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凤楼与秦杰各乘御苑良驹,出京城门,过广沟桥,取道保定,又经定县,至邯郸歇了一夜。次日天色甫明,二人便整束行装,催马南下,经安阳、卫辉、沁阳,径向洛阳方向赶去。
武凤楼心系青城山百兽崖之危,只恨不能立时插翅入蜀。临行之前,他亲自入御苑择马,挑了两匹筋骨奇峻的良驹,一匹名菊花骢,一匹名胭脂红,皆是日行千里的脚力。午间打尖时,他又命人给两马添足草料,亲自看着马匹饮水歇息,方才再度上路。
一路急驰,心念太切,竟错过了宿头。入夜之后,弯月初升,二人仍挥鞭赶路。山风渐冷,道旁树影一重重向后退去。待武凤楼觉出地势与先前所知不合时,已岔入别道。前方隐隐现出巩县回郭镇一带地形,再往前行,竟闯入一片丘岭起伏、陵台错落的古陵之中。
月光洒落,远近石像成列,陵阙沉沉,荒草在夜风中微动。此地乃宋代陵寝所在。北宋诸帝除徽、钦二宗北去不返,其余帝陵多在此间;又有太祖赵匡胤之父赵弘殷陵寝迁葬于此。七帝八陵连绵相属,后妃宗室、王公大臣陪葬其间,石人石兽列于神道,夜色中愈显肃穆。
武凤楼与秦杰赶到此处,二人虽已饥疲交迫,尚还能支撑。两匹御苑良驹却已口鼻喷沫,汗透鞍鞯,鬃毛湿得如同浸水。武凤楼勒住缰绳,环顾四野,只见弯月冷冷照着无边陵丘,若要就此穿出,尚须许久。蜀中青城路远,若此刻强催脚力,恐怕先伤了马。他便翻身下鞍,向秦杰道:“暂且歇一歇,让马缓过这口气再走。”
秦杰也随即跃下马来。他抬眼望见四面陵台、石人、石马在月下森然排列,忍不住缩了缩肩,又转头看向武凤楼,笑中带着几分疲色,道:“大师伯,这地方风水自然不差,石人石兽也多得很。只是除了咱们两人和这两匹马,似乎连个会喘气的也瞧不见。眼下又渴又饿,总不能向这些石像讨水讨饭。”
他说这话,本是提醒武凤楼此地荒寒,不宜久留,应另寻有人烟之处歇宿。话音才落,身后不远一座陵台侧旁,忽有一道黑影闪出。
那人约莫四十上下,一身黑衣,在月色中显得阴沉。人未至,冷森森的声音已先压来:“不知死活的小孽障,竟敢说老子不是会喘气的活人。你这条命嫌长了么?”
喝声尚在耳边,那黑衣人已欺到秦杰面前,身法不弱,双目阴冷。
秦杰原本无心招惹是非,若对方问话平和,他自可赔一句不是。可这黑衣人一开口便倚老卖老,满口恶语,秦杰小小年纪,偏是个受不得气的性子,心头火起,反倒不肯解释。他微微一笑,眼角斜挑,道:“阁下这副气象,纵然会喘气,只怕也不大像喘人气。”
他说着,弯腰去提靴筒,仿佛要整理靴带,身子却已微微下沉,摆出一副随时动手的架势。
武凤楼见他言语尖刻,眉头一皱,正要喝止。那黑衣人却已被激得怒哼一声,双手十指如钩,猛然扑向秦杰面门与胸口。
武凤楼知秦杰入门未久,所学尚浅,若真与此人硬拼,必吃大亏。他刚要掠身相救,却见秦杰右手忽然一扬,清脆喝道:“看法宝!”
一团黄尘迎面飞起,劈头盖脸撒向黑衣人。那黑衣人功力虽不低,江湖阅历亦不少,却如何料得到这小小少年所谓“法宝”,竟是一把从地上抓来的沙土。他欲纵身闪避,已慢了一线,双眼顿被迷住。
黑衣人痛得连退数步,双手捂眼,泪水不住涌出。至此他方明白,秦杰方才俯身提靴,不过是假借动作暗抓沙土。
秦杰见他狼狈,拍手笑道:“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我方才见你眼珠乱转,便知你心里没安好意。如何?这一把迷魂沙,滋味可还受用?”
黑衣人揉弄许久,才勉强睁开一线,眼中仍泪水长流。他本欲再上前拼命,忽又瞧见武凤楼立在月色下,气度清华,神色凛然,不似寻常人物,心知今日讨不了便宜,只得咬牙跺脚,恨声道:“小子,有胆便留下名姓。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总还有再会之日。”
武凤楼暗暗觉得这黑衣人自取其辱,又知秦杰素来顽劣,若任他开口,必又要报出自己姓名谐音来占人便宜。他正要出声喝止,不料秦杰已丁字步一站,挺胸昂首,拖长了声音道:“在下便是缺德十八手,人见愁——”
那“人见愁”三字,被他故意拖得又长又稳。
夜色深沉,黑衣人方才又未及细看秦杰面貌。此刻骤然听见“缺德十八手”“人见愁”八字,心中登时一寒。他久在江湖,岂会不知这名号如何难缠?一时竟信了大半,哪里还顾得上细辨真假,转身便向身后那座陵墓方向疾逃而去。
秦杰乐得双手一拍,得意道:“还是师父他老人家的招牌好使。我只报了八个字,那般狂妄的老家伙便吓得逃了。”
武凤楼见他如此胡闹,便是性情再宽,也不能放任。他脸色微沉,冷哼一声,正要训斥,忽见那黑衣人竟又去而复返。只是这一次,他身旁多了一个二十岁左右的黑衣少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少年面貌尚称俊秀,眉目却有轻浮之色,衣着华整,神情傲慢,眼角眉梢带着几分淫邪气。他来到近前,目光在武凤楼与秦杰身上一扫,语声狂妄,道:“谁是缺德鬼李鸣?出来让我瞧瞧。”
秦杰眼珠一转,心中又起捉弄之意。他斜睨那少年一眼,慢慢道:“你这人莫不是吃错了药?深更半夜,在陵墓里乱嚷什么?此地哪有你要寻的那位老爷子。”
那先前逃走的黑衣人气急败坏,伸手指住秦杰,道:“方才明明是你自称缺德十八手人见愁,怎又说没有?”
秦杰听了那黑衣人的指认,仰面一笑。月光照在他尚带稚气的脸上,神情却滑得很。他歪着头看了那人一眼,慢悠悠道:“你这人性子也太急。我方才话还不曾说完,你便吓得转身逃了,怎倒怪到我头上来?”
那黑衣少年闻言,脸色一沉。他目光如电,从秦杰身上扫到武凤楼身上,又从武凤楼身上转回秦杰,语气中满是威胁:“你究竟是谁?从实说来。若再弄鬼,本少爷便劈了你。”
秦杰像是真被吓住了一般,肩头轻轻一缩,声音也故意放低了些:“方才这位老兄忽然扑出来欺负我,我情急之下撒了他一把沙土。他问我姓甚名谁,我只说我是缺德十八手人见愁李鸣老爷子的同乡,下面的话还没出口,他便跑了。这事难道还要怪我不成?”
那黑衣少年细看秦杰年纪、神态,见他不过十四岁上下,衣着虽好,脸上仍有少年顽气,倒有几分信了。他狠狠瞪了先前那黑衣人一眼,似在怨他大惊小怪。随即,他又转向武凤楼与秦杰,脸上重新浮起阴狠之色。
他负手立在月下,冷声道:“不管你们是李鸣的同乡,还是他的邻里,既然误入此地,便算自己寻死。今夜你们若活着离开,坏了我们的大事,谁也担待不起。”他说罢,眼角向那黑衣人一扫,喝道:“老五,动手,把这二人除了。”
那黑衣人方才吃过秦杰的苦头,再不敢空手欺近。他反手抽出一柄鬼头刀,刀背厚重,寒光森然,先护住自身,方一步步向秦杰逼去。
武凤楼此时已从二人言语神色间看出,这片宋陵之中必藏着不可告人的勾当。对方既不许外人活着离开,便绝非寻常盗墓匪徒。他不待那黑衣人刀势展开,身形已如轻烟般欺近。
那黑衣人只觉眼前青影一闪,手腕忽然一麻。武凤楼已贴到他身侧,淡淡道:“这等破铜烂铁,也敢在夜中耀武?”
话音未落,他左手使出“分云捉光”之法,五指一探一旋,鬼头刀已落入掌中。那黑衣人尚未反应,武凤楼右手顺势点出,已封了他周身软麻要穴。那人身子一僵,扑通倒在地上,口中却尚能出声。
黑衣少年见同伴连半招也未挡住,脸色大变。他反应倒快,右手一翻,五粒铁弹丸已扣在指间,抖手向武凤楼面门、胸腹打去。铁丸破空,带出细微尖啸。他出手的本意并非求胜,而是要迫武凤楼身形稍滞,好趁机脱身示警,不使这两个闯入者逃出此地,泄露他们潜伏宋陵的形迹。
武凤楼手中鬼头刀一横,臂腕微振,刀背连连轻磕。五粒铁弹丸登时被震得四散飞开,有两粒没入远处石兽之旁,发出低沉闷响。
黑衣少年身形方动,武凤楼手腕再翻。那柄刚夺来的鬼头刀化作一道冷芒,脱手飞出,正贯入黑衣少年小腹。黑衣少年双目陡睁,喉间发出一声短促惨叫,身子向后仰倒,四肢一伸,便不动了。
倒在地上的黑衣人见少年毙命,魂飞魄散,张口便要狂呼饶命。秦杰早已抢到近前,伸手在他下颌上一顶一错,只听一声轻响,那人下巴顿时脱落,嘴张得极大,却再也喊不出半点声音,只剩喉间含糊气息。
武凤楼见状,忍不住皱眉看向秦杰,语气微沉:“正经功夫未见长进,偏这些刁钻手段学得快。你师父收你入门,倒像是专为教你这些歪门道。”
秦杰听出武凤楼并非真怒,便低着头,故作恭谨,小声道:“师伯教训得是。只是有力之人使力,无力之人用智。我这便替他接上,请师伯审问。”
他说罢,蹲下身去,托住那人下颌,手指一推一送,竟将脱臼之处稳稳复原。那手法干净利落,丝毫不拖泥带水。秦杰又凑近那人,眯着眼低声道:“你若敢乱喊乱闹,我有许多法子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也难,生不如死。”
那黑衣人嘴巴能动,心胆却早已被二人震住。他自恃在这一带盘踞多年,手底下颇有功夫,寻常十来个人也难近身。今夜却被武凤楼一伸手夺刀点倒,又被秦杰卸了下颌,哪里还敢强硬。
武凤楼站在他面前,语声平和,却自有不容违逆之意:“说出实情,我可留你一条生路。若有半字虚言,你自知后果。”
那黑衣人伏在地上,急急喘了几口气,方颤声道:“小人姓张,名海生,江湖上人唤黑心狼。小人在宋陵中藏身多年,做些杀人越货的勾当,侥幸不曾落网。一月之前,忽然来了四个人,两男两女。其中一对是和尚与尼姑,另一对却是老妇配少年夫婿。他们武功高强,逼小人做了下手。小人本想私下逃走,可这些年积下的一点财物全藏在陵中,实在舍不得,只好暂且跟随。”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说到此处,偷偷抬眼望了武凤楼,见武凤楼神色冷淡,忙又道:“直到前几日,他们见小人似已死心,才透露几分底细。原来他们皆是阴阳教门下,奉命在此设一处分舵,要把宋陵深处改作囚禁人质的地牢。他们还说,不久便有三个极有身份的老者要押到此处来,又许小人将来可投身峨媚派,命小人暗中拉拢些江湖人入伙。”
武凤楼听到“三个极有身份的老者”几个字,心头顿时一沉。青城山金、银、铁三豹方才中毒瘫痪,如今阴阳教又在宋陵设牢,前后线索相接,几乎已可猜出其中恶意。他想到东方绮珠孤身回山接掌百兽崖,青城山内外皆危,心中忧急更甚。
他此行本欲赶赴青城,却在此处误入宋陵暗舵。若放任不理,此处日后必成大患;若回京约人,又恐误了青城之急。片刻之间,他已定下主意:先以一己之力拔除此处新设分舵,随即飞马赶赴青城;秦杰则立刻转往嵩山黄叶观,禀报五岳三鸟,请三位师长即刻动身驰援。
主意既定,武凤楼便俯身解开张海生穴道,沉声道:“你带我去那处暗舵。若能助我除去阴阳教这几名匪徒,我不但饶你性命,也许你带走多年积蓄,从此改名换地,寻一处安身之所。此后若再作恶,便无人能救你。”
张海生得以活动手脚,忙跪地叩头,连声应下。他不敢再耽搁,领着武凤楼与秦杰穿过陵间荒草,悄悄来到永安陵。此陵乃赵弘殷安寝之所,陵台高阔,石兽森立,在月下更显沉寂。
张海生熟门熟路,绕到一处不甚起眼的石壁前,伸手在两块条石边缘摸索片刻,随即用力一推。石缝中传来沉闷的摩擦声,两块条石缓缓错开,露出一道可容人侧身进入的暗门。
三人闪身入内,张海生又将石门复归原处。墓道中阴冷潮湿,石壁上有陈年土气,灯火未至处黑得如同深井。此处是张海生盘踞十八年的巢穴,他熟悉得闭眼也能行走。三人沿着甬道只拐了两个弯,又下了两重石阶,眼前便有烛光透出。
再往前数步,已到陵墓外室。室中点着数盏粗烛,光影摇晃。一个肥胖和尚与一个中年尼姑正坐在石案旁,大口撕鸡,啃着蹄膀,又轮流抱坛饮酒。二人言笑放肆,眉来眼去,哪里有半点出家人清净之态。
烛光一晃,肥胖和尚先抬起头来,便看见秦杰走在最前,张海生居中,武凤楼随后缓步而入。尼姑手中酒碗停在唇边,眼神也随之一变。墓室中原本淫逸浊重的气息,霎时冷了下来。
肥胖和尚与中年尼姑见张海生神色如常,又见武凤楼与秦杰跟在他身后,虽觉二人面生,却未立时起疑。二人只当是张海生在外头新招来的江湖人物,仍坐在石案旁,手里握着残鸡肥蹄,酒气熏人。
秦杰走在前头,眼珠一转,先向那一僧一尼拱了拱手,笑嘻嘻道:“二位倒有雅兴,躲在帝陵里饮酒吃肉,比外头酒楼还自在。”
那尼姑眉头一竖,正要开口叱骂,秦杰已抢先又道:“只是二位相貌也算天作之合,一个头上光得干净,一个身上圆得结实,远远瞧着,倒像一盏油灯配一只酒瓮。”
这两句话说得轻巧,却句句戳人。那和尚与尼姑本就不是善类,哪里受得这等奚落。二人同时暴喝,竟连身旁兵刃也不及去取,便抛下手中的鸡肉猪蹄,四掌箕张,一左一右向秦杰扑来。
秦杰身子微微一缩,却并不后退太远,仿佛故意引着二人近身。
就在那一僧一尼扑起的一瞬,墓室中忽有红紫两道光华骤然亮起。光影掠过,如电破夜。随即两声怪叫几乎同时响起,石室青砖地上,已多了四只仍在抽动的断腕。
武凤楼不知何时已欺到秦杰身侧,五凤朝阳刀斜斜收回,刀锋上寒芒未散。他方才一直按兵不动,正是等秦杰诱敌离座。那一僧一尼盛怒之下扑出,胸腹门户尽开,他便趁势一刀横卷,以“狼烟四起”截去了二人四腕。
肥和尚与尼姑痛得在地上翻滚,血迹洒在青砖上,烛光一照,分外刺目。
武凤楼心神方定,墓室暗处忽有黑影一闪。那影子来得极快,如鬼魅贴地而行,眨眼已到了秦杰身后。一只枯瘦如爪的手掌翻起,正扣在秦杰右肩琵琶骨上。
来人是个年老丑妇,面皮皱缩,双目阴狠。她一把制住秦杰,声音低沉而厉:“谁再妄动,我便先捏碎这孩子的肩骨,再取他性命。”
武凤楼脸色骤变,双目几欲喷火。他方才一刀制住一僧一尼,却因只顾前方,竟让秦杰落入暗处老妇之手。以他的刀法,此刻若出手,固然可斩下老妇首级,可秦杰的右臂多半也要随之废去。五凤朝阳刀虽在掌中,他却一时不敢轻举。
秦杰肩头被扣,脸上却无惧色。他反而侧过头,向那老年丑妇露出一个极古怪的笑容,慢悠悠问道:“夫人,我问你一句,肩头要害与小腹要害,哪一处更能取人性命?”
那丑妇一时未明其意,冷笑道:“废话,自然是小腹更要紧。”秦杰眼中笑意更深,轻声道:“既如此,这一局便是你输了。”
丑妇心头一震,尚未反应过来,秦杰左手已微微一动。原来他掌中早暗扣一枚丧门钉,钉尖此刻正轻轻抵在丑妇小腹上。那丑妇这才明白,自己扣住的是秦杰肩骨,秦杰却也制住了自己的要害,一时脸色大变。
秦杰仍笑吟吟地道:“你捏碎我肩骨,我不过废一条手臂;我这钉子若往前一送,你便要去阎罗殿前说话。这样罢,我让你一步,我数到三,咱们一同放手,谁也不占谁便宜。”
丑妇此时最怕他少年心性一横,真个舍臂换命。听他说愿意同时放手,便急忙道:“好,便依你。”
秦杰却不立刻数数,反而眨了眨眼,像是漫不经心地道:“我既让你便宜,你也还我一点便宜。那边断了手腕的一僧一尼,姓甚名谁,是什么来路?”
丑妇心神被他这一问牵动,稍稍分神。就在这一刹那,秦杰掌中丧门钉陡然向上一挑,不取小腹,竟准确刺入她腕脉寸关尺处。
丑妇身子一颤,扣住秦杰肩头的那只手顿时失力,五指松开。秦杰立刻向旁一闪,脱出她掌控。
这正是秦杰最机警之处。若他贪图一时痛快,直接以丧门钉刺入丑妇小腹,纵能得手,丑妇未必立刻气绝,只要尚余一口气,仍可捏碎他的琵琶骨。如今先破她腕脉,使其右手失力,便先保住了自己周全。至于这丑妇能否逃生,自有武凤楼在侧,岂容她走脱。
丑妇腕脉受创,又见一僧一尼四腕俱断,心中斗志顿失,立刻颤声求饶。
武凤楼本非嗜杀之人,见三名敌人皆已受制,便以刀锋相逼,使他们不得妄动。秦杰揉了揉肩头,走到三人面前,神气虽仍顽皮,声音却冷了几分:“识时务者,尚可活命。你们谁先说出实情,谁便多一分生路。”
阴阳教中本多乌合之众,得势时争功,失势时争命。此刻生死悬在眼前,肥和尚、尼姑与那老年丑妇再无半分同心之意,争先恐后地供出所知。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武凤楼与秦杰渐渐听出梗概。
阴阳教主两极真人葛伴月行踪诡秘,心机深沉。教中外坛、外舵的寻常弟子,根本无缘见他真容;便是一些分舵舵主与他对面而过,也未必认得出。他自知一身淫孽太重,为正道武林所不容,故而向来深藏不露。除了一妻、四妾、两个女徒、八名俊童之外,少有人见过他的本来面目。这十五名贴身心腹皆与他关系极密,方能出入其侧。另有被诱来的五色人妖之妹贺紫烟,也能接近他。
至于这一僧一尼与老年丑妇,不过是阴阳教中三流角色,只知道葛伴月近日似潜伏在古都长安的一处大宅院内,却不知确切所在。近来他仗着峨媚派在后撑腰,才敢在河南、河北暗设分舵,扩张势力。
武凤楼听完三人供词,心中反倒一时沉静下来。自与阴阳教周旋以来,他虽屡破其谋,却从未像今夜这般无意间探得许多内情。葛伴月行迹诡秘,教中亲信构成,以及河南、河北暗设分舵之势,皆由这三人口中泄出。再逼问下去,料也难有更深所得。
他既已许过生路,便不愿失信。只是这几人若原样放走,仍会再害旁人。武凤楼令三人盘膝坐定,自己以先天无极真力封散其经脉中所聚功力,使他们从此难再凭武犯人。又命张海生将多年积下的钱财取出,分给一僧一尼与那老年丑妇些许活命之资,叫他们各自离去,不得再入邪途。
三人受制之后,已无反抗之心,得了性命与盘缠,连连叩首,分头逃出墓中。张海生也收拾了自己藏在暗处的金银细软,脸上惊惧未退,却已多了几分劫后余生之色。
武凤楼与秦杰又费了半日工夫,将永安陵入口重新封死。条石归位,尘土覆上,外头仍是一派荒陵寂静,仿佛从不曾有人出入。二人这才牵马离开宋陵,重新上鞍,向洛阳方向赶去。
路上,武凤楼将心中筹划说与秦杰。他要秦杰到了东都洛阳岔道之后,独自转向嵩山黄盖峰,往黄叶观禀报三位师长,请五岳三鸟即刻赴青城驰援。自己则仍按原路赶赴百兽崖,先助东方绮珠稳住门户。
秦杰听了,虽不敢再硬拗,心中却十分不愿。他才跟随武凤楼出来,正逢江湖风急浪涌,满眼皆是新奇险事,若此刻被遣往嵩山送信,自觉像被硬生生从热闹处拉开。只是武凤楼神色郑重,他也知青城山情势紧急,不敢明着违抗,只垂头答应,眼中却藏不住懊恼。
行至含嘉仓一带,天光已渐明朗。两匹马连夜奔波,虽是良驹,也须松鞍缓气。武凤楼便勒马停下,解开鞍辔,让菊花骢与胭脂红到残墙根下啃食枯黄野草。二人也各自寻了避风处,盘膝调息。
此地已近洛阳,正当隋唐东都宫城东北。昔年隋大业初年于此设仓蓄粮,唐代仍沿旧制,故有含嘉仓之名。四周旧城墙虽已残破,气象犹存。城内旧窖甚多,排列整齐,窖口或大或小,皆口阔底收,圆壁斜下,窖底坚实,曾经火炙烘烤,又铺设木板以防潮腐。昔年江淮、河北诸州粮米汇聚于此,盛时窖藏之丰,足以供养东都。如今繁华已散,空仓荒废,残垣断壁间只余野草寒风。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武凤楼停在此处,并非只为歇脚。他在宋陵中见阴阳教门人喜择不见天日之地为巢,一来避开正道耳目,二来便于行其污秽之事。含嘉仓地域广大,窖穴纵横,荒废多年,正是匪徒潜伏的绝佳所在。若不查一遍,他心中难安。
待内息稍复,武凤楼起身,对秦杰道:“你留在此处,看好两匹马,不可擅离。我入城墙内查探片刻,若无异状便回。”
秦杰虽心痒难忍,也只能应下。武凤楼足尖一点,身形拔空而起,衣袂如云,越过残墙,飘然落入含嘉仓内。
秦杰仰头望着他身法,眼中顿时发亮。他入门之后,只听李鸣说过本派轻功中有一门极上乘的“巧钻十三天”,练至高深处,能在空中借一点极微之力,连停十三次。三师祖江剑臣“钻天鹤子”的名号,便由此而来。方才武凤楼越墙之势,轻灵洒脱,竟如凭虚御风,叫他看得心中痒极。
他先把两匹马赶近些,免得走远,随后贴着城墙站定,学着武凤楼方才起身之势,猛地向上一弹。
这一弹离墙头还差得极远。
秦杰不服,又接连试了十余次。谁知越跳越低,起初还能窜起数尺,后来气息散乱,脚下发虚,几乎刚一离地便落了回来。他咬牙又试,额上已见汗,却仍无半分进益。练到后来,他气得在心里暗骂自己一声笨蛋。
不料这念头方起,身后竟真有人清清楚楚骂了一句:“笨蛋。”
秦杰背上一寒,像被毒蝎蜇了一下,猛然转身,双手已护在胸前,防备背后偷袭。待他看清骂他的那人,却不由一怔,眼中随即露出几分失望。
站在他身后的,竟也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那孩子比秦杰还瘦,还矮些,唯独头颅略大,衬得身子更小,仍带着几分稚气。秦杰本以为暗处藏着什么凶徒,谁知竟是这般小孩,心中傲气顿起,反倒笑了出来。
那大头少年脸色一绷,冷冷问道:“你笑什么?”
秦杰眼角一挑,笑得有些古怪,道:“笑你胆子比我还大。”
大头少年皱眉道:“这话什么意思?”
秦杰向前逼近两步,故意压低声音道:“你就不怕我揍你?”
大头少年撇了撇嘴,竟比他还狂些:“就凭你方才那几下乱跳?我便把右手藏到裤裆里,只用一只左手,也能叫你服服帖帖。不信你来试。”
秦杰闻言,哈哈一笑。眼前这少年口气狂,却正合他胃口。他心里喜欢,嘴上便道:“冲你敢在我面前龇牙,我倒有几分看得上你。方才那句笨蛋,我不与你计较。咱们交个朋友,如何?”
大头少年也忍不住扑哧一笑,随即又把小脸一板,道:“瞪了半日眼,竟不打起来,岂不无趣?朋友倒不是不能交,可总要先打一场。若不分出高低,日后谁做老大,谁做老二?”
秦杰看了他一眼,心中暗道,这小子比我还会惹事。只是武凤楼入内查探,随时可能回来;此人来历不明,大敌当前,若自己随便胡闹,难免惹师伯生气。他一时便有些迟疑。
大头少年见他不动,像个小大人似的挥了挥右手,轻哼道:“不敢便算了,以后——”
他下面的话还未说出,秦杰忽然动了。只见秦杰身形一矮,右手快如游蛇,已扣住大头少年的右腕;左肩同时前顶,恰好抵在对方软肋之下。大头少年只觉半身一麻,刚才的傲气顿时僵在脸上。
秦杰随即松开手,退了一步,脸上没有丝毫得胜的张狂,只正色道:“两军相逢,未必力大者胜。你方才太大意了,以后莫把后半句话说得太早。”
那大头少年怔了怔,脸上先是一红,随即不好意思地笑了。他虽败了一着,口中却仍不肯全服,委委屈屈道:“今日算我大意,栽在你手里。可真论功力,你未必强得过我。”
话音才落,他双臂忽然张开,足尖一点,身子凌空拔起一丈余高。半空中双臂一收,腰身轻轻一折,竟使了个“云里侧翻身”,斜斜荡出两丈开外。身子甫一沾地,他又借势弹起,转眼复落回秦杰面前,脸不改色,气息不乱。
秦杰看在眼里,心中不由暗暗称奇。这大头少年虽方才输在机变,轻功底子却确然胜过自己。他正要开口夸他几句,右侧林中忽然传来一个苍老声音,语气虽不严厉,却自有长辈管束之意:“大头,又跑到哪里野去了?还不快回来念书。”
大头少年脸色微变,忙向秦杰递了个眼色,示意他莫要高声。随即身形一缩,像只受惊的小兽般钻入树林,转眼便不见踪影。
秦杰望着他隐去的方向,心中竟有些怅然。方才两人言语相激,虽只片刻,却颇合脾性。大头少年忽然离去,倒叫他心里空落落的。他正想悄悄跟入林中,看那老者与少年究竟是什么来历,武凤楼已从含嘉仓残墙内飘然而出。
武凤楼一眼瞧见秦杰神色不对,便问缘由。秦杰不敢隐瞒,将方才大头少年忽然现身、二人斗嘴过招,以及林中老者唤他回去念书之事一一说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武凤楼听罢,心中也生出几分疑意。阴阳教门下惯喜结成极端怪异的搭配,狼牙山所遇是一高一矮,清水塘所见是一丑一俊,宋陵之中又有僧尼与老妻少夫。如今自己探查含嘉仓一无所得,偏偏秦杰又在林外遇到一老一少。那老者称少年为“大头”,语气虽近亲近,却未必便是祖孙亲眷。若此处另藏阴阳教暗线,亦未可知。
秦杰也似乎想到此节,向林中望了一眼,低声道:“大师伯,那片树林离此不远,看着也不深。不如进去查上一查。”
武凤楼点了点头。二人各自牵了马,缓步入林。林中树木不甚繁密,地上枯叶积得很厚,马蹄踏上去只发出细碎声响。走不多远,便见林中果有三间低矮茅屋,屋外篱落简陋,再无别处建筑。武凤楼将两匹马拴在树下,带着秦杰向茅屋走去。
二人尚未近前,屋内便传来清朗的读书声。那声音正是方才的大头少年,带着几分稚气,却念得甚为认真:“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十月蟋蟀,入我床下……”
武凤楼幼时读书极早,十二岁便曾取杭州府童子试案首。此刻一听,便知那孩子读的是《诗经》。这荒林茅舍之中,竟有少年夜读经书,他心中戒意便先减了三分。
离茅屋尚有两丈来远,屋内那苍老声音已传出来,语气平和:“不知何方客至寒舍,老朽未能远迎,失礼了。”
武凤楼如今已是一派掌门,行事自不藏掩。他停步拱手,朗声道:“在下武凤楼,携小侄秦杰冒昧登门,惊扰长者清居,还请恕罪。”
他话音一落,那大头少年已从屋中跳了出来。一见秦杰,眼中顿时露出欢喜之色,几步扑到近前,又拍肩,又拉手,亲热得像久别重逢一般,口中催道:“快进来,快进来。”
武凤楼见少年神色真挚可爱,心中戒备又减了几分。他不让两个孩子抢在前头嬉闹,先一步踏入茅屋。
屋中陈设极简,四壁萧然,几乎无一件多余之物。一个花甲老者坐在矮凳上,面容清癯,衣衫旧而洁净,手中正以柳条编织器物。灯火微弱,映着他苍老眉目,竟有一股贫寒中自守的气度。
武凤楼见他未出门相迎,并不以为慢。反见其身处陋室而神色安然,心中肃然。那老者见武凤楼举止从容,礼数周全,眼中也露出几分歉意,将手中柳条放下,请二人落座。
武凤楼坐定之后,望着老者,恭声道:“敢问长者尊姓大名?是否久居此地?屋中人丁为何如此萧条?若不涉隐痛,可否赐告?”
他说话时目光诚恳,并无窥探之意,倒似晚辈真心关切长者境遇。老者迎着他的眼神,沉默片刻,终于轻轻叹了一声。
他垂目看了看手边柳条,缓声道:“一个人落到几近沿门乞食的地步,名姓原也无甚可提。只是足下言语恳切,老朽若一味推拒,倒显得不近人情。老朽姓吴,名尚。早年在江湖上行走时,曾有个不值一提的小号,人称千里独行。后来人老形孤,又有人叫我独叟。”
武凤楼闻言,身子一震,立刻起身。眼前这清贫老者,竟是当年与大师伯萧剑秋同时名动江湖的千里独行吴尚。武凤楼再不敢以寻常客礼相待,立即整衣肃容,以子侄之礼重新参拜。
吴尚见状,忙要相扶。武凤楼仍行完礼,方才起身,将展翅金雕萧剑秋已将先天无极派掌门之位传给自己,以及门中近况,简要说与老人听。说罢,他又恭敬问道:“前辈当年名重一时,为何忽然厌倦江湖,隐居此处?以至今日衣食清贫,几近不周。那位大头少年,又是前辈什么人?”
吴尚听他问得诚恳,苦笑了一下,眼神渐渐远去,似望见了多年以前的旧事。
他缓缓道:“今日这般境地,皆是老夫早年性情太刚所致。我与令师伯萧剑秋几乎同时出师,也几乎同时行走江湖。当时二人功力相差不多,又都以轻功见长。年轻时心高,曾击掌相约,二年之后再会,彼此较量一场。”
说到此处,他微微一顿,唇边笑意带着苦涩:“谁知二年之间,令师伯行侠仗义,声名日盛,得了展翅金雕之誉。我却因一念之差,误入黑道,被人称作千里独行。名声既坏,我已无颜再去见他,便狠心回山苦练,只想二年之后再出江湖。可不久,先天无极派又出了一个追云苍鹰白剑飞;再后来,你三师叔十二岁独斗淮上鹰爪门,连毙十余人,又得了钻天鹤子的名号。”
吴尚抬起头来,望着武凤楼,眼中有一丝自嘲,也有一丝久埋的落寞:“到了那时,我吴尚还有什么脸面登门比试?于是索性洗手退隐,不再争江湖一席之地。十年前,我收养了一位刘姓旧友的遗孤,乳名祺儿。祖孙相依,便在此处过到今日。”
武凤楼心中已定,欲将吴尚重新请出山来,便不直言相逼,只望着茅屋四壁,缓缓问道:“以前辈当年‘千里独行’之名,二十五年间真能不为江湖旧识察觉,安然隐居至今么?”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一问触动了吴尚心中积郁。他低头拨了拨案边柳条,神色微黯,叹道:“此处已是老夫第十四回迁居所筑。只盼这三间破屋,莫再逼出第十五回搬迁。”
话音方落,秦杰与刘祺已一同进屋。两人方才在外相处片刻,竟似熟识多年的朋友,手拉着手入内,先向吴尚与武凤楼行礼,随后便忙着生火烧饭。屋中不多时升起淡淡炊烟,粗朴饭食摆上矮桌,不过一小筐玉米面团子,几块煮熟的红薯,一盆萝卜白菜烧冬瓜条,又一盘醋熘白菜心。
吴尚坚持请武凤楼居上座,自己背窗而坐。秦杰与刘祺分坐两旁相陪。武凤楼看着眼前粗饭,心中更觉这位旧日名宿晚景清苦,正要举箸,忽见吴尚脸色陡变,目光越过窗外,沉声道:“何人到此?”
屋外随即响起一阵娇笑。那笑声甜腻而轻浮,在荒林茅舍之外显得格外刺耳。一个妇人声音自门外传来:“赶上饭时的熟客来了,吴大哥莫非舍不得添双碗筷么?”
门帘一动,一个半老妇人扭身而入。她脸上敷粉极厚,白得近乎僵硬,唇上胭脂涂得鲜红,身段虽已不复年轻,却仍刻意摆出风流姿态。她入门时还带着笑,待一眼望见上座的武凤楼,目光忽然定住,竟忘了接着说话。
吴尚面色冷淡,连身子也不曾转动,只缓缓道:“吴尚伏迹林泉二十五年,粗衣淡饭,早已习惯。你的好意,老夫心领了。至于出山之事,不必再提。”
那妇人的眼睛仍落在武凤楼身上,口中却对吴尚劝道:“吴大哥一身本领,昔年名动江湖,难道真要在这荒林中老死?桂芝一再相请,并非要你为非作歹,不过是惜你这等人才埋没。你只须到长安城中露上一面,答允在陕西镖局挂个镖头名号,往后饮酒也好,下棋也好,万事都不必管,岂不胜过在此清贫度日?”
武凤楼听她提到古都长安,又要借吴尚“千里独行”的名头,心中一动,已猜到这事多半与阴阳两极葛伴月有关。他不动声色地看了吴尚一眼,随即替他开口道:“吴老伯乃武某前辈,既为我所遇,便不能再任他老人家清贫下去。此事我替老伯应下。请姑娘给半月之期,待此间诸事稍作料理,吴老伯自会赶赴长安。”
那妇人原本几番相请不得,今见武凤楼一言便替吴尚应允,顿时面露喜色。她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猴,递到吴尚面前。那玉猴一半莹白,一半幽黑,分作阴阳两色,雕工颇为精巧。
妇人柔声道:“半月之后,吴大哥到了长安,只须在城中各大酒楼落座,将此物放在桌上,自会有人前来接引。桂芝也在长安恭候,千万莫叫人空等。”
她说罢,又含笑瞟了武凤楼一眼,方才轻摇腰肢,飘然出门。林间风声一过,那脂粉气却还在屋中残留。
妇人去后,吴尚脸色顿沉。他将玉猴掷在桌上,望着武凤楼,语中带怒:“贤契为何擅自替老夫做主?收下这等下流信物,岂非要将吴尚推入污泥之中?”
武凤楼并不辩解,只压低声音,将自己近日所得阴阳教消息一一说出。他说到两极真人葛伴月潜伏长安,行踪诡秘;又说阴阳教近来仗恃峨媚之势,在河南、河北暗设分舵,扩张地盘;更说青城山三位老山主忽遭投毒,东方绮珠已被迫回山接掌百兽崖,情势万分急迫。
吴尚起初怒容未消,听到后来,神色渐渐凝重。
武凤楼望着他,恳切道:“老前辈隐居多年,本不该再以江湖事相扰。只是今日邪派暗中滋蔓,青城危在旦夕,长安又藏祸根。晚辈斗胆相请,愿前辈先随我驰援青城,待百兽崖之危稍解,再持此信物入长安,直探葛伴月巢穴。此举不为名利,只为剪除祸患。”
吴尚沉默良久。他原是二十余年前的一代健者,只因一口少年意气,自困荒林半生。如今风烛渐迫,来日无多,心中那点豪气并未全灭。武凤楼这一番话,既给了他出山的名义,也给了刘祺一个不再随他困守茅屋的机会。老人伸手抚过桌上玉猴,目光渐明,终于缓缓点头道:“既如此,老夫便随你走这一遭。”
刘祺在旁听见祖父应允,眼中几乎放出光来。他自幼随吴尚隐居,虽读书习武,却也知祖父心底深处并非真愿终老荒林。如今听说能出山,他心中欢喜得几乎要向武凤楼叩上一百个响头。
他怕吴尚忽又反悔,便悄悄拉着秦杰到屋外商议。两个少年片刻间便拿定主意。秦杰又入屋请武凤楼以相马为由,将吴尚引到林外去看那两匹御苑良驹。吴尚不疑有他,随着武凤楼出屋。
待二人走远,刘祺与秦杰彼此一望,竟将那三间茅屋一把火点了。
火势起得极快。等吴尚听见声响回头,茅屋已被火舌吞没,屋顶干草劈啪作响,浓烟直上。他怔怔望着那住了多年的破屋,初时又惊又怒,随即想到两个孩子的大胆心思,不禁摇头失笑。那笑声初带苦涩,后来反倒开阔起来,似乎多年困在胸中的郁气,也随着那一场火散了。余烬渐熄之后,武凤楼不再迟疑,立刻分派行程。他将菊花骢与胭脂红交给秦杰、刘祺二人,命他们飞马前往嵩山黄盖峰黄叶观,向五岳三鸟报信,请三位师长速赴青城。自己则与吴尚轻装疾行,直奔青城山百兽崖驰援。
四人在林外分道。秦杰与刘祺翻身上马,两个少年一东一西地看了一眼,眼中都有兴奋之色。武凤楼又沉声叮嘱:“路上不可贪玩,不可惹事,只以送信为先。”
秦杰忙拱手应道:“大师伯放心,杰儿这一回不敢误事。”
刘祺也向吴尚叩别。吴尚望着他,神色复杂,终只说了一句:“一路听秦杰的话,莫逞强。”
刘祺点头,随秦杰催马而去。两骑扬尘远去,武凤楼与吴尚随即转向西南,踏上赶赴青城之路。
此时,东方绮珠与姑母东方碧莲早已赶回青城山百兽崖。
山中气象压抑,巡山八猛守在崖前,八张向来木然的脸上,此刻更像冻住了一般,连肌肉都不见牵动。他们受青城三豹知遇之恩,平日只知效命护山,如今三位老山主忽遭暗算,山中无主,众人苦盼少主回山。本以为东方绮珠归来时或有强援随行,谁知山道尽头只见一人一马,旁边不过玉面无盐东方碧莲相陪,冷清得几乎令人心寒。
百兽崖中其余人等亦心中怨叹。三位老山主多年深倚峨媚,门下却只收了风流剑客晏日华一人,并无可支撑门户的众多弟子。平日又少与外界往来,东方碧莲性烈如火,到处结怨多于结交。最相厚的八臂哪吒袁化与满天花雨袁浩祖孙,又远在浙江,纵有情义,也救不得眼前之急。若敌人此时大举来犯,山中人除拼死血战、与百兽崖共存亡外,几乎别无他途。
东方绮珠一回山,顾不得歇息,便直奔三位祖父卧病的静室。她推门而入,未及开口,眼泪已夺眶而出。
昔日青城三豹,身材高大,虎虎生威,卷发虬髯,形如怒狮狂豹。如今却都似被抽去了筋骨,瘫卧榻上,面容憔悴,目光呆滞。金豹东方木倚着几床棉被木然坐着,眼神空空落在前方;银豹、铁豹则半昏半睡,气息微弱,连昔年一分威猛也难寻得。东方绮珠站在榻前,心如刀割,双手紧握,泪珠一颗一颗落在衣襟上。
东方绮珠再也支撑不住,扑到金豹东方木榻前,双膝几乎触地。她伸手握住祖父枯瘦的手,低低唤了一声:“爷爷。”
这一声出口,泪便落了下来。
东方木原本目光散滞,像是魂魄也被毒力压得远了。听见这熟悉的声音,他胸口忽然微微起伏,迟缓地睁开双目。那双昔日精光逼人的豹眼,此刻浑浊无神,眼角却滚下两滴老泪。他厚唇颤动,许久才发出嘶哑低沉的声音:“是爷爷们瞎了眼,竟未看出峨媚包藏祸心。我们兄弟三人已是将死之人,生死不足惜。可怜你与碧莲,从此只怕要任人摆布。”
银豹东方林、铁豹东方森也被这哭声惊醒。东方林侧过脸来,看见榻前啜泣的是东方绮珠,眼中一痛,低低叹息一声,随即转过头去,不忍再看。东方森性情最烈,虽身不能动,怒意仍在胸中翻涌。他勉强睁开眼,咬牙骂道:“都怪武凤楼那小儿。若非因他,峨媚未必下手如此狠毒。早知今日,当初便该一掌毙了他,省得留下这场祸患。”
东方绮珠听得心中酸楚,却知若由自己辩白,三位祖父未必听得进去。她忍着泪,回头望了东方碧莲一眼。
东方碧莲这几日心中本就负疚。她先前对武凤楼成见极深,如今亲见武凤楼不但愿担青城之危,还改口称她姑母、称东方绮珠为妹妹,心中早已大改旧观。此刻见三位老豹误会未消,便走上前去,将武凤楼如何命她们姑侄先回青城主持大局,自己另去约集人手随后驰援,又如何愿为东方绮珠接任掌门之事一力操办,详详细细说了一遍。
三位老豹听着听着,神色皆有变化。他们平生急公好义,性情豪直,最重担当二字。武凤楼这一番举动,正合他们的脾胃。金豹东方木眼中微微有了些亮色,银豹东方林也缓缓转回脸来,铁豹东方森虽仍板着脸,胸中那口怒气却已散了不少。
东方绮珠见三位祖父心气稍平,忙命人送上三盏参汤。她亲自接过,逐一喂三位老人服下,又低声安慰了许久。待见他们气息略稳,方与东方碧莲轻手轻脚退出静室。
此后三日,东方绮珠与东方碧莲踏遍百兽崖内外各处。她们重新布置明桩暗卡,又严令巡山八猛白日闭门养息,无紧急之事不得擅出,以免过度耗费体力;入夜之后,则两人一组,轮番巡查山道、崖口、暗径与水源。东方绮珠与东方碧莲亦自天黑起分班守候,一人主持前崖,一人照看后山。青城上下虽仍笼在阴云之中,诸般布置却渐渐有了章法。
她们心中所盼只是武凤楼早一日赶到。
第四日午时,百兽崖外忽有一名小头目飞奔入厅。他单膝跪地,向东方绮珠禀道:“少主,峨媚派总管七步追魂冷铁心奉教主之命,陪同峨媚二老司徒英方、司徒英奇前来,称要探望三位老山主病体。”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东方绮珠心中一沉。她自然明白,峨媚此来绝非单为问疾。只是两派尚未明面决裂,对方又托名探病,若公然拒之门外,反倒授人以柄。她略一沉吟,便压住心中厌恶,吩咐道:“请他们入前厅。”
说罢,她又低声命人速去请东方碧莲,并传巡山八猛候命。
不多时,司徒英方、司徒英奇与冷铁心被迎入前大厅。峨媚二老年事已高,神色间却有倚老自矜之态。冷铁心则眉目阴沉,行止傲慢,进厅之后便只淡淡扫了东方绮珠一眼,似全不把青城少主放在心上。
东方绮珠坐于主位,命人献茶。茶盏尚未送上,厅门外忽传来一声暴喝:“少主且慢!”
话音方落,巡山八猛已齐齐现身。八人皆着紧身劲服,单手倒提乌亮镔铁大棍,步伐沉重,顷刻间堵住了前厅正门。八根大棍在日光下一沉,寒意逼人。
司徒英方脸色骤沉,拍案而起,怒声道:“青城八猛好大的胆子,竟敢在老夫面前如此无礼。你们就不怕山规处置么?”
八猛中排行第二的一人双目圆睁,毫不退让。他横棍在手,冷冷道:“若无胆量,如何配称巡山八猛?对你无礼,本就是该有之事。峨媚山的山规,管不到我兄弟八人头上。你我无亲无故,也莫在我等面前自称老夫。”
这一番话说得硬直,厅中气氛顿时紧绷。东方绮珠心中虽觉痛快,却深知此时不可一时逞气。武凤楼未至,青城山人手单薄,眼下若真与峨媚撕破脸,绝难承受对方雷霆一击。
她当即玉面一沉,掌心在案上一拍,娇声喝道:“你们八人越发没了规矩!三位祖父平日宠纵,竟惯得你们连我也不放在眼中。待我回禀三位祖父,再与你们算账。”
她说完,目光向八猛微微一示意。巡山八猛本已把胸中一口恶气吐出,见少主暗中示意,便不再多言,齐齐退开厅门,仍守在外头。
正在这时,东方碧莲也赶到了前厅。她一张脸冷若霜雪,入门便望向峨媚二老,眼中怒意毫不遮掩。她连客套也省了,径直逼问道:“把金鑫交出来!青城三位老山主中毒瘫卧,正是在他到过百兽崖之后。你们峨媚若还顾一点两派情分,便叫他出来对质。”
她越说越怒,言辞间不免夹着几句刻薄骂语。
冷铁心坐在一旁,阴森森地笑了笑。他不急不缓地放下茶盏,抬眼看向东方碧莲,语气淡淡,却字字带刺:“东方女侠,你这些话,只怕白费了。峨媚二老在本派中辈分虽高,却并非掌权之人。上有福寿堂三尊,当家者又是教主夫妇。至于冷某,更不过挂着总管之名,实际也只是替人奔走办事罢了。”
他稍稍一顿,目光在东方绮珠与东方碧莲脸上轮流扫过,继续道:“我等今日奉教主之命而来,只为探望三位老山主病体,也好知道三位是否当真瘫痪,不能理事。至于你们疑心金鑫下毒,此事若查有实据,莫说五马分尸,便是挫骨扬灰,本派也绝不会护短。峨媚、青城本是唇齿相依,骨肉相连,岂容旁人胡乱挑拨?”
东方绮珠听得心中雪亮。冷铁心这番话虽说得冠冕,真正用意却已露出。他们此来,正是要亲眼验看青城三豹是否果真瘫痪。若三位祖父不能动弹之事被坐实,峨媚便再无顾忌,下一步只怕就是明目张胆地吞并百兽崖。
她缓缓抬起眼,语声仍然平稳:“绮珠本是峨媚弟子,授业恩师又是当今教主。无论旁人如何猜疑,哪怕是我姑母气急之言,只要不是出自绮珠之口,两派之间便不该轻言相疑。”
东方碧莲闻言,虽心中不甘,却明白侄女是在拖延大局,便强忍着未再插话。
东方绮珠看向司徒英方、司徒英奇与冷铁心,神情哀而不乱,继续道:“只是三位祖父确是在金管事离山之后忽然病倒,此事也不能不令人忧心。如今他们病势沉重,最宜静养,便是至亲好友,也一概不便入内探视。三位远来之意,绮珠心领。还请三位长辈体谅,暂勿惊扰病人。”
冷铁心脸色一沉,目光中寒意陡生。他慢慢放下茶盏,手指在案上一按,身子已随之立起。厅中日光斜照,映得他面皮阴冷如铁。他望着东方绮珠,语声压得很低,却带着逼人之势:“我等奉教主之命远来,二位老人又与三位老山主素有旧谊。若不亲至榻前问候,回山之后,又如何复命?”
这话尚未说完,他已离座半步,竟摆出硬闯后堂的架势。
东方绮珠脸上血色上涌,羞怒交加。她本欲隐忍,此刻却知再退一步,百兽崖便要被人踩在脚下。她霍然起身,声音清亮,称呼也随之冷了下来:“冷总管,你莫要得寸进尺。你便说得再横,也不过是峨媚山一名总管。两派往来,自有峨媚二老与我青城山交涉,何时轮到你七步追魂在此作主?若依江湖礼数,我以青城山少主身份接待峨媚二老,你冷铁心本无同席而坐的资格。”
这一番话如利刃出鞘,直剥冷铁心颜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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