缺德十八手李鸣以话相逼,厅中诸人见他神色从容,已知此人绝非寻常。镖局中一个趟子手素来机灵,转身入内,片刻之后,果然捧出一柄牛耳尖刀,双手呈到李鸣面前。
灯光照在刀锋上,寒意一闪。
黑面郎君葛继眼角跳动,胸口起伏不定。他深知所藏之事关系甚大,若是一言泄出,不但自己难逃焦一鹏的毒手,连阴阳两极门中的规条也决计饶他不得。可刀锋逼近,寒气似已贴上肌肤,他心中又忍不住发虚,仍咬牙强撑,颤声道:“在下姓司徒,名杰,乃司徒教主同族旁支。诸位若伤我性命,峨媚派日后追究起来,只怕谁也担当不起。”
李鸣接过尖刀,在掌中轻轻一转,刀尖映着烛火,似一线冷星。他脸上仍带着笑意,目光却渐渐沉了下去,慢慢俯身望着葛继,道:“秦某并非嗜杀之人。只要你还肯留一分活路给自己,我便不叫你血溅此地。可你若再拿假名假姓搪塞,我数到三声,刀下便不容情了。”
葛继唇色发青,身子微微发抖,眼中却仍有犹疑之色。他想起焦一鹏的手段,背脊便泛起寒意;又想到自己若供出机密,门规酷烈,未必比眼前这一刀好受。两边都是死路,他一时心胆俱裂,只把牙关咬得格格作响。
李鸣见他仍不肯开口,便不再多言,只将刀锋在烛旁一晃,淡淡道:“一。”
厅内静得可闻呼吸。
他指尖微动,接着道:“二。”
葛继额上冷汗滚下,眼神乱转,却仍强作镇定。
李鸣眼底冷光一闪,第三声方落,手中尖刀已贴着葛继胸前划过。葛继衣襟无声裂开,裸出一片惨白肌肤。他倒抽一口凉气,眼珠凸起,似要从眶中迸出。
李鸣腕力一沉,刀锋又横斜掠下。葛继胸前顿时绽出一道细长血痕,血珠顺着皮肉沁出。葛继刚要张口求饶,李鸣却不容他停顿,刀光在灯下连连闪动,或浅或深,皆不伤要害,却叫人痛入骨髓。顷刻之间,葛继胸腹之上已添了数道伤口,血痕交错,冷汗与血水混在一处。
葛继再也撑持不住,方才所惧的焦一鹏、门规、戒律,此刻都似远在天外。他喉间发出一声破碎的喘息,双目惊惶地盯着李鸣手中刀锋,急声道:“我说!我都说!林大海与赵小鸿并未死,现被囚在荆柯山荆柯塔中。峨媚五龙如今盘踞安国县药王庙,那才是他们在河北落脚之处。”
李鸣听罢,手腕立止,刀锋离开葛继肌肤。他将尖刀垂在身侧,神色仍旧平平,仿佛方才不过拂去衣上微尘。他转过身,吩咐镖局中人将葛继移往僻静处严加看守,不许走漏风声。
葛继被拖下去时,双腿几乎无力,眼中余悸未消,连回头看李鸣一眼也不敢。
厅中灯火微摇,血腥气尚未散尽。李鸣这才向奇门剑赵正鸿与太极掌门林惊鸿拱了拱手,神色转为郑重,缓缓道:“江湖之上,人心向背,原有定数。振宇镖局立足河北二十余年,根基已成,若能合太极门诸位好手之力,再请岳大叔与俞氏夫妇相助,不但镖局可保,河北一带的正道声势,亦可借此重振。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救林大海与赵小鸿,再接回岳大叔,随后请俞大叔、洪婶娘出山同议。”
林惊鸿闻言,沉吟片刻,眉间的颓色略略散去。他望向病榻上的赵正鸿,二人目光一交,皆知此事已不能再退。赵正鸿虽伤势未愈,胸中那股硬气却未曾折损,撑着身子点头道:“既有二位贤侄相助,赵某便把这条老命交在此局之中。”
诸事议定,镖局下人摆上饭食。众人连日惊惧奔走,此时虽勉强用饭,谁也无甚胃口。饭后,武凤楼与李鸣只说连番奔波,须暂歇片刻。林惊鸿亲自引二人至东跨院客舍门前,见二人神色困倦,便不多扰,拱手辞去。
待林惊鸿脚步声远,李鸣立时掩上房门。武凤楼挑亮灯芯,屋内一片微黄。二人对坐桌旁,案上烛影轻摇,照得武凤楼眉宇间忧色愈深。
他沉默良久,低声道:“银屏至今下落不明,我心中难安。若任她孤身漂泊,万一落入恶人之手,悔之何及?”
李鸣垂目思量,指尖轻轻叩着桌沿。片刻后,他抬眼望向武凤楼,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楚:“银屏姐姐出走,我亦放心不下。只是眼下漫无头绪,若倾力寻她,未必即有所得,反要误了入京复命与奉旨成婚之事。更要紧的是,峨媚五龙一日不除,河北一日不得安宁,京中亦未必无患。两害相权,须先断药王庙这一处祸根。五龙既灭,后路方稳,再寻银屏姐姐,也不迟。”
武凤楼听他说得合情合理,虽胸中痛楚未减,却知此刻不可任情误事。他缓缓点头,道:“便依你。”
二人不再多言,各自和衣而卧。夜色未尽,天边尚无晓光,二人已悄然起身。为行事便宜,他们仍保留改装之貌,未露本来面目,趁着镖局诸人未起,出了院门,直奔安国。
行至安国城中,日已近午。城中人声渐盛,街旁酒肆饭铺炊烟细细。二人一夜奔走,腹中空空,又欲从旁探听药王庙消息,便一前一后上了一座名为迎宾楼的酒楼。楼中正是饭时,座上几无虚席。杯盘声、谈笑声交错成片。武凤楼与李鸣衣着寻常,容貌又经改扮,并无半分惹眼之处。堂倌忙得脚不沾地,见二人上楼,也只是匆匆一瞥,便转身招呼旁客。
武凤楼见无人理会,心知李鸣性子乖张,若是动了顽意,未免又生枝节。他正欲伸手轻轻一挽,带他另寻去处,楼梯下忽然传来沉重脚步,木阶被踏得连声作响。
片刻之间,五个人大步上楼。走在最前的,是个年近四旬的汉子,面色黄白,细眉长目,目光扫过楼中诸客,机警之中带着阴鸷。他立在楼心,先将四下打量一遍,见并无可疑人物,方才微微抬手,示意身后四人上前。
那四人身量魁梧,肩背宽厚,皆敞着衣襟,胸膛袒露,似全不知春寒尚重。其中一个神情最凶,抬脚踩在长凳之上,伸手往靴筒一探,寒光乍现,一柄手叉已握在掌中。只听“笃”的一声,那手叉深深钉入上首一张八仙桌。
楼中声音霎时一滞。
那凶汉环眼圆睁,粗重的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厉声道:“我家少爷今日在此用饭。诸位识相的,便立刻下楼。谁若还想留在此处逞强,这柄叉子便先到他肚腹里走一遭。”
楼中诸客见那几名凶汉如此横暴,谁还肯为一顿饭食惹祸上身。杯箸未收,酒菜犹热,众人已变了颜色,有的匆匆起身,有的撞翻长凳,有的连外衣也顾不得整,转瞬间便从楼梯口挤了下去。
方才尚喧哗满座的迎宾楼,顷刻空了大半,只余窗边武凤楼与李鸣二人安坐如故。
堂倌与店伙更是惧怕这一干人,见食客走散,便一拥而上,收碗撤盘,抹桌扫地,手脚急得几乎相撞。少时,楼上桌案俱已洁净,倒比先前清爽了许多。
李鸣斜眼望着上首那张八仙桌,嘴角微动,似要径直过去坐下。武凤楼知他心中不忿,却不愿此刻横生枝节,便先向临窗一副座头走去。李鸣见他落座,也只得跟了过去,在对面坐下,神色仍带几分散漫。
那持叉的莽汉见二人不肯下楼,怒意顿起。他拔出钉在桌上的手叉,肩膀一晃,已欺到窗边。寒光贴着桌面一闪,他反握叉柄,瞪着二人,粗声喝道:“方才的话,你二人是未曾听见,还是偏要寻死?此刻滚下楼去,尚算便宜。”
话音未落,他手腕一沉,又将手叉重重钉在武凤楼与李鸣面前的桌上。木面一震,酒盏微倾。
李鸣抬眼看了看他,脸上并无怒色。他此时易了容貌,不怕露出本相,又实在厌极这伙人的跋扈,便慢慢伸出左手,似要去拔那柄手叉。那莽汉果然中计,以为他要夺兵刃,猛地扑上前来,探手便护。
李鸣身子未动,右足却从桌下倏然翻起,一式“扁踩卧牛”,正踹在那莽汉小腿迎面骨上。他只用了两成力道,未曾伤人筋骨,然这一脚落处极准,疼痛直钻骨髓。莽汉惨叫一声,跌坐在地,双手抱腿,额上冷汗如豆,竟再也站不起来。
在旁人眼中,李鸣仍端坐桌边,衣袖未乱,仿佛那莽汉是自行撞上了什么。可那黄白面皮的中年人目光阴沉,已看出其中机关。他眼角一动,身后一名壮汉便悄悄转身,下楼而去。余下两人将受伤同伴扶至隔扇旁坐下,中年人这才缓步上前,向武凤楼与李鸣拱了拱手。
他面上带笑,眼底却无半分笑意,压着声道:“手下人不识高低,冲撞了两位尊驾。小可代家主人先赔个不是。”
说罢,他转脸吩咐堂倌上酒备菜,言辞虽客气,神色却分明是在拖延。
李鸣心中雪亮,知他是要等援手,却正合自己心意。他便不理会那人暗中布置,只向堂倌点了几样酒菜,与武凤楼从容吃喝。武凤楼知李鸣另有所待,也不多问,只持杯浅饮,目光偶尔掠过楼梯口。
酒过数巡,饭菜也已用得差不多,楼梯忽有急促脚步声传来。先前下楼的壮汉奔上楼来,向那黄白面皮中年人递了个眼色。中年人神情微松,立时退至一旁。
李鸣看在眼里,仍作不知,慢条斯理地夹了一箸菜。又过片刻,楼梯再次响动,脚步沉稳而杂乱,显然来者不止一人。武凤楼虽艺业已臻上乘,却从不轻敌,听见动静,便将杯箸一并放下,侧首向楼梯口望去。
最先上楼的是一个五旬上下的黑瘦老者。此人一身黑衣,面容阴冷,双目深陷,两条手臂垂下,竟几近膝弯,比常人长出许多,行走之间无声无息,似一缕阴风掠上楼来。
紧随其后的,是两个魁伟汉子,皆身高膀阔,步履沉重。二人肩上各扛一只极大的五行轮,轮缘寒芒隐隐。左边那人所负的是月轮,右边那人所负的是日轮,形制竟与李鸣的兵刃相同,只是大了数号,越发显得沉重骇人。
李鸣看见那一对日月五行轮,终于搁下酒杯,眼中露出几分兴味。他细细打量那兵刃大小,心中暗自揣测,使这等重器之人,究竟生得怎样一副身形。
这时,一个十八九岁的书童从楼梯口钻了出来。他衣衫整洁,眉眼间却带着倨傲之气,先狠狠扫了武凤楼与李鸣一眼,随即扬声道:“缺德十八手、人见愁李公子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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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鸣听见自己名号竟由旁人口中报出,几乎忍俊不禁。他低下头,肩头微微一动,强忍笑意。往昔侯玉堂冒他之名,夜入宫禁,杀侍卫、盗国宝,几令他身败名裂,阖门受累;偏又因此牵出红蔷薇雷红英一段姻缘。旧事未远,今日安国城内,竟又有人顶着他的名号招摇而来,是祸是福,一时倒难分明。
武凤楼却无半分笑意。昔日之祸仍在心头,他知冒名之事绝非小可,便敛了神色,凝目望向楼梯口,掌心已暗暗沉稳,随时可应变故。
楼梯口人影忽然一闪,一个少年般的人物纵身上来,落地时双足稳稳站成子午桩,衣袂微扬,神色甚是自得。他目光一扫,落在武凤楼与李鸣身上,唇边浮出一抹脆生生的笑意,朗声道:“是哪一路的朋友,偏要在此掀我缺德十八手、人见愁李鸣的面子?这等事,倒也奇了。”
那少年甫一登楼,语声清亮,眉目飞扬,衣饰装束、步履神态,处处都似有意摹仿李鸣旧日行藏。乍看之下,倒也有几分神似;细看时,便觉稚气未脱,眼底虽有机警,眉梢却藏不住富贵门中的骄矜。那一张脸生得丰润明朗,与李鸣原貌颇有相近之处,只是年纪太轻,满面少年气,举手抬足之间,终究少了李鸣那种在风浪里滚过的刁钻沉着。
武凤楼冷眼看了片刻,心中已明白了七八分。这少年多半是听慕李鸣名声,便依样画葫芦,假借名号行走江湖。此事说大可大,说小亦可小,若无大恶,倒不必立时下重手。武凤楼轻轻看了李鸣一眼,目光中已有劝他暂且忍耐之意。
李鸣会意,慢慢站起。他往前只跨了半步,既不逼近,也不退让,故作讶异地打量着那少年,含笑问道:“尊驾便是江湖上所传的缺德十八手么?”
那少年见他一副半百老者模样,衣上酒污未干,全无高手气象,神色顿时更倨。他微微昂首,语声清脆,道:“大丈夫立身江湖,岂有借名藏姓之理?在下既报了名号,自然便是其人。阁下为何这般疑我?”
李鸣眼中笑意一闪,又问道:“此言当真?”
少年脸色微沉,似觉受辱,冷冷哼了一声。他负手而立,竟将李鸣出身来历一一道来:“我出自官宦之家,入先天无极派门墙,十四岁行走江湖,十五岁在灵隐寺借刀,十六岁辱骂多尔衮,十七岁重创火神爷,十八岁以轮击败郭云亮。连一指神功那等人物尚且败在我手下,旁人又算得什么?”
他这一番话说得极熟,字句连贯,快慢有度,竟似早已背诵过千百遍。武凤楼原只当他是个胡闹少年,此刻见他记忆清明,胆气亦足,不由得微生惜才之意。李鸣素来乖僻,听到此处,心中也觉好笑之外,又添了几分喜爱。
那少年见面前这“老者”并无惊人举动,便失了兴致。他回过头去,瞪了那黄白面皮的中年人一眼,语带责备,道:“你跟随我已有些时日,怎地仍这般沉不住气?今日不过两个老客,又何至惊动这一场?替他们结了饭账,送他们离去便是。我还要陪朱大伯饮酒。”
李鸣听他语气,已知此少年本性未必凶恶,横行霸道的多半是手下恶奴借势作威。他又见少年称那黑瘦老者为“朱大伯”,神态颇为敬重,料想此人或是少年启蒙授艺之人。念头一转,李鸣便有了主意。
他身形忽地一晃,已到了黑瘦老者面前。那黑衣老者只觉眼前一花,心中一凛,双臂微垂,脚下却已暗暗立稳。
李鸣神色一冷,盯着他问道:“你姓甚名谁?”
黑瘦老者先是一怔,随即脸上浮起怒意。他两条长臂微微一抖,沉声道:“你我素不相识,老夫凭什么向你报名?”
李鸣偏要激他,语气越发蛮横,道:“我既问了,便没有收回之理。你今日说也得说,不说也得说。”
黑瘦老者面色由黑转紫,眼中怒火一闪,冷声道:“你还不配问老夫姓名。”
话音未绝,他一只瘦长手掌已屈指成爪,五指如钩,疾向李鸣面门抓来。那一爪来势阴狠,劲风贴面,若是寻常人被他抓中,半张脸也要毁去。
李鸣有意戏弄,直待爪影临近眉睫,才微微侧身,让那一爪贴着鼻尖掠过。黑瘦老者见他躲得险极,反以为对方侥幸避开,怒意更炽,双爪齐出,爪风一重压一重,连环罩向李鸣周身要害。
李鸣眼中笑意渐浓,脚下忽左忽右,身形在爪影间游走,似退非退,似进非进。那步法阴阳相错,忽如火光外卷,忽似寒流内收,正是六阳毒煞战天雷一脉的奇诡身法。他在密密爪影中穿行,如鱼入水,从容得近乎闲适。
黑瘦老者连攻数招,忽然心头大震,猛地收住双爪,向后退了半步。他目光惊疑不定,盯着李鸣道:“尊驾究竟是哪一位?还请示下名姓,莫要误伤自己人。”
李鸣正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叫他先报名号,忽听那少年重重一拍双腿,沉声喝道:“朱大伯且退,这人由我来料理。”李鸣目光何等灵快,一眼便瞧出那少年拍腿之时,掌心暗藏细物,多半是钢针、铁钉一类暗器,竟连自己昔日的偷袭手法也学了几分。他一时忍俊不禁,笑出声来,望着少年道:“好个机灵小子,尚未拜师,便敢偷学我的手段。依江湖规矩,偷师学艺,须得留下双腕。”
此言一出,黑瘦老者与那少年同时变色。少年掌心微紧,眼中倨傲尽去,只余惊疑;黑瘦老者亦双目圆睁,似在重新审量眼前这个貌不惊人的“老者”。
李鸣既已露出口风,便也懒得再遮掩。他大步走到上首,径自坐下,目光一扫楼中诸人。那黄白面皮的中年人、几名壮汉以及酒楼伙计,皆被他眼神逼得心头发寒。李鸣抬手一挥,众人不敢多问,纷纷退下。楼上很快只剩武凤楼、李鸣、黑瘦老者与那冒名少年。
窗外午光斜入,照在空荡荡的桌椅之间。李鸣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寒色如霜。他望着少年,声音不高,却压得人心头发紧,道:“你小小年纪,借人名号招摇,本已犯了江湖大忌;又放纵家奴欺压酒客,扰得一方不宁,更非小过。今日你将所作所为一一说清,我再按轻重处置。”
那少年至此已确信眼前之人便是真正的缺德十八手李鸣。他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忽然将牙一咬,像是下定了极大决心。他不顾身旁黑瘦老者惊愕,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向李鸣连连叩首,声音虽仍带稚嫩,却十分恳切:“弟子有眼无珠,冒犯师父。弟子愿受责罚,只求师父收录门墙。”
李鸣自幼机变百出,行走江湖以来,只有他叫旁人进退失据,少有旁人叫他无可奈何。今日偏偏遇着这个少年,跪在面前一味叩头,口中只认师父,倒使他一时不好发作。
他早已看出那少年出身不俗,本性虽顽,却非恶毒之人;又见他根骨清俊,眉眼之间灵气流转,对长者尚知敬畏,心里其实已松了几分。只是面上不肯便宜了他,便沉下脸来,抬足在那少年肩头轻轻一踢。
这一脚看似凌厉,实则未用真力。那少年身子被踢得退出数步,落地之后却不哭不恼,腰身一挺,竟一个翻身又跪回李鸣面前,额头磕在楼板上,仍是恭恭敬敬。
武凤楼在旁看得分明,知李鸣已生收录之意,只是嘴硬不肯松口。那黑瘦老者朱盛又以恳求目光望来,神色忧惶,显是怕秦杰年幼莽撞,触怒了二人。武凤楼素来心软,便缓声向秦杰道:“拜师之事,此刻尚且不忙。你先将姓名来历明白说来。我既在此,自会替你分辨轻重。”
那少年闻言,抬头一望。武凤楼虽仍是改装之貌,但身形清峻,语声沉稳,肩后宝刀隐隐露出一线寒光。那少年心窍灵透,立时猜到眼前这人身份非凡,忙又转身向武凤楼连叩数下,方才吞吞吐吐地道:“弟子名字有些不雅。原想改去,偏又是先父所取,实不忍弃。弟子不敢出口,求二位师长恕我隐名之罪。”
李鸣听得纳罕,眉头微挑,道:“世间姓名虽有生僻拗口之处,难道还能出口伤人不成?你只管说来,我不罪你。”
武凤楼也温言道:“姓名乃父母所遗,纵有不便处,亦无可怪。你说便是。”
二人如此开解,那少年却仍低头叩首,迟迟不肯吐露。李鸣性子本急,见他这般磨缠,脸色一沉,又要抬足。黑瘦老者见势不妙,急忙趋前一步,低身道:“二位息怒。小主人并非故作隐瞒,他那名字的音,确易使人想到不敬之语。”
李鸣与武凤楼这才知其中果有缘故。李鸣神色稍缓,向那少年道:“话既说开,自然更不会怪你。起来些,将名姓说出。”
那少年又叩了一记头,低声道:“弟子姓秦,幼名蝶儿。先父后来将‘秦蝶’二字改作‘秦杰’。”
李鸣与武凤楼同时一怔。
昨夜李鸣化身振宇镖局账房,用的正是“秦杰”二字。不想今日遇见这少年,竟与那随口捏来的名姓分毫不差。两人对视一眼,皆觉此事巧得近乎天意。秦杰见二人神色有异,不敢隐瞒,便将家世一一道来。
原来安国秦氏本是城中大族,族人散在士农工商各行各业。秦杰之父秦泰,十八岁中武举,少年得意,正当意气方盛之时,同年便得此子,原盼从此仕途高展,家门益盛。不料天不假年,秦泰二十岁便染疾而逝,只留下孤儿寡母,守着偌大家业。
黑瘦老者朱盛与秦泰生前交厚。秦泰亡后,朱盛便常在秦府照应。他本出五行门,另练得一身鹰爪功夫,见秦杰根骨不凡,便自幼替他舒筋正骨,教他些扎基之法。只是朱盛自知所学未臻上乘,怕耽误秦杰前程,始终不肯正式收他入门。后来李鸣名动江湖,秦杰心中倾慕,便处处访听他的行藏旧事,学其衣饰,仿其举止,久而久之,竟闹出今日这场风波。
事情说到此处,收徒之事已不必秦杰再苦苦哀求。武凤楼身为先天无极派掌门,略一沉吟,便替李鸣作了主,将秦杰收入门下。秦杰喜不自胜,连连叩谢,朱盛亦松了一口气,垂手侍立,面上隐有欣慰之色。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既有秦府可作落脚之处,打听药王庙一带动静便容易许多。李鸣吩咐酒楼重新整治饭菜,众人索性在迎宾楼中用到日影西沉,才一同回转秦府。入府之后,武凤楼与李鸣卸去易容,恢复本来面目。秦府上下见这两位师长气度迥异,皆屏息敛声,不敢造次。
秦杰之母张氏亲自出堂相见。她衣饰素净,举止端庄,向武凤楼与李鸣深深一礼,谢过二人收录秦杰,又低声恳请二位日后严加管束,莫令这孩子再仗着家世胡闹。说罢,她又看了秦杰一眼,目光中有慈爱,也有忧虑,方才退入内宅。
这一夜秦杰满心欢喜,直至子时仍不肯离开两位师长身边。李鸣被他缠得哭笑不得,兴致一来,便将自己所会的一套十八罗汉手尽数传了下去。从起手、换步、擒拿、反制,到临敌时如何诱敌失位,如何借势出手,他都逐一拆解。秦杰记性极好,虽不能立时尽悟,却听得双目发亮,连气也舍不得多喘一口。
讲到兴处,李鸣忽然想起白日所见那一对巨大的日月五行轮,便吩咐秦杰取来一看。
秦杰脸上立时露出几分狡黠笑意,低声道:“师父早该看出来了。那一对东西不过是摆样子的,专吓不识货的人。世上哪有人真使那般大的日月五行轮?弟子叫木匠用木头刻成,又涂了漆,远远一瞧,倒也能唬住不少人。”
李鸣听罢,忍不住笑出声来。便是静坐一旁的武凤楼,也被这少年顽皮引得莞尔。
笑意未散,门外忽有一道人影掠过。影子极瘦极长,虽只一闪,武凤楼与李鸣皆已觉察,多半便是朱盛。秦杰也看见了,便借口命人送茶,悄悄退到门外。
朱盛立在廊阴下,声音压得极低,向秦杰禀道:“家中探子已回。南关药王庙中,果然住着五个来历不明之人。五人年岁、衣着、口音皆不相类,与传闻中的峨媚五龙颇为相似。只是药王庙主人皇甫济素以医术济人,一方百姓甚敬重他。那五人藏身庙中,行事须得慎重。”
秦杰听罢,眉梢微扬,竟不以为惧。他回头望了一眼紧闭的房门,语声虽低,却带着少年人的锐气:“我师父要拿的人,岂会因一个皇甫济便束手束脚?安国是秦家的地方,倘若叫他们在我眼皮底下走脱,我秦杰还有什么脸面见师父?传话下去,叫人今夜养足精神,明日随我去捉活的。”
这几句话虽轻,屋内李鸣却听得清清楚楚。他坐在灯下,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十分欢喜。秦杰年纪虽小,胆气、机敏、做事的爽利劲儿,竟与他颇有相合之处。这个徒弟,倒真像是冥冥之中送到他门下来的。
次日清晨,天色方明,秦杰已先到客舍外候着。廊下露气未干,阶前青石微润,他敛了平日顽态,亲自捧水奉巾,侍候武凤楼与李鸣洗漱。用过早饭,他又请母亲张氏出堂,与武、李二人叙话。张氏见儿子难得规矩,心中稍慰,便陪着两位师长说些秦家旧事。秦杰趁众人说话之际,悄悄向外一溜,转眼便出了府门。
安国药王庙在县城南关。庙宇始建于宋时,后经大明嘉靖年间重修,规模极广。前有高大牌楼,山门两旁踞着一对石狮,门前又立铁旗杆两根,直上数丈。入门之后,马殿、钟鼓楼、墓亭、大殿、后殿次第相连,檐角层叠,彩绘森然,殿宇间常年药香缭绕,更显清肃。
庙中所祀药王,乃东汉安国人郅彤,曾佐光武定天下,文武兼资,又精岐黄之术。光武数次染疾,皆赖其医术得愈,故身后葬于安国南关。后世追封建庙,香火不绝。西厢之内,还塑有秦越人、张仲景、华佗、孙思邈、刘河间、张介宾、皇甫士安等历代名医像。如今主持此庙的皇甫济,自称皇甫士安后人,医名甚盛,乡人多以“药王”称之。
秦杰是安国秦氏子弟,秦家又是本地大户,他父亲在世时曾重修庙产,施资甚厚。因此秦杰方一入庙,皇甫济便亲自迎出,将他引入静室。小童奉上茶盏后,垂手退出,室中只余二人。
秦杰没有绕弯,端起茶盏却不饮,只抬眼望着皇甫济,语声清清冷冷,道:“皇甫先生素以济世为名,庙中悬的是药王招牌,供的是先贤神位。如今却把江湖凶徒藏在此处,先生不觉愧对皇甫士安,也不觉愧对满城百姓么?”
皇甫济面色骤沉,白须微颤。他本是名医,又是一庙之主,平日受人敬重,哪受得一个少年当面诘责。他猛地抬目,冷声道:“你年纪尚幼,竟敢到老夫面前放肆。若非看在你父亲昔年于本庙有功,老夫此刻便要叫人送客。茶已用过,你回去罢。”
说着,他伸手去端茶盏,分明已有逐客之意。
秦杰却仰头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随即手腕一翻,瓷盏落地,碎声清脆。皇甫济脸色更变,正要开口,秦杰已站起身来,神色肃然,话语虽仍带少年清亮,却多了几分锋芒。
他直视皇甫济,缓缓道:“秦家与药王庙多年相交,从来相安无事,彼此都留情面。今日我既敢登门,便不是空口吓人。先生若以为我年幼,便可轻轻揭过,那便错了。你庙里那五个人若今夜逃了,逃得了他们,逃不了这座药王庙。到那时,安国父老问起来,先生又拿什么话遮掩?”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皇甫济眼底一震,脸上的怒色渐渐转为惊疑。他强自镇定,正欲分辩,秦杰忽然压低声音,语气也放缓了些,道:“我知道先生一生行医,并非甘心与匪类为伍。你受人胁迫,不敢不从,未必出于本愿。安国虽小,也有王法在上,岂容外来凶徒盘踞庙中?我已把此事禀明上方,又请来锦衣卫官员,只盼先生能趁此将功补过,把峨媚五龙交出来。此事若处置得干净,外人不知内情,先生仍是安国百姓敬重的药王。”
这番话虚实相杂,皇甫济一时辨不出真假。他凝神看着秦杰,见这少年独身而来,神情沉稳,口气笃定,心中不由得越发惴惴。安国秦氏族人甚众,城中十户里总有几户与秦家沾亲带故;秦杰虽年幼,背后却有秦氏势力。倘若此事闹开,药王庙数百年声名毁于一旦,便是他皇甫济也承受不起。
他当初应下峨媚派,原是畏惧其势,并非真愿替他们卖命。只是峨媚五龙皆非善类,凭他一人之力,莫说擒拿,便是翻脸也未必能全身而退。想到此处,他面上神情连变,久久不能决断。
秦杰看出他心中所忧,唇边浮起一丝浅笑,轻声道:“先生一世聪明,怎会在此处想不通?你是药王庙主人,要拿人,未必一定要刀剑相向。药之一字,便足够用了。”
皇甫济心头一亮,眼神顿时变了。
他精于药理,毒可杀人,香可迷神。若要峨媚五龙死,只须配一剂毒药;若要活捉,则一束迷香足以使人昏沉不醒。更何况如今他已被峨媚派逼着担了内三堂掌药香主的名目,由他亲自下药,那五人多半不会起疑。
两人在静室中低声商议许久,将用药、时辰、接应之法一一说定。秦杰得了准信,心中大定,便辞别皇甫济,回转秦府。
入府之后,他径直到武凤楼与李鸣面前,将自己如何入庙,如何逼得皇甫济变色,如何以利害相陈,如何点醒他用药擒龙,前后经过详详细细说了一遍。李鸣听得眉飞色动,武凤楼却一直沉静,待秦杰说完,方才轻轻点头。
他望着秦杰,目中有嘉许,也有忧虑,缓声道:“峨媚五龙凶狠成性,今日若真败在你一人筹划之下,也算恶有恶报。只是焦一鹏此人狡诈非常,事未成之前,仍须多留一步。不可因计已定,便轻忽大意。”
李鸣却对秦杰这番安排甚是得意。他拍了拍徒弟肩头,笑道:“此事必成。若五龙果然到手,便算你入门第一件功劳。日后我替你求炉中仙陶旺,给你打造一对真正称手的日月五行轮,免得你再拿木头家伙唬人。”
秦杰一听,喜得双眼发亮,立时跪下叩谢。李鸣看他欢喜模样,心中也觉畅快。
以秦杰这一番筹划,药王庙占着地利,皇甫济又握着药物之便,照理该是十拿九稳。谁知世事偏不肯尽如人意。到了下午,皇甫济竟亲自来到秦府。老者脸色凝重,入门之后便请见武凤楼、李鸣与秦杰。
他一见三人,便低声道:“事有变故。那五人不知为何,今日忽然离开药王庙,走得极急,看方向似是往北而去。迷香毒剂俱已备下,却再无下手之机。”
秦杰脸上的喜色顿时敛去。武凤楼与李鸣对望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见了同一层寒意。
峨媚五龙突然北去,绝非无缘无故。
秦杰听皇甫济说峨媚五龙已去,方才还明亮的眼睛顿时沉了下来。他小脸涨红,忍不住跺了跺脚,望着皇甫济道:“先生既在庙中掌事,竟叫这五人从眼前走脱。此事若早些动手,岂会空费一番安排?”
皇甫济自知此中变故虽非自己所能逆料,终究是在药王庙中失了机先。秦杰言语虽急,他也不好辩白,只得垂手听着,面上既惭且窘。
李鸣见状,反倒开口替他解围。他坐在椅中,指节轻轻叩着扶手,目光微冷,道:“五龙忽然北去,多半是闻着了风声。河北这边的巢穴已被挑破,峨媚三少主又在河南失了踪,他们心中岂能不慌?若我所料不差,多半是往京师去向冷酷心讨主意了。药王先生也不必过分自责。今日药未入口,只是时机不巧。只要先生仍肯留心,日后还怕没有人再来喝这碗药么?”
皇甫济听他语中并无深责,心头一松,连连称谢,辞出秦府而去。
秦杰却仍垂着头,满脸懊恼。李鸣瞧他这副模样,心中好笑,伸手在他头顶轻轻一拍,道:“这一局未曾网住五龙,是他们运气未尽,并非你计策不成。况且幸而未曾惊动皇甫济这条暗线,外头仍只当他顺服峨媚。日后五龙若再入安国,还不是自投罗网?小小年纪,何必这般丧气。”
秦杰听师父如此一说,心中方才好受了些。他本想缠着二人同往京师,此刻却故意忍着不开口,只在旁规规矩矩侍立,倒似忽然变成了听训的好孩子。李鸣看得暗暗发笑。
临行之前,李鸣忽然转向武凤楼,神色一正,道:“大哥,杰儿既入了本门,便不算外人。昔日玉儿年岁更幼,尚且随人出入江湖。此番入京,带他同行也无妨。此子机灵,未必没有用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武凤楼看了秦杰一眼,见他虽强作镇定,眼中却满是盼望,便点头应允。秦杰顿时眉开眼笑,忙回房收拾行囊。朱盛替他备好三匹健马,又将五十张金叶子藏入行中,以备路途之需。秦杰拜别母亲张氏,又向朱盛叩头辞行,这才随武凤楼、李鸣扬鞭北上。
次日午后,三人已策马入了京城。秦杰从未到过天子脚下,眼见城门高耸,人马如流,街市宽阔,商铺连绵,心中欢喜得几乎按捺不住。他骑在马上,东看西望,恨不得立时下马,在这繁华街巷中痛痛快快游逛一番。只是师伯、师父在前,他不敢放肆,只得把满腹新奇都收在眼底。
武凤楼素来怜惜这个少年,见他眼睛四处乱转,早知其心意。行到前门一带,他便翻身下马,牵着缰绳缓步而行。李鸣瞧见,也不多言,随之下马。秦杰顿时大喜,任坐骑跟在两位师长马后,自己走在一旁,望着街边店铺,只觉绸缎、糕饼、酒肆、器玩,无一不可爱,无一不新鲜。
正行之间,秦杰忽见前方一条小巷中涌出一群兵丁。几人推推搡搡,夹着一个四十上下的汉子。那汉子身量短小,面色焦黄,头发蓬乱,灰白相杂,两只三角眼滴溜乱转,半截眉斜挂在眼上,塌鼻薄唇,一身还算体面的衣裳却沾满泥渍油痕。后面跟着一名佩刀武官,神情倨傲,显是这些兵丁的头目。
那被押的汉子一路挣扎,一路向左右嚷道:“我刘二辞虽名声不显,却也不曾欺官害民。平日不过贪几杯酒,偶尔摸两把小牌,输赢也不过几文散钱。公粮我不拖,私债我不欠,你们凭什么拿我?”
秦杰一听“刘二辞”三字,心中顿时一动。他早听师父提过,野鸡溜子刘二辞乃李鸣旧识,此刻既在眼前遇见,哪里肯袖手。他身子一晃,便堵在巷口,迫得那群兵丁不得不停下。
秦杰立在道中,神色不卑不亢,向众兵丁拱了拱手,道:“这位刘朋友方才说得明白,既不欠官粮,也不负私债,不过好些杯中物,玩些小牌局。请问他犯了大明哪一条律?诸位纵是手头拮据,也不该拿一个市井苦人开销。”
那佩刀武官皱眉赶上来,刚要喝斥,秦杰已转向他,语气放得和缓些,道:“这位总爷,凡事总要留些余地。若只是手下弟兄想讨几文辛苦钱,不如高抬贵手,放了这位刘朋友。我愿替诸位各添一份鞋袜钱,彼此都好看。”
这几句话说得圆转稳当,既给了那武官台阶,又不失分寸。秦杰年纪虽小,却自幼耳濡目染,对市井官场那些营私索贿、敲诈勒索的门道颇为明白,是以开口便切中关节。
那武官乃是一名把总。他见秦杰衣着华贵,口齿伶俐,心中也知这少年未必寻常;只是今日之事并非寻常勒索,而是奉了上司密令,暗中捉拿刘二辞。刘二辞究竟犯了什么罪,他自己也说不清,只知人必须带走。秦杰便许再多银钱,他也不敢收下。
把总面色一沉,冷声斥道:“小小年纪,不在家读书习字,却来街上胡闹。你既认得刘二辞,只怕也不是安分人。趁早让开,莫说本官没有提醒你;若再阻拦,连你一并带走。”
他说着,便喝令兵丁押人前行。
秦杰本就胆大,如今又有武凤楼、李鸣在旁,更不肯受这把总恐吓。况且他听见刘二辞是师父旧友,救人之心更切。趁那把总催人夺路的一瞬,他身形倏然前掠,双掌一分,使出一式“野马分鬃”,将扣住刘二辞的两名兵丁斜斜推开。
刘二辞脚下一松,尚未回过神来,秦杰已侧身挡在众人之间,急声道:“刘朋友,先走。此处有我担着。”
刘二辞本是京师市井间一个游滑人物,混迹瓦巷酒肆,行事素无章法。只是这两年与李鸣相识,又曾见过江剑臣那等人物,心里不知不觉便生出几分自重。今日他正在一处隐秘窝巢中饮酒,不明不白被兵丁押出,早已憋了一肚皮火气。此刻秦杰挺身拦人,又催他脱身,他胸中那点新近养出的豪气忽然冲了上来,竟仰面一笑。
他望着秦杰,眼中酒意翻涌,语声却比方才硬了许多,道:“小兄弟,你这般看我,倒教刘二辞没脸。天塌了自有地承,脑袋掉了也不过碗大一处伤。我既在此处,岂能叫你一个孩子替我挡祸?”
酒劲上涌,胆气也随之膨胀。他弯腰一探,从靴筒中拔出一柄手叉。那把总正喝令兵丁拿人,哪里料到这市井泼皮忽然发狠。寒光从斜刺里一闪,手叉已从他软肋间刺了进去。那把总身子一僵,双眼猛然瞪大,随即仰面倒下,血色顷刻染开。
长街之上,皇城脚下,竟有人当众刺死带兵武官。四周行人惊叫散避,兵丁也一时变了颜色。
秦杰心头一震,急得脸都白了。他跺脚瞪着刘二辞,低声骂道:“你真是糊涂!我原是要救你脱身,你怎敢在此杀官?还不快走!”
刘二辞刺死把总,心中也知闯下弥天大祸,可事已至此,反倒生出一股破罐破摔的狠劲。他横持手叉,挡在秦杰身前,向四周兵丁叫道:“人是我杀的,一命抵一命,与这位小兄弟无干。谁若敢难为他,我刘二辞今日杀一个也是杀,杀两个也是杀,横竖不过这一条命。”兵丁们见他满脸凶光,手上又沾了官长的血,一时无人敢近,只将他与秦杰团团围住。有人趁乱飞奔而去,往九城兵马司报信。
正闹得不可开交,李鸣回头不见秦杰,已寻了过来。刘二辞一眼瞥见他,见李鸣暗中递来眼色,心中顿时明白几分,便故意把手叉舞得更凶,口中叫骂不止,逼得众兵丁愈发不敢上前。
李鸣分开人丛,缓步走入圈中。众兵丁见他气度不同,又似识得官场路径,不由自主让开一条道。李鸣一到刘二辞面前,忽然探手夺下他掌中手叉,随即一脚将他踢倒在地,回头喝令旁边兵丁取绳来。
兵丁如梦初醒,忙上前将刘二辞双臂反剪捆住。李鸣又一把将秦杰推到刘二辞身侧,沉声道:“都在此处候着,等九城兵马司来人处置。”
不多时,九城兵马司的人赶到。来人认得李鸣乃前大内侍卫,又见凶犯已被他拿下,忙上前躬身称谢,随后小心问他此案该如何料理。
李鸣脸色一沉,当众斥道:“青天白日,京师大街,竟敢持刃杀死带兵武官,此等恶案,九城兵马司不宜擅审。立刻将这二人一并押往刑部,候明正典刑,以儆旁人。”
九城兵马司的人哪敢违拗,立刻调兵押解,将秦杰与刘二辞送往刑部收监。
待人走远,李鸣回到武凤楼身旁,眉头微皱,低声道:“杰儿胆子太大,确实该教训一番。只是刘二辞被兵丁无故捉拿,绝不会平白无因。此处头只怕另有机关,说不定又牵着峨媚派。大哥先将三匹马带回老驸马府,我到刑部探探风声,看看到底是谁在背后动手。”
武凤楼点头应允,牵了三匹马离去。李鸣则独自步行,来到刑部门前。
刑部尚书黄克赞与李鸣之父李精文同科登第,向来有通家之谊。门前差役见是李鸣,哪里敢怠慢,忙恭恭敬敬将他迎入班房,奉茶安座,又派人去请大班头毛金常。
毛金常在刑部当差多年,外号亦唤金毛吼,只是名声比不得峨媚派那个阐山岳。昔年女屠户为替江剑臣鸣冤,杀了三边总督杨鹤之后到刑部投案,与毛金常多有牵连。自那之后,毛金常便收敛许多,不敢再行旧日阴私。
今日忽听李鸣到了刑部,毛金常心中先是一惊,只当手下又做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事,被这位人见愁拿住把柄。他急急赶来,向李鸣行礼时,脸色仍是青白不定。
李鸣一见他这副模样,便知他误会了,摆手叫他起身,将街上兵丁无故擒拿刘二辞、秦杰出面阻拦、刘二辞失手刺死把总、二人已被押来刑部之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毛金常听完,顿时松了口气,拍着胸口道:“李大爷,这等事好办。案卷送上来,草草过一堂,叫侍郎大人点验收监。过几日,小的再报一个病中暴毙,一个畏罪自尽,名册上一勾,万事皆休。大爷只管放心,连牢饭都不必您送。”
李鸣抬手止住他,淡淡道:“毛头肯帮忙,我自然领情。不过我眼下并不急着让他们出来。多在牢里待几日,也未必是坏事。”
他话未说完,毛金常已会错了意,哈哈一笑,凑近些道:“大爷是怕小的为难么?这便见外了。朋友有事尚且两肋插刀,何况是李大爷吩咐。旁人想替您效力,还未必轮得到。”
李鸣待毛金常笑声落下,才放低声音,道:“我要的不是这个。那一队兵丁从何处来,受谁差遣,拿刘二辞究竟为了何事,你替我查明白。这才是我今日来刑部的用意。”
毛金常听到此处,方知李鸣并非只为救人。他神色一肃,忙点头应下,又吩咐差人另奉茶点,好生伺候李鸣,自己则匆匆出了班房。
这一去,竟许久不回。窗外日影渐斜,檐下光色一寸寸暗了下去。李鸣坐在班房中,茶已换过两盏,却始终不见毛金常回来。他反而越发笃定。若只是寻常拿人,凭毛金常在刑部多年的人脉,不至于耽搁这许久;耽搁得越久,便越说明此事背后另有盘根错节。
直到将近晚饭时分,毛金常才急急奔入。他额上汗珠未干,衣襟微乱,腰囊却鼓鼓囊囊,似藏了不少银两。一进门,他便向李鸣咧嘴一笑,酒气随声而出。
他扶着桌沿坐下,喘息未定,便道:“李大爷,这桩事果然古怪。小人在刑部多年,也算见过些荒唐事,可今日这一遭,真叫人开了眼。”
他说着,伸手去取桌上茶盏,一口将凉茶灌下。李鸣看着他脸上酒意,忽然淡淡道:“你所说的古怪,莫非是死了官的那边,反倒请你饮酒,又送银子,要你替刘二辞脱罪?”
毛金常听得浑身一震,险些从椅上跳起。他怔怔看了李鸣片刻,随即竖起拇指,压低声音道:“李大爷果然神了。小人才出刑部门口,武清侯府便来了一个副总管,硬把小人请到一处酒楼雅间。席面极阔,酒菜少说也值二十两银子,又暗中塞给小人四封银子,合计二百两。他要小人想法子保住刘二辞性命,过两日晚间,悄悄把人放出,自有人来接。若此事办妥,另有八百两酬谢。李大爷,哪有苦主花银子救凶犯的道理?这事不是邪门么?”李鸣听罢,眼中微光一闪。武清侯府既要拿人,又要救人,明面是官兵缉捕,暗里却怕刘二辞真落入刑部审问,其中关节已隐隐露出几分。他不动声色,只嘱咐毛金常留心后续,一有异动,立刻到老驸马府传信;又叫毛金常设法将这些话暗中告知秦杰与刘二辞,使二人在牢中不可胡乱开口。
诸事交代完毕,李鸣便离了刑部,赶往老驸马冉兴府中。入府一问,才知武凤楼已经奉旨入宫。
武凤楼先前目送李鸣往刑部而去,便一人牵着三匹马回到冉府。老驸马冉兴所尚的金屏公主,乃万历帝爱女、常洛帝幼妹,天启与崇祯二帝皆称其为姑母。冉府因这层皇亲之重,规制极阔,占地近三十亩,中、东、西三路并列,院落相连,气象沉厚。
中路正面是驸马府大门,入内又有面阔五间的二门。再往里,银安正殿端然居中,后殿为老公主与老驸马起居之所,殿后又有一片深阔园林。东路三进院落,梁架古朴,仍存明初旧式;西路则廊庑相接,庭院宽宏,另有一座小园,虽不及后园广大,也自幽整可居。
冉兴素来敬重先天无极派诸人,两年前便将西院拨给武凤楼、李鸣等居住。也因如此,崇祯帝虽曾有意为二人另赐府第,终究不好再行张罗。
武凤楼此次自河南归来,府中下人早开了他旧日所居的房舍。屋内窗明几净,案榻无尘,显是平日常有人洒扫。武凤楼一路奔波,征尘未洗,方才坐定,连气息尚未平复,秉笔太监王承恩便奉旨亲至,请他即刻入宫。旨意中又准他宫中骑马,以示殊宠。
武凤楼不敢迟延,随王承恩入宫。也许是离宫日久,过了金水桥后,他心中忽生一丝异样之感。宫阙重重,石道清冷,往日熟悉的朱门金瓦,此刻竟似多了几分难测的静寂。
行至太和门前,武凤楼便下马步行,随王承恩向乾清门方向而去。刚过保和殿,便见武英殿大学士贾佛西自值房方向匆匆赶来。武凤楼素来敬重贾佛西,当即停步相候。
贾佛西来到近前,微微喘息,神色却甚郑重。他看了一眼王承恩,又向武凤楼低声道:“万岁爷此刻在武英殿,特命我来引你过去。此番召见,不许侍从随入,连王公公也不得跟随。”
武凤楼听罢,心中微动,却不形于色,只向王承恩略一拱手,随贾佛西改道往武英殿而去。
殿内清静,帘影低垂。崇祯帝正执卷而坐,似在翻阅奏册。听见脚步声,他抬眼看见武凤楼进殿,忽然将手中书卷掷在案上,起身疾步迎了过来。
武凤楼甫入殿中,见崇祯帝离案相迎,忙敛衣欲拜。膝尚未屈,崇祯帝的眉色已微微一沉,伸手虚扶,语中带了几分不悦,道:“朕已屡次说过,寻常相见,不必拘泥君臣虚礼。你我昔日有兄弟之约,若动辄跪拜,反显生分。”
武凤楼只得止住礼数,依旨起身,扶崇祯帝归于正座。贾佛西在旁肃然而立,待天子落座,方随武凤楼分坐两侧。殿中香烟细细,窗外天光映在金砖之上,清冷而明亮。
崇祯帝端详武凤楼片刻,见他风尘尚在,眉宇间却仍有一股清峻之气,忽然收了笑意,缓声问道:“朕近来听得一事,说你在江湖行走时,常有人称你为‘壮士’。此言可真?”
他问得平静,目光却不移开,显然并非随口闲谈。
武凤楼闻言,随即起身,垂手答道:“确有其事。”
崇祯帝抬手示意他坐下,声音低了些,却含着责意:“这便不成样子。你出身世族,昔日又与朕折箭为盟,以兄弟相称;如今朝廷亦将大任加诸你身,岂可任人仍以草莽之称相呼?若任其下去,朝廷体面何在,你自身名位又置于何地?”
武凤楼本已知锦衣卫都指挥使之事难再推辞,此刻听他话中处处以官爵名位相压,心中不免一滞。他抬眼望着崇祯帝,语气仍恭,却多了几分执拗:“‘壮士’二字,并非辱称。陛下何至因此不悦?”
贾佛西见气氛微紧,便从旁开口,语声温和,却立场分明:“贤侄,江湖人口中的‘壮士’,多半不过是草泽匹夫一类称呼。你何等身份,岂可不辨其中轻重?”
武凤楼沉默片刻,胸中那股郁气终究压不住。他转向贾佛西,缓缓道:“易水之上,荆轲临行,人称壮士;圣贤亦言,三军可夺帅,匹夫不可夺志。若照侄儿看来,壮士也好,匹夫也罢,只要胸中有义,便不该轻贱。”
崇祯帝深知武凤楼外表温和,内里极刚。今日召见不过初始,他不愿因一字之争便伤了和气,便只看了贾佛西一眼,唇边淡淡一笑,并未立刻接话。
贾佛西却仍不肯放过此节。他捻须微叹,望着武凤楼道:“贤侄只记得易水寒,却忘了世间还有一句,床头黄金尽,壮士无颜色。可见所谓壮士,也未必皆如你想得这般高洁。名分一乱,便易受人轻看。”
武凤楼听到此处,心中怒意更盛。他正要再辩,殿侧帘影忽然微动,一道苗条身影从屏后转出,步履轻缓地进了武英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