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修真小说 > 孤刀扶龙 > 第73章 愁肠百结
    纪公庙正殿之中,忽有一声惨呼破空而出。殿外夜色沉沉,香灰冷落,武凤楼与多玉娇骤闻此声,身形皆是一震,彼此倏然分开。武凤楼足尖一点,衣袂微扬,已掠上正殿石阶。他向殿内一望,烛影摇红,神案森然,地上却瘫着一个面无人色的少年,不由唇边微动,几乎忍俊不禁。

    李鸣将司徒清提入殿中之后,先解开布袋,把人倒在冷硬的青砖地上,又伸指封了他软麻穴。司徒清经这一番颠沛,幽幽醒转,尚不知自己落在何处,更不知擒他之人是谁,只觉四肢酸软,胸口发闷,满殿阴凉之气直透骨髓。

    李鸣蹲在神案前,从怀中取出火摺子,迎风一晃,几点火星跃起,随即点亮案上残烛。昏黄烛光一层层铺开,照见他抬手扯下唇上假须,又用袖角慢慢抹去面上易容。司徒清怔怔望着他,眼中惊疑渐化作骇惧。眼前这人年纪不过弱冠,方面大耳,眉目开朗,举止间自有一种富贵闲雅之气。司徒清心头猛地一跳,赌场里那似曾相识的少年影子,与眼前之人重合起来,他顷刻间明白了来龙去脉。

    李鸣见他眼珠乱转,脸色渐渐灰败,便垂着眼皮,语声干冷地问道:“瞧你这副魂魄离身的模样,想来已认得我是谁了?”

    司徒清喉间发涩,身子轻轻一颤,终于点了点头。

    李鸣似笑非笑,从袖中取出那柄已拭去血痕的短匕,置于掌中缓缓掂了两下。烛光照在锋刃上,寒意如一线秋水。他把匕首在司徒清眼前一晃,低声道:“你可知我手里这件物事,是作何用的?”

    司徒清平日仗着峨媚山门第与父母威势,素来凌驾旁人之上,此刻被点了穴道,连挣扎也不能,只觉那一线寒光比庙外夜风更冷。他唇色发白,又艰难地点了一下头。

    李鸣指尖轻转,短匕在他掌心翻出一道冷芒。他的笑意敛去,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道:“我问你几桩事,你若敢以虚言相欺,这匕首往前送上半寸,便不是吓你一吓了。”

    司徒清眼中惧意大盛,牙关打战,几乎连话也说不成。他竭力摇头,声音断断续续地从喉间挤出:“不敢……我不敢……”

    李鸣见他胆气已散,方才收住匕锋,斜坐在神案前,问道:“你们峨媚一派,在河南、河北两地,究竟设下几处暗舵?”

    司徒清抬起舌尖,舔了舔干裂的唇,迟疑片刻,见李鸣目光冷冷落在自己胸口,忙低声答道:“我娘只是方有此意,尚未真正铺开。她命我与二娘舅披头夜叉冷无心先到河南探路,又遣五龙兄弟往河北去了。”

    李鸣听得“河北”二字,心头微微一沉。魏银屏藏身清水塘俞家,若被峨媚五龙探知踪迹,其后祸患便难预料。只是他面上毫无波澜,仍旧懒懒地把匕首横在膝前,问道:“那五条恶龙如今落脚何处,你可知晓?”

    司徒清眼神一闪,似有迟疑。便在这一瞬,李鸣身形已贴近他面前,快得如殿中烛影忽然一晃。只听衣帛轻裂,一道寒光掠过,司徒清心口衣襟被划开,肌肤上现出一线浅浅血痕,数点血珠随即沁出。

    司徒清魂飞魄散,忙嘶声道:“我只听说他们去了易县一带,至于确切所在,我实不知情!”

    李鸣手腕微沉,匕尖已刺入皮肉少许。司徒清疼痛未深,胆魄先溃,发出一声凄厉惨叫,两眼一翻,竟就此昏厥过去。

    那声惨呼,正是惊动武凤楼与多玉娇的一声。

    武凤楼站在殿前台阶上,冷香绕梁,残烛照壁,见司徒清瘫在地上,李鸣却神色从容,便知这位三少主已吃尽苦头。李鸣听见脚步声,回头见是武凤楼,便收匕起身,语气急促而低沉地说道:“大哥,从他口中已问明,河南尚无峨媚派真正成形的分舵。只是峨媚五龙已往河北易县去了。魏银屏姐姐藏在清水塘俞大叔家中,若被他们寻着,再加上瞥目飞龙焦一鹏同行,便不可轻视。此人如今所值不多,身边又无妥当处安置,留着反成累赘,不如索性了结。”

    地上的司徒清偏在此时悠悠醒转。他神识未定,正听见李鸣最后一句,胸中血气一凉,仿佛已见死神临头。他顾不得穴道受制,拼命抬起头来,声音发颤,几近哀求地叫道:“我值钱!我自然值钱!你们要金银,要珍宝,我爹娘必肯赎我。若要问峨媚山的事,我腹中也还有许多可说,决不是无用之人!”

    武凤楼听他说得急切,几乎失态,忙转过身去,以手掩唇,忍住笑意。烛光映着他侧脸,眼中却有一抹无可奈何的笑。他心下明白,谁若落到李鸣手中,纵有几分骨气,也要被他一层层剥得干净。

    李鸣却并不露喜色。他慢慢走回司徒清面前,提着短匕,在青砖地上坐下,神情竟似颇为厌烦。他把匕首横在指间,淡淡说道:“这话是你自己说的。既然腹中还有可说之事,便拣有分量的说出来。若尽是些鸡零狗碎、酸腐无味的闲话,我只消把手中匕首往前一送,便由你在这冷殿里长伴神案。”司徒清为求活命,再不敢隐瞒,把自己所知之事一件件说出。他年纪尚轻,在峨媚派中虽有少主之名,却未能真正参与大事,所知多半是耳边偶得的风声,或父母亲信言谈之间漏出的零碎消息。殿中烛火时明时暗,他伏在地上,声音时高时低,越说越急,生怕一停下来便惹李鸣不耐。

    武凤楼初时尚凝神听了片刻,及后见多是枝节琐闻,与眼下大局无甚紧要,便渐渐失了兴味。他负手立在一旁,目光掠过神案上残缺的香炉,又望向殿外沉黑夜色。李鸣却听得颇有兴致,偶尔微微点头,偶尔又眯起眼来,像是从这一堆杂乱言语中辨寻可用之处。

    司徒清足足说了半个时辰,声音渐哑,额上冷汗涔涔,再也挤不出新话。他偷眼看向李鸣,眼中满是惊惶,似在等候发落。

    李鸣将短匕收入袖中,神色稍缓。他俯身重又点了司徒清软麻穴,使他仍旧不能动弹,却并无取他性命之意。

    殿外夜风吹入,烛焰斜斜一颤。多玉娇缓步走进正殿,衣袂轻拂门槛,神情已复平静。她看了地上的司徒清一眼,又望向武凤楼与李鸣,声音不高,却自有决断之意:“杀他于事无益。留他一命,日后未必没有用处。此人交与我带回法王寺安置,较为稳妥。”

    武凤楼与李鸣相视一眼,心中皆觉正合所愿。李鸣起身向她一礼,口中谢过。多玉娇也不多言,俯身将司徒清重新收入布袋。司徒清此时穴道被制,心胆俱寒,只能任人摆布。多玉娇提起布袋,转身走出正殿,身影没入庙外夜色,径往嵩山玉柱峰下法王寺而去。

    李鸣从司徒清口中所得,不过断简残片,若换了旁人,或许只当一堆无用闲言。可这些零碎言语一入他心中,便如散珠归线,前后牵连,隐隐显出许多暗处脉络。他越想越觉河北一路不可轻忽,魏银屏藏身清水塘,若真被峨媚五龙寻到踪影,后患便难收拾。

    武凤楼听他剖说几句,心下亦觉不安。二人当即议定,不取官道,不入城镇,只从山径荒路疾行,旁事一概搁下,直趋河北易县。

    清水塘正在易县境内,北方大侠俞允中与一字慧剑洪雪夫妇,素来居于此处。魏银屏所以藏身其间,原有一段险绝因由。彼时崇祯帝执意将她列为附逆重犯,必欲明正典刑而后已。武凤楼为救她一命,不顾生死,单身匹马深入辽东,又借多玉娇公主之力,取得册封诏书,迫使崇祯帝赦其死罪,改作远配云南。李鸣却胆大心细,暗施移花接木之计,将她从明面罪籍之下悄然换出,安置在清水塘中。此事本极隐秘,如今司徒清偏说峨媚五龙已往易县而去,武凤楼胸中岂能安稳?

    二人一路昼夜兼程,不敢稍有耽搁。待赶至狼牙山下时,已近易县西南。山势夜里望去,如犬牙参差,寒林密布。连日奔走,马力人力俱已耗损,李鸣仍一意要趁夜赶到清水塘。武凤楼望他一眼,见他面色虽强作从容,眼中却已有倦意,心知自己功力深厚尚觉困顿,何况师弟。此地距清水塘已不算远,多争半夜未必有益,若体力不支,反误大事,便执意先歇片刻。

    山腰林畔有一间看林人遗下的茅屋,空寂无人,门扉半掩。二人入内,拂去草屑,各自盘膝坐下,以先天无极派心法调息养神。约莫一个时辰之后,胸中浊气渐清,四肢疲乏亦退去大半。此时夜已更深,屋外枯枝被风摇动,声声入耳,忽在远处夹杂着一阵急促脚步,似有人正从山径间奔来。

    武凤楼耳力极明,眸光一动,低声向李鸣道:“外头有人。”

    话音未落,他身形已从茅屋中掠出,宛若燕影穿林,轻轻落在屋前乱石之间。举目望去,只见前方黑暗里,一人踉踉跄跄奔向茅屋,脚步散乱,气息已乱;其后不远,紧逼着一高一矮两道黑影,来势甚疾。

    深山夜半,二人追一人而来,情形已不待多问。武凤楼心中义气陡生,右足一点,身形横掠八九丈,正截在逃来那人之前。那人也在此时抬头望见他,面容一现,武凤楼胸口骤然一震,竟一时说不出话。

    那人满身血迹,目光涣散,待看清眼前人,喉间发出一声凄厉低呼。他向前一扑,声音几乎带着泣血之意:“凤楼!”

    这一声甫出,人已昏倒在武凤楼怀中。

    李鸣随后赶至,借着淡淡月光看清那人面貌,心头一惊。此人正是昔日在武林三狂府中曾有一面之缘的形意门掌门岳振宇。只见他衣襟尽染血痕,面色灰败,显是受创甚重。

    追兵转瞬将至,武凤楼不能多看,只得将岳振宇交与李鸣,低声道:“鸣弟,先护住岳大叔。”

    李鸣伸臂接过岳振宇,扶他靠在茅屋旁一块山石后,眼角余光仍紧盯前方。武凤楼则缓步迎上山径,拦在来人之前。

    那两道黑影逼近停下,武凤楼方看清二人形貌。左边一人身躯魁伟,高逾常人许多,肩阔腰圆,须发半白,面目凶悍,虽已年过半百,举止间仍有虎豹之势。他手中横着一柄加重开山大斧,斧身沉厚,怕不在四十斤以上。单看他持斧之稳,便知其臂力惊人,乃外门路数中的劲敌。右边那人却与他截然相反,身材矮小,瘦骨嶙峋,脸色枯黄,年岁稍轻,精神却甚足。他右手倒提一件兵刃,似长笔,又似短枪,锋口怪异,在夜色里隐隐泛寒。二人并肩而立,四只眼睛越过武凤楼肩头,死死盯着他身后的岳振宇。

    武凤楼惦念岳振宇伤势,又见此处山路狭窄,既已迎面相逢,便无暇多费唇舌。他右手抬起,食中二指轻轻在肩后刀柄上一弹,金铁之声微微一响,语气沉静,却带寒意:“二位既追到此处,可愿见识武某这口五凤朝阳刀?”

    一高一矮二人听他自称武某,又见肩后宝刀,神色同时一变。高个老者不待答话,双臂一振,开山大斧卷起一片森然白光,直向武凤楼顶门压下。矮瘦老者口中发出一声尖啸,手中那件似笔非笔、似枪非枪的怪刃贴地而来,如毒蛇出草,径点武凤楼下盘。

    二人一上一下,来势凶疾,竟似早经千百回合磨合,攻势衔接得严丝合缝。

    武凤楼一看两人手法,便知岳振宇能从他们手中逃到此处,已是万幸,所受之伤必然不轻。他心头微怒,身形斜斜拔起,避开当头斧光,也让过足下怪刃。半空中一个翻身,肩后五凤朝阳刀已铮然出鞘,红紫两道寒芒随身而现,宛若夜里电光乍裂。

    那高矮二老显然识得宝刀厉害,不敢正撄其锋,身形骤然分向左右。矮瘦老者腕中怪刃颤动,刃尖如蛇信吞吐,斜封武凤楼退路;高个老者则抡起雪亮大斧,从侧肋劈到。一个封,一个劈,前后夹袭,比方才更为狠辣。

    武凤楼宝刀虽在手,却一时够不着削断那支怪刃,又不愿以宝刀硬接沉斧,免损神兵锋口,只得身形再转,衣袂一翻,第二次从二人合击之间避出。

    高矮二老见连攻两招,竟迫得武凤楼尚未还手,心中顿生喜意。高个老者喉中发出一声怒吼,矮瘦老者亦尖声相应,二人第三度联手扑上。斧光从上而落,怪刃自下而进,霎时将武凤楼身前身后尽数罩住。

    武凤楼眼中寒意一凝,杀机陡起。他左手忽然探出,用的正是钻天鹄子江剑臣那路“分云捉光”的奇妙手法,五指如拂轻烟,竟向矮瘦老者的怪刃拿去;右手五凤朝阳刀同时一沉,使出一招“平沙落雁”,刀背横压,恰恰按在高个老者那柄开山大斧之上。

    矮瘦老者眼见武凤楼左手竟敢空手来夺他的怪刃,心中一寒,腕势不由一挫,忙将那似笔似枪的兵刃倒抽回来。便在这一线之间,武凤楼右臂真气贯注,五凤朝阳刀上红紫二芒交相一闪,如残霞照雪,压住开山巨斧的刹那,刀势已顺锋而入。

    高个老者只觉掌心一震,斧柄忽然不受自己驾驭,胸中警兆大生。他喉头方迸出一声“不好”,话未落尽,右手已是一凉。四根手指齐根飞落,血珠溅在斧面之上,那柄数十斤重的开山大斧脱手坠地,轰然砸入山石泥土之间,震得近旁枯叶簌簌乱飞。

    武凤楼身形不停,脚下如风中回雪,随刀光直进。那矮瘦老者怪刃方才收回,气门已露,待要再变,已迟了一步。五凤朝阳刀斜斜掠过,绝命七刀中一式“阎王除名”冷然出手,刀锋过处,矮瘦老者身躯猛地一僵,半边头颅已被削去,连叫声也未及发出,便倒在乱石之间。

    武凤楼正欲留那高个老者性命,查问来历,忽觉身后劲风细锐,三点寒芒已越过自己肩侧,直取高个老者后心。他心中一惊,回身欲喝,已来不及。那三枚丧门钉尽数没入高个老者背脊。高个老者伤手失斧,本已神魂震荡,此时再中暗器,魁伟身躯晃了两晃,终于仰面栽倒,眼见不得活了。

    武凤楼望着地上两具尸身,眉峰一紧,重重一跺脚,转头看向李鸣。李鸣手中暗器尚未全收入袖内,脸上却无半点惊惶,只是眨了眨眼。武凤楼压住怒意,沉声道:“矮的已死在我刀下,这高个儿本可留来问话。你这三枚钉子打得倒准,偏偏教咱们连一个活口也没剩下。”

    李鸣见他恼了,反倒笑了起来。他走近几步,低头瞧了瞧那高个老者,摇头叹道:“这人空生得九尺身躯,三枚小钉便受不起,实在不中用。若知他如此脆弱,我也不必替大哥添这一手了。”

    他这话虽带顽笑,眼底却仍有未退的忧色。岳振宇靠在山石旁,身上枪伤斧创齐发,疼得额上冷汗直下,听见李鸣此言,苍白脸上竟也牵出一丝笑意,只是笑声方出,便又被伤痛逼成低低呻吟。

    武凤楼收刀入鞘,快步回到岳振宇身前,俯身察看他的伤势。见他虽血染衣襟,气息尚未断绝,心中稍定,随即低声问道:“叔父久已不问江湖是非,保定府镖局亦早交与旁人经营。今夜何以遭这等凶徒追杀?这二人来路,你可曾识得?他们又奉何人差遣?”

    岳振宇闭目调息片刻,待一口气顺过,方缓缓睁眼。他看着武凤楼,神色间有愤懑,亦有无奈,声音因失血而微微发哑:“我本安坐家中,不料祸端自外而来。二十年前,我在保定府立下一所镖局,字号振宇。字虽借了老夫薄名,取的却是威震四方之意。五年前我厌倦江湖风波,不愿再在刀锋上讨生活,便将镖局让与太极门中一位盟弟。他姓赵名正鸿,江湖人称奇门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说到此处,胸口伤处牵动,眉头深锁。武凤楼伸手按住他肩头,助他稳住气息。岳振宇缓了一缓,又道:“正鸿敬我为兄,说什么也不肯改去旧号。我见他情意恳切,也便由他。五年来镖局安然无事,生意尚称兴旺。谁知五日前忽有人登门,逼他让出镖局,又要改去振宇字号。正鸿是太极门掌门林惊鸿的小师弟,与我交情甚厚,既关太极门声名,又牵我形意门旧号,明知来者不善,也不肯屈从。”

    夜风从林间吹过,血腥气随风散入荒草。岳振宇目光微沉,继续说道:“他一面遣人飞马报我,一面开门迎敌。交手不过十招,便被来人重伤。待我赶到保定府,那些人已暂且退去,只留话说,四日之后再来接收镖局。我们商议再三,知此事不能善了,只得分头求援,预备作最后一搏。我与正鸿之子赵小鸿分路而行;赵小鸿往清水塘请俞允中、洪雪夫妇相助,我则赶来狼牙山阎王鼻子,欲寻隐居多年的太极掌门林惊鸿。”

    “清水塘”三字一入耳,李鸣脸色骤变。他猛然向前踏了一步,眼中精光闪动,随即顿足低叹:“差了一着,便要误了大事。”

    武凤楼心头也随之一紧,转眼看他。李鸣已顾不得嬉笑,眉间沉凝,语声急而不乱:“保定府振宇镖局之事,来得太巧。峨媚五龙既已入河北,这番逼夺镖局,多半也是他们在前面设下的局。能把几处线索接在一处,背后十之八九是瞥目飞龙焦一鹏主使。”

    他向清水塘方向望了一眼,夜色尽头仍是群山沉沉。李鸣声音更低,却字字分明:“俞大叔府中所在,本极隐秘。赵小鸿此去求援,若被人尾随,便等同亲手把路引到门前。此地至清水塘不过五十里,大哥若以最快身法赶去,一个时辰内尚可到达。我留在此处看护岳大叔,大哥须即刻动身。”

    武凤楼听他几句话剖开利害,背上顿觉冷汗渗出。岳振宇虽伤重,亦强自撑起半身,急声道:“凤楼,不必顾我。若果真有人借赵小鸿寻到清水塘,俞兄夫妇与魏姑娘皆在险中。你快去,切莫为我耽搁。”

    武凤楼眼神一沉,顷刻已有决断。他转向李鸣,叮嘱道:“鸣弟,岳叔父伤势不轻,此处刚经厮杀,未可久留。前方山壁下有一处小洞,你带他移入洞中,先替他止血护伤。我往清水塘一行,若无变故,随即赶回,再与你们同往阎王鼻子寻林惊鸿。”

    李鸣点头应下,俯身扶住岳振宇。武凤楼又看了岳振宇一眼,见他目中满是催促之意,便不再停留,转身向清水塘方向疾掠而去。

    五十里山路,在常人须走许久,于武凤楼却只是一段急行。他将先天无极派的一气凌波浑元步催至极处,身影掠过乱石、枯林、浅涧,几乎不沾尘土。东方天际尚未明透,微微泛出一线青白,他已赶到易县城西南荆柯山下。抬眼望去,晨雾之间隐约现出圣塔寺一堵红墙,静静立在山色之中。

    圣塔寺为辽时旧刹,院中荆柯塔八角十三层,砖石砌成,高近三丈,塔身古雅,每层檐角皆悬风铃。山间另有古义士荆轲墓碑,又传其衣冠葬于此处,历来多有豪杰到此凭吊。只是武凤楼此刻心系清水塘安危,满眼古迹皆如过眼烟云,半分也不能驻足。

    天光将破未破之时,他越过墙头,悄无声息地落入俞允中府舍之内。院中花木犹带夜露,廊下灯火已残,四周静得出奇。武凤楼鼻息微动,耳中细听,只觉这静里藏着几分异样,仿佛风声、虫声皆被什么无形之物压住。他心神一凛,脚步更轻,循着后园小径,向花圃深处那间小屋掩去。

    魏银屏藏在花匠斗室之中,原是李鸣所定的计策。那小屋表面狭陋,不起眼目,后面却接着一座颇长的花房。花房之下另有一间密室,入口隐蔽;尽头又有小门,可通出府外。魏银屏本有武艺在身,若遇寻常仇敌,自可借花房密道脱身。除非来的乃江湖中极厉害之辈,否则等闲之人,绝难将她困在此处。

    武凤楼立在花房门外,掌心按在门框上,指节微微发白。此处旧景未改,花架横斜,藤影犹存,冷露沿着檐角一点一点坠下。他心中牵念已久的人,便曾藏身在这狭小静僻之处。此刻一步之隔,似乎便可重见故人,胸中不由翻起难以自持的波澜。

    他压低声音,向门内唤了一声:“银屏。”

    花房中空寂无声,只有风过残叶,轻轻擦着窗纸。

    武凤楼心头一沉,又唤了一声。那声音在屋内一转,便散入阴暗角落,再无半点回应。他脸色微变,伸手推开房门,身形已入屋中。小屋内陈设如旧,花锄、水罐、旧木架皆在,却不见魏银屏踪影。他顾不得细看,立时掀开暗处机关,直入地下密室。

    密室中寒气更重,石壁上残灯早灭,尘气扑面。武凤楼将每一处角落寻过,连床榻、木柜、壁隙也不放过,仍未寻到半点人迹。他胸口像被无形之物紧紧扣住,转身又掠出密室,疾步奔至花房尽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处暗门仍旧闭合严密,门缝间积尘未乱,机关也无开启痕迹。武凤楼盯着那扇门看了片刻,心中寒意愈深。若魏银屏自行脱身,必由此处而出;如今暗门未动,人却不见,便只有旁人早一步入内,另有手段将她带走。

    他不敢再在此处多停。多留一刻,便多误一刻。他转身出了花房,循着回廊向前厅赶去。

    越过西厢,方踏上厅前石阶,他便看见厅中气势正紧。北方大侠俞允中与一字慧剑洪雪并肩而立,二人面色凝重,正同一对中年男女相峙。四人之间隔着一张方桌,桌上茶盏倾倒,水痕蜿蜒,显是方才言语已破,转瞬便要动手。

    武凤楼只扫一眼,已将那一男一女看得分明。男子约莫四旬开外,面貌丑陋,五官扭结,眉骨凸起,眼神凶横,令人望之生厌。女子年纪较轻,容色甚艳,眉眼间却带轻佻媚态,妆容精致,姿容与那男子相去何止天壤。

    这等一丑一艳,一男一女,并肩而来,反倒使武凤楼心中一动。狼牙山下追杀岳振宇的,是一高一矮两个怪异老者;此刻闯入清水塘的,又是丑俊悬殊的一对男女。前后两处,皆是极端相配,绝非寻常江湖组合。

    他忽然想起贺紫烟曾在仓促之间透露过一桩要紧消息:五色人妖之师阴阳两极葛伴月,已投向峨媚,又受无情剑冷酷心差遣,往河南、河北经营分坛。狼牙山一高一矮,是两极;眼前一丑一俊,又兼一男一女,更与“阴阳两极”四字暗合。

    念及魏银屏无故失踪,武凤楼胸中怒意陡盛。平日沉静自持的气度,在这一刻几乎尽数化为冷厉。他跨入厅中,目光如霜,声音低而清晰:“阴阳两极门下,竟敢闯到清水塘来。既然寻死,武某成全你们。”

    厅内众人听见这声音,皆是一震。

    洪雪先转过头来,见武凤楼忽然现身,惊喜交集,忍不住低呼一声。俞允中也随即松了一口气,原先眉宇间的惊惧之色稍稍敛去。那一对男女却神情大变,四目齐齐落在武凤楼身上,既惊且疑,随即又生出凶狠戒备。

    那奇丑男子环眼一翻,脸上横肉微颤,粗声喝道:“你是何人?敢在二太爷面前逞强,莫非活够了?”

    武凤楼不答,右手反探肩后,拇指轻轻一顶。只听一声清越长鸣,五凤朝阳刀已离鞘而出。红紫两道光华从刀身上流转开来,映得厅中诸人面色皆变。他横刀在前,冷冷说道:“刀已在此,还须我报姓名么?”

    那对男女看清宝刀光色,顿时露出慌乱之态。丑男子身形一晃,向左退开半步,反手从背后取出一根紫金降魔杵。艳妇则腰肢一拧,斜退右侧,从肋下拔出青锋长剑。二人分列两边,显是欲彼此呼应,寻机脱身。

    武凤楼此时心中百念交迫,哪有余裕与他们缠斗。他目光不离二人,向俞允中夫妇低声道:“俞大叔,洪婶娘,请先退出厅外,留意府中其余动静。此二人由我处置。”

    他说话之间,身形已斜移一步,恰好封住前厅门路。那对男女若要逃出,便须先越过他手中长刀。

    丑男子见退路被堵,凶性顿起,紫金降魔杵横扫而出。一出手,便是降妖伏魔十八杵中的沉猛路数。杵影卷起狂风,直压武凤楼肩颈,劲力厚重,厅中梁柱似也为之微震。此人相貌虽陋,武功却得名家传授,杵法开阔狠辣,若换寻常高手,未必挡得住这般连环重击。

    那艳妇亦随之出剑。她所使一路八仙剑法,变化尚称娴熟,剑尖点、挑、削、刺,极尽轻灵。只是她剑法虽已入门径,遇上武凤楼这等人物,便如萤火近月,光华顿失。她自己也知不敌,只借剑势牵制,眼角却不住向门外瞥去,显是寻隙欲走。

    武凤楼不愿久战,待丑男子降魔杵使到第三招,便倏地发出一声清啸。五凤朝阳刀斜斜一沉,追魂夺命七刀中一式冷然展开。刀势如幽冥寒浪,直压紫金降魔杵,将那沉重兵刃逼得下坠三分。丑男子手臂剧震,胸口气血翻涌,不得不撤步避锋。

    艳妇见同伴受压,面上血色顿褪。她忽然咬牙,斜刺一剑,剑光直取武凤楼右肩,意在逼他回身自保,好与丑男子一同夺路而逃。

    武凤楼一眼便看穿她进中藏退。他手腕反转,刀背横拍而出,三成先天无极真气随势贯入。只听金铁交击一声巨响,艳妇虎口如遭雷殛,五指一松,那柄青锋剑脱手落地,在青砖上弹了两下,清响不绝。

    红紫刀光随即罩向她周身。艳妇面色惨白,身躯一僵,竟觉前后左右皆被刀意锁住,连退一步也似不能。

    丑男子见她失手,眼中凶光大炽,倒也有几分悍不畏死之气。他怪吼一声,双手举杵,连人带兵刃扑向武凤楼,显是欲以一身性命替那妇人争出片刻生机。

    武凤楼等的正是此势。他刀法倏然一变,五凤朝阳刀从横压转为斜劈。红紫二光骤然大盛,如阴风卷面,寒意逼人。丑男子扑势太急,已收不住身,只来得及发出半声惨叫,便被刀锋从中剖开,血光溅满厅中青砖。艳妇见同伴顷刻惨死,吓得花容失色。她再顾不得兵刃,足尖一点,娇躯向厅外纵去,想借这一瞬逃命。可她身形刚落在门槛之外,右肩忽然一紧,仿佛铁钳扣住骨节。武凤楼已后发先至,五指牢牢抓住她肩头。

    艳妇痛得低呼一声,身子软了半边,再不敢挣扎。她垂下眼睫,声音发颤,带着哀求之意:“少侠饶命。”

    武凤楼没有立时答她,只将她一把带回厅中,封住几处要穴,交由俞府家人捆缚。前厅中血腥气渐重,俞允中与洪雪见强敌一死一擒,俱是大喜。俞允中随即命人将那丑男子尸身拖出掩埋,又使仆从取水洗净厅内血迹。洪雪亲自查看那艳妇穴道与绳索,确认她再不能脱身,才叫人将她安置在厅角。

    一番收拾之后,天色已微明。厅中血痕虽被洗去,空气里仍有淡淡腥气。俞允中命人奉茶,茶烟袅袅升起,却压不住众人眉间的沉重。武凤楼立在厅中,目光落向后园花房的方向,心中只剩一个念头:魏银屏究竟去了何处。

    武凤楼心中只系着魏银屏一人,哪里还能安坐饮茶。他望着后园方向,胸中一阵阵发紧,几番开口,问的皆是魏银屏如今所在。俞允中夫妇见他神色苍白,眼中竟有难以掩饰的惊惶,彼此相顾,俱觉不忍。

    洪雪轻轻叹了一声,目光中有怜惜之意。她垂下眼帘,缓缓说道:“凤楼,你待银屏姑娘至此深重,她纵然受尽飘零之苦,心中也该无憾了。”

    “飘零”二字入耳,武凤楼只觉心头如被重锤击中。他眼前微黑,身子晃了一晃,几乎站立不住。魏银屏若仍在府中,洪雪绝不会说出这等话来。他勉强扶住身旁桌角,唇色渐白,胸中一口气上不来,下不去,整个人似被抽去了筋骨。

    洪雪见他如此,眉间愈见黯然。她从怀中贴身处取出一封书信,双手递到武凤楼面前,随后别过脸去,望向屏风,不忍再看他的神情。

    武凤楼伸手去接,那手竟微微发颤。信封上字迹娟秀清瘦,分明是魏银屏亲笔。墨色之间,几处泪痕洇开,似春雨点破残花。他盯着那封信看了片刻,竟不敢拆开,仿佛信纸一展,便要将心底最后一线侥幸也割断。

    俞允中立在一旁,神色凄然,声音低沉地说道:“银屏姑娘自寄居舍下以来,日日郁郁,常至泪湿衣襟,饭食亦渐渐少了。内子多方宽解,她只是垂泪,不肯多言。五日前,她忽然留下此信,悄然离去。等我夫妇发觉,再遣人四下追寻,已无半点踪迹。我等本欲亲往黄叶观报讯,又因清水塘暗中被人盯上,才迟迟未能成行。你且拆开看看,或许她信中留下了可循之迹。”

    武凤楼闭了闭眼,指尖用力,撕开封口,抽出里面薄薄数页信笺。灯影下,字迹一行行映入眼中,泪痕干处,纸面微皱。

    信中写道:“银屏命薄,不祥之身,累君忠孝清名蒙尘,又恨错生魏门,至今日进退皆非。君救我于死地,此恩此情,妾身此生不能报答;先母临终所托,妾亦无颜奉全。几番欲以一死了结此身,又知君义重情深,若闻我死讯,必不肯独存。如此一来,妾身求死,反成害君。思来想去,万般无路,唯有远走他方,使君断念。

    “妾此去虽无归期,却非怨君,更非轻贱性命。天涯海角,漂泊一身,亦必晨昏为君祝祷。东方绮珠待君一片痴心,虽行事偏激,情意却真。望君念父母在天之灵,重订旧盟,早传香火。此为妾临别泣血之求,万乞成全。今生缘尽,来世再逢。”

    信纸在武凤楼手中轻轻发抖。那一字一句,皆如利刃慢慢割过心口。他只觉这一路披星戴月,终究仍迟了一步;花房空寂,暗门未开,人却已杳然无踪。从此山河辽阔,人海苍茫,魏银屏孤身漂泊,要到何处去寻?

    他素来自持刚毅,此刻却再也忍不住,泪水一滴滴落在信纸之上。那泪与旧泪相叠,墨迹微微晕散,他却浑然不觉。

    洪雪到底心细,见他悲苦至此,若再任其沉溺,只怕伤及心脉。寻常慰语,此时必然无用。她目光一转,落在厅角那被捆住的艳妇身上,心中顿有计较。她蓦然起身,走到厅角,一把提起那妇人,重重掷在武凤楼面前。随即反手拔出一字慧剑,剑光冷然出鞘,作势便要斩落。

    那妇人吓得面无人色,连声低泣。武凤楼心神虽乱,却终究未失分寸。狼牙山下已失了一名可问之人,如今这妇人或许还知内情,怎能眼见她死在剑下?他足尖一抬,将那妇人踢开数尺,同时伸手扣住洪雪腕脉,声音沙哑地说道:“洪婶娘,此人尚不能杀。”

    洪雪本意便是逼他回神,见他出手阻止,眼中悲悯一闪即逝,随即收势还剑。她将一字慧剑插回鞘中,缓步退至一旁坐下,再不多言。

    武凤楼定了定神,命俞府家人替那妇人解去绳索,又搬来一条板凳,令她坐下。那妇人惊魂未定,肩头犹在发颤。家人奉上一盏茶,武凤楼冷眼看着她饮了几口,待她气息稍平,才沉声问道:“你若要活命,便将来历、受何人差遣、到清水塘所为何事,一一说清。少一字,便休怪我刀下无情。”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妇人本是下九流中惯会逢迎求生之辈,此时亲眼见同伴被劈作两截,又被武凤楼擒在掌中,哪里还敢支吾。她脸色惨白,垂着头,声音发颤地答道:“小妇人名唤石惜惜,死去那人叫秦二豹。我二人皆在阴阳两极葛伴月门下听使。葛老妖投了峨媚,奉命在河北相助峨媚五龙立足。此次来清水塘,是瞥目飞龙焦二爷授意,要我二人登门寻衅,暗查一名姓魏的年轻女子。谁知未成其事,便落入武掌门手中。”

    武凤楼听到此处,目光微冷。焦一鹏既狡诈如狐,断不会把真正机密交给石惜惜这等人知晓;再逼问下去,也不过添些无关碎语。他心中烦乱,便将石惜惜交与俞允中夫妇处置,自己不再逗留,当即告辞出府,重返狼牙山。

    山路来回,晨光已渐渐铺开。武凤楼赶至先前约定的隐蔽山洞时,李鸣正守在洞口,岳振宇坐在洞中石壁旁,伤处已粗略包扎,气色虽仍衰弱,却能开口说话。见武凤楼独自回来,李鸣眼神一动,立知清水塘之事不妙,却没有立刻追问。

    武凤楼将所见略述一遍,洞中一时寂然。岳振宇叹息良久,李鸣却在沉默中转着心思。片刻后,他抬起头,神色已有决断,向武凤楼说道:“大哥,眼下魏姑娘踪迹虽失,却非一时可寻。保定府振宇镖局若落入峨媚派手中,河北便又多一处根基。岳大叔伤势未稳,不宜奔走,便暂在此洞养息。我与大哥同去阎王鼻子,寻太极掌门林惊鸿,请他出面主持局面。赵小鸿既未到清水塘,路上多半也遭了截击,咱们更不可迟疑。”

    岳振宇听罢,缓缓点头。他知李鸣所言不差,便强忍伤痛,将通往阎王鼻子的路径细细说与二人。哪里有岔道,哪里岩壁湿滑,哪里须从古松旁转入窄径,他皆一一交代。武凤楼与李鸣记在心中,替他又检视一遍伤口,留下可用之物,方才动身。

    狼牙山因峰峦森列、形似狼牙而得名。其山势峭拔,林木幽深,山道多如羊肠鸟径,常人难以攀登。山中有大盘陀、小鬼脸、阎王鼻子、天梯、棋盘陀五处险峰,白日行走已须步步留神,若逢夜色,更是一步失足便坠入深壑。

    二人依岳振宇所指,沿着乱石陡坡向上行去。山风穿林而过,时有碎石从脚下滚落,跌入不见底的幽谷。将近正午时,二人来到小鬼脸一带。日光照在怪石峭壁上,阴影斑驳,峰崖如鬼面半隐半现。

    李鸣忽然止步,目光锐利地向前望去。只见远处一条人影仓皇奔逃,衣衫凌乱,正向棋盘陀方向急急掠去。此人去势慌张,不知是敌是友。李鸣抬手向武凤楼一示意,令他截住上山来路,自己双臂微张,身形已如燕子点水,接连三起三落,顷刻逼近那人身后。

    他见那人仍不回头,便沉声喝道:“前面的朋友,请暂留一步。”

    那人身形一顿,似被这一声惊住。李鸣趁这刹那,足尖在一块突起山石上一点,身子再度弹起,斜斜越过那人前方,落地时衣袂轻扬,已稳稳截在去路之上。

    那人乍闻身后有人喝止,又见前路忽被李鸣截住,惊慌更甚,身形猛然一拧,竟似受箭之鸟,反向一片深草乱石间扑去。草丛经霜枯黄,没过人膝,若给他钻入其间,再借山势遮掩,顷刻便难寻踪。

    武凤楼见状,沉声唤道:“朋友且慢。”

    他话声未落,一气凌波浑元步已然展开,身影如风掠草,向那人退路斜斜逼去。那人被前后两面迫住,怒意与惧意一并涌上,忽然回身喝道:“人已到了这步田地,要杀要剐,悉听尊便。若还要趁人危厄相逼,林某便拼却这条残命,也不再任人摆布!”

    武凤楼听得“林某”二字,心中一震,立时分辨出此人正是他们此行要寻的太极掌门林惊鸿。只是林惊鸿这般仓皇失措,显然另有大变。武凤楼不敢高声惊动山林,又恐暗处尚有敌踪,便将声音压得极低,语意恳切:“林老伯莫惊,小侄武凤楼至此相寻,请老伯暂且停步。”

    谁知这一声非但未使林惊鸿安定,反令他神色更乱。他足尖点地,身躯向旁一斜,竟直往一道深涧方向扑去。那山涧黑气沉沉,底下不知深浅,他分明是仗着熟识地势,宁可冒险遁走,也不愿与武、李二人相见。

    武凤楼至此愈知其中必有难言隐情。他深吸一口真气,身形骤然拔快,足下踏草如平地,衣袖贴风而行,转眼已逼近林惊鸿身后。李鸣亦早看准去势,抢先横掠而出,拦在林惊鸿斜前。二人一前一后,将涧边退路尽数封住。

    林惊鸿见再无可遁,脚步终于停下。他轻轻叹了一声,那叹息中满是羞愧与颓然,仿佛胸中积郁已久,却又无处倾吐。

    武凤楼与李鸣近前看他,不觉心下暗惊。眼前这位老人,哪里还似两年半前古彭徐州西楚故宫楼上所见的太极掌门?那一日,林惊鸿气度雄健,目光如炬,与北方大侠俞允中、形意门岳振宇、先天无极派萧剑秋互通密议,共商除魏忠贤、扶朱由检登位的大事。其时豪气凌云,风采照人。如今却面容枯槁,须发散乱,神色苍老得几乎令人不敢相认。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林惊鸿低头望着脚下碎石,良久方道:“老夫已是朽木残身,早将江湖恩怨抛在山外,只愿在林泉之间了此余生。岂知祸患寻上门来,躲无可躲,避无可避。受人欺凌至此,实无颜再见故人门下。”

    他说罢,头垂得更低,仿佛连武凤楼的目光也不敢承受。

    武凤楼见他如此,心中既怜且忧,语声放缓,说道:“老伯何必以一时成败自苦?世间风波,本无常胜之人。究竟出了何事,还请明言。若天塌下来,自有小侄兄弟二人相承。老伯纵不信我们,难道也不信我先天无极派诸位师长?”

    林惊鸿听他提及先天无极派诸位尊长,眼中微微一亮,似乎旧日精神被唤回了些许。可那光芒只一闪便灭。他苦笑道:“尊师诸位固然有回天之力,可他们远在嵩山。远水难救近火,眼下这场祸,不是两位贤侄轻易担得起的。”

    李鸣听出他言外之意,是怕自己与武凤楼年纪尚轻,敌不过来犯之人,心中不免微怒。只是他面上仍旧平静,向前一步,拱手道:“老伯但请宽心。我大哥已承先天无极派衣钵,今年百年大典之上,又正式接掌门户。单凭‘先天无极派掌门人’这几个字,难道还不够替老伯分担几分忧患么?”

    林惊鸿听了这话,身子微微一震,再无推托之辞。他沉默片刻,缓缓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递到武凤楼手中。交信之后,他像是再也支撑不住,退到旁边一块青石上坐下,双手垂在膝前,神情黯淡。

    武凤楼拆信展看,信中笔画刚硬,语气狂妄,写着:林惊鸿知悉,武林大势,当归峨媚统辖。河南、河北两地,皆由本派总巡查葛伴月主持。信到之日,速劝赵正鸿献出镖局,归附峨媚。汝独子林大海、徒侄赵小鸿,俱在我方掌握之中。须知进退,勿引火焚身。限三日内照信行事。

    武凤楼读至末尾,怒意再难遏制。信纸在他掌中轻响,他却没有当场撕毁,只将信收入怀中,转向林惊鸿,语声沉冷:“这些鼠辈欺人太甚。老伯不妨暂作屈从之态,赶往保定府振宇镖局,表面依信行事,暗中静候他们上门。其余一切,交与我兄弟二人。”

    林惊鸿望着他,见这后辈眉宇间凛然无惧,胸中久熄的胆气似被重新点燃。他站起身来,向武凤楼与李鸣深深一揖,郑重谢过,随后依照来路,独自下山,往保定府而去。

    以林惊鸿的脚程,若一味疾行,当夜便可赶到振宇镖局。只是信中所限尚有两日,他连日惊惧奔走,身心俱疲,途中便寻僻处略作歇息,养足精神。直到次日午后,他才踏入保定府,来到振宇镖局门前。

    奇门剑赵正鸿卧伤未愈,听闻掌门师兄到来,忙令人扶起相见。林惊鸿坐在床前,将自己在狼牙山遇见武凤楼、李鸣二人的经过,以及二人所定之计,细细说了一遍。

    赵正鸿虽因恶斗重伤,脸色苍白,眼中却仍有刚烈之气。听得独子赵小鸿落入敌手,他胸口剧烈起伏,手指紧紧扣住床沿,却并未露出屈服之意。反而因祸及亲子,更激起他一腔不平。他哑声说道:“峨媚欺人到此,便是拼尽赵某一门性命,也不能把振宇镖局拱手送去。”

    林惊鸿听他言语坚决,心中又愧又敬。师兄弟二人随即召集镖局中可靠人手,暗作防备,只等三日期限一到,看敌人如何上门。

    第二日整整一天,镖局中风平浪静。门前车马照常,街上人声照旧,竟无半点异样。越是如此,众人心中越觉沉闷,仿佛一场雷雨久悬天际,却迟迟不落。赵正鸿躺在病榻之上,几番要起身查看,皆被弟子劝住。林惊鸿虽已定下心神,却也不免时时侧耳听门外动静。

    第三日又从清晨等到黄昏,仍无一人前来传讯,也无半分挑衅之迹。赵正鸿在榻上辗转难安,伤口因躁动而隐隐渗血,神情如被囚困的猛兽。林惊鸿先前的惧意本已退去许多,此刻也渐渐坐立不定。敌人不来,反比明刀明枪更叫人心神不宁。

    及至晚饭时分,二人心中已暗自判断,或许对方另有计较,今夜未必会现身。厅中饭菜刚摆上,诸人方要入座,忽听西厢房顶瓦声轻响。下一瞬,三道人影自屋脊上飘然落下。

    那三人落地之后,竟不看院中众人一眼,神态从容,昂首阔步,径直穿过庭院,踏入镖局大厅。

    赵正鸿半倚在病榻之上,隔着厅中灯影向外望去。来者三人之中,前两人他已认得,正是数日前登门挑衅、以五行萍伤他的那一老一少。二人身后另有一个黑面中年,身躯雄伟,眉目阴沉,举止之间自有一种倨傲之气。那一老一少虽也凶悍,却不时以眼角窥他脸色,显然此人才是三人之首。

    林惊鸿被逼到这等田地,明知今日须将屈服之态做足,方能诱敌入局。他缓缓起身,向三人拱了拱手,脸上尽是颓败之色,声音也故意放得低沉:“三位迟迟未至,老朽在此等候,心中实难安定。赵师弟已听老朽相劝,愿将振宇镖局让出。只求三位看在我兄弟年老志衰、再无争雄之心的分上,放还林大海与赵小鸿两个孩子,准我等离开镖局,往后觅一处僻静之地安度余生。如此恩德,我兄弟二人自当铭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番话进退得宜,正合眼前情势。一个太极掌门,一个振宇镖局总镖头,被人逼到献出镖局、哀求放人的境地,若还要摇尾乞怜,留在仇敌手下讨饭吃,反倒显得不近情理。那三人听在耳中,并未察觉异样。

    那一老一少同时转眼望向黑面中年,似在等他发话。黑面中年大马金刀地坐在厅上,目光沉沉,尚未开口,忽听厅外传来一个干哑粗厉的声音,像破锣刮过石面一般。

    那声音在院中大声嚷道:“振宇镖局自岳大爷开创以来,二十余载风雨,才有今日字号。上上下下一百余口,走镖的、护镖的、押车的、看门的,哪一个不是把性命拴在刀口上,才挣出这点家业?这块招牌若要传,也该传给岳赵两家嫡亲子孙。旁人若想冒充孝子贤孙,伸手来拿现成家当,先问问秦某答不答应。谁不服,便拿刀来试,秦某若皱一皱眉,便算不得振宇镖局的人。”

    林惊鸿一听这番嚷声,心中猛然一动,知道武凤楼与李鸣已按约赶到。喜意刚起,忧意也随之而生。眼前这三人俱非善类,且背后尚有峨媚五龙与葛伴月一脉,武凤楼、李鸣毕竟年纪尚轻,真能压得住这场局面么?

    厅中三名来敌却不知外面之人来历。黑面中年眼中冷光一闪,那一老一少也各自按住兵刃,脸上露出戒备之色。几人同时走到厅门前,借着门内灯火往院中看去。

    这一看,三人神色反倒一松,几乎笑出声来。

    厅门口立着一个五短身材的半百老者,脸色蜡黄,眼皮厚肿,嘴唇外翻,颌下乱须稀疏,醉得连眼睛也似睁不开。他身上一袭料子颇佳的衣衫,却沾满油污汤渍,脚下一双高底官靴也尽是泥水。此人歪歪斜斜堵着厅口,嘴里含混不清地骂个不休,看模样不过是个酒醉闹事的账房老吏。

    那年轻匪徒见状,怒意顿生,厉声喝道:“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在此处撒野?莫非嫌命长么?”

    黑面中年没有立刻说话,只把目光转向林惊鸿,似在询问这醉汉在镖局里是什么人。

    那醉汉听了年轻匪徒之言,反把眼皮努力撑开一线,伸着脖子嚷道:“你才是不成器的东西。保定府中谁不晓得秦某这副铁算盘?无名无姓的小辈,便是跪下认我作祖宗,秦某也未必肯应。”

    年轻匪徒脸色一沉,怒道:“问你来历,你偏在此处胡言乱语。你究竟是谁?”

    醉汉喉间咕哝一声,像是咽下一口酒气,随即摇摇晃晃地拍了拍胸口:“听清了。秦某乃振宇镖局账房师爷秦杰。秦,是山东秦二爷的秦;杰,是英雄豪杰的杰。莫把旁人都错认成你家长辈。”

    他说着,身子又晃了两晃,仿佛随时都会栽倒。

    那年轻匪徒听说他只是镖局账房,脸上越发挂不住,冷笑一声道:“如今振宇镖局已由我等接管,谁还留你这等醉鬼管账?快把账房钥匙、账册银簿一并交出,早些滚回家去,免得在此处碍眼。”

    这年轻人一心要在黑面中年面前讨好,竟未看出眼前醉汉正是江湖中令人头疼的李鸣乔装。他话音未尽,身子已如箭离弦,直向李鸣扑去,伸手便抓他衣领。

    李鸣暗中早与武凤楼定计,峨媚五龙未现身之前,二人绝不露出本来面目。此刻见年轻匪徒毫无防备地抢上来,正合心意。他身子一歪,装作醉脚不稳,恰恰让那年轻匪徒从身侧扑空。随即反手轻轻一拍,掌势看似胡乱推出,内中却暗蕴真力,正中那人后心。

    年轻匪徒只觉背后一股大力猛然涌来,身不由主向前冲去。他连惊呼也未及出口,额头已重重撞在院中高大的影壁墙上。只听一声闷响,血花与脑浆迸溅开来,身躯顺墙滑落,顷刻没了声息。

    黑面中年牙关微错,心头大怒,却只当是手下急躁无能,竟被一个醉汉闪开,自家撞死在墙上。他脸色阴沉,抬手推了推身旁老年匪徒,低声道:“丁底,出手利落些。先逼他交出账房钥匙,再送他上路。”

    那老年匪徒见对面不过是个醉汉,哪里放在眼中。他身形一晃,已欺到李鸣面前,面色森冷地喝道:“无故害死人命,你这老醉鬼,怕是难逃官法。”

    李鸣故意露出外强中干之态,先挺了挺胸,又似怕得站不稳,嚷道:“青天白日、众目昭彰,是他自己往墙上撞,关秦某何事?你这老东西血口污人,秦某可不替死人抵命。此处晦气太重,我不管账了,回家睡觉去。”

    话方说完,他转身便走,脚步踉跄,竟似真要借醉遁逃。

    那老年匪徒奉了黑面中年之命,哪里肯容眼前这醉汉脱身。他见李鸣步履踉跄,衣袖乱摆,只道此人不过仗着酒胆胡闹,方才两番变故皆出于偶然,心中更生轻慢。他暗运七成功力,身子猛然一纵,五指如铁钩般向李鸣肩背抓去,心想只消这一抓得手,便能扣得他筋骨欲裂,再逼他交出账册钥匙,自不费吹灰之力。

    李鸣背影摇摇晃晃,似乎全无察觉。待那五指将及衣衫,他身子忽然向旁斜了半尺,醉态未改,偏偏把这一抓让得干干净净。老年匪徒一击落空,心中方觉不妙,李鸣右腿已从袍角下翻起,快如惊鸿一闪,正中他下身要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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