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鸣心中生疑,实在是事出有因。奉天子朱笔传谕而来之人,乃老驸马冉兴与武英殿大学士贾佛西,二人分任正副钦差;前有二十名锦衣卫开道,后有五百御林军护从,旌旗蔽日,甲胄生寒。如此阵仗,若非关涉极重,朝廷断不会轻发。
老驸马冉兴宣过奉旨完婚之命,武凤楼与李鸣叩首谢恩。礼毕之后,李鸣却伏身未起,袖底微微一动,向武凤楼递了个眼色。武凤楼心中一凛,便也仍跪在阶下,不曾起身。殿中香烟袅袅,烛影在众人面上明灭不定,原本喜庆之气,忽似被一层阴翳压住。
冉兴目光在二人身上一掠,终究又自背后取出一道黄绫。殿中众人见他再展圣旨,神色皆变。老驸马声音苍老,却字字分明,缓缓宣道:“朕念人臣立身,先在忠孝。朕早岁失怙,蒙东宫刘太后抚育,乃得承继大统;即位之后,尊奉太后,以尽人子之礼。今太后病势沉重,饮膳俱废。朕躬侍汤药之外,已召公主东方绮珠还宫。武凤楼既为驸马,亦是半子,理当入内侍疾。旨至之日,即刻赴京,不得迟延。”
圣旨宣罢,武凤楼低伏在地,指节微微收紧。五岳三鸟彼此相视,眼底俱有惊疑。李鸣只觉背心一阵冷汗透出,心中那点疑云,顷刻凝成寒霜。他不待武凤楼谢恩起身,便抬眼去望钦差副使贾佛西。
贾佛西立在灯下,眼珠轻轻一转,袍袖随之展开,向武凤楼与李鸣暗作示意。二人会意,退立一旁。贾佛西随即向殿中群豪跨前两步,面色端肃,朗声道:“先天无极派新任掌门武凤楼,已奉旨即刻入京。今日来贺百年大典诸位,俱请就此下山。庆典至此而止,先天无极派上下身有君命,不能远送,还望诸位见谅。”
这一言既出,殿中宾客虽各有惊诧,却无人敢违朝命。除六指追魂久子伦、六阳毒煞战天雷、秦岭一豹许啸虹、少林醉圣普渡禅师、驼背神龙耿直、乾坤八棠陶旺等数人仍留之外,释、道、儒三圣及诸路豪客,皆相继辞去。中岳庙前石阶之上,足音杂沓,火把一枝枝远去,山风吹过殿脊,喜幡在夜色里无声翻动。
冉兴已年过半百,虽贵为皇亲国戚,终耐不得舟车跋涉;贾佛西又是书生体质,二人皆不能攀登黄盔峰,便仍宿于中岳庙中。入夜后,五百御林军由二十名锦衣卫军官统领,往庙外扎营。冉兴用过晚膳,早早歇下。禅房之内,只余贾佛西与五岳三鸟,另有武凤楼、李鸣、曹玉,以及云萍、关蓉、马小倩诸人相陪。
灯火不甚明亮,窗外山色沉黑。众人虽作闲谈,言辞之间却皆藏着几分凝重。李鸣忽然敛去平日佻脱之态,拉着武凤楼一同来到贾佛西面前,双膝跪倒,端端正正叩了三个头。武凤楼不明其意,却知此弟行事虽诡,心中必有计较,便也随他行礼。二人起身后,李鸣退到五岳三鸟身侧,垂手而立。
白剑飞素来性急,见他这般庄重,眉头一挑,便沉声斥道:“都是自家骨肉般的情分,你何必行此大礼?贾学士虽位居朝班,难道还贪你这几个头不成?”
贾佛西望着李鸣,眼中有笑意,却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警觉。他抬手虚点,语声温和而带责备:“白二哥说得不错。你这孩子向来多诈,今日忽然这般恭敬,反教人心里不安。你这三个头,我可受不起。”
李鸣抬起脸来,神色难得郑重。他先看了武凤楼一眼,又向贾佛西深深一揖,低声道:“这几拜,原不为官位,也不为礼数。叔父今日于先天无极派有大恩,莫说我与大哥,便是三位师长,也当向叔父一礼。有些隐情,叔父到了此时,还要瞒我们么?”
贾佛西目光一凝,随即故作不解,慢慢端起茶盏。他垂眸看着杯中浮叶,口中淡淡说道:“你又在我面前使什么机巧?我纵再添几级官阶,也不敢受萧大哥、白二哥、蒋三哥一礼。你休要胡言。”
李鸣不再多言。话音未落,他身形倏然一侧,已欺到贾佛西身畔,右手探出,直向贾佛西随身所佩的黄锦囊摸去。他出手极快,指尖几乎触到锦囊边缘。
贾佛西脸色骤变,文弱之躯竟猛地立起,袖袍一拂,低声喝道:“鸣儿,不可放肆,退下!”
这一喝中既有惊怒,又有护持。李鸣已然明白,指尖一顿,便即收手后退,神色反较方才更沉。屋中众人尽皆屏息,连白剑飞也不再出声。灯芯轻爆了一下,细小火星坠入油盏,室内更显寂然。
贾佛西立了片刻,缓缓吐出一口气,才重新坐下。他抬眼望向五岳三鸟,又望向武凤楼,面上笑意全消。隔了良久,他才沉声道:“圣上此次所降旨意,实有三道。其中一道,明令我须单独向凤楼宣读,不得假手旁人。我与诸位素有往来,又深知江湖中许多关节;且从圣上言外之意,察觉此旨一出,必于凤楼大为不利。故而我冒着欺君之罪,将此旨暂时压下,未曾在众宾之前宣读。”
武凤楼胸口一沉,随即撩袍跪下。五岳三鸟与李鸣等人亦都分列两旁跪倒,室中只留武凤楼居中承旨。贾佛西自黄锦囊中取出第三道圣旨,展开时,黄绫映着灯火,竟似一线寒光。贾佛西声音压得极低,却每一字都清清楚楚落在众人心上:“朕体恤下情,欲安众心。锦衣卫旧由前朝所定,员额虽自五万裁至五千,然若无干练之人统率,亦恐生乱。特钦封武凤楼为锦衣卫都指挥使,命其即刻赴任。若有抗旨不遵,以大逆不道论处。”
最后一字落下,禅房中静得近乎死寂。武凤楼伏在地上,半晌不动。萧剑秋素来沉稳,便是山崩于前,也少有改色之时,此刻却觉冷意直透重衣。若此旨方才当着百年大典群豪宣出,武凤楼纵有千口,亦难自明。先天无极派新任掌门,转眼受封锦衣卫都指挥使,江湖中人纵不敢当场发作,心中疑忌已如深渊。到那时,武凤楼便是奉旨,也必被推入众目所指之地,再难回身。
贾佛西收起圣旨,指尖微微发白。他看着跪在阶前的武凤楼,眼神中有忧,有愧,也有决绝。灯影摇动,照见众人各自沉默的面容。屋外山风掠过檐角,远处军营中偶有甲叶相碰之声,寒意一层层漫入中岳庙深处。
李鸣不待贾佛西开口,已先向前半步。他面上仍带着惯常的笑意,眼底却无半分轻佻,低声道:“方才老驸马宣过两道诏书之后,曾向叔父看了一眼。只这一眼,晚辈便知圣命不止于此。再者,刘太后抱疾,偏在此时召兄长入宫侍奉,事机如此巧合,背后必有人借宫闱之名设局。百年大典之中,偏偏少了峨嵋一派最难测的冷酷心,她既不现身,便多半在暗处弄手脚。此番连环三计,招招皆取兄长要害。”
屋中众人听罢,先是悚然,继而皆觉胸中迷雾顿开。李鸣平日诙谐诡谲,常令人不知真假,此刻将前后关节一一拈出,却丝丝入扣,无可驳诘。灯火之下,萧剑秋沉吟良久。他素来持重,此时也知局势如弦上满弓,稍一失手,便是倾覆之祸。于是他抬目望向李鸣,缓声问道:“依你看来,此局该如何应付?”
李鸣闻言,忽然仰面一笑。那笑声不高,却将室中郁结之气冲开少许。他转身望向众人,眉梢微扬,道:“她冷酷心纵有千般机谋,终究也须现出形迹;我李鸣纵然浅薄,也未必便任她牵着鼻子走。她敢布此三计,我便陪她拆这三计。胜负未分之前,谁又敢说天下机心,尽在她一人掌中?”
他此言仍带几分顽皮,却不似往日胡闹。众人满怀忧虑,听他这般一说,竟都忍不住露出笑意。马小倩笑得身子一软,倚入江剑臣怀中,江剑臣低首扶住她,神色间却仍含忧色。
李鸣待众人笑意稍歇,方才敛容说道:“事势已急,我与兄长须连夜入京。一路之上,正可察看峨嵋派有何布置。老驸马与叔父且在庙中安歇,待精神稍复,再回京师。此行还须请义父与普渡禅师同往护持,免得途中再生枝节。”
他说到此处,略一停顿,又向萧剑秋等人拱手道:“还望六指前辈与二叔暗中相随,随时照应。只是二位行踪务须隐秘,切不可使对方窥破。”
萧剑秋听他安排有条不紊,眉间阴云稍散,连连点头。忽然他似想起一事,目光落在李鸣身上,道:“你自己奉旨完婚,亦是朝命,岂可轻忽?此事你又如何安排?”
李鸣唇边一弯,似早有成算。他拱手向众人一礼,笑道:“此事也不难。可烦驼背神龙、乾坤八掌二位前辈往开封风雷堡一行,请雷老堡主携雷姑娘入京。再烦佟叔赴南京,向我父母禀明前后缘由。两下相合,便不至误了圣命。”
这几件事本都棘手,到了李鸣口中举重若轻,四两拨千斤,竟被他顷刻分置妥当。众人虽知前路凶险,却也不得不服他临危决断之快。五岳三鸟相互望了一眼,皆无异议。武凤楼与李鸣遂向诸位长辈辞别,趁夜离了中岳庙。
山门之外,夜色沉沉,远处营火如残星点点。二人展开轻身功夫,沿山径疾驰。衣袂掠风,草叶上的寒露被带得纷纷摇落。走出许久,武凤楼才压低声音问道:“对峨嵋一派,尤其是冷酷心这等人物,你当真已有胜算?”
李鸣脚下不停,肩头却微微一垮,先前在人前的豪气仿佛一时尽泄。他轻叹一声,道:“哪里来的胜算?方才不过是宽慰三位师长罢了。峨嵋根基太深,岂是一二人可撼。师父神功盖世,尚且只与司徒玄斗成平手。听闻如今掌教司徒平,更胜其师一筹。将来若真到了生死相拼之日,那才是横在咱们面前的一道险关。”
武凤楼闻言,心中愧意陡生。他望着前方将明未明的天色,声音低了下去:“说到底,还是我功力未成,累得诸位师长不能安享清修。此罪在我。”
他眼中微红,脚步却未慢。李鸣侧头看了他一眼,忽然轻笑,语意虽轻,内里却含着一股冷意:“兄长何必先自苦恼?未到绝境,便有转圜之机。只是从今往后,咱们再不可一味留情。敌人既已将刀架到咱们颈上,能除三人,便不可只除两人;能去其羽翼一分,便少受一分牵制。此中利害,便是寻常人也算得明白。”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武凤楼默然不语,只觉这番话虽冷,却是眼前不得不走的路。二人轻功虽未至踏雪无痕、乘虚御风之境,速度却已逾奔马。天色将晓时,霸王城的城影已在晨雾中浮现。
武凤楼原不愿入城。昔日与霸王城主项刚曾有嫌隙,且动过兵刃,此时登门,难免尴尬。他脚下一缓,正欲绕行,李鸣却执意相劝。李鸣望着城头渐散的雾气,低声道:“项刚性情粗直,不是深藏机心之人。从前之事,未必不可解。如今咱们正须探明峨嵋动静,说不定他那里反倒有意外消息。”
武凤楼知他所虑非虚,便点头应允。二人到得城前,家丁入内通报。不多时,项刚竟亲自迎出。他身材魁伟,步履沉重,见了二人,先是一怔,随即拱手相迎。彼此寒暄数语,武凤楼本欲告辞,项刚却眉峰紧锁,抬手挽留。
项刚将二人请入厅中,神色间颇有惭愧。他沉默片刻,方对武凤楼道:“项某昔日愚昧,误听峨嵋巧言,遂无端与贵派生衅。若非李兄弟当日以嬉笑之语点醒,项某至今尚被蒙在鼓中。如今想来,与虎狼结伴,终非长久之计。”
他说到此处,粗豪面容上露出几分黯然,声音也低了些:“我那两位结义兄弟,病罗汉与瘦达摩,皆已受人笼络,离我而去。霸王城如今只剩项某一人支撑。数日前上午,有一人投到门下,自称石磊,愿为仆从。项某见他筋骨强健,内息不浅,本有收留之意,又怕他来历不明,引祸入门。先祖西楚遗风传到我手中,竟落得如此疑惧,实在惭愧。”
李鸣听见“石磊”二字,目光一动。他不露声色,随即问道:“此人可是年近半百,右颊有一寸来长的刀痕,鼻如鹰钩,口阔齿黄?”
项刚脸色顿变,双目睁大,显然未料他竟说得这般分明。他盯着李鸣,急声道:“李兄弟既知此人形貌,想必明白他的根脚。项某如今进退难定,还请替我决断,此人究竟留得留不得?”
李鸣却没有即刻回答。他一路奔走半夜,此时见项刚神色恳切,反倒慢慢坐下,抬眼望着厅外微明的天光,语气平静道:“此事不急于一句话。我们兄弟星夜赶路,腹中空空。项城主若不嫌麻烦,先赐一餐,待吃饱之后,再细说此人来历。”
武凤楼心中焦灼,恨不能即刻离城东去。他见李鸣竟向项刚讨食,眉间不由一皱,正欲出言催促,李鸣却已先一步随项刚往城内行去。武凤楼无可奈何,只得按下心事,跟在二人身后。
霸王城深宅重院,门墙森严。项刚本是西楚霸王项羽之后,又与小福王一脉沾亲,家中资财雄厚,素来雄踞一方。他性情粗豪,喜交江湖豪杰,待客倒也并无虚文。将武凤楼与李鸣让入大厅后,因天色尚早,酒宴未备,便吩咐厨下送来细点清粥。
武凤楼心念京师之事,虽坐于席间,却食不知味,只略动了几筷。李鸣却全无客气之态,捧碗而食,点心亦一块接一块入口,仿佛连夜奔波之苦,尽要在此一餐中补还。武凤楼看在眼里,愈发着急,却又不便当着项刚之面责他。
用过早食,李鸣竟又揉了揉眼,向项刚笑道:“城主盛情,晚辈感佩。只是我兄弟二人奔走半夜,筋骨困乏,若能借榻稍歇,再谈正事,便更妥当。”
项刚本是好客之人,当即命人安排静室。武凤楼见李鸣径自入内安寝,心头虽急,也只得随他暂留。谁知这一睡,竟至日影西斜。待二人醒来,项刚早已备下丰盛酒席。李鸣入席后又开怀饮啖,直至暮色合围,酒意上涌,伏案欲眠。武凤楼心中怒火暗生,几乎便要拽住他耳朵将他拖起,却终究顾念场面,只将满腹焦灼强压下去。
到得次日清晨,霸王城中奉上的早点更为精致,清粥也换作燕窝细熬。李鸣吃得从容,神态安适,倒似此间风物正合其意。武凤楼望着他,心中越发不安。京师诏命在前,峨嵋暗计在后,他实在不明白李鸣何以能在此地一再延宕。
午间酒席方设,项刚正请二人入座,忽有家丁疾步入厅,躬身禀道:“城主,数日前来求见的石磊,又在门外求见。”
李鸣听见“石磊”二字,眼中骤然一亮。他不待项刚多问,伸手便将武凤楼一扯,带着他闪入厅中屏风之后,又以目光示意项刚召人进来。项刚心中虽疑,却见李鸣神情郑重,便沉声吩咐家丁将人引入。
屏风之后,武凤楼低声问道:“此人究竟是谁,竟值得你如此布置?”
李鸣贴近屏风缝隙,目光冷静,压低声音道:“若天意肯助我一回,今日便可得些用处。只是我所料若差,便只当在此多耽搁半日。”
话音未落,脚步声已近。项刚亲自陪着一人入厅。那人约莫五十上下,面色黑沉如铁,豹目鹰鼻,阔口中露出一口黄牙,左颊一道旧疤斜挂,神情虽恭谨,眼底却藏着几分江湖人惯有的警觉。
武凤楼方要再问李鸣,身旁已是一空。李鸣身形如燕,倏然自屏风后掠出,立在厅门之前,恰好断住去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名唤石磊之人一眼瞥见门口多了一人,嘴角肌肉微微一抽,随即又收住神色,仍作从容模样。他抬手似欲去取桌上酒壶,李鸣却冷冷一笑,目光如刀,直落在他脸上。
李鸣站在门前,语声不高,却字字逼人:“姓石的,你隐去踪迹已十二年有余。江湖传闻你娶妻生子,改过收心,故而当年那桩旧案,才容你苟安到今日。如今你却又重入尘网,窥伺霸王城这份基业。既如此,十二年前的旧账,便该同我算上一算。”
他说罢,双肩微沉,足下已蓄劲,似要扑出。
石磊脸色骤变。那一瞬间,他满面的从容尽数散去,左掌往桌上一按,身子已如弹丸般飘起,竟不向门口突围,反往屏风后掠去。武凤楼虽未尽知内情,却早已看明白李鸣守门之意,便是在逼此人向屏风处逃来。他手腕一翻,已握住刀柄,拇指轻触机簧。刹那间,一红一紫两道寒光自刀中颤然吐出,横在石磊眼前。
石磊骤见异芒,惊呼一声,身形硬生生顿住,缩头退回厅中。前有李鸣,后有武凤楼,左右又是高墙深厅,他一时间竟再难觅路。
李鸣不容他定神,抬掌便出。掌影迎面而来,虽未挟雷霆声势,却隐有炽烈之气,正是六阳毒煞战天雷一脉的掌法。石磊甫见这一招,身躯陡然一震,眼中惊骇几乎不能自掩。他竟忘了闪避,只怔怔望着李鸣的掌势,声音发颤道:“你是谁?这一路掌法,你从何处学来?”
李鸣恍若未闻,掌到他面门之前,忽又猛地收回,身形微侧,另一招已斜斜拍向石磊左肩。掌势由正转偏,气机却更见纯熟。
石磊面色再变,双膝几乎一软。他仍不躲避,只哑声追问:“尊驾到底是何人?与我家主人又是何等渊源?”
武凤楼看到此处,心中已明了数分。这个自称石磊的半百老者,多半与战天雷旧日门下大有关连。李鸣先以旧案相逼,再以六阳掌法试探,显然早有用意。
石磊连声询问,李鸣却始终不答。他掌心忽翻,原本拍向左肩的一招猝然变势,直取石磊顶门。那一掌疾如电光,炽意逼人,若真落下,石磊纵不立毙,也必重伤。
石磊见掌势临顶,面上竟露出悲苦之色。他不闪不避,只缓缓闭上双眼,两行泪水自眼角滚落。那副模样,竟似宁可死在这一掌之下,也不愿对李鸣还手。
武凤楼心头一紧,正要出声喝止,李鸣已在毫厘之间收掌后退。掌风散去,厅中一片寂然。
石磊等了片刻,不觉掌力落下,方才睁开双眼。他怔怔看着李鸣,忽然扑到他身前,双膝跪地,伏身痛哭。这个面貌粗恶、身躯健壮的汉子,此刻竟哭得不能自已。
他抬起泪痕满面的脸,望着李鸣,声音断续道:“方才三招,分明是我家主人亲授真传。小爷年纪至多不过二十余,怎会使得这般纯熟?我家老主人已辞世十二年,小爷又于何年何地得见他老人家?此事叫我如何想得明白?”
说到后来,他以额触地,悲声更恸。
武凤楼生性仁厚,见他哀恸至此,已不忍李鸣再行逼迫。他自屏风后缓步走出,目光落在石磊身上,沉声道:“你莫要再哭了。你家主人尚在人世,身子康健,逍遥自在。你不知实情,怎可口口声声说他老人家已仙去?”
石磊听得武凤楼开口,身子蓦地一震。他方才只顾悲恸,此时细看眼前少年,见其眉宇清正,气度沉凝,已认出此人便是新承先天无极派门户的武凤楼。这样身份的人,断不会拿战天雷生死作戏。石磊满面泪痕未干,忽地从地上爬起,躬身向武、李二人连连行礼,声音发颤道:“二位公子慈悲,莫再教小人悬心。我家主人如今究竟身在何处?果真还在人世么?”
他话中虽满是急切,眼底仍藏着一线不敢置信。战天雷坠落接天台一事,在他心中压了十二年,已成死结,骤闻主人尚生,欢喜之外,反似梦中。
李鸣这才收去先前逼人的神色,寻一张椅子坐下。他并不急着作答,先将衣袖轻轻一拂,待石磊止住哭声,方把当日在古彭徐州如何遇见六阳毒煞战天雷,如何受其垂青、拜为义父,又如何得知战天雷与少林醉圣结义同游,后来更与六指追魂久子伦化敌为友等事,一一道来。其间因果清楚,细节不乱,绝非道听途说可以捏造。
石磊越听越是颤抖。待听到战天雷如今身子康健、逍遥江湖时,他双手合十,泪水滚滚而下,连声低念道:“阿弥陀佛,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念罢,他重又向武凤楼叩拜,随即转向李鸣,伏地不起,哽咽道:“少主人在上,请受石磊一拜。”
李鸣任他拜完,脸色渐渐肃然。他俯身看着石磊,语气不复轻慢,沉声问道:“你既是义父旧属,为何此时又来投奔霸王城?此事是谁指使,你须从实说来。”
石磊跪在地上,神情由喜转悲。他抬袖拭泪,缓了片刻,方低声道:“十二年前,主人与六指追魂一同坠下接天台后,小人曾在附近山涧沟壑之间寻觅多日,终不见主人踪迹,也不见遗骸。小人万念俱灰,只得悄然返回河南旧里。主人昔日行事素来独来独往,身边只我石磊一人替他探路察势,江湖上识得我的人并不多,我这才得以在洛阳一带隐居下来。那时小人心灰意懒,再不愿过刀口舔血的日子,便娶妻成家,后来又得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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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磊咬了咬牙,继续说道:“不想峨嵋派在中州一带设有分舵,那分舵之人不知从何处窥破了小人旧日身份,数次邀小人入伙。小人不愿再涉江湖,严辞拒绝。对方见利诱无用,便以我妻儿性命相逼。小人投鼠忌器,只得暂听驱策。只是直到今日,峨嵋派尚不知小人曾是六阳毒煞战天雷主人麾下之人。”
话说至此,厅内气息微沉。李鸣目光在石磊脸上一转,见他悲愤不似作伪,又知此人对战天雷情分深重,不由心中暗自怜悯。他沉吟片刻,方缓声吩咐道:“你此刻不可骤然脱身。峨嵋派既已拿住你家眷,你若立时反出,反害妻儿。你仍留在暗处与他们周旋,外面只当依旧受其使唤。待时机一到,我自设法把你妻儿一并接往京师,请贾学士收留照应。到那时,再安排你去拜见义父。”
石磊眼中骤然有光,几乎又要叩头称谢。可他刚俯下身,忽又想起一事,忙抬头禀道:“少主人,小人暗中探得一件事。荣阳城内有一座赌坊,峨嵋派门下凡经中州一带者,多在那处出入。那里只怕是他们的一处隐巢,还请少主人裁夺。”
李鸣听罢,指尖轻轻扣了扣椅臂,并未立刻显露声色。他深知石磊此时身系妻儿,不宜使其涉险过深,便转向项刚,正色道:“项城主,此人暂且仍由你收下。外面不可露出异样,只当他投靠霸王城不成,又在你此处周旋。你若能护他一时,也算替我义父留下一点旧情。”
项刚自听明石磊来历,心中疑虑已去大半,便点头应允。石磊又向众人拜谢,神情仍难平复。李鸣却不再多言,只与武凤楼用过午饭,便辞别项刚,离了霸王城。
城外道路平阔,日色渐高。二人行出一程,武凤楼回望城郭,轻轻摇头,低声道:“峨嵋派羽翼竟已散布至此。我先前终究看轻了他们。荣阳城那处赌坊,既是他们暗中落脚之所,今日顺道拔去,也不算白在霸王城耽误这两日。”
李鸣听他语中已有决意,便合掌作僧人状,笑意微含,道:“难得兄长也有此慈悲心,要往赌坊里普济众生。”
武凤楼斜睨他一眼,低声斥道:“又胡闹。”
李鸣笑而不答,二人随即折向荣阳城。武凤楼自从随江剑臣学得易容之术后,行囊中常备诸般改貌之物。途中见四下无人,二人便转入小径,在林荫间换装易容。
待他们出现在荣阳城那座赌坊门前时,武凤楼已不复本来面貌。他眉形粗重,眼廓深阔,唇上覆着一抹黑须,俨然是当年单刀赴辽东时那副豪客模样。李鸣则变作一名方面大耳、气色红润的中年富商,衣饰华贵,举止间故意带出几分浮阔。
二人踏入赌坊大门,喧声立刻扑面而来。前院中聚着贩夫走卒、小商脚夫,掷骰声、叫彩声、争吵声混作一片,如沸釜中翻滚。武凤楼眉头微蹙,并不驻足,径直向第二进院落走去。
第二进较前院清静些,赌客衣着也整齐许多,只是局面仍算不得大。一个掌盘的伙计迎上前来,刚要探问,武凤楼已昂首越过他,脚步不停地往最深处行去。那伙计见二人衣貌不俗,不敢阻拦,反而扬声向后传话道:“后院留神,来了两位贵客,好生伺候。”
这一声传入里院,门帘才掀开,便有一阵脂粉香气迎面而来。四名年轻女子衣饰艳丽,腰肢轻摆,含笑迎上。她们一左一右,便要贴近武、李二人。
武凤楼幼承诗书,又受师门规训,骤然见此情状,心中不适,几乎便要抖袖将人震开。李鸣惟恐露出破绽,忽然放声一笑,双臂一张,已将两名女子揽在左右,低头作轻薄之态,笑语间脂粉香更浓。
武凤楼暗自无奈,只得伸手分别扣住身旁两名女子的手臂。他掌力收得极细,却恰好令二女难以贴近。外人看来,不过是富贵客人携美入内;二女却觉腕间似被铁环轻锁,动弹不得,只好陪笑跟随。
最后一进院落果然与前两处大不相同。东西厢房灯彩明亮,对面正厅尤为华丽。厅分上下两层,上层帘幕低垂,不知作何用途;楼下一层则摆着大局,能在此处落座者,衣冠俱不寻常,桌上金银筹码堆叠成山。每名赌客身旁,皆有年轻女子倚坐相陪,笑语低柔,杯盏不绝。
武凤楼与李鸣才一坐定,随身四名女子便忙着斟酒奉茶,软语殷勤。忽听楼梯上传来轻轻一响,众人若有若无地向那边望去。一个身着紫色衣裙的年轻少妇自楼上缓步而下。她步履柔缓,眉目含春,衣袂之间带着浓郁香气。原本围在武、李二人身旁的四名女子见了她,脸上笑意立时收敛,悄然退到一旁,垂手侍立,连呼吸也似轻了许多。
紫衣少妇自楼梯间缓缓而下,衣袂微动,香气随身。她并不去看楼下诸客,目光只在武凤楼、李鸣二人身上一转,便款款行至李鸣身旁坐下。她玉指轻招,侍茶的女子捧上两盏香茗,分别置于武、李二人手边的小几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李鸣捧起茶盏,低低一笑,目光斜斜落在她脸上,慢声道:“姑娘这回倒看错了人。我不过随行作陪,真正该奉承的,是那一位。”
他说着,便抬手指向武凤楼。紫衣少妇眼波微转,向武凤楼瞥了一眼,随即收回目光,语声柔缓而谨慎:“那位大爷未必喜我近身。我若贸然过去,岂不是自讨冷眼?”
李鸣眉峰一扬,似是诧异,笑道:“你这般容貌风流,世间男子见了,少有不动心的。他怎会不喜?这话倒奇了。”
紫衣少妇又向武凤楼望去。这一回,她看得更细,眼底笑意虽柔,却藏着一缕审慎。她垂下眼睫,轻声道:“大爷纵然这样说,我也瞧得出,那一位并不愿我去缠他。”
武凤楼心中微微一震。方才在院中,他以指力扣住那两个女子的手臂,既不使她们贴近,又不露行迹,自问旁人难察。眼前这少妇却从旁看破,可见眼力不俗。赌场之中藏着这样一个女子,便不只是寻常风月场面了。
他念头一转,面上却露出淡淡笑意,起身同李鸣换了座位,随即在紫衣少妇身旁坐下。他伸手握住她一截皓腕,语气温和,似真似假地问道:“娘子如何称呼?芳龄几许,可愿与我说么?”
紫衣少妇腕子轻轻一转,便将手抽了回去。她粉面上浮起一抹薄羞,唇边却仍含着从容笑意。她低声道:“瞧大爷的气度,也不像初入此道之人。只是大爷一枚筹码未落,我虽是此间主事,也不好先坏了规矩,免得叫底下人看笑话。大爷不妨先试试手气。待入了局,我自会亲自奉陪,大爷何须心急?”
武凤楼听她言辞柔媚,机锋却藏得极深,心中更添戒意。她并非贪图赏赐,而是在借赌局查探二人来历。这样的人,若与峨嵋暗巢相连,必是其间紧要人物。
他不再同她纠缠,只缓缓起身,目光从楼下七八处赌桌上一一扫过。厅中灯火辉煌,筹码堆积,笑骂声、骰牌声不绝于耳。片刻之后,他看见一名四十上下的武夫坐在一张牌九桌前。那人身形壮硕,肋下佩刀,面色微黑,眉眼凶悍,周身带着久走黑道的煞气。他桌前筹码堆得极高,显然手气正盛。
武凤楼看准此人,便举步向他走去。
紫衣少妇见他盯上那黑面武夫,脸色微不可察地一变,随即也不紧不慢跟了过去。李鸣却仍端坐原处,捧着茶盏慢慢啜饮,神态安闲,好似楼中一切纷扰皆与他无涉。
武凤楼走到黑面武夫身后,抬手在他肩头轻轻一拍。那人偏过脸来,眼中凶光一闪。武凤楼俯视着他,声音冷淡,缓缓道:“起身。”
那黑面武夫姓迟名福,江湖中人称黑判官,乃中州一带颇有名头的黑道凶徒。他一口金背砍山刀,使得狠辣,又藏有十二支甩手短箭,往年也曾凭此闯出几分恶名。此人生平别无大好,唯独嗜赌成性。平日输多赢少,银钱从不爱惜;今日却时来运转,几轮牌九下来,竟赢了五六千两,正是多年少有的顺心时刻。
他被武凤楼拍了肩,心中本已不快,只因手气正旺,不愿坏了兴致,便强忍怒意,瞪了武凤楼一眼,又转回头去推牌。
武凤楼本就是有意以他作引,岂肯就此罢休。他又抬起手来,这一回指力稍加两分,啪的一声落在迟福肩头。迟福只觉骨节一阵酸痛,脸色顿时沉了下来。武凤楼不待他回头,语气更冷,只吐出两个字:“让开。”
迟福心中一凛,知道身后这人手上颇有功夫。若真动起手来,未必容易讨好。可众目睽睽之下,他若一言不发便让出座位,黑判官这三个字从此也不必再用了。他强压着肩头疼痛,偏头骂道:“老子牌运正旺,你在此处嚷什么?”
这话一出口,他原盼对方知难而止,自己也可保住几分脸面。谁知武凤楼正是要逼他发作,第三次抬手拍下。这一掌看似不重,落处却暗藏错骨分筋之法。迟福只觉左肩一麻,随即疼如刀绞,整条肩臂竟似被生生卸开。
他额头冷汗立时渗出,心中已知相差太远。此时若再强横,只怕当场便要吃大亏。他咬牙忍痛,竟挤出一声干笑,故作洒脱地说道:“朋友真是好心,怕我赢得太多,又输回去,非要替我占这位子。也罢,座位让你便是。”
说罢,他慢慢站起,右手忍着痛去收桌前那堆筹码。武凤楼却一步不动,目光落在那些筹码上,声音愈发森冷:“人走,钱留下。”
这一句出口,迟福再也忍不住了。他本是杀人越货的黑道凶徒,能忍到此处,已是畏惧对方武功。如今连赢来的银钱都不许取走,便如当众剥他的皮面。他胸中怒火陡然烧起,牙关一错,眼中凶光暴涨。
二人相距太近,肋下长刀一时不便出鞘。迟福右腿微屈,手掌闪电般探入靴筒,拔出一柄短匕。寒光一翻,他手腕反振,匕首直向武凤楼小腹刺去。那一刺又毒又急,分明要将眼前之人当场开膛。
迟福这一匕首刺出,本是贴身杀人的狠招。寒光甫动,尚未及武凤楼衣襟,武凤楼已侧腕一探,五指如钩,自下而上扣住了他的腕脉。迟福只觉半边身子猛地一麻,腕中筋骨似被铁钳夹住,喉间闷哼尚未出口,手中匕首已脱手飞落。武凤楼足尖轻轻一点,匕首未及坠地,便被他挑起,稳稳落入掌中。他手腕一翻,那柄短匕在灯下划过一道冷芒,只听轻微一声裂响,迟福胸前衣襟自上而下尽数剖开,布帛纷纷裂落,露出胸膛肌肤,却连一丝血痕也无。
厅中原本惊乱的赌客一时俱静,随即响起一片低低喝彩。能以短匕剖衣而不伤肌肤,分寸之准,指腕之灵,便是久走江湖之人,也未必一生能见几回。
紫衣少妇眼中倏然一亮。她方才虽已看出武凤楼不是寻常客商,却也未料这人身手竟至如此境地。她不由自主往前靠近半步,声音柔媚中带着难掩的震动,低低道:“大爷这般人物,才是真正教人开眼的好男儿。”
武凤楼尚未答话,厅门内忽然传来一个阴冷而粗厉的声音:“这世道倒真反了。黑判官今日成了失势的野鸡,你这外来的小子,倒在此处作起威风来了。”
武凤楼循声望去,只见门边立着一个三十余岁的丑汉。那人乱发披肩,眉短而斜,三角眼中满是血丝,鼻孔上翻,阔口外张,神情凶狞。他虽向武凤楼发话,一双眼却死死盯在紫衣少妇身上,目光中尽是贪狠之色。
武凤楼一见这般情状,心中顿时明白了几分。此人开口是冲着自己而来,心思却全在紫衣少妇身上,并非真为迟福出头,多半是因妒而怒。再看紫衣少妇面色骤白,身子微微发颤,显然对此人畏惧已久。武凤楼心念一转,决意再激他一激,好探出此人底细,看看他是否与峨嵋一派有关。
他左臂忽然一展,揽住紫衣少妇纤腰,目光从那丑汉脸上一扫而过,神色淡淡,竟带着几分故意的轻慢。
紫衣少妇被他揽住,脸上血色霎时褪尽。她不敢转头,只把声音压得极低,急急道:“大爷莫误会,并非小女子不识抬举。那人凶狠非常,若叫他动了杀心,大爷便有大祸。快些放开我,让我过去绊住他。大爷趁乱离开此处,日后若还能记得,便记住他的名号——披头夜叉冷无心。”
“冷无心”三字入耳,武凤楼心中一震,反而更无退意。此人既姓冷,又在此间出没,极可能便是峨嵋总管七步追魂冷铁心的族弟。若他正是峨嵋派设在中州一带的要紧人物,今日相遇,便是天赐良机。
武凤楼臂上微微用力,将紫衣少妇揽得更近,口中却故作轻狂,朗声笑道:“方才那位说得也不差。世上有几只猫,见了腥味反倒肯退开的?”
这一句有意说得暧昧,厅中气氛立时一变。
披头夜叉冷无心面上肌肉抽动,双目赤红,猛地发出一声怪啸,厉声喝道:“来人!把这对不知死活的男女一并拿下!”
喝声未落,厅外呼啦闯入四名青衣大汉。四人皆身形魁梧,面目凶悍,各执一柄三股烈焰钢叉。钢叉上铁环相击,哗然作响,四人一入厅,便分从四面逼来,将武凤楼与紫衣少妇围在当中。
赌客们见势不妙,哪里还敢停留,纷纷离席避走。顷刻之间,方才还热闹喧腾的大厅便空了大半。黑判官迟福捂着肩头,退在一旁,眼中带着幸灾乐祸之色。李鸣却仍端坐原位,手中捧着茶盏,神情安稳,仿佛眼前一切不过是寻常赌局输赢。
紫衣少妇被武凤楼揽入怀中后,反而渐渐镇定。趁冷无心暴怒之时,她贴近武凤楼,低声急道:“小女子在楼上瞧出大爷不近女色,心中敬重,才故意相试,不料反害大爷落入险境。那丑物早已垂涎小女子,屡次逼迫,只因尚未得手,今日见大爷与我亲近,必不肯善罢甘休。大爷不要逞强,这些人连官府也不放在眼中。你若肯放我过去,我自会缠住他片刻,大爷速速脱身。”
武凤楼听她话中诚意不伪,便微微偏首,低声截住她的话:“旁的不必说。只告诉我,冷无心究竟是什么来路。”
此时四名青衣大汉已各占方位,钢叉横抖,铁环震响如雨,只等冷无心一声令下便要扑上。紫衣少妇知道生死关头,不能再迟疑,便以极快的语声,将内情说与武凤楼听。
她名唤贺紫烟,本是五色人妖贺氏五兄弟同父异母的妹妹,后来被阴阳两极葛伴月诱入门下,收作侍妾。峨嵋派遣披头夜叉冷无心陪同三少主司徒清,协助葛伴月在河南、河北一带布设分舵。冷无心初到此处,便看中了她,纠缠不休,甚至求司徒清向葛伴月施压,要将她强娶为妻。贺紫烟自是不愿,然而葛伴月一心攀附峨嵋,哪里肯为了一个女子得罪司徒清与冷氏兄弟,反逼着她顺从冷无心。今日冷无心见她与武凤楼如此亲近,怒火自是再也压不住了。
武凤楼听罢,心中大定。此间果然与峨嵋暗巢相连,冷无心亦非寻常莽夫。他低头向贺紫烟轻声道:“你只管站稳,不必惊怕。”
说罢,他右手握紧那柄夺来的短匕,身形挺立,目光越过四柄钢叉,静静落在披头夜叉冷无心脸上。厅中灯火映在匕首刃上,寒光一线,如秋水不动。大厅宽阔,四壁灯火通明。方才那些赌桌椅榻,早被四名青衣大汉以钢叉挑至两旁,中央空出一片地来,足可纵横腾挪。披头夜叉冷无心双目赤红,乱发披在肩头,见武凤楼仍揽着贺紫烟,胸中妒火愈炽,厉声喝道:“上,给我取他性命!”
四柄三股烈焰叉同时一震,铁环相击,声如乱雨。四名青衣大汉分从四角逼上,叉锋交错,寒光森然。就在此时,厅门暗影中忽然多了一道人影。那人身法极快,几乎不闻足音,转瞬已贴近冷无心身侧。
来者正是峨媚三少主司徒清。他奉父亲司徒平与母亲无情剑冷酷心之命,来河南、河北一带扩张根基,此处本是他暗中经营之地。冷无心素来狂悍,见他现身,气焰立时敛了几分,忙指着武凤楼禀道:“三少主,此人闯到咱们地界上横行无忌,属下接报赶来,正要将他拿下。”
司徒清却不看他,只将目光牢牢钉在武凤楼脸上。武凤楼此刻易容为粗眉黑须的豪客,身形气度虽有遮掩,举手投足间仍有一股难掩的沉稳。司徒清眼神阴晴不定,似要从他面皮与骨架之间寻出什么破绽。
四名青衣大汉已然动手。四叉合围,前挑后压,左右夹击,招式虽算不得精妙,却胜在配合熟熟。武凤楼只以短匕应付,步法忽进忽退,仿佛被逼得左支右绌。第三番攻上时,一柄叉尖擦过他肩头,挑破一片衣料。贺紫烟看得心头猛紧,几乎惊呼出声,却见武凤楼眼角余光平静如常,才隐隐觉出他是在藏拙。
冷无心却看不出其中真意,见状大喜,连声喝令:“宰了他!谁先得手,赏银五十两,任你们寻欢去!”
司徒清眉头一皱,猛地顿足,冷声喝道:“住口。”
冷无心被这一喝惊得一颤,忙闭住嘴,随即又带着几分疑惑,躬身问道:“三少主是要留活口,还是就地除去?请三少主示下。”
司徒清唇边浮起一缕冷笑,目光仍不离武凤楼,淡淡道:“凭你手下这四个蠢材,也想杀他?再过十招,若不是尽数躺在地上,倒真算他们有本事。”
他话音未落,场中便传来一声惨呼。一名青衣大汉胸口中招,整个人横摔出去,落地之后再不动弹。冷无心脸色一变,方要喝退余人,又有两声短促惨叫先后响起。两名大汉一前一后倒在地上,手中钢叉滚出数尺,铁环犹自颤响。
剩下那一人脸色惨白,握叉的双手抖个不停,竟连后退逃命也忘了。冷无心见局势转眼崩坏,怒极而狂,怪吼一声,左足挑起地上一柄三股烈焰叉,双手一合,叉锋直奔武凤楼心口刺去。
武凤楼已不必再与这些人周旋。他左臂一送,先将贺紫烟轻轻推出圈外;右手短匕随势一划,最后那名青衣大汉小腹开裂,惨叫着仰面倒下。几乎同一瞬间,冷无心的钢叉已刺到他胸前。
司徒清既已露面,冷无心在武凤楼眼中便不再紧要。武凤楼借着推出贺紫烟的身势,左臂倏然一圈,五指正扣住三股烈焰叉的叉头。他顺势往怀中一带,冷无心只觉一股大力牵引,身不由己向前撞来。武凤楼右手刀光随之斜掠,动作快得几乎连成一线。
只听一声脆响,冷无心右手五指齐根而断,血光骤然飞溅。那柄三股烈焰叉也已落入武凤楼掌中。贺紫烟站在一旁,惊喜交集,忍不住低低念了一声佛。
冷无心痛得面孔扭曲,听见贺紫烟这一声,更是怒火攻心。他见自己断指流血,她却为仇敌庆幸,心中妒恨狂涌,厉声嘶叫道:“贱人,你也该死!”
他拖着一线血迹,竟不顾伤势,转身便向贺紫烟扑去。
司徒清也在此时拔剑。剑声清越,寒光乍现。他一招分花拂柳,剑尖直取武凤楼心口,分明是要缠住武凤楼,不许他腾身救人。
武凤楼早经百战,岂会被这等局面牵制。他左手一抬,夺来的三股烈焰叉横挡而出,当的一声架住司徒清长剑;右手扬处,短匕脱手飞出,化作一道冷电,正没入冷无心左肋。冷无心身形一滞,前扑之势骤断,随即重重栽倒在贺紫烟数步之外。
司徒清脸色微变,横剑护胸,目光阴冷地望着武凤楼。他终于察觉眼前之人绝非寻常豪客,沉声问道:“阁下究竟是谁?敢坏峨媚大事,莫非真不怕死?”
武凤楼已瞥见李鸣暗中递来的眼色,知他有意活擒司徒清问出口供,便仍装作黑道豪客的模样,眉目一横,粗声道:“峨媚派横行各处,欺人太甚。我瞧不顺眼,撞见一个便除一个。你若不服,尽管上前。”
这几句话说得粗莽,连武凤楼自己心中也觉不惯,面上却丝毫不露。司徒清素来骄矜,哪里受得这等挑衅。他牙关一错,手腕翻转,正待再攻,脑后玉枕穴忽然一震。
一只茶杯不知何时自他身后飞来,力道不轻不重,恰好击中要穴。司徒清眼前一黑,长剑脱手,身子晃了晃,便翻倒在地。
李鸣仍坐在原处,手中已空。他慢慢放下另一只茶盏,神色从容得像方才只是饮茶失手。厅中杀声已歇,铁叉横陈,赌桌倾倒,灯火照着满地狼藉。贺紫烟扶着柱子立在一旁,望着倒地的冷无心与司徒清,面色苍白,眼中却渐渐有了劫后余生的光。贺紫烟惊魂方定,望着冷无心伏地不动的尸身,胸中积年屈辱一时涌起,忍不住上前狠狠踢了两脚。她回身正要向武凤楼、李鸣拜谢,却见李鸣已俯下身去,从冷无心左肋之间拔出那柄短匕,又在死者衣襟上缓缓拭净血痕。
他握着匕首,转身走向黑判官迟福。
迟福早已面无人色,肩头疼痛未止,眼见冷无心等人转瞬丧命,心胆俱裂。李鸣在他面前停住,匕首寒光在灯下微微一晃,语声平平地道:“今日之事,由你拔刀而起。如今厅中留下五条性命,你是要我灭口,还是依我的话行事?”
迟福双膝一软,扑通跪倒在地,连连叩头,声音发抖道:“两位大爷饶命!迟福愿听吩咐,只求留我一条贱命!”
李鸣微微一笑,笑意却不入眼。他转头向贺紫烟道:“取笔墨来。”
贺紫烟不敢迟疑,忙命心腹女子送上纸笔。李鸣将纸铺在桌上,匕首搁在纸边,逼迟福亲手写下具结,承认冷无心及四名青衣大汉皆死于他刀下。迟福一边写,一边抖得笔锋乱颤。写罢,李鸣又令他画押按印,将那柄短匕留作凭据,方才挥手放人。
迟福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出了大厅,片刻也不敢回头。
武凤楼知李鸣此举必有深意,便由他处置,并未出言阻拦。待迟福逃远,李鸣方转向贺紫烟,神色渐肃,低声吩咐道:“这赌坊中除你最信得过的几人,其余凡有泄密之虞者,今夜须清理干净。不可心软,不可留患。赌坊仍照旧开下去,外面半点风声也不可走漏。日后我兄弟自会再来。”
贺紫烟听出二人即将离去,脸色一白,忽然扑到武凤楼身前,伏地哀求。她抬起泪眼,声音凄切:“大爷,小女子二十年前父母俱亡,五个兄长也一同失散,孤苦无依,才落到葛伴月手中。十五岁那年,便被那老贼强逼失身,名为门下,实为侍妾。这些年身在污泥,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今日蒙天垂怜,得遇大爷,小女子自知残花败柳,不敢有非分之想,只求随侍左右,为婢为仆,也好脱出这片苦海。求大爷带我离去。”
武凤楼望着她,心中微有不忍。贺紫烟虽身陷邪门,眼底却尚有几分未泯的良知;她遭际凄苦,也并非全由己愿。只是此刻京师风云迫在眉睫,峨嵋暗线遍布四方,稍有不慎,便要累及更多性命。他不能带她同行。
他俯身将她扶起,语气尽量放缓:“我兄弟二人行踪无定,前路凶险,实不能携你同行。如今司徒清已落在我们手里,正可向峨嵋派索取重价。事了之后,我们会择一处隐秘所在避世,不再轻入江湖。到那时,若你仍愿离开此地,我自会来寻你。”
贺紫烟凝视着他,眼中泪光盈盈。她跟随葛伴月多年,又出身贺氏一门,自能看出眼前二人绝非寻常黑道客商。她也知再求无益,只得含泪点头,低声道:“大爷既有吩咐,小女子自当照办。只盼大爷莫忘今日一言。”
武凤楼没有再多说,只轻轻颔首。
此时天色已深。荣阳城不大,这赌坊又设在僻静之处,外间仍未闻动静。贺紫烟亲自备了饭菜,武凤楼与李鸣匆匆用过。随后二人将昏迷未醒的司徒清装入布袋,趁月色寒清,悄然离城,往纪公庙而去。
纪公庙静立城外,古木萧疏,荒烟淡淡。当年楚汉相争,项羽围刘邦于荣阳,纪信易服代主,引楚军之疑,使刘邦得以脱身。项羽怒而焚之。后来汉室定鼎,遂为纪信立庙树碑,以旌忠烈。多年风雨过去,庙宇虽旧,碑石犹存,冷月照在殿前,古意沉沉。
入庙之后,李鸣提着布袋,自往偏殿审问司徒清。武凤楼一人缓步出了正殿,停在石碑之前。
月光如水,碑面微寒。“汉忠烈纪公碑”六字篆法古劲,乃唐人卢藏用所书。武凤楼凝望良久,心中不觉起伏。纪信以一身赴烈火,换主君一线生机;而今他身负掌门之名,又被朝命推入锦衣卫风波之中,江湖、朝廷、师门、旧怨,重重缠绕,竟无一处可轻易抽身。
庙外寒风掠过枯枝,枝影在碑上摇晃,如墨痕乱落。武凤楼衣袍微动,仍立在碑前,半晌未语。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更冷的风自殿角卷来,透骨生寒。就在这寂静之中,一只纤细柔软的手,轻轻落在他的肩头。
那手指甫一触及衣衫,武凤楼心头已然一震。未及回身,他便知道来者是谁。那是为他离国叛兄、潜入中原的辽东奇女,多玉娇公主。
他身子微微一颤,胸中百感交集,急忙转过脸去。
寒月高悬,清辉泻满荒庭。纪公庙外古柏森森,夜风穿枝而过,声若低吟。多玉娇立在碑侧,衣袂被风吹得轻轻翻起,面上已无昔日辽东贵女的明艳骄矜,只有一片深藏不住的怜惜与凄苦。她望着武凤楼,目光凝定,似有千言万语,一时皆哽在喉间。
武凤楼看她手指冻得微微发白,心中一痛,长长叹了一声。他伸手握住她冰凉的纤手,声音放得极低:“自河北莲花池一别,便不知你身在何处。柳老前辈待你虽厚,终非久居之所。公主若肯为自己打算,还是回关外去罢。凤楼负你良多,实不愿再使你随我受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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