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修真小说 > 孤刀扶龙 > 第71章 明枪暗箭
    江剑臣听得司徒贤第三番剑势已尽,短刀忽然一振。那一尺二寸的寒锋自剑幕中横切而入,明明只是一刀,却如清光破雾,将司徒贤层层叠叠的剑影尽数剖开。

    司徒贤只觉腕上一沉,胸前门户忽然空阔,心头不由一惊,脚下连退六七步。长剑虽仍在掌中,剑尖却微微下垂,方才那一轮疾攻所积的气势,顷刻间已被这一刀尽数压住。

    江剑臣没有追击。他短刀斜垂,青衫在台风里微微起伏,目光仍清冷如故。司徒贤既已退开,他便止住脚步,不再乘势相逼。只是这一阵虽占了上风,江剑臣心中却并无轻忽之意。自今日观星台相遇,才算先天无极派与峨嵋真正立于各自最险之处相较。眼前这三人,纵有卑劣处,也绝非寻常江湖人物可比。

    司徒玄看着司徒贤退下,眼中神色终于变了。

    三弟连发三轮剑势,皆未能撼动江剑臣分毫;而江剑臣只在末后一刀反击,便逼得司徒贤知难而退。司徒玄先前虽知此人名动武林,此刻方才真将他视为劲敌。他不动声色地向司徒圣看了一眼,示意二弟出手,自己却凝神细察江剑臣的足下进退与手中刀路,想从那简净至极的身法刀势里寻出一线可乘之机。

    司徒圣早已按捺不住。

    论功力,他与司徒贤原也只在伯仲之间。只是他早年恃刀横行,鬼手十八刀阴狠怪异,江湖中许多人闻之变色,才将他与神剑、生死牌并列传称。名声愈盛,他胸中狂气也愈重。今日他亲眼见司徒贤被江剑臣一刀逼退,却不肯承认江剑臣刀法高绝,只认定三弟性情过于谨慎,临阵惜身,才失了先机。

    司徒玄的眼色尚未落定,司徒圣已反手抽刀。

    那口鬼头刀一出鞘,台上日光似也暗了几分。刀长二尺七寸,比寻常鬼头刀短些,刀身却狭而长,刀头宽阔,刀背沉厚。锻造时不知经了何等淬炼,整口刀泛着一层幽蓝暗芒,望去森冷,如寒潭里浸过的铁。司徒圣自创此刀,又以此演成鬼手十八刀,数十年来养成一身凶厉之气,此刻刀在手中,更显得目光阴鸷,杀意外露。

    司徒贤才退,他便一步踏出。未施礼,未通名,也未出言相约,鬼头刀已带着蓝光当头劈下。

    江剑臣眉间微寒。

    他自幼受无极龙严训,又有萧剑秋约束,武功虽高,行事却从不轻狂。除非对方为恶太甚,他从不恃技凌人。司徒贤败退之后,他未曾追杀,便是如此。可司徒圣以长辈之尊,竟不顾江湖仪数,骤然抢攻,江剑臣心中已生厌恶。

    他手腕一翻,以短刀刀背迎上。两刀相触,铿然一响,司徒圣第一刀被震偏半尺。江剑臣并未乘隙还击,只横刀在前,冷声道:“且住。江某有话要说。”

    司徒圣将鬼头刀斜斜一摆,眼中满是阴鸷笑意。他盯着江剑臣,声音沙哑而冷:“除了将大小弯刀与刀谱交出,其余言语,老夫不愿听。”

    说罢,他步下一沉,鬼头刀微微低垂,已摆出鬼手十八刀的起势。

    江剑臣看得分明,心中杀机虽起,却仍不急于动手。他若要以司徒圣开刀,须叫司徒玄再无借口旁遮。他目光落在司徒圣脸上,缓缓道:“司徒二爷以鬼刀之名并列武林,数十年声誉得来不易。你可曾想过,世上终有人外之人。若一招不慎,四十年名声便要随这一刀付诸流水。”

    司徒圣仰面大笑,笑声在观星台上震得青石微微回响。他笑罢,目光斜睨江剑臣,傲然道:“你这句话,也未必全无道理。老夫或许终有失手的一日,却绝不是今日。能叫老夫心中略有顾忌的马醉鬼远在千里之外。至于你江剑臣,还有你那雕、鹰两位师兄,尚未够资格使老夫一招失算。刀与刀谱,老夫势在必得。你此刻交出来,还可少些祸患;若执迷不悟,连马慕岱祖孙也要因你受累。”

    马慕岱脸色一沉,马小倩握刀的指节也泛了白。江剑臣却神色未动,心中已知司徒圣果然被话引出。他越是口无遮拦,峨嵋三尊今日的用心便越难遮掩。

    江剑臣向前半步,声音依旧平静:“照司徒二爷之意,若江某真败在你刀下,连旁观送行之人,也要一并埋入土中么?”

    司徒玄闻言,眉头微皱。

    他最知二弟狂妄,一旦杀意上头,便不顾轻重。若再由他说下去,难免将马慕岱也彻底逼入死敌之列。终南樵隐不足惧,可其兄神剑马慕起却是峨嵋也不愿轻易招惹的人物。司徒玄当即开口,语声故作宽和:“马二弟千里奔走,本为调解两派旧怨。无论今日是和是战,峨嵋上下总会记得他这一番盛意。”

    司徒圣正在盛怒之中,并未听出兄长话中警戒。他双目如欲喷火,只将鬼头刀一振,厉声道:“多言无益,刀上见生死。”

    最后一字尚未说尽,青蓝刀光陡然暴涨。鬼头刀破风而下,啸声怪厉,直斩江剑臣顶门。

    江剑臣表面虽冷,心中却丝毫不敢轻视鬼手十八刀。此刀法能令司徒圣成名数十年,自有其阴狠难测处。他不急于抢攻,仍以短刀刀背外磕,先试其真力。一声巨响震开,二人各自退了一步。

    司徒圣眼神一凛,江剑臣亦暗暗凝神。方才一击,二人内力相撞,竟是平分秋色。司徒圣怒意更盛,身形一拧,又抢上一步。第二刀随肩腰之力斜劈而出,刀势中暗含变化,明明一刀落下,却在半途分出两重杀机,比第一刀快了许多,也狠了许多。

    江剑臣短刀再起,与那鬼头刀骤然相接。金铁声裂耳而开,刀光一触即散。两人身形同时一顿,又各自退后一步,仍是谁也未占半分便宜。

    司徒圣两只怪眼陡然一翻,胸中凶气再起。他不肯稍缓,足下一蹬,身形又如恶虎扑食般压上,右臂挟着鬼头刀疾劈而下。那暗蓝刀光比前两刀更快,更沉,也更诡。

    江剑臣目光一凝,短刀随腕而起。两人刀锋乍合,金铁声连响三下,震得观星台上石尘微浮。司徒圣这一刀已非一刀,刀势中暗藏三重变化,前锋方落,后劲已至;看似横劈,实又兼削、挑二意。江剑臣却尽数接住,短刀连转三次,每一次皆恰好封在鬼头刀力道最盛之处。

    这一回二人都未再后退。

    司徒圣固然不敢小觑江剑臣,江剑臣也知鬼手十八刀阴毒难测。两人内力俱已催至八成以上,刀与刀相格,力道从臂腕直透脚底。二人下盘却都稳如磐石,衣袂被刀风激得猎猎作响,身形半分不移。

    马小倩看得目眩心惊。她虽自负刀法,眼下这等高手硬拼,却已超出她平生所见。她不由向祖父身侧靠近,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急切:“爷爷,姑爹的功力,能压过这司徒老鬼么?”

    马慕岱面色阴沉,目光始终钉在场中。他只从喉间低低应了一声,并未回答。此刻胜负悬于毫厘,他哪有心思去宽慰孙女。

    场中稍稍一缓,司徒圣第四次扑出。

    这一次他喉中发出一声低吼,闷如伏雷。鬼头刀上暗蓝光华骤然散开,竟在江剑臣眼前化成五道刀芒,或劈、或斩、或斜切、或反挑,五势同生,五处皆取要害。刀风沉重,阴冷中带着一股腥厉之气,连马慕岱也不由脸色一变。

    鬼手十八刀浸淫四十余年,到了此时方显真形。它并非徒逞快狠,而是快中藏沉,狠中藏变,明明只是一口刀,却能使人觉得四面八方皆有刀锋逼来。

    江剑臣反而比前几次更静。

    他眸中无波,右臂一挥,短刀在掌中化出五道清寒弧光。那五道刀光不争先后,不疾不徐,却正好迎住司徒圣五重杀势。台上随即响起一串暴烈震声,似铁雨落石,又似冰裂深潭。司徒圣以九成功力催出的五刀,竟被江剑臣一一格退。

    江剑臣身形一飘,向后退开数步,落地时衣袖微扬,仍不见狼狈。

    司徒圣握刀而立,胸口起伏不定。他连番四次强攻,几乎已将鬼手十八刀中最凶险的变化尽数使出,却连江剑臣衣角也未能伤着。到了此刻,他心底终于生出一丝寒意,只是不肯显在脸上。

    江剑臣望着他,唇边浮起淡淡笑意。他收刀在侧,缓缓开口:“司徒二爷以鬼手十八刀称雄多年,向来视天下人物如无物。今日四番出刀,江某尚立于此处,可见昔日那些话,未免说得太满了。方才交手之时,江某替二爷数过,十八刀已去十一,尚余七刀。二爷年岁已高,江某不愿占你气息未匀之便。你且调息片刻,再将余下七刀一并使出,如何?”

    这几句话说得平平淡淡,却比当面辱骂更刺人心肺。

    司徒圣残眉倒竖,白发被风吹得乱拂。他胸中怒意再也压不住,忽地发出一声厉吼,声如荒岭夜狼,震得台上众人心头一紧。随即他双足猛踏青石,身子凌空拔起,鬼头刀挟着满身真力,连出七势。

    劈、砍、剁、削、切、挑、扎,七种手法在一刹那间并发。暗蓝刀光如乱云压顶,又如恶水决堤,七处杀机同时罩向江剑臣周身要害。司徒圣这一击,已不是留力相斗,而是将余下七刀与一身功力尽数押在一瞬之间。

    江剑臣早有防备。

    他知司徒圣已被怒火逼到尽处,必以余下七刀决胜负。此战若仍只求自保,便不足以压住峨嵋三尊的气焰;若不能在此一举挫其锋芒,先天无极派今日便难脱层层缠斗。于是他双足微分,在青石上站成八字,短刀缓缓扬起。

    直到此刻,峨嵋三尊才真正看清他手中那口短刀。

    那刀不过一尺二寸,刀刃薄得近似一片寒纸,刀背却厚重异常,与刃口形成奇异之势。刀尖微挑,既利削喉,又便反切、斜挑。刀身虽短,寒意却凝而不散,望去令人心头发紧。

    司徒玄看着那刀势,眼中忽然一跳。

    他与司徒圣终究是同胞手足,况且这一战关乎峨嵋三尊数十年威名。方才司徒贤三剑换来江剑臣一刀,虽折了些声势,还不至于使峨嵋颜面扫地。可是眼下司徒圣鬼手十八刀已尽显凶狠,仍未占得上风,若再让江剑臣这一刀出尽,二弟只怕便有性命之虞。

    江剑臣徐徐抬刀,那一式隐隐有冷焰刀谱中极快刀法的影子。司徒玄心中一寒,已不敢让司徒圣独受其锋。他身形一晃,抢到司徒圣身前,硬将二弟拦在背后。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脸上勉强浮出一层笑意,向江剑臣拱了拱手,声音却不复先前从容:“贤契年纪轻轻,竟有如此功力,实属难得。刀法既已领教,幸而并未伤了和气。老朽也想向贤契请益几招,不知可否?”

    马小倩见他在紧要关头横身护人,气得脸色通红,几乎跳脚。马慕岱更是目中怒火腾起,盯着司徒玄,声音发寒:“马某瞎了这双老眼,竟三十年未曾看清你们三个的真面目。今日之后,终南马氏与你峨嵋三尊恩义尽绝。他日江湖相逢,各走各路,再无旧交可言。剑臣,不必再给他们留脸面。”

    江剑臣尚未开口,司徒玄已厚着脸色向前半步。他将双手轻轻一分,竟似全无愧意,缓声道:“老朽昔年退居福寿堂时,便已言明不再用剑。贤契尽可施展刀法,老朽以空手领教。”

    马小倩怒不可遏,正欲出言痛斥,江剑臣却已将短刀反手收入衣底。他动作从容,脸上还带着一抹淡笑,望着司徒玄道:“既然司徒前辈怕见兵刃寒光,江某自当遵从,将凶器收起。先天无极派传到江某此处,尚无先出手伤人的旧例。还请前辈成全,由你先赐招。”

    他说罢,双手自然垂落,身形峙立如山,静候司徒玄出手。

    事已至此,司徒玄也知颜面早失,索性不再顾忌那层虚名。他轻轻吸了一口气,面上神色渐归沉寂,向江剑臣低声道:“老朽得罪了。”

    四字一落,他抬手一掌,向江剑臣当胸拍来。

    这一掌看似轻描淡写,宛如随意挥袖;然而台上几人皆是武林中的上乘人物,除了马小倩尚未看透深浅,马慕岱、江剑臣与峨嵋诸人都知司徒玄已暗运深厚内劲。峨嵋三尊已有两人先后落入下风,司徒玄身为太上掌门,此刻一掌之成败,牵动的不只是个人名声,更是峨嵋一派的声势。

    他这一掌,已用了断魂掌力。

    江剑臣连战司徒贤、司徒圣之后,真气本已耗损不少,更不敢有丝毫大意。他目光微沉,马步随之下压,右掌缓缓提起,迎着司徒玄那只看似平常、实则暗藏杀机的手掌推了出去。

    司徒玄一掌拍来,江剑臣沉腰迎上。二人掌心相合之际,并无雷霆般巨响,唯有一声低闷轻响,似厚纸被风压破。响声方落,两人身形同时一震,各自退开三步。

    台上诸人皆知,这一掌看似无声,实则比刀剑相击更险。内力由掌心相触之处直透经脉,稍有不济,便是心脉受损之祸。

    马小倩目不转睛地望着江剑臣。她见他退后三步后,肩头微微一颤,脸色虽仍沉静,气息却似有片刻浮动;反观司徒玄,虽也退了三步,身形却稳得多。胜负只在毫厘之间,她一颗心已悬了起来,指尖不自觉攥紧刀柄。

    司徒玄心中亦自暗惊。他第一掌原是试探,名为探路,实则已用了八成真力。江剑臣连斗司徒贤、司徒圣之后,竟仍能硬接而不败,只比自己略逊一线,这等内功,委实出乎意料。可是局势已到此处,退不得,也让不得。他眼中寒芒一凝,右掌缓缓抬起,那只枯瘦手掌竟似胀大了几分,掌背青筋隐现。

    他吐气一喝,第二掌挟着十成功力推了出去。

    掌风未至,马小倩已觉胸口一窒。她脸色骤变,身子一动便要扑出,却被马慕岱一把扯住。马慕岱目光紧锁场中,掌上微微用力,示意她不可惊呼,不可乱动。

    江剑臣冷哼一声,仍是举掌相迎。

    这一次掌声仍不甚响,却比先前更沉。两股内力一触即分,司徒玄依旧退了三步,江剑臣却连退四步,脚下青石被踏出细细尘痕。马小倩看得心中一凉,已知江剑臣落了下风。

    她再也顾不得祖父阻拦,手腕一翻,大弯刀呛然出鞘。那口刀在日光下浮出幽冷蓝芒,刀身弯如新月。她横刀便欲冲上。

    司徒圣方才面如死灰,像是被江剑臣逼得失了魂魄,此刻一见大弯刀现身,眼中贪念与凶光同时跃起。他鬼头刀一横,立刻迎向马小倩,欲将她拦下。

    也就在此时,司徒玄第三掌已然出手。

    这一掌他不再留半点余地,十二成真力尽数灌入掌心。先前低沉的喝声化作一声厉吼,掌势如山崩海立,直压江剑臣心脉。观星台上风声顿敛,仿佛连日影也被这一掌逼得一暗。

    江剑臣双眉一扬,玉白面容上隐隐泛起紫气。他沉肩坠肘,第三次挥掌迎去。

    两掌相合,终于发出一声清脆响动。可这一回,两人掌心贴在一处之后,竟未分开。司徒玄肥大的棉袍骤然鼓起,像有狂风灌入衣内;江剑臣一袭青衫亦被内力激得猎猎作响,衣摆乱振。

    台上顿成死局。

    马小倩本已横刀迎向司徒圣,见江剑臣与司徒玄掌力相黏,心神顿乱。她惊呼一声,转身掠回江剑臣身后,横刀护住他左右与背后,生怕有人趁他全力相拼之际暗下毒手。

    司徒圣也顾不得再夺大弯刀。他与司徒贤对望一眼,一个持鬼头刀,一个持长剑,分别护在司徒玄身后两侧。眼下司徒玄若败,峨嵋三尊威名尽毁;若有人趁势伤他,峨嵋一派更要颜面无存。二人虽各怀心思,此时却不能不先护住长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观星台上霎时静了下来。

    风从台边掠过,吹动衣袂,却听不见半句人声。众人都望着场中那两只相贴的手掌,仿佛生死荣辱都系在那一寸方寸之间。日影沿着青石缓缓移斜,时间一点一点流逝,江剑臣脸上的紫气渐退,继而浮出苍白。

    马小倩看得眼中泪光滚落。

    她曾听侯国英详说江剑臣两年前力敌十一名江湖怪杰之事,知他当时便因真力耗尽而昏厥倒地。此刻见他脸色如此,便知情势已险到极处。她素来敢作敢为,哪里还能眼看他被司徒玄耗死。玉腕一振,大弯刀蓝芒暴涨,她便要趁司徒玄分神不得之际,一刀斩下。

    司徒圣的鬼头刀与司徒贤的长剑却已在前方交成十字,寒光相接,正护住司徒玄要害。只要马小倩这一刀真落下,江剑臣也必同时暴露在他们一刀一剑之下。

    马慕岱见局势已至绝处,脸色骤寒。他缓缓拔出腰间多年不曾出鞘的长剑,剑身映日,秋水一般清亮。

    杀机一触即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观星台外忽有一声轻啸传来。啸声不高,却清越悠长,似从远处云影间破空而至。紧接着,三道人影自台下凌空拔起。为首一名老尼飘然落在台上,灰衣微动,神情肃然,目光一扫众人,沉声道:“诸位且住手。”

    此人来得突兀,却正落在两方生死相搏的关头。司徒圣与司徒贤闻声,眼中皆掠过一丝喜色。马小倩虽满腔怒火,见来人明是为止杀而至,也只能硬生生将刀势按住。

    一场血战,暂且被这一声截断。

    众人这才看清,那老尼乃四川乐山屠龙师太。她是峨嵋掌教夫人无情剑冷酷心的授业恩师,辈分既高,名望亦重。江剑臣与司徒玄此时也缓缓收回内力,各自向后退开,分坐两处,闭目调息,平复胸中翻涌真气。

    片刻之后,江剑臣先睁开双眼,起身向屠龙师太合手为礼。他脸色仍有几分苍白,语声却平稳:“师太及时到此,止两派生死之争,江剑臣在此谢过。”

    屠龙师太望着他,长叹一声。她双掌合十,神色间有愧有悲,缓缓道:“儿女不肖,父母有责;弟子误入歧途,做师父的也难辞其咎。贫尼素来疏懒,教导不严,才使冷酷心行事偏激,祸及江湖,甚至妄动称雄之念。江三侠是人中龙凤,今日贫尼厚颜相求,还望你看在贫尼这一点薄面上,暂且离开此地。待贫尼亲自去劝那劣徒,使她收回与贵派为敌的一切举动,可好?”

    说罢,她向江剑臣深深一礼,灰袖垂落,神情恳切而沉重。

    江剑臣自火神庙一役之后,便知屠龙师太虽身在空门,心中却有一股扶危止乱的慈悲。此刻听她言辞恳切,便敛袖深深一揖,神色也较方才温和许多。

    他望着老尼,缓声道:“师太一念止戈,胸怀仁厚,晚辈铭感。此番话,剑臣必代二位师兄转达。若师太不弃,尚请移驾敝派一叙。今日之事,剑臣暂且告退。”

    言罢,他目光微转,落在马小倩脸上。那一眼极轻,却含着明白的告诫。马小倩心头一震,立刻看出江剑臣内力已损,不可再逞一时之气。她虽仍恨得银牙暗咬,到底没有再妄动,只将大弯刀缓缓按回鞘中。

    江剑臣随即向马慕岱一礼,恭请他先行。马慕岱面色仍沉,却也知此地再留无益,便带着马小倩,与江剑臣一同离了观星台。

    三人身影渐远,台上风声复起。司徒圣望着他们背影,胸中那口恶气却无处发泄。他转身看向屠龙师太,脸色阴沉,语中带刺:“师太乃我峨嵋掌教夫人的恩师,今日为何反帮外人解围?”

    屠龙师太尚未答话,司徒玄已冷冷看了他一眼,沉声道:“师太慈悲为怀,二弟不可失言。”

    屠龙师太脸色也微微一变。她合十的双掌缓缓垂下,目光从司徒圣脸上掠过,语声虽不高,却有冷意:“人若无自知之明,便枉在江湖上称名多年。司徒二爷也是久负盛名的人物,难道还看不出贫尼此来,乃是受人所托?贫尼并非偏向先天无极派,反是在暗中替峨嵋三尊留一条退路。好意至此,反遭埋怨,贫尼倒真悔不该来。”

    司徒圣一怔。峨嵋与乐山相距不远,两派往来多年,屠龙师太既说受托而来,此中必有缘故。他压下怒色,抱拳道:“方才是老夫失言,还请师太见谅。不知何人请师太到此?”

    他话音刚落,台上屋舍西侧转出一道人影。那人衣裳华贵,身姿婀娜,眉目间冷艳逼人,唇边带着一抹淡淡笑意。

    她缓步而出,向屠龙师太先行一礼,随即望向峨嵋三尊,柔声道:“是孩儿请恩师来此。恩师此举,确无偏袒先天无极派之意。”

    来人正是无情剑冷酷心。她竟早已潜上观星台,在暗处窥视全局。

    司徒圣见她现身,怒气又起。他虽不好再责怪屠龙师太,却将一腔怨怒尽数转向冷酷心,沉声斥道:“要一统武林的是你,劝说峨嵋出手压倒先天无极派的是你,布置今日扰乱百年大典之局的也是你。如今眼见他们大典将成,你却藏在暗处不露面,叫我们三个老人替你挡在前头,险些当众失尽颜面。回山之后,你须长跪金顶,听候太上掌门家法处置。”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司徒玄亦缓缓开口,神色阴沉:“江湖门派争名夺势,本非今日始有。我峨嵋本已人众势盛,奇才辈出,执武林牛耳之势早成。偏你贪心不足,撺掇司徒平生出无端事端,一味要凌驾诸派之上。你既欲动先天无极派,又未能看清他们真正根基,才有今日处处受制之局。此事若传回山门,你又如何向全派上下交代?”

    说到此处,司徒玄转眼看向司徒贤,似欲听他一言。司徒贤却垂目不语,神情淡淡,仿佛眼前责难与自己毫无牵连。

    冷酷心见三尊怒意俱在,先不分辩,反而盈盈下拜,依峨嵋帮规向三位太上长辈行了大礼。她跪在青石之上,抬起脸来时,眸中已含委屈,声音温柔而婉转:“三位老爷子如此责我,孩儿实在无话可说。孩儿不过一介妇人,又出身乐山门下,峨嵋、乐山两派门规森严,岂容我擅自作主?今日所行,哪一桩不是顺承教主心意?”

    她微微垂睫,语气愈发凄楚:“教主天资卓绝,武功冠世,又得众人归心,将来执掌天下武林,本是众望所归。孩儿所思所行,不过是想助教主更进一步,使峨嵋门户光大,基业长存。为此我费尽心力,奔走四方,甘受毁誉。如今大业将成,三位老爷子非但不察孩儿苦心,反将罪责尽数加在孩儿身上。既如此,孩儿也无颜再留。请三位老爷子遣人押我回峨嵋,囚于后山幻波池中,任我面壁终老,偿今日之罪便是。”

    话至末处,她眼中泪珠滚落,顺着双颊成串而下。那模样仿佛受尽天大委屈,偏又不敢分辩,只能以身领罪。

    司徒玄与司徒圣本因江剑臣一事满腹郁怒,方才斥责冷酷心,不过是寻一处出口。其实他们心底对冷酷心的机敏狠辣颇为倚重,也乐见她扶司徒平登上武林至尊之位。此刻被她这番软语一诉,再见她泪痕满面,竟一时都不好继续责罚。

    司徒圣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再骂。司徒玄沉默片刻,才缓下声来:“你说大业将成,前程无量,可有实据?不必再作这等哀怨姿态,将内情细细说来。”

    冷酷心低垂的眼中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她胸中野心从未稍减,便是只剩一口气,也绝不会放弃图霸武林之念。她见三尊责罚之意已松,便不急于起身,仍跪在当地,语声转柔:“三位老爷子若真要听孩儿陈明一切,还请先恕孩儿先前违犯门规之罪。否则,孩儿宁愿回山受罚,闭口不言。”

    司徒玄看着她,哪里不知这是借机索免。只是此刻情势已变,若要从她口中得知后续安排,也只得顺着她。良久,他终于一咬牙,沉声道:“由本太上作主,你此前违犯门规之处,一概暂恕。现下不必绕言,速将你的打算说出。”

    冷酷心得了司徒玄一句赦言,方才又向峨嵋三尊拜下。她礼数周全,起身之后退立一旁,眉目低垂,声音也比先前更谨慎:“峨嵋旧制,门下凡有大事,须先禀掌教,再转呈福寿堂三位太上裁断。此例自开派以来,沿行二百余年,不曾稍改。孩儿此番为对付先天无极派,因时机急迫,不及转请三位老爷子,只得先求教主首肯,便擅作了三件大事。”

    此言一出,观星台上的气息陡然一沉。

    司徒玄、司徒圣、司徒贤三人同时变了脸色。冷酷心未经福寿堂三尊点头,竟自行作出三件“大事”,这在峨嵋门规中,已是极重的犯上之罪。三人立身峨嵋数十年,所重者不止门规,更是自己凌驾全派之上的威严。她这几句话,便似在他们面前揭开了一道裂口。

    司徒圣双眉倒竖,司徒玄眼中亦有怒火。便是向来不动声色的司徒贤,面色也阴了几分。

    冷酷心却似早有成算。她见三尊怒意上涌,反而从容许多,唇边微微含笑,柔声道:“孩儿早知三位老爷子必不能容我。如今话才起头,便又惹得三位动怒。既是如此,不如仍按方才所议,命人将孩儿押回峨嵋,囚入幻波池,任我面壁忏罪,也省得再听这些逆耳之言。”

    她说得凄切,姿态却分明是在进退之间拿住三人。

    司徒圣气得一掌拍在石案上,案上茶盏微微一跳。他沉声喝道:“罢了,此事也暂且恕你。少再弄这些缠绕话,把你做过的事一件件说清。”

    冷酷心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她垂首应了一声,语调随即平稳起来:“近年来,本派虽于大江南北、边塞要冲设下不少分舵,可真能与先天无极派分庭相抗者,并不多。孩儿便私下定计,延请阴阳两极葛伴月出任本派总巡查,使其在河南、河北设坛立口,逐步侵削先天无极派的地盘与根基。”

    司徒圣听到“葛伴月”三字,脸色顿时一沉。他冷笑一声,斥道:“你竟将那等阴阳不分的怪物引入峨嵋,还许以巡查重位,又叫他在河南、河北自立坛口。亏你想得出这样的蠢事。”

    这一回冷酷心不再顺从。她微微抬头,神色仍恭谨,话锋却甚坚:“二太上此言,孩儿不敢苟同。昔年汉高祖创基业,尚能用陈平、樊哙之辈。葛伴月虽行迹诡僻,却身怀玄阴绝户指,正可用来以毒制毒。待他替本派削去先天无极派的锋芒,日后峨嵋大势已成,再将其逐出门墙,也不迟。”司徒圣脸上怒色未消,却一时寻不出话来反驳,只重重哼了一声。

    冷酷心见他语塞,心中更定,声音也越发流畅:“第二件事,孩儿已命葛伴月将他秘制的软骨散,投于青城山东方三豹饮食之中。待青城三老失去抵抗之力,便夺取百兽崖,辟为本派别宫。”

    司徒玄听到此处,面色骤然大变。他猛地站起,衣袖一震,厉声怒斥:“你这贱婢,竟敢做出这等伤天害理之事!我兄弟三人与青城三老豹少时相交,情同手足;东方绮珠又是本派掌教唯一女徒。峨嵋、青城通家之谊,天下皆知。若此事传扬出去,峨嵋岂非为武林所共弃?便是我兄弟三人,也再无颜见天下同道。此计绝不可行,你即刻追回命令,不得伤青城山一草一木。”

    冷酷心将两手轻轻一摊,似是无可奈何地苦笑了一下。她声音柔软,话却如冰刃:“太上息怒。只怕此事已经追不回了。若孩儿算得不错,今夜青城山中,东方三豹所用的莲子粥里,便会有葛伴月的软骨散。此刻纵有腾云驾雾的本领赶去,也来不及了。”

    司徒玄听得浑身一震,脸色转作灰白。他与东方木交情最深,此刻怒极心寒,右掌猛然扬起,便要向冷酷心顶门拍下。

    冷酷心似早料到他会出手,身子轻轻一移,已贴到屠龙师太身侧。她抬眼望着司徒玄,语声不急不缓:“太上若还顾惜峨嵋三尊一世威名,便请暂留孩儿一命。否则,今日这一掌落下,三位老爷子的清名,怕也要随我一同葬送。”

    司徒玄掌势凝在半空,气得说不出话来。

    司徒贤眉头微动,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此话何意?”

    冷酷心轻轻一笑,眼角泪痕尚未全干,笑意却已如细蛇吐信:“带着软骨散去青城山投药的,不是旁人,正是三位老爷子福寿堂的管事金鑫。他平素侍奉三尊,是三位跟前得用之人。若没有我冷酷心这个活口认下此事,说投毒乃我私自授意,日后青城追问起来,三位太上纵然跳入沧海,也难洗清嫌疑。是以,太上此刻若想杀我灭口,倒须三思。”

    司徒玄的手缓缓落下,脸色难看到极处。司徒圣怒目圆睁,却也哑口无言。司徒贤则垂下眼帘,不知在想什么。

    冷酷心不待三尊再问,便又敛容说道:“第三件事,孩儿擅自作主,将峨嵋镇山乌金佛像,以及掌教颈上那串百零八颗楠木念珠,派人送往京中,献给皇亲国戚武清侯刘国瑞。”

    司徒玄听到“乌金佛像”与“楠木念珠”二语,眼中血色骤起,胸膛剧烈起伏,几乎连须发都为怒气所激。他向前一步,声音嘶哑而厉:“你这大胆贱婢!先前两桩,虽狠毒无伦,尚可说是为司徒平争那武林霸业。可镇山乌金佛像乃本派重宝,那串百零八颗楠木念珠,更是历代掌教大典庆仪之物。你竟敢私自送入侯门,罪已难数,便万死亦不足赎!”

    冷酷心跪在当地,神色却仍从容。她抬起眼来,语声柔缓,似怕司徒玄怒极伤身:“老爷子何必动这样大的肝火?孩儿话尚未说尽。若三位听明白之后,仍要取我性命,便是千刀万剐,孩儿也绝无怨言。只是这前因后果,总须容我说清。”

    司徒圣早已急得心火上窜,跺足道:“既如此,还不快说!”

    冷酷心这才敛了笑意,缓缓道:“孩儿并非将乌金佛像与楠木念珠送给武清侯刘国瑞。那人不过是借来传递的手。真正收下这两件异宝的,是近日刚入斋戒、礼佛甚勤的刘太后。孩儿借她之手,要替峨嵋办三件事。待事情成了,我自会入宫,从慈宁宫中将两件宝物取回。如此安排,何至于惊惶至此?”

    她话说得轻淡,落在峨嵋三尊耳中,却似暗夜里忽见寒光。司徒玄、司徒圣、司徒贤一时俱未开口。三人皆知此女用心阴深,却也不能不承认,这番手段委实曲折狠辣,远出寻常江湖争斗之外。

    司徒圣心中疑意未消,忍不住沉声道:“刘太后深居慈宁宫,乃天家尊长,能替峨嵋做什么?你莫不是借这些话脱罪。”

    冷酷心不急不恼,目光微垂,答得极快:“若刘太后肯依我计行三事,先天无极派不必外力攻打,便会自行分裂。”

    司徒贤向来沉默,此刻也抬了眼。他望着冷酷心,语气平静:“不必绕远,你且说是哪三事。”

    冷酷心伸出三根纤指,指尖在风里微微一晃,声音清脆而带着几分自得:“第一件,请刘太后劝动当今皇上,以李鸣昔日护驾出关、会猎之时折辱多尔衮有功为名,降旨命他奉旨完婚。李鸣一去,新任先天无极派掌门武凤楼身边,便少了最会替他筹谋应变的人。”

    司徒贤听到此处,眼中微亮,忍不住抚掌道:“此计确妙。若去掉李鸣,先天无极派便少一重机变。”

    冷酷心回眸看他,唇边含笑,却不肯顺势受赞:“三太上且莫忙着称好。孩儿身上还背着许多罪名,稍后怕又要惹三位动怒。”

    见三尊面色稍缓,她才继续道:“第二件,请刘太后以身染重疾为由,使皇上亲下旨意,宣召干公主东方绮珠与干驸马武凤楼入宫侍疾。他们二人在慈宁宫中拜过花烛,名分既定。武凤楼纵然胆大,也不敢抗旨不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司徒圣听得连连摇头,语气中却已少了怒意,多了几分寒意:“这等主意,也亏你想得出来。”

    冷酷心轻轻一笑,向他微微欠身:“二太上若当作夸奖,孩儿愧不敢受;若不再吓唬孩儿,孩儿已是感恩。”

    司徒玄此时怒火渐敛,心思已被她牵住,便沉声问道:“第三件呢?总不会比前两件更狠。”

    冷酷心摇了摇头,眼中光芒一闪:“最能动摇先天无极派根本的,正在第三件。我已买通武清侯刘国瑞,令他劝刘太后请皇上下旨,封武凤楼为锦衣卫都指挥使,并限他即日赴任。”

    司徒玄一听,神情骤然一变,随即长长吸了一口气,低声道:“这一招,才是真正釜底抽薪。你这是把武凤楼推到万丈绝壁边上。”

    司徒圣一时尚未明白,皱眉看向长兄:“封官授职,明面上是朝廷恩典,如何便成了绝壁?”

    司徒玄缓缓道:“先天无极派门规森严,掌门之身尤其不可稍有玷污。其开山祖师早有遗训,凡掌门人不得为官府驱策。寻常差役尚且不可为,更何况锦衣卫都指挥使?武凤楼才接掌门户,圣旨便到。他若不受,便是抗旨不遵;他若受命,便违了本门祖训,再无资格稳坐掌门之位。这一道旨意,比刀剑刺入心口更狠。”

    司徒圣与司徒贤听到此处,终于同时点头,面上俱露出赞许之色。先前怒意虽未尽消,却已被冷酷心这三重计策压了下去。

    冷酷心见火候已到,忽然转身,向屠龙师太盈盈拜倒。她伏在师父身前,声音比方才更低,也更恳切:“徒儿为助夫君司徒平扬名江湖、统摄武林,不得不冒犯门规。如今还求师父辛苦一趟,借着贺先天无极派百年大典之名,前往中岳庙暗中查探。徒儿埋下这三根线,究竟能燃起几根,须有人替我亲眼看明。知彼知己,日后方不至误了大事。”

    屠龙师太望着跪在身前的弟子,久久没有言语。风自观星台边吹来,掀动她灰色僧衣,眉间的悲悯也随之深了几分。良久,她才轻轻叹道:“你机关用尽,只一心搅动江湖。贫尼只怕你今日所布之局,终有一日都要回到你自己身上。”

    冷酷心听屠龙师太如此说,非但不惧,反而挺直了身子。她眉目间的柔弱之态渐渐敛去,换上一层近乎骄矜的神色,向师父低声道:“徒儿受恩师传艺,练这一身本领,若不能在武林中留下清名,便留下恶名,也不枉寒暑不辍。徒儿此生所求,早已不是安稳二字。今日只求恩师再怜惜徒儿一回,替徒儿走这一趟。”

    她说罢,又深深一福。那礼数看似恭顺,实则已将屠龙师太逼到不得不行之地。

    屠龙师太望着这个弟子,眼中悲意更深。她早知冷酷心性情阴狠,心机深沉,可师徒之情毕竟多年,到了此时,终究不能拂袖而去。老尼长叹一声,不再多言,转身离开观星台,沿着山道往嵩山中岳庙而去。

    观星台上的风渐渐低了。峨嵋三尊各怀心事,冷酷心则垂手而立,眼底的火光并未因师父的叹息而稍减。

    先天无极派的百年大典,原本便不是寻常盛会。怀着阴谋而来者不少,愿为先天无极派仗义出头者也不在少数。那些暗中藏刀的人,虽各有算计,真到了太室阙前,见释、道、儒三圣端坐主持,又见六指追魂、六阳毒煞、秦岭一豹、少林醉圣等成名已久的人物分理诸事,连驼背神龙耿直、乾坤八掌陶旺一类老江湖也在场中照应,便都不敢轻易发难。

    除却峨嵋二老暗中挑动燕凌霄出面生事之外,竟再无人敢在众目睽睽之下硬闯锋头。礼仪一项项行过,宾客一席席安坐,杯盏虽未尽欢,场面却始终未乱。

    到了最后,武凤楼由李鸣与佟铁扶上台去。台下众人目光一齐投来,太室阙前的喧声渐息。武凤楼玉面沉静,衣冠整肃,正要宣读先天无极派戒规,席间忽有一人站起。

    那人正是峨嵋二老中的司徒英奇。他缓缓拱手,语气听来谦和,目光却如细针一般落在武凤楼脸上:“武掌门,老朽素闻贵派开山祖师常梦久,为振兴门庭,立派之初便自成格局。门下弟子固有戒规,掌门一身更受重约。传闻除四戒五规之外,常老前辈还为历代掌门另立三戒。不知此说可确?”

    李鸣站在台侧,一听此问,便觉不对。司徒英奇问话之后,眼底深处有一线异光闪过,虽隐得极快,却仍被李鸣瞧见。李鸣心中一动,正要设法提醒武凤楼,武凤楼却已端然开口。

    他为人素来坦荡,不知对方暗藏刀锋,便正色答道:“本派确有掌门别戒。开山师祖昔年有命,每逢掌门交接,须恭敬诵读,以警后人。凤楼才薄艺浅,受先师重托,实觉惶恐。今日承蒙诸位前辈、同道远来观礼,凤楼谨代天山三位师祖,代本派三位师长,并代本门上下,向诸位致谢。”

    说罢,他向四面深深作揖。

    台下掌声如潮,响彻阙前。待掌声渐歇,武凤楼展开戒册,朗声宣读:“本门弟子,皆守四戒五规。四戒者,不得妄杀害命,不得淫邪辱人,不得劫掠财物,不得沉溺酒赌。五规者,奉亲须孝,事师须敬;遇危须救,同门须睦;有技在身,不得倚之凌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声音清朗,每一字都落得分明。席间又是一阵掌声,许多江湖人物听了,都暗暗点头。无论门派立场如何,这几条戒规确有名门大派的气象。

    武凤楼刚缓一口气,峨嵋二老中的司徒英方又起身发问。他拈须而立,语气淡淡,目光却紧逼台上:“武掌门方才亲言,常老前辈为历代掌门另有三戒。既然四戒五规已昭告同道,何不将掌门三戒也一并说出?今日群贤毕集,正好听一听贵派掌门自律之严。”

    此话一落,席间立刻有人应声附和。数人先后开口,言语虽各不同,意思却都相近,皆说既为先天无极派戒律,何必藏而不宣。更有人语带挑拨,疑他甫接掌门,便有更改祖训之心。

    武凤楼脸色微变。他向来端方,不善以机锋压人。此时被众人逼问,心中虽知对方来意不善,仍不愿失了坦荡,便抬高声音道:“诸位误会了。开山师祖另立掌门三戒,原是要历代掌门比门下弟子更严于律己,并非为掩人耳目。只是祖训之中,并无命其当众宣示之例,凤楼不敢擅越。”

    峨嵋二老同时发出冷笑。

    司徒英方看向司徒英奇,二人像早有默契,几乎同声道:“既是正大戒律,何惧旁人知晓?书可任人读,事可对人言。贵派以清规自重,难道掌门三戒反倒见不得光么?”

    台下那些受峨嵋暗中指使的人又随声鼓噪起来。声浪虽不算大,却一层叠一层,专往武凤楼身上逼去。武凤楼玉面渐红,手指按在戒册之上,却一时难以决断。

    李鸣站在一旁,心中早将司徒英方、司徒英奇骂了千百遍。可此事牵涉本门戒律,正是庄严典礼之中,他纵有伶牙俐齿,也不能像平日那样嬉笑怒骂插科打诨。稍有失言,便要被人抓住把柄,说先天无极派连祖训都可拿来玩笑。

    场面一时僵住。

    正在此刻,一道小小身影忽然掠上台来。曹玉纵身落地,立刻屈膝跪在武凤楼面前。他年纪虽小,此刻声音却异常清亮,足以使台下众人都听得分明:“弟子奉三位师祖之命,请师父将本派掌门三戒,当着诸位宾客郑重宣明。”

    说完,他俯首一拜,随即起身又跃下台去。

    武凤楼望着曹玉离开的背影,目光微动。既有三位师祖之命,他便再无迟疑。于是他合上戒册,清了清嗓子,重新面对满座宾客,神情比方才更庄严。

    太室阙前渐渐安静下来。

    武凤楼缓缓说道:“本派对历代掌门另有三戒。第一,不得为官府鹰犬,仗势欺凌良善;第二,不得称雄武林,盛气压人;第三,不得祸乱江湖,挑动杀机。”

    他说到此处,微微一顿,目光扫过台下诸人,又继续道:“凡本门弟子,包括掌门人在内,若有违犯诸戒者,轻则逐出门墙,重则废去武功,伤其肢体;罪至不可宽恕者,取其性命,明告武林,以正本门清规。”

    武凤楼将掌门三戒一一宣毕,太室阙前寂了片刻,随即掌声四起。先天无极派戒律素严,今日新任掌门又当众宣示,语意郑重,神色坦荡,除却少数心怀异念之人,满座宾客大多由衷称许。

    至此,诸般仪节已尽。百年大典自开场以来,暗潮汹涌,几度险生刀兵,然而到了此刻,竟似风雨将收,云影渐开。台前香烟犹绕,席间人声渐和,许多人心中都暗暗松了一口气。

    乾坤八掌陶旺忽然起身,声如洪钟。他素来管杂务,今日茶酒席面皆归他调度,眼见大礼告成,便横眉扫视满座,粗声道:“诸位都听着。陶旺与先天无极派四代人皆有交情,萧老大把今日这桩差事交给我,便是叫我管吃管喝、管茶管酒。若有什么不周到处,都是我陶旺办事不力,或是我把银钱私藏了。诸位要骂,便冲着陶旺来,莫牵连主人。”

    他说到此处,拍了拍胸口,瞪眼又道:“也不是陶旺无赖。今日这席面,便是我将粗劣之物盛在碗中、灌在壶里,只要有人敢说不好,陶旺也认了。你若真说出口,我便到你家厅堂里悬梁,叫你替我料理后事。”

    这番话粗豪近乎蛮横,偏由陶旺说来,满场不但无人见怪,反而哄然大笑。若换旁人,在这满座奇人高手之间如此放言,只怕立刻便要惹出乱子;可陶旺名重江湖,铸造兵刃暗器之术天下少有,多少名门大豪、绿林怪客都曾有求于他。越是有名有姓的人,越知他的分量,谁也不愿因几句粗话与他结怨。

    这一笑,席间紧绷了一整日的气息才真正松开。诸客重新举杯,猜拳行令,笑语渐盛。先前那些暗藏机锋的目光,也暂被酒气与人声冲淡。

    六指追魂久子伦在旁看着,心中也不得不佩服李鸣。今日分派人手之时,正是李鸣力主让陶旺总管杂务。那时李鸣还笑言,陶旺才是真正能镇得住场面的人,神仙与小鬼都不敢轻易招惹。如今看来,这一步果然用得恰到好处。

    宴席从午后直至申时,方才渐渐散去。尚能支持酒力的宾客,已有人起身向执事告辞。太室阙前杯盏未撤,余香未散,忽听远处马蹄声急,一名中军装束的武官扬鞭驰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武官越过阙前,勒马高声道:“圣旨到!武凤楼、李鸣设香案接旨。其余人等,不得擅自离席走动。”

    说罢,他拨转马头,又向来路迎去。

    李鸣站在席侧,眉头微微一皱,低声自语道:“怪了。”

    他顿了顿,又道:“这旨意来得蹊跷。”

    百年大典本就设有香烛桌案,倒不用另行搜罗。陶旺立刻招呼几名杂役,将案几重新安放整齐,净了台面,添香点烛。太室阙内外的喧声也随之低了下去,众人虽不知圣旨为何而来,却都知道天家威仪当前,谁也不敢造次。

    不多时,二十名锦衣卫在前开道,衣甲鲜明,刀光森然;五百御林军随后护卫,步骑相随,尘土微起。人马簇拥之中,两骑并行而至。一人是老驸马冉兴,乃当今天子御姑丈,又与先天无极派素有恩义;另一人则是贾佛西,才由文渊阁编修学士升任武英殿大学士,袍带新整,神情庄重。

    曹玉见势头不寻常,眼珠一转,立刻悄悄从人群后退去。他脚下极快,转眼没入后方人影之间,赶去禀报五岳三鸟。

    天威一至,满座江湖人物俱各收敛。平日里纵横山林、杀人越货之辈,平素再如何胆大,到了朝廷兵马与锦衣卫面前,也不敢显半分桀骜。那些身上背着旧案、手中沾过人命的人,一见御林军影子,心中便先怯了几分,趁人不备,悄悄寻隙退走。

    冉兴既是皇亲,又曾有恩于先天无极派,此番捧旨而来,自然由他宣读。只见他下马之后,整肃衣冠,亲手请出圣旨,立于香案之前。武凤楼与李鸣依礼跪伏在地,众人亦随之肃然。

    冉兴展开黄绫,声音清朗,缓缓宣道:“关外会猎,李鸣机智应变,折清人锐气,挫多尔衮凶焰,护驾有功。论功行赏,李鸣当居首列。朕特赐李鸣奉旨完婚,以昭恩宠。钦此。”

    圣旨读罢,香烟轻浮,阙前却静了一瞬。

    李鸣伏在地上,心中陡然一沉。他素来机敏,遇事转念极快,此刻却也觉这道旨意来得太巧,巧得近乎不祥。关外旧功早已过去,偏在先天无极派百年大典将散、武凤楼新接掌门之时,忽然降旨赐婚。此中若无牵引,他绝不肯信。

    他仍按礼伏地,口中谢恩,心里却暗暗生出一缕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