欠身,目光在吴尚脸上停了片刻,缓声道:“吴兄这话,是小看了小弟的眼力。兄长虽隐迹二十余年,童身未损,真气内敛,功力只怕较当年又有精进。小弟请兄长前往,绝非使唤奔走,更不敢辱没兄长身份。只愿奉兄长为座上供奉,清闲尊贵,万事不劳吴兄分心。”

    吴尚正欲再以言语试探,殿外忽有一名俊童快步入内,躬身禀道:“掌教夫人到了。”

    吴尚心头微震。他原只疑此处藏有阴阳教与峨媚派人马,却不料竟在常道观中撞见无情剑冷酷心。此女诡计多端,心性狠毒,远非寻常匪徒可比。眼下若稍有破绽,便要前功尽弃。

    一阵香风先入殿来,随即冷酷心款款步进。她外披绛紫斗篷,内着鸭蛋青劲装,乌发如云,挽作堕马髻垂于脑后。眉细而秀,目光凝定,未露怒色而自有威仪。她虽年华已过盛时,腰肢风韵犹存,步履之间仍有一种摄人心魄的妍丽。若不知其底细,任谁也难把眼前这位风姿绰约的妇人与狠辣无情四字连在一处。

    锦袍人见她入殿,立时敛了轻佻之态,恭恭敬敬侍立在旁。冷酷心目光缓缓一扫,最后落在吴尚身上,眼中闪过一丝审度。锦袍人察觉她神色微冷,忙躬身禀道:“夫人,这位吴兄乃属下昔年旧识,正是二十五年前名动江湖的千里独行吴尚。”

    吴尚听见“属下”二字,心中顿时明白,眼前这锦袍人果然便是阴阳两极葛伴月。自己误入此地,竟真撞进了敌人心腹所在。葛伴月为免冷酷心起疑,故意称自己为旧交,这一点正可借势而行。

    他索性不动。冷酷心入殿,他既不起身,也不拱手,只捧着茶盏慢慢啜饮,仿佛峨媚掌教夫人与他全无干系。

    冷酷心素来骄矜,见他如此怠慢,眸底寒光一闪,脸上却仍堆起笑意。她略一颔首,声音柔中带冷:“千里独行的大名,我久已听闻。今日得见吴先生,倒也算一场缘分。”

    说到此处,她忽然玉手一抬,向殿外轻轻一招,语气骤冷:“岳黑,封高,进来拜见吴大侠。”

    吴尚这才知道,先前在山道两头拦截自己的两个黑衣汉子,竟是鬼刀司徒圣的记名弟子,江湖上积案累累的巨盗,一个号称月黑杀人夜,一个号称风高放火天。冷酷心唤二人进来,名为拜见,实则试探虚实。他面上不动声色,暗中却已将真气沉入丹田。

    片刻之后,两个黑衣人一前一后入殿。先入者正是岳黑。他来到吴尚面前,双手一合,口中恭声道:“岳黑拜见吴大侠。”

    声音虽恭,掌中却蓄满劲力。他两掌并推,招式名为“莲台拜佛祖”,直向吴尚胸前印去。

    葛伴月见状,眉头微皱。他知冷酷心有意试人,却也觉得这般出手,未免不给自己留面子。正要以目示意吴尚避让,忽见吴尚身下蒲团竟似浮在水面一般。吴尚肩背不摇,衣袍不动,连人带蒲团平平向后滑出五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岳黑一推落空,力道已尽,身子收势不住,竟向前俯去,双掌合在胸前,真像端端正正拜了一拜。殿中几名俊童皆强忍笑意,葛伴月眼中却露出赞赏之色。

    岳黑脸色涨红,退到一旁。封高见同伴受辱,眼中凶光一闪,便抢上一步,口中说道:“封高拜见吴大侠。”

    他话未落尽,双臂已左右张开,使的却是“童子拜观音”。两掌一左一右,挟着沉猛力道,直击吴尚两肋。此招若中,肋骨非尽碎不可。

    吴尚仍坐在蒲团上,茶盏尚在手中。待封高双掌将及未及之际,他身下蒲团又向后轻轻一滑。这一次不过退了二尺,恰恰让开那两掌。

    封高招式用老,中门忽空,再想收回已来不及。只听“啪”的一声,他两只大手竟在自己胸前重重合在一处,倒像是为人鼓掌喝彩。

    吴尚抬眼看他,唇边泛起一丝淡淡笑意。他将茶盏放回身侧,慢声道:“吴某不过山野寒士,怎敢劳动封二爷击掌相贺?这份盛情,吴某领受了。”

    岳黑与封高何曾受过这等当面羞辱。二人怒意陡炽,彼此一望,见冷酷心并未出言阻止,便同时向左右一分,反手抽出背后鬼头刀。刀光一闪,寒芒映殿,两柄重刀一左一右,带着霍霍青光,齐向吴尚腰间横斩而去。

    吴尚见两柄鬼头刀一左一右横斩而来,寒光贴着蒲团下沿掠至,心中反起几分冷意。他有意要折一折岳黑、封高的凶焰,双掌在地上一按,身形连同蒲团倏然拔起,如平地生云,竟升起八尺有余。两柄鬼头刀自他脚下交错而过,刀风割得蒲团边缘微微一颤,却连他的衣角也未沾着。

    他身在半空,气息不乱,借着那一按之力斜斜飘开,轻轻落在大殿香案之前。落地之时,蒲团仍端端正正在他身下,仿佛本来便该安在那里。他这一移,已由先前侧坐下首,变成面南而坐,殿中诸人反倒都在他面前。三皇石像高踞案后,香烟寂寂,他衣衫虽旧,神态却孤峭如峰。

    葛伴月见他身法如此高妙,心中不惊反喜。吴尚显露的功夫越深,他越觉此人可用;再见吴尚故意不避锋芒、当众扬威,便认定他是在为自己抬高身价,好使来日受邀时能名正言顺位列上宾。冷酷心面色阴晴变幻,显然搬石砸脚,一时难以收场。葛伴月便忙上前一步,笑意柔媚,替她遮过这层难堪。

    他向冷酷心微微欠身,又含笑望向吴尚,慢声道:“宝剑藏匣越久,出鞘时锋芒越盛。吴大哥久不履江湖,今日一展身手,仍是当年风采。多承夫人相试,倒教我等开了一番眼界。”

    冷酷心何等机敏,既有葛伴月递来台阶,便立时顺势而下。她眸中寒意敛去些许,唇边浮出一丝笑痕,望着吴尚道:“吴大侠轻功果然已臻化境。千里独行四字,名不虚传。”

    吴尚心中明白,若要取信于这两人,便须在先天无极派身上露出旧怨。他垂目片刻,神色间半是萧索,半是愤懑,缓缓道:“二十五年前,吴某在轻功一道上输给展翅金雕萧剑秋,自觉无颜再立江湖,遂藏名山野。谁知后来又有追云苍鹰、钻天鹄子相继扬名。一个萧剑秋已使吴某失却半生颜色,如今又添一个江剑臣。吴某若不老死林泉,还能往何处去?”

    这番话说得似怨似叹,英雄末路之意下,暗藏多年不平。冷酷心听得眸光微动,转目看向葛伴月。葛伴月连连点头,神情中颇有笃定之色。冷酷心心中便定了几分,只道吴尚与先天无极派果然有难解旧隙,正可借为己用。

    她正欲开口相邀,忽然远处传来一声尖锐呼哨。那声音破空而至,悠长不绝,穿林越岭,竟似从数里外传入殿中。吹哨之人内力深厚,绝非庸手。

    冷酷心脸色微变,立即向葛伴月吩咐道:“留下两个俊童守住常道观,其余人随我走。”

    吴尚仍端坐不动,仿佛殿外风云骤起与自己全无干系。他越是镇定,冷酷心越觉此人深不可测。她略一沉吟,竟破例放低了姿态,向吴尚敛衽一礼,语声郑重:“眼下事起仓猝,还请吴大侠暂助我一臂。此番若能成事,峨媚上下必记得吴大侠援手之情。”

    吴尚等的便是这一句。他这才自蒲团上一跃而起,衣袖微拂,淡淡道:“既承夫人看重,吴某便随行一趟。”

    众人当即离了三皇殿。冷酷心、葛伴月、吴尚三人身法最快,掠过殿廊,穿出常道观,向丈人峰下建福宫方向疾驰而去。岳黑、封高与几名俊童紧随其后,却越追越远。山风拂面,松影倒掠,数箭之地后,能勉强跟在吴尚身侧的,便只剩冷酷心与葛伴月二人。

    建福宫原名丈人观,相传为五岳丈人宁封子修道之所,宋时改今名。宫前一溪自石罅中流出,清澈终年不竭;四围林木森秀,枝叶遮天,即便盛暑亦有凉意。此刻山色阴沉,溪声在石下幽幽作响,宫檐半隐于树影之中,越显清寂。

    三人将近建福宫时,一条人影忽从林间疾射而来,快如弩矢。来人伏身在冷酷心面前,急急禀道:“夫人,峨媚二老遇害。二太上已到此地,正验看尸身,请夫人速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说罢,那人转身在前引路,向建福宫内奔去。

    吴尚心中一沉。百兽崖中,他曾劝武凤楼扣峨媚二老为质,杀冷铁心以制局势,武凤楼却因顾全大局而未允。如今司徒英方、司徒英奇竟死在此处,又未死于百兽崖内,其中必有蹊跷。究竟何人下手,目的何在,已成一团乱线。

    入得建福宫,在一座亭中,果见两具尸身并排陈放,正是峨媚二老司徒英方、司徒英奇。亭外林风吹动,白布一角轻轻翻起,血腥气尚未散尽。一个黑瘦古稀老人立在尸旁,须眉皆张,双目凶光灼灼,怒意几乎压不住。他形貌阴鸷,气势森冷,吴尚一见便知,此人便是峨媚三尊中的鬼刀司徒圣。

    司徒圣听得脚步声,霍然回身,阴沉的目光先落在冷酷心脸上。他怒声斥道:“你办得好事!在武林三狂府中,安儿丢了性命;今日又折了英方、英奇。你娘家哥哥语焉不详,连凶手是谁也说不明白。人又不是死在百兽崖内,这无头血案,难道还能硬扣在青城山头上不成?峨媚称雄武林尚未见影,司徒家已连丧两代三人。清儿又不知所踪。你叫我如何向全派交代?”

    这番话如冰刀劈面,若换旁人,早已气沮胆寒。冷酷心却面不改色,待司徒圣怒声稍歇,方才平静开口。她垂目看了两具尸身一眼,语气中不见半分慌乱:“查探青城三豹真情,是教主亲下之命。三人同来,二老位尊,冷铁心不过随行,主事之权何曾落在他身上?二老这等功力尚且遇害,足见眼下已不是峨媚杀不杀人的事,而是有人要先杀峨媚。”

    她抬起眼来,目光锋利如剑,缓缓道:“生死当前,若还迟疑,局势只会更坏。依我之见,立刻抬二老遗体上百兽崖,向青城山问罪。东方碧莲与东方绮珠若说不出凶手来历,便先据其崖寨,再传书附近武林人物,共议此案。总之,峨媚之人不能白死。”

    司徒圣身份尊崇,在峨媚派中向来如太上之君,可对冷酷心却终究有所忌惮。如今两个堂弟横死,他虽怒火填胸,一时也无更好之策。沉默片刻,他终于冷着脸点了点头。

    他转身吩咐手下抬起司徒英方、司徒英奇的尸首,又指着岳黑、封高二人道:“你们先往百兽崖去,告知东方绮珠,师祖司徒圣、师娘冷酷心即刻驾临,叫她出崖迎接。”

    有鬼手十八刀司徒圣坐镇,岳黑、封高二人的胆气陡然壮了许多。二人奉命先行,足下生风,沿山径直扑百兽崖。到了入崖之处,便将司徒圣与冷酷心即将亲临之言,气势汹汹地传与巡山八猛。传罢,二人不再入内,只在道旁停身而立,刀柄在背后微微露出,神色间已全是逼人的骄横。

    消息传入东方绮珠与东方碧莲耳中,东方碧莲再也按捺不住。她玉掌在案上一击,震得茶盏微跳,寒声道:“峨媚派这是明知无罪,也要强安罪名。事到如今,百兽崖纵是玉石同焚,也不能任人践踏。”

    东方绮珠心中虽急,神色却比姑母沉稳几分。此时她最可倚重之人,唯有武凤楼。她知道武凤楼正在后面静室中为铁豹东方森运功疏导,便与东方碧莲一同快步穿过厅后夹道,入了三间静室。

    室内药气未散,窗纸透着淡白天光。武凤楼盘膝坐在榻前,双掌抵在东方森背后,头顶热气蒸腾,两鬓汗水滚滚而下,已将衣襟湿透。铁豹东方森原本形容枯槁,此时却睁着一双含泪的虎目,怔怔望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往昔青城山几番误会,几乎将武凤楼置于绝地,而今反是他不惜损耗真气,为自己续转经脉。东方森胸中愧悔交集,一时说不出话来。

    东方绮珠将巡山八猛所报情形低声说了一遍。话音未落,金、银、铁三豹皆怒目圆睁。东方森性子最烈,胸中怒气一冲,竟挣扎着不待人扶,艰难地坐起半身。

    武凤楼见状,眼中一亮,忙收功稳住他的气息,喜道:“三爷爷能自行坐起,便知这软骨散一类药性并非无解。以凤楼这点功力,尚能替三爷爷疏通些许经脉,待我三师叔赶到,由他老人家亲自施功,必能事半功倍。三位爷爷万不可灰心。”

    三豹听他说得笃定,心下稍宽。只是外敌临门,百兽崖人单势弱,这一分欣慰未及展开,忧急又压上心头。

    正在此时,静室门外人影一闪,一个清亮的声音轻轻唤道:“师父。”

    武凤楼一听便知是曹玉,心中大石顿时落了几分。小神童曹玉跨入门内,先向三豹、东方碧莲、东方绮珠、武凤楼一一叩拜,几乎如小鸡啄米一般,礼数周全,才垂手立在武凤楼身侧禀道:“三位师爷已经到了。他们暗中查过,峨媚派此番真正压阵的,只有鬼刀司徒圣一人。三位师爷说,眼下不宜太早露面,免得吓退对方。三师祖吩咐,请师父改换形貌,随东方姑姑到崖下见他们,严词挡住峨媚众人,不许他们踏入百兽崖。只须逼他们先行发难,到时自有人出面料理。弟子留在崖内,协助八猛防守,以防外敌从别处潜入。三位师爷沿途已遍发武林帖,请各路同道前来青城山,参加东方姑姑接任掌门大典。还请三位老爷子安心养病。”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几句话入耳,金、银、铁三豹胸中俱是一震。先天无极派除李鸣滞留京师外,三代五人几乎尽至青城,不但赶来解围,还替百兽崖筹措掌门大典,邀集武林同道作证。三位老人纵横江湖一生,此刻也不禁眼中泛起泪光。

    事势急迫,容不得多言。东方绮珠与东方碧莲在前整装出厅,武凤楼则换了一身青城山下人衣衫,唇上贴了一撮短须,脸色也以药汁略染成紫黯之色,混在随行人中,低眉敛目,随姑侄二人向崖下行去。

    崖外山风阴冷。冷酷心远远看见东方绮珠与东方碧莲出迎,身侧并无三豹,也不见其他强援,眸光微微一转,心中已生计较。她不待双方照面,便先将葛伴月召至身旁,压低声音道:“东方绮珠只带东方碧莲出来,越发证明百兽崖内空虚。三头老豹定然伤得不轻。你即刻带两名俊童,从后崖无人处潜入,将三豹先擒出来。有了人质,东方家姑侄纵有千般倔强,也不得不低头。教主已有意将此地辟为别宫,将来由你为宫主。此事若成,便是你立身峨媚的一桩大功。”

    葛伴月眉眼间喜色一闪,忙躬身谢道:“多谢夫人提携。只是百兽崖地势险峻,巡山八猛又长于守御。单凭两个童儿,恐怕难过八方风雨棍阵。还请夫人准许吴大哥随我同行,有他相助,方有几分把握。”

    冷酷心沉吟片刻。吴尚来历虽已由葛伴月作保,终究尚未经过实事考验。此番若遣他同去,既能增葛伴月之力,亦可试出吴尚真假。她念及此处,便轻轻点头。

    葛伴月领命退下,带着吴尚与两名俊童绕向后山。冷铁心目送几人去远,心中不安,忍不住向妹妹低声道:“以你的机警,怎会将此重任交给葛伴月?此人心性浮滑,岂能托付大事?只怕两个童儿也要折进去,偏又搭上一个千里独行。”

    冷酷心眼底掠过一丝冷笑。她将声音压得极低,道:“哥哥何以也问出这样的话?葛伴月想不下本钱便分青城之利,天下哪有这等便宜?他既要做将来的宫主,便该先赔些血本。再说,死伤越多,仇结越深,他归附峨媚的心才越难回头。至于吴尚,正好借八方风雨棍阵试他。若连这关也过不得,留在身边不过多养一个闲人。”

    冷铁心听得背脊微寒。他一向知道这个妹妹心狠,却仍被她这番盘算惊得一时无言。正欲转身布置门下弟子,令他们慢慢散开,隐成合围之势,冷酷心忽然贴近一步,几乎将声音送入他耳中:“那两个碍事的老人,究竟是怎样处置的?手脚可曾干净?千万莫留下半点痕迹。”

    冷铁心身子微微一软,脸色顿时变了。他强自镇定,却连声音都带了轻颤,急忙道:“峨媚二老分明死在青城山人手中,与我何干?你不可乱说。这等话若传出去,岂是玩笑?”

    冷酷心唇边浮起一丝幽冷笑意,目光在冷铁心脸上一掠,语声低得几不可闻:“教主两次欲升你为副教主,都是那两个老不死的出面阻拦。你恨他们入骨,我岂会不知?此次你定要与他们同来,我便知你心里存了拔刺之念。旁人或许瞒得过,瞒不过我的眼睛。只是此事若有半点痕迹,便是偷鸡不成,反折一仓米,你自己须仔细。”

    冷铁心面色微白,唇角动了动,却终究没有答话。

    东方绮珠与东方碧莲已近崖口,冷酷心便不再与兄长低语。她神色一敛,眉目间顿时端起师门长辈的威仪,向前迎了数步。

    东方绮珠强自压下胸中怒火,依旧以峨媚门下弟子的礼数,向冷酷心与鬼手十八刀司徒圣拜见。她一礼行罢,便静立在姑母身侧,眼中清光微沉。

    东方碧莲却忍不得这口气。父叔三人遭人毒害,峨媚步步相逼,若非武凤楼与先天无极派及时来援,今日百兽崖只怕已成冷酷心囊中之物。她暗暗提聚摧魂掌力,冷眼望着冷酷心,声音如霜:“司徒夫人再临百兽崖,究竟为何而来,不妨明说,何必再作遮掩?”

    混在人群中的武凤楼眉心微皱。东方碧莲这话太直,几乎等于逼冷酷心当场撕破脸。可冷酷心城府极深,竟仍面不改色,只轻轻“哟”了一声,笑意柔软如春水。

    她望着东方碧莲,语气亲昵得几乎无懈可击:“莲妹,你今日是受了什么委屈,倒拿嫂子出气?峨媚与青城本是骨肉至亲,三位老爷子骤然病倒,掌教真人心急如焚。继峨媚二老之后,又命我亲来,请三位老爷子移驾峨媚福寿堂,好由本派尽力诊治。二太上也为此亲临。只因金鑫那该死之人在这个节骨眼上来过一遭,竟连峨媚三尊都像洗不清了。教主已有明令,要召集武林同道,公开审问金鑫,务必查个水落石出,还青城山一个明白。在真相未清之前,你我仍该如从前一般,是一对好姐妹。”

    东方碧莲性烈而不善诡辩,听她把黑白颠倒得如此圆融,气得玉面由白转红,由红转紫,最后竟泛出铁青之色。她双掌微提,掌心真力隐隐流转,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冷酷心,仿佛只要对方再踏前半步,便要以性命相搏。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冷酷心故作无奈,向司徒圣摊了摊手,苦笑道:“看来孩儿说什么也不成了。还是二太上亲自与她们分说吧。峨媚二老惨死之事,稍后再论。”

    司徒圣本也是暴烈之人,眼见东方绮珠姑侄竟敢将自己挡在百兽崖外,脸色顿时一沉。他须眉微动,怒声喝道:“碧莲,绮珠,速速让开。老夫先进去探望三位老哥哥,旁的事稍后再说。”

    东方碧莲见峨媚派仍执意闯崖,胸中怒意再也按捺不住。她娇躯一横,双掌分开,摧魂八掌的架势已然亮出,硬生生拦住司徒圣去路。崖下山风骤紧,衣袂猎猎,双方只差一线便要血溅当场。

    正在此时,常道观方向忽有数十道人影疾驰而来。为首之人一面奔跑,一面高声疾呼:“二太爷,掌教夫人,冷总管,二位老爷子被青城山的人暗中害了!”

    这一声喊出,场中气息陡然一僵。

    岳黑、封高先前奉命到百兽崖传话时,早已将峨媚二老身死之事告知崖中。正因如此,东方碧莲才有“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之斥。如今抬尸之人却像才向司徒圣、冷酷心、冷铁心三人报丧,前后言语已难圆合。冷酷心与冷铁心自导的这场局,终于露出一道缝隙。

    两具尸体被放在崖前地上。东方碧莲低头一看,唇间忽然逸出一声冷笑,那笑声寒得令人心底发毛。她莲足一点,身形已然拔起,双掌蓄满摧魂之力,竟欲当场击碎司徒英方、司徒英奇的尸身,以泄胸中怨毒。

    就在她双掌将落未落之际,崖旁衰草与怪石之间忽有一道人影轻烟般飘起。那人快得不可思议,斜身一掠,恰好托住东方碧莲一条腿。随即一声低唤传入她耳中:“莲姐姐,是我。”

    话音未落,那人已扶着东方碧莲斜斜落地,力道轻柔,分寸极稳。

    东方碧莲一听声音,便知来人是五岳三鸟中最负盛名的钻天鹄子江剑臣。她也知江剑臣素来持重,今日不避男女之嫌扶住自己,绝非轻薄,而是将她当作姐姐一般相待。往昔初见这个武林第一美男子时,她那颗冷寂多年的心曾微微一动,此刻想来,反倒生出几分怅然与好笑。

    如今青城与先天无极两派已重归于好,她与江剑臣姐弟名分也早已定下。东方碧莲转首看去,只见江剑臣虽近三十,仍丰姿如玉,眉目清朗,顾盼间神采飞扬,俊秀得几如皎月映水。她心中一暖,亲切地唤了一声:“三弟。”说话间,身子也不由向他靠近了些。

    这些细微举动落在冷酷心眼中,她立刻便知今日大势已去。江剑臣既已现身,先天无极派必有后着。她不动声色地望向冷铁心,示意他出面应对。

    可冷铁心一见江剑臣,早已如寒蝉噤声,哪里还敢开口。司徒圣见状,怒意更盛,正欲喝问,江剑臣已松开东方碧莲的手,向前跨出两步。

    他目光清冷,伸手指向地上的两具尸体,朗声问道:“司徒二爷,你可知这两位堂弟,究竟死在何人手中?”

    这句话若出自旁人之口,不过是寻常一问;由江剑臣说来,便如寒刃出匣,锋芒已逼到人眉睫之间。

    司徒圣脸色微变,目光在江剑臣面上凝了片刻,沉声道:“你此言何意?老夫听不明白。若有所指,不妨说得透些。”

    江剑臣没有即刻答他。他先看了看面无人色的冷铁心,又淡淡瞥过仍强作镇定的冷酷心,随即双掌轻轻一拍。

    崖旁一根高大的石柱之后,缓缓转出两个人来。前面的是一个美艳少女,眉目明丽,神采飞扬,手中押着一个垂头丧气的汉子。那汉子身上穿着峨媚派弟子的衣服,虽低着头,仍可一眼认出门派来历。

    那少女却更非等闲。她乃醉仙翁马慕起二弟马慕岱的孙女,江湖人称云海芙蓉马小倩,身怀大小十口弯刀,又握有冷焰刀谱。此刻她押人而出,眼角眉梢尽是骄气,似乎全不将眼前这些峨媚高手放在心上。

    冷铁心一看清那俘虏面目,霎时如遭雷击,额角青筋突起,脸上血色全失。他几乎没有半分迟疑,翻手便射出七枚追魂钉,寒芒连珠,直取那俘虏咽喉心口,竟是要当众灭口。

    马小倩早有防备,玉腕一翻,将那名俘虏顺势抛向江剑臣。她娇躯同时一晃,如风中莲影般斜斜让开,七枚追魂钉尽数擦身而过。只听一声清响,冷焰刀已自鞘中出,刀身奇弯,寒光逼人。

    她横刀在手,柳眉倒竖,娇声骂道:“冷铁心,你这瞎了眼的老贼,灭口也敢灭到我面前来?有胆便亮出兵刃,与你姑奶奶明刀明枪斗一场。若等我大爷爷赶到,你便连拔刀的机会也没有了。”

    “醉仙翁马慕起也要来”这几字入耳,连司徒圣心中也微微一沉。眼前已有江剑臣在场,若再添一个神剑醉仙翁,此局便更难收拾。他钢牙一错,强压怒意,冷声道:“峨媚二老不能白死。你们先天无极派今日休要猖狂。待老夫请掌教亲至,所有新仇旧账,一并了结。”

    他说罢,衣袖一挥,竟率岳黑、封高两名记名弟子先行退去,身形转瞬没入山道风影之中。江剑臣望着司徒圣远去的背影,唇边微微一笑。他知道司徒圣此去,必是要请司徒平出面,一场恶战已避无可避。既然如此,此刻少一个敌手,后面便少一分凶险。他转向马小倩,语声从容,却暗含提醒:“倩儿,你眼前这位可是峨媚派总管,号称七步追魂。莫要轻敌,仔细保住自己性命。”

    马小倩听懂姑爹言外之意,眼中寒光一闪,手中冷焰刀骤然一横,起手便是“抽刀断水”。一道冷芒贴地卷出,如冰河倒泻,直扫冷铁心下盘。冷铁心心中惊怒交加,被刀势逼得连退三步,方才勉强稳住身形。

    马小倩一招占先,岂肯容他喘息。她玉腕回翻,刀光一旋,第二招“缠头裹脑”已快如电火般削出。冷铁心百忙之中身形骤塌,只得以“藏头躲颈”避开要害,狼狈之态已露。

    马小倩小嘴微撇,刀势却半分不缓。原本削出的冷焰刀忽然倒卷回旋,恰逢冷铁心身形上起。只听轻微一声裂响,刀锋从他后脑掠过,竟削下巴掌大一片头皮。鲜血顷刻沿颈背流下,将衣领染得通红。

    冷酷心见亲兄受伤,眼中杀意陡盛。青霜剑一闪而出,剑尖凝成一点寒星,以“一针定海”直刺马小倩太阳穴,逼她弃攻自救。

    马小倩却机灵得很,佯作被这一剑逼住,娇躯微矮,恰恰避过青霜剑锋。冷酷心果然换招欲压,她却在这一瞬间借势弹起,斜斜射向半空。冷焰刀在她掌中织成一片寒网,劈头罩向冷铁心。

    冷铁心这才知道,这少女虽是女子,功夫之高、心机之快,远在自己预料之外。再想闪避,已慢了一线。他咬牙提气,右掌护胸,左手拼死去抓冷焰刀背,欲以一只手换一线生路。

    马小倩胜券已握,却忌冷酷心再来搅局,便没有立刻取他性命。她刀势忽变,冷焰如回光一闪,正贴上冷铁心手腕,随即向前一错。惨呼声中,冷铁心半截手臂落在地上,血溅山石。

    冷酷心痛怒交加,口中低呼一声,青霜剑连刺三招,剑光如霜雪扑面,直逼马小倩退开,不许她再向冷铁心下手。

    东方碧莲冷笑一声,手已探向腰间软鞭。江剑臣却轻轻唤道:“莲姐姐,杀鸡何须牛刀?让晚辈们闹一闹便是。你我在旁看着,免得他们以大欺小。”

    东方碧莲素来刚烈任性,旁人的话极难入耳。可今日江剑臣这般一劝,她竟真停下手来,将软鞭按回腰际,身子也微微后退,重新立在江剑臣身旁。

    就在冷酷心剑势压向马小倩之时,人群中忽有一名青城山下人打扮的汉子哑声喝道:“百兽崖乃青城重地,岂容外人在此撒野?小人虽卑,也愿替三位老山主尽一腔热血。”

    那人正是改易形貌的武凤楼。他顺手从身旁侍婢手中换过一柄短剑,剑诀轻引,身形一闪,便如灵蛇出草般逼向冷酷心,恰好替下马小倩。

    这一下,跟随而来的峨媚派徒众皆变了脸色。总管冷铁心断臂重伤,掌教夫人又被人缠住,司徒圣已离去,众人退不得,也进不得,人人都知杀机已落到自己头上,却谁也不敢先后退半步。

    江剑臣看着场中局势,低声向东方碧莲道:“莲姐姐,你看我这法子还使得么?若换你我出手,怎好去杀这些三四流角色?这种事,正该交给孩子们。”

    东方碧莲抬眼望去,果见马小倩自武凤楼接下冷酷心之后,已无可敌之人。她冷焰刀在掌中一旋,身形如风,径向那群峨媚徒众杀去。

    那些峨媚弟子平日仗着门派声势,惯于凌人,寻常武功原也不弱;只是遇上马小倩这般刀法凌厉、心性狠辣的少女,便如群羊逢虎,哪里挡得住她手中寒芒。刀光起落之间,惨呼接连响起,不过数合,山道石阶上已横七竖八倒了三十余人,血迹沿着碎石缓缓漫开。

    东方碧莲虽恨峨媚入骨,见此情形,亦不由皱了皱眉。

    江剑臣奉大师兄之意,原有心从她身上化去旧年嫌隙,此刻见她神色稍缓,便带着几分温和笑意,低声道:“莲姐姐今日若仍觉胸中不平,只须吩咐一声,倩儿还可再替你多收拾几个。”

    东方碧莲横了他一眼,语气虽硬,眼底却已无旧日锋芒。她冷声道:“我心中那点旧怨,早已散了,用不着你来讨好。”话说出口,她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马小倩远远瞧见江剑臣递来的眼色,立时明白姑爹要她收手。她便不再追杀,只横刀扬声,虚作威吓。峨媚余众早已胆裂,见她刀势稍缓,便慌忙护住断臂重伤的冷铁心,狼狈向山下退去。

    冷酷心与武凤楼交手二十余招,已试出眼前这个紫面短须的青城下人绝非寻常。对方剑法绵密,身法沉稳,进退之间隐有大家气象。她心中暗惊,又见手下人已纷纷退走,冷铁心也失了臂膀,再斗下去,自己未必讨得了好处。念头一转,青霜剑虚虚一晃,身形随即抽退,飘然落到数丈之外。

    这一场来得突兀的大胜,令百兽崖上下声震山谷。青城弟子与巡山八猛皆忍不住高声欢呼。东方绮珠更是喜不自胜,快步迎上马小倩,双手握住她的手,眉眼间全是亲热感激之色。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东方碧莲一扫连日阴霾,面上也有了春色。她引着江剑臣、马小倩与改装后的武凤楼回入百兽崖大厅,正要吩咐下人奉茶备点,忽见巡山八猛之首立在厅外,向她连连递眼色。东方碧莲心中一动,便让东方绮珠先招待众人,自己悄然起身,随大猛往后而去。

    大猛不发一言,领着她穿过后廊,来到百兽崖囚禁敌人的所在,侧身让在一旁。

    东方碧莲带着几分疑意入内,一眼便见小神童曹玉与一个清癯老者傲然坐在上首。那老者正是千里独行吴尚。下方有三人被倒剪双臂捆着,一个锦袍华服,神情颓丧,另两个则是面目姣好的俊童。

    有吴尚这等内应潜伏敌侧,要擒住这锦袍人和两个俊童,自然并非难事。只是审问之时,那锦袍人却一口否认自己便是阴阳两极葛伴月。

    东方碧莲刚入囚室,尚未开口,那锦袍人一见来的是女子,便像抓住救命之机,急急抬头哀求。她声音微颤,语气中满是惶恐:“女侠明鉴,小妇人名叫章大云,并非葛伴月。小妇人乃葛伴月之妻,是奉他之命扮作他的模样,又依峨媚派差遣到此相助。只求女侠饶我一命,我愿将阴阳教一切隐秘尽数招出。若诸位不信,可请女眷验看,小妇人绝无半句虚言。”

    吴尚久历江湖,听她声气,看她神态,已知此言多半不假。东方碧莲却仍不肯轻信,冷着脸上前,一把提起章大云,将她抛入旁侧暗室,又唤来两个做粗活的妇人,命她们仔细查验。

    不多时,两个妇人出来回报,确认这锦袍人确是女子。东方碧莲眼中寒意微敛,转头看向那两个俊童。她知阴阳教中这些依附葛伴月的年轻人,多是邪淫残忍之徒,便沉声吩咐大猛:“将这两个带到僻静处,了结干净。”

    大猛领命,将两个俊童押了出去。东方碧莲则留下曹玉同审章大云。曹玉心思灵巧,问话刁钻,东方碧莲又威势逼人,章大云哪里还敢隐瞒,只得一五一十供出阴阳教的巢穴、联络暗号、心腹名目与峨媚派近来的勾连。东方碧莲据其供词,暗暗理出一番部署,为日后捣毁阴阳教埋下伏线。

    吴尚随后被请入大厅,与江剑臣同列上座。东方绮珠亲自上前,向二人肃然行礼。她跪下时,衣袂如云铺地,神色虽柔,却带着一种决然。

    她抬起眼望向众人,声音清而不颤:“绮珠爱凤楼之心,此生不改。只是凤楼遵其亡母遗命,早与魏银屏有婚约在前。若我强夺,便失了情义二字。近年以来,凤楼待我情深意重,已不异发妻,绮珠心中足慰。”

    她说到此处,稍稍停顿,目光转向武凤楼,眼中有泪,却仍含着温柔笑意。

    片刻后,她又俯身拜下,语声越发低缓:“待接任青城掌门之日,绮珠愿改换道装,从此绝念红尘。只求凤楼他日能许我一事,若有一子,可令其姓东方,以续青城一脉香火。绮珠纵死,亦可瞑目。”

    这一番话落下,大厅之中顿时寂然。

    武凤楼怔立原处,只觉心口如被重锤击中。千言万语涌上喉间,却一句也说不出来。他望着跪伏在地的东方绮珠,脸色一瞬间失了血色,整个人竟似魂魄离身,茫然不知所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