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修真小说 > 孤刀扶龙 > 第70章 势在必得
    曹玉九招十八笔一气攻出,笔影纵横,锋芒连缀,顷刻间已将马小倩周身要害尽数罩住。马小倩却似早已料到他招中虚实,身形微侧,刀光一闪,寒意便横在曹玉身前。曹玉这一番急攻,不曾沾着她衣角,反被她一刀逼得进退两难,竟如被钉在当地。

    他面上不露声色,胸中却翻腾难平。

    自先天无极派料理百年大典以来,曹玉心中便存了一桩念头:要借此盛会压一压峨嵋派的气焰,使本门声名重振江湖。他少年心盛,又素来自负机巧,便将这番指望尽数系在南刀桂守时所遗的弯刀与刀谱之上。他常于夜静无人时暗自思量:若上有三师爷江剑臣那口短刀,中有师父武凤楼一刀压阵,自己再得大弯刀与刀谱,三刀同出,峨嵋派纵有千般威风,也未必挡得住这三重刀势。

    正因如此,他无一日不盼神剑马太爷将刀谱归还。后来他远在河南安阳宝剑泉,终于见着三师奶侯国英。曹玉那时使尽口舌,软磨硬求,侯国英方才取出一只小匣,交在他手中。她神色甚严,只说那是马太爷昔年信符,携之行走江湖,遇马家旧人,自可有所凭依;又再三叮嘱,不可将此事泄露半字。至于刀与刀谱,她只说机缘到了,自有人持物来换这只匣子。

    今日大弯刀果然现于眼前,却偏偏握在马小倩手中;而他曹玉,又偏偏败在这口刀下。想到此处,他心头似被冷铁压住,怒意愈积愈深。

    马小倩见他垂目不言,知他心中必不肯服。山风掠过峰顶,吹得她衣袂微动,她眼波一转,神色却愈发端正,向萧剑秋欠身道:“晚辈临行之时,家祖曾有交代。曹玉若此刻尚不能护持此刀,刀与刀谱可暂由晚辈代为看管;待晚辈察明他的根基,再将刀法传授于他。此事还请萧掌门当面示下,也免得他日后心中不平,不肯受教。”

    曹玉听在耳中,胸口那股怒火几乎冲上喉头。他暗自冷笑:刀在你手,刀谱也在你手;你又借传授之名,叫我受你管束;如今还要掌门师祖亲口降令,使我无可推托。三条路都被你封尽,这一局倒算得精细。

    他忍着不作声,只把眼角余光瞥向萧剑秋,心中尚盼掌门师祖略作斟酌。

    萧剑秋却未曾迟疑。他面色一沉,声音低而有力:“玉儿。”

    曹玉心中一沉,已知势头不妙。可掌门师祖开口,他不敢违逆,只得屈膝跪下,垂首应道:“弟子在。”

    萧剑秋目光落在他身上,语气更冷:“自此刻起,马师姑怎样安置,你便怎样遵行。若有半分抗拒,便按门规重处。还不拜见马师姑?”

    曹玉伏在地上,指节悄然收紧。那番话虽出自马小倩之计,却已由掌门师祖亲自定下,他纵有千般不甘,也只得吞入腹中。他缓缓抬头,强按心火,单膝点地道:“先天无极派门下曹玉,见过马女侠。”

    他故意不称“师姑”,只将“女侠”二字说得清清楚楚。

    马小倩却不动怒,反而唇边微有笑意。她转身看向萧剑秋、白剑飞、武凤楼三人,神色从容道:“曹玉根基如何,晚辈尚须细看。此处峰顶清净,正好借片刻工夫试他一试。三位长辈暂且移步,容晚辈问明虚实,可好?”

    白剑飞听罢,不待萧剑秋开口,已先颔首。他目光轻轻一扫武凤楼,武凤楼会意,师徒二人身形一动,先后掠下峰去。

    萧剑秋却未看出白剑飞之意。他仍放心不下曹玉的顽劣,临行前又将脸色一沉,对曹玉叮嘱道:“马师姑奉马太爷之命而来,你须知轻重。若再任性妄为,休怪门规无情。”

    曹玉俯首称是,眼底却寒光一闪。

    萧剑秋这才转身,循着白剑飞与武凤楼去处,衣袂一展,亦下了黄盖峰。

    峰顶顿时静了下来。远处云气沿崖而起,山风穿过乱石,带着几分薄寒。方才诸长辈在侧,曹玉尚有几分拘束;此刻人影俱远,他那副乖顺模样便渐渐敛去。

    他抬起头,嘴角轻轻一撇,望着马小倩道:“今日这一刀,曹玉记下了。世上有人出手,旁人便不能不防。”

    马小倩右臂微抬,掌缘如刀,向下一划。她眸色清冷,缓缓道:“既在别人檐下,便要知低首二字。这个道理不深,却最难违。”

    曹玉闻言,反倒笑了。他负手立在风中,眉眼间又现出惯常的狡黠之色,慢慢说道:“世人莫夸强横,便是楚霸王,终也有乌江一日。曹玉看得明白,两军相对,未必力胜,常是计胜。”

    马小倩脸色一寒,刀柄在掌中微微一紧。她盯着曹玉,沉声道:“掌门师祖方才亲口有令,你竟敢转眼便弃之不顾?”

    曹玉眨了眨眼,笑意更深。他将身子略略一侧,似避开山风,又似故意避开她的锋芒,口中却毫不相让:“将领在外,尚有不奉君命之时,何况我曹玉本就不是俯首听话的人。你说我违了师祖之命,谁曾听见?谁能作证?纵然闹到掌门师祖跟前,也不过你一言,我一语,谁又能定我的罪?马女侠若有管束人的本事,还是留给日后的夫婿罢。”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话音落处,峰顶的风似也一滞。

    马小倩气得指尖发白,胸口起伏难平。她原本清冷的面容泛起怒色,眼中寒光如刃。大弯刀在鞘中一震,刀锋已弹出半尺,映着天光,冷气逼人。她一步一步向曹玉逼去,每一步都踏得极稳。

    曹玉却不退。他见她怒极,反而微微偏头,唇边露出一丝讥诮。待那半截刀光逼近眼前,他才慢悠悠地说道:“马女侠,出手之前,还是想清楚些。刀若真出了鞘,未必还有收回去的时候。”

    马小倩刀锋半出,寒芒映在眉间,声音冷得像峰顶石隙里的霜:“你说得这般笃定,莫非我真杀不得你?”

    曹玉这一次却不再嬉笑。他收了那副惫懒神色,抬眼望着她,语声虽仍带三分狡黠,却比方才端正许多:“马女侠难道忘了,马太爷当年留下的那只小匣,如今正在我怀中。那是神剑一门旧信,见物如见人。你若一刀杀了持信之人,日后在马太爷面前,又该如何交代?我方才劝你莫使刀锋离鞘,不是怕死,只是怕你到时进退两难。”

    马小倩目光微凝,握刀的手不由一顿。

    她幼年失怙,随祖父终南樵隐马慕岱居于终南山南五台。那地方由大台、文殊、清凉、灵应、舍身五峰环列而成,山势清奇,云气终年不散。自峰顶南望,终南诸岭层层叠叠,如翠屏横天;北望秦川,平畴远阔,烟树无边。峰上旧有庙宇,错落林泉之间,大台顶端的圆光寺尤为幽静。马氏祖孙便寄居寺中一院,朝看云起,暮听松声,日子看似清寂,实则从未真断过江湖往来。

    马慕岱与其兄神剑马慕起一般,性情旷达,嗜酒而不拘小节。名为隐居,心却未曾与故旧隔绝。多年来,登门探望者不断,有僧有道,有剑客,有奇门异士,亦有久不露面的江湖散人。马小倩便在这样的来往中长成。她见人身有一艺,便缠着学一艺;见人藏有一诀,便非问出端倪不可。又有两位祖父亲授家传武学,久而久之,她不但马家功夫精熟,于诸家路数亦多有涉猎。

    她轻功尤高,行于云雾之间,衣袂如花影掠水。江湖上见过她的人,遂以“云海芙蓉”称之。只是她自小被两位长辈怜爱纵容,性子刚烈,言行多随己意,寻常人莫说逆她,便是稍有拂意,也难免招来她冷眼相加。马家两位老人所忧者,倒不在她武功高低,而在她年已十九,放眼江湖,竟寻不出一个能令她稍稍收心的人。

    后来神剑醉仙翁在虞城花木兰祠前遇见曹玉,见这少年虽刁钻顽劣,却机灵绝顶,胆识又异于常人,心中暗喜。辈分虽有差池,终究不属同门,许多拘碍便可从宽。于是马家与曹玉之间,便有了这段说不清、避不开的因缘。

    马小倩此番明面上是送刀与刀谱,实则也是奉了长辈之意,来细看曹玉其人。她早从侯国英口中听尽曹玉的顽皮刁滑,心里先存了一层戒备。她素来惯于压人,怎肯初见便落下风?故而一上黄盖峰,便处处以高势逼他,想先折了他的锐气。偏偏曹玉也不是肯受人拘束之辈,两人一刚一滑,一冷一诡,才交锋数语,便已火星迸起。

    此刻听他提起那只小匣,马小倩心头怒意虽炽,却猛然想起:曹玉怀中所藏,的确是祖父旧信;而眼前这可恶少年,又是两位祖父心中属意之人。她刀已出鞘半寸,若再拔出,便不只是较气,真要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她目光寒冷,胸口起伏片刻,终究没有再动。

    曹玉看她神色,已知她骑虎难下。他若此时退让一句,此事也就罢了;可他性中那点促狭偏又不肯轻易放过。山风吹过,他忽然低低一笑,抬眼道:“如此看来,人还是听劝些好。方才你若真将刀拔尽,岂不是逼得自己无路可走?”

    这一句如火上添油。马小倩双眸顿时泛红,齿间微响,握刀的手再度发颤。她逼近一步,声音也带了颤意:“便是一命抵一命,我今日也要斩了你这小神童。”

    刀锋又向外滑出一寸。

    曹玉却在这时忽然变了脸色。他像是刚才那副尖酸全然不曾有过,忙收起笑意,双手一拱,深深一揖,面上挤出讨好的神情,低声道:“马姑娘,是我口无遮拦,惹你动怒。几句顽话,原不该说得这样过分。你若肯饶我这一回,曹玉向你赔罪便是。”

    马小倩本就不是真要杀他。只是方才被他步步相激,怒势已成,若无台阶,便难收住刀光。如今曹玉忽然低头,她虽知他多半仍是滑头,却也不敢再逼。她缓缓将刀按回鞘中,冷冷看了他一眼,声音仍硬:“罢了,我不与你计较。你带我回黄叶观去,我要见一见那位久闻其名的干姑爹。”

    曹玉一听她提起江剑臣,心里顿时一跳。

    他素来天不怕地不怕,可对这位三师爷,却始终怀着几分真惧。马小倩背后有神剑马家,有侯国英,如今又牵出江剑臣来。随便哪一位出面,他曹玉便要吃不完兜着走。方才与她逞口舌之快,细想起来,实在不算明智。马小倩见他眼珠微动,似又在转什么念头,便将脸一沉,催道:“还不走?莫非你又要生出什么花样?”

    曹玉忙敛了神色,陪她转下黄盖峰,往黄叶观而去。

    两人回到观中,天色已渐沉,庭中松影斜长,檐下香烟犹冷。江剑臣与李鸣师徒仍未归来。曹玉暗暗留心,越等越觉不安。马小倩虽不多言,却也看出他心神不定,只未当面点破。

    这一夜山中无事,灯火在风里一盏盏暗去。

    次日清晨,天色方明,江剑臣才带着李鸣匆匆赶回。二人风尘未歇,黄叶观中却已开始为百年大典整肃诸事。辰光渐高,众人齐集太室阙内。阙宇高古,石色苍然,四下旗幡肃列,来客分席而坐,黑白两道、各门各派的人物尽皆到齐。

    大典由释、道、儒三位圣者主持。三人各依礼法,举止从容,章程井然。钟磬声起,香烟缭绕,诸般仪节一一行过,既不繁乱,也无疏漏。先天无极派开派百年之盛会,至此办得庄重清肃,众人纵有挑剔之心,也寻不出半点可议之处。

    曹玉立在人群之间,偶尔望向李鸣。若非李鸣先前特意前往开元寺,恳请三圣出山主持此典,今日这场大礼,未必能如此平稳圆满。山风从阙外吹入,香灰微动,满场宾客却都静穆无声,仿佛这一场潜伏已久的江湖风波,暂且被钟磬与礼法压在了深处。

    大典礼成,钟磬余音渐歇,太室阙内香烟未散。诸方来客依次入席,杯盏初陈,席间虽有人低声相叙,四下却仍存着方才典礼留下的肃穆之气。

    曹玉在人丛中觑了许久,终于寻得一隙,悄悄挨到李鸣身旁。他低着头,似在替长辈添酒,声音却压得极细:“师叔这两日一夜随在三师爷身边,想来威风得紧。峨嵋那边若有人不知死活,想必已被三师爷料理了几个。师叔说与我听听,也叫我心里痛快一回。”

    李鸣侧目看他,眼中带着几分冷意。他将杯盏轻轻放下,低声斥道:“你这孩子,到如今还是只会往热闹处想。近半年来,身量倒长了,心思却不见长进。”

    曹玉眼珠微转,脸上浮出恍然之色。他才要凑得更近,低声道:“师叔的意思是,今日本该现身而未现身的,多半已经被三师祖——”

    后半句尚未出口,李鸣身形一晃,已从他身侧隐入宾客之间。曹玉一怔,再看时,只见人影杂沓,哪里还有李鸣的踪迹。

    正在此时,席间忽有一人缓步而出。

    那人身材魁伟,面色紫沉,长髯垂胸,虽两年未见,威势仍如山岳压人。身上穿一件古铜色短袍,袍长不过膝,足下白袜高束,履边绣纹,立在群豪之前,自有一方雄主的气象。曹玉目光一触,便认出此人正是独踞燕山的虎头追魂燕凌霄。

    燕凌霄行至席前,目光越过众人,落在萧剑秋身上。他脸上不见喜怒,声音却冷沉:“老夫听闻,萧大侠明日便要将掌门之位传与四代弟子武凤楼。不知此言是否属实?”

    曹玉心中一凛,知道这一场终究躲不过去。他再向燕凌霄身后望去,见八臂哪吒袁化亦在其列,又有峨嵋二老司徒英方、司徒英奇随坐不远,眼底顿时掠过一丝明悟。燕凌霄今日发难,未必全是本心,多半已被峨嵋二老推至台前。

    萧剑秋神色不变,放下手中酒盏,平声道:“燕山主所闻不差,萧某确有此意。”

    燕凌霄缓缓点头,先吐出一个“好”字,随即目光更沉:“如此说来,老夫这句问话,倒幸而问得不迟。”

    武凤楼闻声上前一步。他衣袍微动,神情沉稳,向燕凌霄一拱手,道:“老前辈此言,晚辈不解。”

    他话音未落,李鸣已不知从何处转了出来,笑吟吟挡在武凤楼之前。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便见他立在席间,神态从容,向燕凌霄拱手道:“老前辈心中所想,何必劳您亲口说破?此事便由晚辈代陈,也算能者多劳。”

    他说得一本正经,偏将寻常旧语改得不伦不类。席间原本剑拔弩张,众人猝不及防,竟有不少人低声失笑。

    燕凌霄面色陡沉,怒气上涌,厉声道:“李鸣,你少在老夫面前卖弄唇舌。老夫门下八人,几乎尽折在你手里。今日若不取你性命,老夫誓不罢休。”

    他本为武凤楼而来,受李鸣一激,怒意转锋,竟将矛头直指李鸣。司徒英方与司徒英奇在旁看得分明,心中皆暗骂燕凌霄沉不住气,却已难以出言挽回。

    李鸣挨了这番怒骂,脸上不但不恼,反而整衣肃容,向燕凌霄深深一揖。众人见他忽然恭敬,皆觉诧异。只听他含笑道:“晚辈多谢老前辈看重,也替老前辈那几位高足谢过这一番成全。”

    席间有人先是一愣,随即便听懂了其中意味。燕凌霄方才盛怒之下,竟亲口说门下八人几乎尽折李鸣之手。这话若传出去,燕山一派声势自损,李鸣之名却更盛三分。先前忍笑的人再也按捺不住,席间低低笑声渐起。

    燕凌霄脸色铁青。他知自己若再与李鸣斗口,纵有一腔怒气,也只会越说越失。他双目一寒,索性不再理会李鸣,提声向萧剑秋道:“燕某行事,从不藏头露尾。市井百姓有争执,自可入公堂辨曲直;江湖中人有冤仇,便该在兵刃拳脚上了断。今日燕某只寻武凤楼一人,与旁人无涉。生死一分,燕某即刻离去,还请萧掌门准允。”李鸣哪里肯让他重新缠上萧剑秋与武凤楼,当即轻轻一笑,截口道:“老前辈果然了得。方才晚辈不过略略提醒,您便将气势说得这般圆满。听您这话,似乎只要与我大哥动手,胜负生死便早在您掌中。”

    燕凌霄神色一变,这才察觉自己那句“生死一分即刻离去”仍有破绽。若按李鸣之意,倒像他认定武凤楼必死无疑。怒羞交逼之下,他再难按捺,双手一翻,虎头双钩已现掌中,寒光交错,映得席前众人齐齐一静。

    李鸣面上仍带笑意,心中却明白得很。燕凌霄性情虽横,终究还未坏到不可收拾。当年燕山八魔多附奸阉,魏门中人也曾几次以重礼请他出山,他始终未肯应允。后来他几个徒弟折损,燕凌霄两年不曾寻上门来,分明是无意再深结仇怨。今日突然发难,多半是受峨嵋二老挑拨,做了他们手中第一支箭。若此刻真与他动手,无论胜败,都会把更多旁观之人推向峨嵋一边。

    念及此处,李鸣笑意不改,却将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燕凌霄听得分明:“燕老前辈方才说得好,明人不作暗事。晚辈倒想请问一句,尊门那八位弟子,当年在青阳宫里究竟做过些什么?”

    燕凌霄脸色骤变,握钩的手微不可察地一紧。

    李鸣上前半步,仍是低声道:“奸阉已伏国法,尊门弟子那些事,本该一并追究。若非我大哥武凤楼向天子叩请开恩,燕山一脉未必还能安然至今日。老前辈若执意要把旧账翻开,晚辈倒也不难成全。刑部大堂、天牢深处,您若想见识,李鸣自可替您引路。”

    燕凌霄面上血色一点一点褪去。那两柄虎头双钩犹在手中,寒光却似忽然失了锐气。他站在满堂宾客之前,只觉四周杯盏声、人语声都远了,唯有李鸣那几句低语,像冷针一般钉入耳底。

    李鸣见燕凌霄面色已变,便知此人虽刚烈,却并非不可回头。他向来最会察言观色审时度势,若遇那等不知进退之徒,自有刻薄处置;可燕凌霄毕竟尚有几分江湖人的骨气,若当众将他逼到绝处,反会激出一场死斗。

    他当即退开半步,将声音放高,含笑向燕凌霄一拱手,道:“老前辈果然胸怀宽厚,能将旧怨暂且按下。李鸣先在此谢过。”

    说罢,他又转身向满座宾客作了一揖,衣袖随风轻展,神情竟极郑重:“诸位前辈、同道在上,方才燕老前辈念在今日盛典,不愿旧恨重燃。经晚辈几句浅劝,已肯将刀兵暂息。日后李鸣必亲赴燕山,向老前辈登门谢罪致谢。请燕老前辈归席。”

    燕凌霄手中双钩尚未收起,脸色却已难看至极。他明知李鸣此言将自己架在众目之下,却偏偏不能当场拆穿。若真再执意寻衅,便像是自己不顾颜面,不识大体;若顺势退下,又是生生吞下一口闷气。他沉默片刻,终究收了虎头双钩,拂袖回席。

    方才一触即发的风波,就这样被李鸣几句软硬相间的话消散于无形。

    江剑臣坐在席中,目光静静掠过众人。他心里明白,今日是先天无极派百年之会,凡入席者,名义上皆是贺客。只要这些人不先出言挑衅,即便彼此旧日仇深,本门也不能借盛典之机先向来宾发难。若要峨嵋一派自行露出锋芒,旁人未必有这本事,唯有李鸣最能将水搅动,却又不失分寸。

    他指尖轻抬,向李鸣递去一个极淡的眼色。

    李鸣在世上旁人面前,纵然天塌下来,也未必肯皱一皱眉;唯独江剑臣一个眼神,便足以叫他立刻明白轻重。他唇边笑意一现,随即迈步离席,径直走向峨嵋二老所在。

    司徒英方、司徒英奇并坐席间,神情沉稳,眼底却自有阴沉之色。李鸣行至二人面前,像见了久别亲朋一般,笑吟吟拱手,又故意拍了拍自己两腿,亲热道:“两位司徒兄长,许久不见,身子可还康健?”

    此言一出,四周宾客顿时一片微动。

    李鸣不过先天无极派第四代弟子,年纪尚轻;司徒英方、司徒英奇却已年近古稀,又是峨嵋福寿堂中举足轻重的人物。他当着满堂群豪,张口便称二人为“兄长”,这份轻慢,便是泥塑木雕也难全然无动于衷。

    峨嵋二老尚未开口,侍立在侧的岳黑、封高已按捺不住。二人原是江湖上有名的狠角色,此刻仗着峨嵋二老在前,怒气陡起,同时厉喝一声,身形如两头恶兽扑出,各伸一掌,直拍李鸣左右太阳穴。

    掌风才起,席间灯烛一晃。两只粗大的手掌眼看便要落在李鸣头侧,忽听一旁传来清朗一声急喝:“当心,他腿上藏着丧门钉!”

    这一声正是曹玉。

    岳黑、封高闻言,心头骤然一寒。司徒英方、司徒英奇亦在同一瞬间记起李鸣方才拍腿之举。缺德十八手名声在外,谁也不知他身上何处藏着暗器;若那丧门钉真伏在腿侧,岳黑、封高掌势拍落,劳宫穴被毒钉贯入,后果不堪设想。

    峨嵋二老几乎同时离席而起。二人掌风一分,却不是击向李鸣,而是各自横拍一掌,将岳黑、封高硬生生震出八九步外。二人踉跄站定,脸色又惊又怒,却不敢立时回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李鸣见状,跌足长叹,满面委屈。他慢慢摊开双手,又在众人面前拍了拍掌心,笑得十分无辜:“这世道,做个好人倒难。那些诓孩子、吓晚辈的小伎俩,我早已多年不用。偏偏还有人信以为真。”

    他两手空空,掌中连半点暗器影子也无。

    司徒英方与司徒英奇目光一滞,脸色顿时更沉。方才二人救人心切,竟被李鸣与曹玉这叔侄二人联手戏弄了一回。席间虽无人敢大声嘲笑,低低的骚动却已如暗潮一般散开。

    岳黑、封高自觉颜面尽失,又听出方才出声示警的是曹玉,怒火更炽。岳黑咬牙扫视席间,厉声道:“方才乱叫的是谁?有胆便出来!”

    封高也将双目一横,声音阴狠:“躲在人后逞口舌,算什么人物?出来受死!”

    曹玉还未答言,马小倩已先动了。

    她自入席之后,见李鸣三言两语搅得满场暗流翻涌,早已看得兴致大起。只是苦于无人寻到她头上,不能贸然出手。此刻岳黑、封高点名寻曹玉,她心中正合其意,左手握住刀鞘,右手搭上刀柄,身影一飘,已从席侧掠出,拦在曹玉身前。

    她身形轻灵,衣袂微扬,眉目清丽,年纪又轻。岳黑、封高见拦路的不过是一个少女,哪里肯放在心上。二人彼此一递眼色,竟不理她,各自反手抽出肩后鬼头刀,仍向曹玉所在逼去。

    马小倩在他们身后轻轻一笑。

    笑声未落,刀风已起。只听“嗤嗤”两声,寒光从二人背后掠过,快得几乎不见刀影。岳黑、封高毕竟是久历江湖之人,心头警兆一生,便欲晃肩闪避,却已迟了一步。只觉背上一凉,两层棉衣齐齐裂开,自肩至腰,刀痕笔直,却未伤及肌肤分毫。

    马小倩不愿背后伤人,刀锋只取衣物。她一刀得手,已将大弯刀送回鞘中,神情淡淡立在原处。

    司徒英方、司徒英奇目光同时一凝。他们看得分明,马小倩拔刀、出刀、还刀,皆在一瞬之间,手法干净得几近无痕。二人对视一眼,立刻沉声唤回岳黑、封高。那两人虽怒不可遏,背后衣襟裂开,却也知对方刀法非同寻常,只得咬牙退回。

    曹玉却在一旁跺了跺脚,满脸不快。他凑近马小倩,低声抱怨道:“好好一场热闹,偏被你一刀截断。你这一下,可把后面的戏都搅散了。”

    马小倩方才替他挡横,本已不望他谢,却没料到反被他埋怨。她柳眉一竖,正要回嘴,江剑臣已不知何时到了近前,伸手轻轻将她拉到身边。

    他只低声唤了一句:“倩儿。”

    马小倩心头一动,怒意便暂时压下。

    她早从大爷爷神剑醉仙翁口中听过江剑臣之名。如今近前细看,只见这位干姑爹身着青衫,发束简净,黑色长裤,粉底皂靴,面容清润如玉,举止疏朗,竟全然不像传闻中功力通玄、独步武林的人物。若只看这副风姿,倒像一位温雅书生,甚至比许多女子还更秀逸三分。

    马小倩心中不免暗暗生疑:这样一个人,当真便是江湖中人人忌惮的钻天鹘子?

    江剑臣似已看透她心思,却不点破,只淡淡道:“随我走。”

    说罢,他转身出了太室阙,径往登封县城方向行去。

    马小倩微微一怔,随即跟上。她是马家两位老人的独传,武学根底深厚,又兼学诸家长技,心思尤细。江剑臣忽然单独带她离席,若说是要试探她的轻功、刀法,亦在情理之中;可他只带她一人,又似另有深意。

    她一面跟行,一面暗自打定主意:不论江剑臣用意为何,若他真要试她,她也正好借此衡量这位被武林传得近乎神异的干姑爹。

    念头一定,她自太室阙外起步,便悄然提起真气,脚下展开终南樵隐马慕岱亲授的幻影飘风步。此步法本是马氏秘传,轻灵诡变,最重气随身走、影在人先。马小倩又是在南五台云雾峰岭之间练成,步法中更添几分山风流转之意。她衣袂一拂,身形便如淡云贴地,似缓实疾,随在江剑臣身后,向城郭烟树之间飘然行去。

    江剑臣与马小倩一前一后出了太室阙,初时只是沿道而行。山脚风轻,尘土未起,江剑臣青衫缓缓飘动,步履看去不疾不徐,竟像寻常闲行。马小倩随在后头,起初还不觉异样,待过了五里,心中渐生惊疑。

    她脚下幻影飘风步已运至九分,身形如轻烟贴地,转折之间几乎不留足痕。可是前方那袭青衫仍在数丈之外,大袖微摆,衣影从容,既不见纵跃,也不闻喘息。两人间的距离非但不曾缩短,反似暗暗拉开。

    马小倩自幼心高,岂肯就此认输。她眼中亮光一闪,暗自咬牙,心道:只要你不施展那踏虚凌空的绝技,我便不信追不上你。

    念头一起,她丹田真气陡然提聚,脚尖轻点地面,身影倏地向前掠去。她这一加速,衣袂带风,旁边树影似向后疾退。可怪的是,她越是用力,江剑臣反而离得更远。那人仍只是平平稳稳地走着,青衫在晨风中轻展,仿佛前行之势并不在足下,而在天地气机之间。马小倩心中不服,待近登封县城外,暗暗调匀呼吸,又将轻身功夫催到极处。城南田陌开阔,远处屋舍隐现,她身形骤然加快,如一线流光从道旁掠过。若换了旁人,早已被她抛得无影无踪;可江剑臣依旧在前,袖影悠然,步伐未改,两人之间的空隙却仍一寸一寸拉远。

    到了此时,马小倩才真知厉害。胸中真气一乱,脚下步法也渐渐散了。她额上沁出细汗,呼吸微促,心里又羞又急,终于忍不住向前唤道:“姑爹,你慢些。”

    话才出口,她已起了赖意,脚步一缓,便不肯再追。谁知右臂忽地一紧,已被人从旁挽住。马小倩心中一惊,左掌本能地欲翻出,却听耳边传来一个熟悉而慈爱的声音:“凭你这点气力,便要同江剑臣较脚程,岂不是以小舟撼江潮?吃些苦头,也不冤枉。”

    马小倩又惊又喜,转头看去,来人正是终南樵隐马慕岱。她脸上一热,随即把方才的羞恼尽数抛开,索性将身子倚到祖父臂上,娇声道:“爷爷既来了,怎么也不早些帮我?”

    江剑臣在前方闻声止步,转身回到马慕岱面前,神色肃然,躬身拜倒:“二叔。”

    马慕岱望着他,眼中既有欣慰,也有感慨。他叹了一声,缓缓道:“老夫避居终南将近二十年,自以为筋骨尚未全衰,朝暮登临五台,尚能不落人后。今日才知,世间天赋与苦功合于一身者,终究不可等闲而论。贤侄这一身修为,已非寻常武学可测。”

    他说得入神,竟忘了江剑臣还跪在面前。马小倩倚在他身旁,看了片刻,忍不住轻笑出声。她拉了拉祖父衣袖,低声道:“爷爷,你若再夸下去,姑爹可要一直跪到日暮了。”

    马慕岱这才回过神来,忙俯身扶起江剑臣,脸上也露出笑意。

    马小倩看向江剑臣,眼中方才的疑心已尽数化作钦服。她盈盈一礼,声音软了许多:“倩儿从前只听人说姑爹武功如何了得,心里还暗暗不信。今日才知,江湖传言倒还说得浅了。往后姑爹若肯指点倩儿一二,倩儿必定谨记在心。”

    她语带撒娇,马慕岱与江剑臣都不禁莞尔。

    江剑臣笑意收敛,转而向马慕岱深深一揖。他声音沉静,却含着真切感激:“先天无极派此番风波,屡次惊动义父,已令剑臣心中不安。如今又劳二叔亲笔传书,遣人赴峨嵋金顶,请司徒贤前来相见。若此事能使对方止住旧怨,不再暗中鼓荡,先天无极派上下皆受二叔大恩。剑臣在此先谢过。”

    马慕岱伸手相扶,摇头道:“些许奔走,不足挂齿。只是峨嵋一派根深势厚,非贵派眼下可轻易相抗。司徒平二十年来以苦行僧自居,名声早已入了天下人耳目。单论武学胜负,究竟谁能压过谁,老夫也不敢轻断。更可虑者,在于他们人众势盛,你们人少力孤。”

    马小倩听到此处,才隐约明白江剑臣为何单独引她出来。原来此行并非临时起意,而是早与祖父约定。难怪江剑臣与李鸣直到今日清晨才回黄叶观,想来正为此事暗中奔走。只是他们究竟约在何处相见,她一时还未想透。

    马慕岱见她神色茫然,心中怜爱,不忍再瞒,便抬手向东南一指,温声道:“你若想看清今日之局,便去前面的观星台。”

    马小倩眼睛一亮,立刻站直了身子。她不愿再落在江剑臣后面,索性一晃身贴到他身旁,伸出手来,半是撒娇半是耍赖地望着他。马慕岱看得又好气又好笑,正要出声训斥,江剑臣已自然牵住她的手,带着她身形一转,如两道清风向前掠去。

    观星台在登封县东南告成镇一带,北可望中岳嵩山,南临箕山。古台以砖石筑成,下广上狭,形势端严,台北有两道蹬路可上。台顶北面设有屋舍,正是受马慕岱之约,前来与江剑臣会面的司徒贤暂居之处。

    江剑臣牵着马小倩行至观星台外约二十丈,脚步忽然放缓。

    马小倩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台下蹬道口被人严严堵住。九名黑衣大汉分列左右,个个身形彪悍,气息沉凝;当中立着一个华服少年,衣饰华贵,眉宇间带着几分傲意。那十人守在登台之处,竟似早已等候多时。

    马小倩心头一凛,忙轻轻扯住江剑臣衣袖。两人并肩停下,片刻之后,马慕岱亦已赶到。

    马慕岱见此阵势,白眉微挑,怒意顿生。他正要喝问司徒贤何在,那华服少年已先上前一步,向他躬身行礼。少年礼数看似周全,话中却只对马慕岱一人开口,竟将江剑臣晾在一旁:“晚辈司徒清奉三太爷之命,在此恭候马老前辈。”

    江剑臣神色未动,仿佛未曾听出其中轻慢。马慕岱却面色一沉,冷声道:“老夫不过终南山中一介樵夫,哪敢受峨嵋二少主这声前辈。既然司徒贤邀老夫相见,便请他出来说话。”

    司徒清似未听见他语中怒意,仍旧垂手而立,语调平缓:“马老前辈见谅。三太爷午间歇息尚未醒转,晚辈不敢擅自惊动,只好请老前辈暂候片刻。”马小倩听得司徒清这般不阴不阳的答复,秀眉顿时一扬。她生来性烈,最厌旁人以礼为皮、以慢为骨,这时玉手一沉,已按住大弯刀柄,刀鞘轻轻一响,寒意便从袖下透出。

    江剑臣不待她拔刀,微微侧目,眼神淡淡一扫。马小倩虽满心不快,见他如此,也只得暂且收住手势。

    江剑臣向前望着司徒清,唇边浮起一线笑意,声音平和得近乎漫不经心:“司徒三先生当真还在安睡?”

    司徒清抬了抬下颌,神态恭敬,眼中却藏着倨傲。他拱手道:“三太爷歇息未醒,晚辈岂敢妄言。”

    江剑臣轻轻摇头,目光越过蹬道口,望向台顶那两间小屋,语气忽然转冷:“人若已成枯木,便该留在山中朽去。偏还支着残枝出来遮人眼目,倒叫人替他难堪。”

    司徒清脸色骤变。江剑臣这句话骂得直指司徒贤,他心中怒火腾起,却又知江剑臣非寻常人物,不敢亲自上前。于是他一退半步,厉声道:“江剑臣,你敢辱我三太爷?四棍何在,替我讨教!”

    话音一落,四名黑衣大汉同时踏出。四条镔铁长棍一齐举起,乌沉沉的棍身在日色下泛出冷光,仿佛四根铁柱倏然竖在观星台前,将江剑臣与马小倩围在当中。

    江剑臣看也不看那四条棍,只又叹了一声,向司徒清道:“峨嵋三尊名动天下,原来门下待客之道,竟是先以爪牙耗人气力。这样的安排,未免太薄了些。”

    马慕岱听到此处,脸色终于沉下。他先前只道司徒贤矜名自重,故意避而不见;此刻才明白,所谓昼寝未醒,不过是个幌子。司徒贤不肯先露面,分明是欲借这些人轮番缠斗,先削江剑臣锐气,待到气力有损,再由他出面一击定局。

    马小倩也听懂了其中机心,眼中寒意更盛。

    江剑臣却神色如常。他立在四棍围中,青衫微动,转首对司徒清淡淡道:“青城巡山八猛也曾以棍阵伤人,虽恃众,却还有几分直烈。你们峨嵋这四棍、八锤、一枪,连姓名都不敢报,行迹藏头露尾,倒像夜半劫道的亡命客。江某把话说在前头,谁若敢挡我一步,便莫怪我刀下无情。”

    说罢,他左手仍轻轻挽着马小倩的臂弯,竟似毫不在意身外四棍。

    四名黑衣大汉听他将峨嵋成名的九人贬得一钱不值,脸上俱现怒色。为首那人双目一瞪,口中短喝,四条镔铁棍同时砸下。

    棍风一起,观星台前黄尘翻卷。四棍从四面合围,初看只四道乌光,转瞬之间便化作交错棍影,上下左右,层层压来。棍势相连,如黑蛟翻江,浪影重叠,四方退路似尽被封死。

    江剑臣却在棍影之中缓步而行。他一手挽着马小倩,身形不高不低,不纵不跃,只在棍风缝隙间轻轻一转,便让过一层杀机。那四条长棍明明贴身压来,却总差寸许,似有无形清风隔在他衣袖之外。

    马小倩被他带着穿行于棍阵之中,先是心头微惊,片刻之后,竟觉其中妙趣无穷。她只觉自己身子随江剑臣掌中力道微微一移,眼前棍影便从鬓边、肩侧、袖底掠过,险处极险,偏又毫发无伤。她忍不住笑出声来,向江剑臣仰脸道:“姑爹,先别伤他们。倩儿还未看够,这阵法倒有几分意思。”

    四棍闻言,脸色涨得铁青。他们四人合力围攻,竟被一个少女当成游赏之物,胸中羞怒交并。为首之人忽然撮唇发出一声短哨,四人棍势一变,俱改为单手持棍,绕着江剑臣与马小倩疾走。脚步一快,四道人影便似黑云回旋,棍端低垂,杀机反而藏得更深。

    江剑臣眼底微光一闪。他趁那四人换势之际,左手轻轻一送,已将马小倩送出棍影之外。马小倩身不由己,飘然落到马慕岱身旁。马慕岱伸手扶住她,低声道:“看仔细些,你姑爹要出刀了。”

    话音未落,四棍同时纵起。四条镔铁棍从半空覆压而下,棍影叠作一片乌沉沉的铁幕,直罩江剑臣头顶。

    江剑臣冷然一笑。

    笑声方起,他右手已从衣底掠出。众人只见一道寒光骤然横空,随即便听得金铁相击之声密如急雨。四名黑衣大汉同时惊呼,身形向四下分开。尘埃稍定时,江剑臣仍立在原地,手中短刀低垂,刀尖指地,青衫上连一粒尘土也似未曾沾着。

    那四棍却各自捂住胸前,衣襟裂开,鲜血沿着刀口渗出。伤痕不浅,却未及要害。江剑臣这一刀若再重半分,四人已不能站在当地。

    司徒清见四棍顷刻受制,眼底惊色一闪。他怕余下五人被这一刀夺了胆气,立刻厉声喝道:“三太爷有命,今日不退。八锤、一枪,并肩上前!”

    他喝声之后,手指在袖中极快一动,打出一个隐秘手势。

    四名使锤的大汉立刻扑出。八柄轧油铁锤分作两翼,前后相护,左右相击,沉重锤风将地上尘土卷得纷纷扬扬。另有一人藏在锤影之后,手中浑铁点钢枪时隐时现,枪尖如毒蛇吐信,专候江剑臣旧力方尽、新力未生之际突刺要害。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司徒清也不闲着。他身在阵外,袖底偶有寒芒一闪,峨嵋钉便从旁斜射而出,专取江剑臣步法将转未转的一线空隙。锤、枪、暗器相互缠绕,竟如一群红了眼的恶狼,咬住猎物不肯松口。

    马小倩看得玉面泛红,怒意难平,手中大弯刀已再度出鞘半寸。她正欲掠身上前,马慕岱却伸手拦住她,低声道:“这些人再多,也困不住你姑爹。你若此刻出手,反叫旁人说他借了你的力。”

    马小倩听了,心中虽急,却知祖父所言不错,只得咬唇按住刀柄,立在一旁凝神观战。

    阵中江剑臣已不再如先前那般只避不还。四棍一败,八锤一枪便更为谨慎,步步相连,不求速胜,只求缠死。更有司徒清在外暗施冷钉,险处不在正面,反在旁枝末节。江剑臣目光一转,已看出这阵势的根在司徒清身上。

    他短刀缓缓抬起,刀光映着日色,清冷如水。下一瞬,他身形微侧,避过一柄重锤,刀锋却不斩使锤之人,而是从锤影与枪尖之间穿出,向阵外那华服少年遥遥指去。司徒清与他目光一触,脸上的倨傲终于露出一丝裂痕。

    锤影重重,枪芒隐伏,司徒清袖底寒星时起时没,观星台下尘土被劲风卷成一片昏黄。江剑臣起初仍以短刀守中,身形在八柄铁锤之间游走,刀光不时一闪,便将斜刺里来的枪尖逼退。那四名使锤之人经了四棍败阵之鉴,已不敢贪功,彼此进退甚谨;那使枪的人更是藏锋于后,不到十拿九稳之际,绝不轻易递出一枪。

    二十招过去,江剑臣仍未出重手。

    四十招过去,锤风渐沉,地上石屑被震得四散。

    八十招后,马小倩已看出情势不似先前那般轻松。江剑臣虽神色如故,衣袖却不再全然从容;每一次避开铁锤合击,足下都须多换一寸方位。她握刀的手几次收紧,却被马慕岱以眼色止住。

    到一百招上下,那藏在锤阵之后的一枪终于露出破绽。

    枪尖自两柄铁锤交错处斜刺而出,本取江剑臣左胁。江剑臣却像早已等着这一线空隙,短刀忽然贴着一柄轧油锤的边缘切入。刀锋与铁锤一触,发出一声清越震响,八锤合成的屏障顿时裂开一道缝。他身形自缝中穿过,左手陡然探出,五指已扣住枪杆。

    使枪那人脸色大变,正欲回夺,江剑臣右腕随势一翻,短刀如水波顺流而下,刀势轻而不缓,在他握枪的手上一抹。

    那人惨叫一声,踉跄后退,两根手指已随血珠落地。长枪脱手,重重砸在石面上。八锤一见枪阵已破,齐齐退了半步,眼中俱有惧色。

    江剑臣却没有再追。他刀尖低垂,胸口微微起伏。方才这一战,他虽未受伤,却已被这些人用缠斗之法耗去不少真力。马小倩看在眼里,立刻上前一步,低声道:“姑爹,先调息片刻,莫再让他们占便宜。”

    她话音未落,观星台顶忽然传来一阵笑声。

    那笑声苍老而悠长,听着似是和气,落在众人耳中,却带着一层阴冷的余韵。台顶屋舍之前,一人隔空说道:“几名下人久闻江三侠神功,心中仰慕已久,日日央求老朽准他们开开眼界。今日江三侠肯赐教,实是他们的造化。请登台用茶,快请登台。”

    江剑臣抬首望去,眼中寒意一闪。

    这分明是一场布置周密的消耗之战,到了司徒贤口中,竟被说成门下人向武林名家请教。峨嵋三尊若皆是如此心肠,此行原本想劝其止戈的念头,便已无从再提。

    马慕岱脸色铁青,先行举步登台。马小倩按刀随在他身后,江剑臣则提刀殿后。三人踏上观星台,只见台面宽阔,青石铺成的长尺横亘其上,石色因年久而发暗,仍可见古时测影量天的痕迹。台顶屋舍静立,门窗半掩,似将人心里的阴谋也一并藏在暗处。

    马慕岱立定之后,冷冷看向屋前的司徒贤。他忍了片刻,终究压不住怒意,沉声道:“司徒老三,你我相交多年,马某自问未曾负你。今日我好意居中相劝,只盼两派少些血债。不料竟是我老眼昏昧,忘了无势不可圆场、无力不可劝架的道理。此事怪我多管闲事。剑臣,倩儿,我们走。”

    说罢,他拂袖便要下台。

    司徒贤脸上却仍堆着笑,忙向前两步,语气亲切得仿佛旧友闲谈:“贤弟莫要动怒。非是愚兄不念旧情,实在是我二哥司徒圣当年曾在众目之下立誓,必得大小十口弯刀与那本刀谱。如今事到此处,他已不能收手。我们乃一母同胞,愚兄又岂能置身事外?你我多年交情,还望贤弟伸手相助,给愚兄留一条退路。”

    江剑臣听他口吻骤然转软,心中反而更冷。硬逼不成,便以旧交相缠,这种人若不软硬俱拒,便要被他一层一层拖入泥中。

    马慕岱却已大笑出声,笑里全无欢意。他望着司徒贤,缓缓道:“司徒三兄这话,马某越听越糊涂。刀与刀谱本属先天无极派,我不过终南山中一老樵,哪里有本事替你得来?你要我相助,未免太抬举我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司徒贤受他当面讥刺,脸色竟连一丝波动也无。他仍旧温声道:“只要贤弟真肯成全,并非难事。你劝先天无极派献出刀谱与弯刀,我便可担保峨嵋从此消去成见,与他们化敌为友。江湖少一场浩劫,岂非功德?何况那刀与刀谱,如今也未必还在五岳三鸟手中。贤弟何不顾全大局?”

    江剑臣听到此处,心头微微一动。

    司徒贤身列三尊,纵然无耻,也不该无耻到如此直白。若只是向先天无极派索物,他不会当着马慕岱之面说出这等近似勒索的话来。除非他已看出大弯刀在马小倩身上,心中起了强夺之意,才故意将马慕岱也牵入局中。

    他没有开口,只将目光投向台顶两间屋舍。

    就在此时,屋中门扇一动,先后走出两人。

    下首那人面容阴鸷,眼中精光如刀,正是二十年来念念不忘弯刀与刀谱的鬼刀司徒圣。上首那人年纪更长,神态深沉,虽未出声,已自有一种压人的威仪,竟是峨嵋太上掌门、三尊之首司徒玄。

    三尊齐集观星台,来意已不必再问。

    马慕岱气得须发微颤,额上青筋隐隐暴起。他盯着司徒玄,声音因怒而低沉:“司徒老大,你以峨嵋太上掌门之尊,竟也亲身到此,做这等下作勾当。你就不怕天下人齿冷,不怕神明在上,照见你今日这副嘴脸?”

    司徒玄面无表情,并不答话。

    司徒圣却放声大笑,笑声粗厉,震得台上尘灰微微浮动。他向马慕岱斜睨一眼,冷声道:“姓马的,你自己要把手伸进火里,烧着了便别怨火热。我们兄弟既然下了峨嵋山,便不是来空走一遭。刀和刀谱不到手,旁的名声脸面,统统不在话下。”

    他目光一转,落在江剑臣身上,声音越发阴沉:“先天无极派已有江剑臣这一口短刀,又有武凤楼那口五凤朝阳宝刀。若再让曹玉得了大小十口弯刀和刀谱,今后江湖之上,峨嵋还往哪里立足?人若不替自己谋路,便只有任人践踏。马二爷,你今日怨不得我们。”

    马慕岱听得心中一阵发凉。自己本以为多年交情尚有一线可用,才想从中劝解,免两派再结大祸。谁知峨嵋三尊早已算定一切,他这一片好意,竟反成了引江剑臣与马小倩入局的线索。想到孙女亦随自己同陷此地,他胸中愧怒交并,几乎要抬手给自己一掌。

    马小倩却没有半分惧色。

    她年少气盛,又亲眼见三尊这般逼迫,心中怒火早已压不住。她香肩微沉,右手轻抬,只听一声清越鸣响,大弯刀已离鞘而出。日光落在刀身上,寒芒四射,映得她眉目愈发冷艳。

    司徒圣看见那口刀,眼中贪色一闪,随即露出阴森笑意。他向前半步,声音故作慈和,听来却叫人心中生寒:“小姑娘,把刀交过来。此事不是你能作主的。你若不信,问问你祖父,二十年前江湖上可曾有过几句传言。三尊同现,鬼神亦惊;三尊出手,天地变色。你小小年纪,何苦拿性命来试?”

    马小倩哪里是几句恫吓便肯低头的人。何况江剑臣就在身侧,祖父亦在眼前,她一颗心更是半分不怯。她冷笑一声,眸中寒芒与刀光相映,低叱道:“无耻老贼,也配向我讨刀?”

    话声甫落,她身形已动。

    大弯刀挟着一道清冷弧光,自她腕间翻起,刀势缠绵而疾厉,似寒潮卷岸,又似云中飞瀑,直向鬼刀司徒圣头面罩去。

    马小倩这一刀来得极快。寒光横卷,刀势自上而下,带着南五台云气里练出的灵动,寻常江湖好手但见此刀,已难辨刀锋落处。

    鬼刀司徒圣却只将头微微一偏,刀光便贴着他鬓边掠过。他右手五指一拢,竟如铁爪般探向刀背,出手之准,似早已算定她腕上力道与刀势去向。

    马小倩心头一震,牙关轻咬,手腕忽然一翻。那口大弯刀在她掌中如活物回旋,陡然由横扫化作斜穿,刀尖直取司徒圣软肋。她这一变招又险又巧,若换了旁人,纵不受伤,也必仓皇退避。

    司徒圣却发出一声短促怪笑,双手齐出。右手仍去夺她刀背,左手二指并起,直点她鼻下要穴。马小倩若再进半寸,刀锋固能迫近司徒圣,自己的要害也必落在他指下。她秀眉一寒,不得不撤步避开。

    两刀落空,马小倩已知眼前这老魔头功力远在自己之上。可她性子刚烈,既已出刀,便不肯半途收手。她冷哼一声,脚下轻移,刀身忽然一平,自侧方削出,寒芒直奔司徒圣首级。

    司徒圣面色终于沉了下来。

    他平生自负鬼刀之名,遇敌向来少有人能在他面前撑过数合。今日一个少女连番攻来,虽未伤得他分毫,却已叫他胸中怒意大盛。他眼中杀机一闪,正欲重手相加,青影忽至,江剑臣已飘然到了马小倩身侧,伸手将她带回身边。

    马小倩只觉肩上一紧,身子便不由自主退开数尺。她心中虽不甘,却也知道若非江剑臣及时出手,方才一瞬已凶险万分。

    司徒圣不好再追击马小倩,那一腔怒火便尽数转到江剑臣身上。他反手一拔,掌中已多了一口鬼头短刀。刀身不长,形制古怪,刃口暗沉,似饮过无数鲜血。他盯着江剑臣,阴声道:“江剑臣,既然你要护她,便拔刀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