峨眉三剑这一夜败得极惨。三人自毗卢殿中追出,不过两招半之间,便被那断臂之人夺去三口长剑。司徒明与冷铁心尚未赶至,夏梧桐、邱叶落、董一深三人已然面如土色,惨不忍睹,败得无可分说。
司徒明素来骄矜,眼高于顶,此刻见本门三剑在永泰寺中受此奇耻,脸色霎时阴沉得可怕。他快步而至,目光从三人身上一一扫过,眼中怒火如刀,几乎要将人剜开。三剑垂首而立,竟无人敢与他对视。
七步追魂冷铁心立在一旁,神色却比司徒明更冷。他为人阴狠,本与秋风道人积怨已久,如今正得把柄,怎肯放过。他望着三剑,语气森然道:“三人联手,竟败在一个独臂人手下,还被夺了兵刃。峨眉三剑之名,今夜已成笑柄。依本门门规,当废。”
此言一出,夏梧桐三人脸色俱变。他们深知冷铁心向来言出必行,若此刻不从,只怕下场更惨。师兄弟三人彼此看了一眼,眼中皆有悲愤,却无可奈何。夏梧桐咬紧牙关,先举起左手,邱叶落与董一深也随之抬臂,便要将手掌向石刻基座上摔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殿前忽传来一声沉喝:“且住!”
夏梧桐听出是秋风道人的声音,心头顿时一松,连忙收住左手。邱叶落、董一深也随即停下,三人退了半步,眼中皆露出求生之色。
秋风道人缓步走来,脸色阴沉如水。他看也不看三剑,只望着冷铁心,冷冷道:“未曾出师,先废本门大将。冷总管,你这道成命,贫道要你收回。”
冷铁心眼珠微转,面上怒意反倒敛去几分,语声也转为平和:“道兄何必动气?冷某忝居峨眉总管,若赏罚不明,如何服众?夏梧桐等三人深受掌教器重,今夜却以峨眉三剑之名,败给一个赤手空拳的独臂人。若不按门规处置,本门威信何在?”
秋风道人脸色愈冷,沉声道:“今夜之败,非三人不忠,也非三人怯战。那断臂之人,若贫道所料不差,便是五岳三鸟中的老二,追云苍鹰白剑飞。他们三人败在这等人物手下,不算辱没峨眉,更不该令其自残。”
冷铁心目光一闪,反问道:“江湖中断臂之人不止一个,道兄凭何断定他便是追云苍鹰?”
秋风道人护徒心切,语气也锋利起来:“冷贤弟既为本派总管,又一向主张铲除先天无极派,今夜既有剪除五岳三鸟的良机,你为何迟迟不出手?莫非赫赫有名的七步追魂,也怕两只手敌不过人家一只手么?”
这话说得太重,司徒明听在耳中,眉梢微微一挑,心中已料冷铁心必会翻脸。峨眉三剑更是大惊,夏梧桐忍痛退到秋风道人身后,邱叶落与董一深也随之移步,三人如扇面一般列开,暗防冷铁心暴怒之下施出那阴毒的七煞绝户抓。
岂料冷铁心并未立时发作。他慢慢一笑,语气竟仍从容:“道兄息怒。冷某再不成器,也不至于怕一个残去半臂的白剑飞。既然道兄如此说,看在道兄面上,冷某退让一步。三位令徒侄如何处置,悉凭道兄自决。你我同属峨眉,终不能为此离心。”
远处唐塔之内,白剑飞与曹玉一老一少,正藏身于顶层密檐之后,将下方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夜风从塔檐间穿过,带来殿前隐约人声,曹玉贴近白剑飞耳畔,低声道:“师爷方才那几手真是绝了。摘下颌,扣手腕,甩人,接剑,一气呵成。我要有这本事,早把峨眉三剑了结,也省得他们回去受冷铁心那老贼的窝囊气。”
白剑飞侧目瞪他,压低声音斥道:“小小年纪,怎地这般嗜杀?再不改性子,我非叫你师父揭你的皮不可。”
曹玉忙缩了缩脖子,低声赔笑道:“师爷若真要收拾玉儿,哪里还用烦劳师父?您老人家是我师父的师父,玉儿敢不听话么?”
白剑飞本欲失笑,忽又想起一事,脸色一沉,低声问道:“前日你去中岳庙见普光方丈时,怀里揣的那只细长小匣,究竟装着什么?这回若还敢瞒我,师爷可真要动手。”
曹玉俊秀的小脸顿时绷紧,神色罕见地认真。他望着白剑飞,小声道:“时辰不到,师爷便是把玉儿勒死,玉儿也不敢说。您老人家先别问了。”
白剑飞心中疑云更重,却见曹玉神色坚决,便没有再逼问。
塔下,秋风道人的怒意似已消了几分,却仍盯着冷铁心,冷声道:“贫道不是袒护门下。今夜之错,本在总管。是你怂恿少主不遵二太爷令谕,使众人轻敌懈怠,才有此败。所幸对方并未赶尽杀绝。此事你须向掌教说清。”
他说罢,冷冷看了冷铁心一眼,转身便要离去。
塔上曹玉眼神忽然一紧,肩头轻轻碰了碰白剑飞,低声道:“秋风道人要遭殃。”
话音未落,冷铁心身形骤然一翻,竟如毒蛇回身,右爪自袖底疾探而出。那一爪悄无声息,却带着阴寒厉劲,正抓在秋风道人左肋之下。
秋风道人毫无防备,被这一记七煞绝户抓抓个正着,顿觉五脏六腑如被铁钩撕裂。他惨呼一声,身子猛然一颤,回头怒喝道:“鼠辈敢尔!”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反手便去抽肩后长剑,显然要在气绝之前拼死反击。冷铁心却不给他半点机会,就地一滚,手腕连抖,使出“就地洒金钱”的阴毒暗器手法。六点寒芒破空而出,却不是射向秋风道人,反向峨眉三剑疾飞而去。
三声惨叫几乎同时响起。夏梧桐、邱叶落、董一深双目尽中暗器,鲜血从眼眶中涌出,三人扑倒在地,痛得满地翻滚。那六点寒芒,竟生生毁了他们六只眼睛。
秋风道人半身染血,身躯摇摇欲坠,冷汗如雨而下。他强撑着一口气,睁着布满血丝的双眼,望向司徒明,声音凄厉而悲凉:“可惜峨眉一脉,竟要毁在你们这些不肖子孙手中。贫道有眼如盲,不识豺狼,才有今日之祸。”
司徒明站在殿前,面色阴晴不定,却并未上前。
秋风道人气息愈发急促,仍挣扎着说道:“请少主转告掌教,多行不义必自毙。若一心颠覆先天无极派,妄图独霸武林,终是自取灭亡。”
说到最后,他已声嘶力竭,身子一软,委顿倒地。殿前夜色如墨,古柏无声,只有峨眉三剑凄厉的惨呼声,在永泰寺冷冷石阶间久久回荡。
秋风道人临死之言,句句如铁,落在永泰寺冷冷石阶之间。司徒明却只是立在灯影下,面上神色阴晴不定,眼底并无半分悔意。
冷铁心望着倒地的秋风道人,脸上肌肉微微一抽,忽然一声不发,身形如鬼魅般扑出。他出手极快,手爪在夏梧桐、邱叶落、董一深三人身上一一落下。三人本已双目被毁,痛楚难当,此时再受七煞绝户抓,连挣扎也未能多挣几下,便相继气绝。
殿前一时只余风声。四具尸身横在石阶旁,血气混着夜露,冷得令人心底发寒。
司徒明见冷铁心举手之间连毙四人,脸色也不由一变。他向前半步,压低声音道:“舅父一口气杀了四人,等如自断本门臂膀。此举未免太狠。”
冷铁心却阴阴一笑,袖中手指慢慢收拢,似乎方才杀的不是同门,而只是几株碍眼枯草。他看着司徒明,语声低冷:“孩子,不是舅父心狠。秋风这老道屡次阻你我大计,几番为先天无极派说话,留着他,迟早坏事。况且今夜之事,只要有一人活着,传到二太爷耳中,便知你我违了他的令谕。那时我这个峨眉总管保不住,你这少主之位也未必安稳。既然做了,便须做绝。”
这几句话传入高塔之中,白剑飞也不禁心头一寒。他久历江湖,见过不少阴狠之人,却想不到峨眉掌教司徒平外貌宽厚,门下竟有这等亲眷;一个少主心如毒蛇,一个总管杀同门如剪草,峨眉若落在这些人手中,其祸不知要延及多少武林同道。
曹玉贴在白剑飞身旁,眼中冷光一闪,低声道:“师爷爷,古人说除恶也是行善。依玉儿看,不如趁此机会,把这老少两个一并料理了。”
白剑飞没有立刻责他。他目光沉沉,竟也微微点了点头。冷铁心与司徒明此刻只顾自说,正是下手良机。白剑飞足尖暗暗蓄力,正欲施展“鹰击长空”,自高塔之上凌空扑下。
就在这一刹,远处大雄宝殿屋脊上忽有人影轻落。先下来的,是一道苗条俏丽的身影,衣袂在夜风中一展,如一片冷云。紧随其后,又有五人相继落地,高矮胖瘦不一,身法皆不弱。
白剑飞心神一凛,立刻收住去势,拉着曹玉换到塔檐另一处阴影里。
来人正是峨眉掌教夫人,无情剑冷酷心。随在她身后的五人,便是她素来倚重的峨眉五条龙。冷酷心一到,殿前形势顿时又添变数,若此时白剑飞现身,便不再是诛杀二人的良机,而是要陷入群敌环伺。
曹玉却仍不知收敛,贴着白剑飞耳畔悄声道:“今夜倒好,母老虎也把人带齐了。若能一锅端了,岂不省事?”
白剑飞狠狠瞪了他一眼,低声斥道:“你若再敢喝这等大胆汤,我真叫你师父揭紧你的头皮。走。”
曹玉虽满心不甘,也知白剑飞已无再留之意,只得委委屈屈随他从高塔暗处退下。二人避开巡夜僧众与峨眉门下,悄然出了永泰寺。
祖孙二人刚岔入一条曲径,前方便有两道人影疾行而来。白剑飞目光极快,一眼认出走在前面的,竟是西岳华山上天梯碧云庵的慈云神尼。随在她身后的,是华山派总管快刀哑阎罗郭天柱。
白剑飞心中暗叫不妙。慈云神尼辈分极高,脾气又最难捉摸,往昔与先天无极派渊源极深,也与江剑臣、李文莲之事牵扯不清。此时相逢,想避已来不及。他只好带着曹玉上前,恭恭敬敬跪地叩首。
慈云神尼这一次却出乎意料地温和。她轻轻唤了一声:“剑飞。”
白剑飞一怔,尚未答话,慈云神尼已亲手将他与曹玉扶起。白剑飞与曹玉俱有些受宠若惊,一时不敢多言。
慈云神尼望着嵩山夜色,苍老的眼中似有水光,声音低而缓:“你师父只活到六十五岁,便匆匆离开你们。此地于贫尼而言,本是伤心之所,不愿再来。只是先天无极派百年大庆,我怎能不到?让曹玉引我去见剑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白剑飞听她不再提旧日婚姻纠葛,心中已觉大幸。如今她肯亲临黄叶观,于五岳三鸟而言,更是难得之事。毕竟慈云神尼乃无极龙一生中最亲近之人,她此番现身,意义非同小可。
回到黄叶观时,萧剑秋已亲自率武凤楼、佟元超、佟铁等人迎出拜见。慈云神尼一见黄叶观旧景,心中悲意再难压下,尚未开口,泪已盈眶。萧剑秋等人皆肃然行礼,不敢稍有怠慢。
萧剑秋随即吩咐武凤楼,安排快刀哑阎罗郭天柱往中岳庙暂住。郭天柱却躬身辞谢,执意留在慈云神尼身侧随侍。此人虽性情怪僻,却对慈云神尼忠心不二,萧剑秋见他执意如此,也只得允了。
午后时分,江剑臣与李鸣师徒仍未返回黄叶观。萧剑秋心中渐渐焦急,有意派人前去查探,却又因慈云神尼要往上代掌门无极龙墓前拜奠,他身为掌门大弟子,自当随侍前往。正迟疑间,他欲遣人去请儒圣窦府儒前来商议,白剑飞却已满面怒容地闯了进来。
白剑飞一入室,便向萧剑秋沉声道:“掌门师兄,沈师叔传话,辽东千朵莲花山五佛顶的乾坤一鹤萧天白,带着三徒八卫到了黄盖峰。请师兄留意。”
曹玉这一年多来深得天山沈三公喜爱,又蒙其暗授不少奇功,一听三太公到了,喜得几乎跳起,转身便往外跑。
萧剑秋陪同慈云神尼,又与白剑飞、武凤楼从后院出来时,曹玉已一头大汗地奔了回来。他抢上前跪在萧剑秋面前,喘息未定,便急声禀道:“掌门师祖,三太公说,辽东千朵莲花山五佛顶叛门另立的乾坤一鹤萧天白,已勾连许昌天宝宫宫主宏一法师等人,一同现身黄盖峰顶。请掌门师祖速去查明。”
萧剑秋素来温文儒雅,闻言却眸色一沉,脸上竟隐隐透出杀气。他缓缓说道:“明日便是百年大典,外患尚未真正发作,内忧倒先至眼前。萧天白师叔,未免太不像话。”
他略一停顿,随即转向白剑飞:“剑飞留下,协助释、道、儒三圣,再细查大典诸般安排,不可有失。”
白剑飞虽有不甘,却知掌门已有决断,只得应下。
萧剑秋又看向曹玉,沉声道:“玉儿带路。”
曹玉立刻起身,眼中光彩一闪。
萧剑秋最后望向武凤楼,道:“楼儿随我同去。”
武凤楼拱手领命。黄叶观外,山风骤紧,远处黄盖峰顶云气翻涌。萧剑秋衣袖微动,已率武凤楼与曹玉向峰顶方向疾步而去。
慈云大师素来性烈,萧剑秋话音尚未落尽,她已携快刀哑阎罗郭天柱,径自向黄盖峰上攀去。山风吹动她灰白僧衣,身形虽老,步法却仍矫健。
萧剑秋平日仁厚端肃,临事从容,喜怒极少形于颜色。今日面上隐有杀气,实是忍无可忍。乾坤一鹤萧天白本属先天无极派别支,辈分又在五岳三鸟之上,竟于百年大典前夕叛门自立,还勾连外人,擅闯本派创派祖师墓地。此等行径,已非寻常门户争执。
萧剑秋不再多言,衣袖一拂,率武凤楼与曹玉直向黄盖峰顶掠去。
武凤楼自然不肯让掌门师伯走在前面。甫一离开黄叶观,他便将一气凌波轻功提至极处,脚尖点过苍苔危石,身形如一缕青云,倏忽间凌空而上,最先跃上峰顶。
峰顶风寒,石色苍白。创派祖师墓前,果然早有两拨人分坐左右。东面上首端坐之人,正是叛门自立的乾坤一鹤萧天白。他身后并排立着八名青年,皆穿月白短装劲服,腿缠裹布,足登快靴,胸前各有编号,自一至八。萧天白门下三名弟子追云赶月鲁奇、千里一室阮奇、灯前无影柳奇,则垂手侍立在旁。
对面坐着四人。为首者是一位老僧,年近古稀,身材高大,腰背仍直,身披大红袈裟,双掌合十,身前横放一根四尺短铁拐。武凤楼一见其形貌器物,便知此人多半是石梁三杰之师、许昌天宝宫住持宏一法师。
宏一法师肩下坐着一名六旬上下的黑面老人,背后一支沉重铁笔分外醒目,自是江湖中名声甚着的铁笔撑天仇金龙。第三人又黑又瘦,病容深重,正是新近与缺德十八手李鸣结下深仇的病阎罗单飞。
武凤楼目光落到第四人身上时,心中不由一动。那人竟是一个年纪不过二十的美艳少女,丰姿绰约,容光照人,坐处虽稍离天宝宫三老远些,却隐然与诸人平起平坐。她这般年纪,竟能列席于乾坤一鹤、宏一法师、铁笔撑天、病阎罗之间,委实令人不解。武凤楼这一疑,便连宏一法师身后的三名徒弟也暂且无暇细看。
他正凝神察看对方虚实,萧剑秋已牵着曹玉的手登上峰顶。二人靠近武凤楼,隐身于一方高大石笋之后。武凤楼刚要低声禀告所见,萧剑秋已轻轻摇手,示意不必多言。他目光沉静,显然也已将峰顶情势尽收眼底。
曹玉眼珠一转,忽然提足丹田之气,一字一顿地高声道:“钦授锦衣卫都指挥使兼御前带刀……”
峰顶诸人虽都是江湖奇人、绿林豪客,骤然听见这等森严官衔,也不禁齐齐起身。萧剑秋见曹玉这一声竟真奏效,眉梢微动,正欲低斥他胡闹,却听曹玉又朗声接道:“一等侍卫武大人,陪同掌门人驾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萧天白与宏一法师等人这才明白中了这孩童的戏弄之计,面色各异。曹玉却已垂手站在萧剑秋身侧,神色恭谨,仿佛方才那一声并非出自他口。
说来也巧,萧剑秋在武凤楼护持下方欲现身,慈云大师与郭天柱也已相继登顶而来。慈云大师立在一侧,神情冷峻,目光扫过祖师墓前诸人,未发一言。
萧剑秋向前抢出两步,双手一拱,先向宏一法师、仇金龙等人施礼。他明知此辈多半结伴寻衅而来,却仍先以礼相待,语声温和而清朗:“敝派开山立派,至今已历百年。承蒙武林同道不弃,屈尊远来。还请宏一法师、仇老当家诸位移步中岳庙,也容敝派略尽地主之谊。”
他这番话说得周到,既不失主人身份,也先占了礼数。若对方仍要强行生事,便是无礼在先。
病阎罗单飞果然冷笑一声,率先开口。他坐在原处,抬起那张枯瘦黑脸,语气阴恻恻地道:“天宝宫与你先天无极派素无这等交情,萧掌门不必拿客套话套近乎。今日咱们直来直去,我只要你交出缺德十八手李鸣。”
曹玉心中暗道,若论口舌,你这病鬼可还差得远。他知武凤楼与萧剑秋皆不喜言辞缠斗,若任单飞放肆开口,未免先输了声势,便抢先上前半步,故作惊讶地道:“原来这位老兄是来寻我李师叔的。常言四海之内皆兄弟,又说事无不可对人言。敢问老兄尊姓大名,也好叫小弟我知道,今日是哪一路英雄到访。”
病阎罗单飞被他一声“老兄”气得脸色发青,跺脚骂道:“你这乳臭未干的小子,也敢同三老子称兄道弟?真是气煞我也!”
曹玉小脸一正,竟摆出极认真的神色,道:“此言差矣。你我一不沾亲,二不带故,老兄为何张口便出恶声?听老兄口音,似是秦中一带人士。昔年贵处有一位赫赫有名的人物,人称黑马铁鞭武财神单风起,不知老兄可曾认得?”
病阎罗单飞不知曹玉设下话头,便随口答道:“黑马铁鞭武财神单风起,正是单飞的二叔。”
曹玉听罢,俊秀小脸忽然绷得端正。他退后半步,似乎受了天大委屈,跺足叹道:“坏了,坏了,曹玉一时口快,同你乱攀称呼,今日吃了大亏。”
单飞一怔,怒声道:“你这小子方才满口胡言,同我乱叫乱喊,能吃什么亏?”
曹玉眼角微动,先将身子又往后撤了半步,防着单飞猝然发难,随即哈哈一笑,道:“黑马铁鞭武财神单风起,是我曹玉结拜过的二哥。我方才把老贤侄喊作老兄,岂不是凭空矮了一辈?”
此言一出,便连五佛顶那边的人也有人忍俊不禁。萧剑秋素来端肃,此时也不由得露出一丝笑意。
单飞一张黑脸涨得通红,怪吼一声,便要扑向曹玉。可他身形方动,眼角忽瞥见旁边那美艳少女眉尖轻轻一蹙,脸上露出明显的不悦之色。单飞竟像被人按住了脊梁,硬生生收住脚步,一声不发地退了回去。
这一点极细微的变化,别人未必留意,曹玉却早已看在眼中。他眼珠一转,心里便将那少女的分量又添了几分。
许昌天宝宫住持宏一法师见单飞受挫,便双手合十,低宣佛号。他身形高大,声音沉厚,缓缓道:“阿弥陀佛。天宝宫与黄叶观相距不远,向来井水不犯河水。贵派门下李鸣,近来屡次向敝宫挑衅。老衲今日亲至,正是要向萧掌门讨一个公道。”
对方既指名向掌门讨公道,曹玉再会说话,也不好越过萧剑秋出头。他只怕掌门师祖性情宽厚,一时被对方言辞缠住,急得暗暗递了几个眼色。
萧剑秋却只轻轻“哦”了一声,目光从宏一法师脸上掠过,声音温和之中已带锋芒:“竟有此事?还请大师明言。李鸣究竟向贵宫何人挑衅,因何挑衅,何时何地挑衅?若果真错在我那顽劣徒侄,萧剑秋愿亲自赔礼。若有人借敝派百年大典之机,意在兴风作浪、推波助澜,萧某今日便只好失礼待客了。”
说到最后,他双目骤然一亮,凌厉目光如寒刃般扫过在场诸人。曹玉入门最晚,从未见过萧剑秋如此神威凛然;便是武凤楼,也少见掌门师伯露出这等迫人气势,心中暗暗一震,知他老人家今夜已不再一味退让。
乾坤一鹤萧天白倚仗自己辈分高于萧剑秋,又与天宝宫诸人暂作同盟,此时忽然起身,摆出长辈口吻,沉声道:“凡至黄盖峰者,皆是本派百年大典之客。剑秋,你不得无礼。”
武凤楼与曹玉心中都明白,萧天白此言不过是投石问路。他要借此试探萧剑秋对自己这位“师叔”究竟如何处置,再决定下一步进退。二人最怕萧剑秋顾念旧礼,仍对萧天白恭谨退让,那便会误了大局。
谁知萧剑秋闻言,竟缓缓转身,目光直逼萧天白。那一双平日温润的眼睛,此刻寒光如剑,落在萧天白脸上,竟令这位乾坤一鹤心头微微一凛。
萧剑秋语声沉稳,一字一句说道:“家有家法,派有派规。剑秋忝为一派掌门,今日不得不委屈萧师叔。”说罢,他不再多看萧天白一眼,只一挥手,率武凤楼、曹玉二人快步来到先天无极派创始人黄叶真人常梦久墓前。三人依辈分次序跪倒,恭恭敬敬叩拜祖师,礼毕之后,又依次侧身侍立墓旁。
慈云神尼与郭天柱在一旁看得分明,心中皆暗暗称许。萧天白早已在辽东千朵莲花山五佛顶另立门户,自称无极派掌门。今日来此,不上黄叶观拜见正宗掌门,反与天宝宫诸人擅闯创派祖师墓前,其心路人皆知。萧剑秋此刻率一徒一孙,在祖师墓前正礼叩拜,等于将门户名分明明白白摆在众人面前。如此一来,萧天白若仍以本派长辈自居,便该先拜祖师,再拜现任掌门;若不拜,便是公然背祖离宗。
这一招不动刀兵,却比刀锋更利。
萧天白果然被逼住了。他此行本受峨眉暗中撺掇,意在趁百年大典之际夺取掌门名位。可光天化日之下,祖师墓前,江湖群豪在侧,若立即翻脸动手,便是欺师灭祖之名坐实。眼下摆在面前的,只有两条路:一是依礼拜祖,承认萧剑秋掌门之位,重新归入先天无极派;二是当场发难,联同天宝宫诸人袭杀萧剑秋,夺取掌门令符。前者违背本意,后者虽合野心,却风险太大,名声也太难听。萧天白心中翻滚,终究没有即刻发作。
萧剑秋见他暂且隐忍,心中已觉够了。只要萧天白不立时与天宝宫联手围攻,局面便少了一重险。他也不再逼迫萧天白,转而望向宏一法师,语声清冷:“萧某方才已把话说明。今日是敌是友,请法师自决。”
曹玉站在墓旁,第一次见掌门师祖说话如此斩钉截铁,心中不由大为振奋。
宏一法师脸色阴沉,转头狠狠瞪了三师弟单飞一眼。单飞早已憋了一肚子怒火,得了师兄眼色,立时弹身而起。
单飞二十岁离开师门以后,便在江湖上走横路。中年之后,他纵横秦川八百里,成了一方绿林大豪,素来唯我独尊,人人畏惧。谁知日前在许昌小西湖武林三狂府中,他连一招也未施展,便被缺德十八手李鸣几乎砸成半死。这口恶气积在胸中,早已化作毒火。如今听萧剑秋一再逼问,他正愁无处发泄,便把一双阴鸷眼睛死死盯住曹玉与武凤楼,像是要把先天无极派的人全都吞下去。
单飞胸中积怨已久,见宏一法师目色微动,分明已有授意之意,便再也按捺不住。他脚下一蹬,身形倏然抢出,阴沉的声音如寒铁相击:“萧剑秋,当年关夫子过五关斩六将,何等威风,何等杀气,到头来尚且败走麦城。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你先天无极派这三年来倚官府之势,托朝廷之名,屠戮江湖同道,早已激起公愤。今日各路同道齐至,正是要向你黄叶观讨还血债。你这百年大典,只怕要变成百年大丧。”
话音未落,他人已逼近萧剑秋身侧,右掌斜劈,直取萧剑秋软肋。掌风阴寒,来势甚急。
武凤楼与曹玉原以为萧剑秋以掌门之尊,断不会在三招之内还手,哪知萧剑秋神色不变,左手倏然一翻,已扣住单飞右腕寸关尺三处脉门。拇、中二指微微一紧,单飞只觉半边身子一麻,腕骨欲裂,脸色顿时变了,嘴角抽动,险些叫出声来。
萧剑秋目光一冷,望着单飞缓缓道:“黄叶观与天宝宫相邻而居,素无深仇旧怨。单老当家若定要首开祸端,莫非真以为萧剑秋不敢手刃活人么?”
宏一法师本也听过五岳三鸟之名,只是总觉传言难免夸大。此刻亲见单飞一招之间便受制,方知展翅金雕果然名不虚传。他眉头微动,正欲出言转圜,逼萧剑秋松开单飞,身后石梁三杰却已按捺不住。
火蝎子聂鹏心中最为难受。此番天宝宫与先天无极派结怨,原本便由他而起;病阎罗单飞前番受辱,也与他脱不得干系。如今见三师叔又在萧剑秋手下一招受制,他只觉胸口如有火烧。眼见宏一法师似有讲和之意,聂鹏再也忍耐不住,暗向大师兄弧形剑曲哲、二师兄闪电手刘星递了一个眼色,随即拔出鸡爪抓,第一个纵身扑向萧剑秋背后。
曲哲的弧形剑与刘星的短刀,也几乎同时出手。三人兵刃寒光交错,皆从萧剑秋背后袭来。
那坐在单飞下侧的美艳少女见此情状,眉目一冷,低低哼了一声。她虽未多言,那一声之中,却已有鄙薄之意。
一剑、一刀、一抓,三般兵刃将要落到萧剑秋背心。萧剑秋忽然冷笑一声,右手快如电光,先搭上单飞肩后鬼头刀刀把,拇指一按绷簧。左手随即一抖,竟将单飞平平送出丈余,摔落在地。单飞肩后的鬼头刀,已落在萧剑秋掌中。
萧剑秋身形未转,只将鬼头刀向后一扬,使出一招“倒敲金钟”。刀背如有灵性,“当、当、当”三声连响,曲哲的弧形剑、刘星的短刀、聂鹏的鸡爪抓尽被震开。石梁三杰只觉虎口发麻,胸中气血翻涌,脸色齐变,忙不迭退了下去。
萧剑秋纵声一笑,右手又是一抬,将那口鬼头刀掷了出去。刀身在空中划出一道冷弧,铮然插在病阎罗单飞身前,刀柄犹自微微颤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刹那之间,两招退四敌。快刀哑阎罗郭天柱看得目光大亮,心悦诚服;慈云神尼也连连点头,眼中露出赞许之色。曹玉更是第一次亲眼见识掌门师祖这等神奇功力,忍不住满脸雀跃,险些喝起彩来。
铁笔撑天仇金龙面色铁青,双目赤红。他猛然纵身而起,落在萧剑秋面前,反手从背后抽出那支三尺六寸的大铁笔。铁笔乌沉沉的,在山风中泛着冷光。他横笔当胸,显然已要与展翅金雕一较高下。
武凤楼方才见情势陡变,一时未及替下掌门师伯。此刻见仇金龙又要上前,他无论如何也不能再让先天无极派掌门亲自与病阎罗、铁笔撑天这等人物缠斗。当下身形一晃,斜身横切,已抢在萧剑秋之前,挡住仇金龙去路。
仇金龙见换上武凤楼,心中反而一宽。若对上五岳三鸟之首的萧剑秋,他虽已骑虎难下,终究心存顾忌;如今武凤楼强自出面,倒叫他觉得肩上轻了许多。他望着武凤楼,朗声道:“仇某虽寄身天宝宫,祖居却在南方,素闻武侍卫五凤朝阳刀声震江湖。明人不做暗事,贵派与天宝宫如今已是仇上加仇。今日若武侍卫果能技压仇某,便是追魂残身,仇某也听凭尊便。”
武凤楼见他言语直截,毫无遮掩,且神态刚毅沉静,威武雄壮,心中倒生出几分好感。他却故意顺着话头激他,淡淡道:“说得好。天下事尚有成王败寇,何况江湖寻仇?你若败了,追魂也好,残身也罢,自然听凭于我。只是尊驾若侥幸胜了,又当如何?”
仇金龙桀桀一笑,笑声沉哑,道:“那便只怪武侍卫命该如此。”
武凤楼眉梢微挑,似有不解,道:“此话怎讲?”
仇金龙脸色一肃,手中大铁笔横于胸前,沉声道:“仇某这支铁笔沉重刚猛,笔下向来不留活口。”
武凤楼唇边刚要吐出“痛快”二字,仇金龙已脚下一错,身形稳稳立成“金鸡独立”之势。他手腕暴翻,单手举笔,笔锋直指苍穹,已亮出铁笔撑天起手第一式。
武凤楼知这一战不能再藏锋,右肩微微一沉,五指扣住刀柄,拇指轻按绷簧。只听一声轻响,五凤朝阳刀已自鞘中电射而出。刀身方现,红紫两色光华交映,在峰顶寒风里流转不定。五佛顶与天宝宫诸人虽皆久历江湖,一见这等异彩,也不禁心头微震。
仇金龙却是刚猛成性之人,岂肯被一口宝刀夺了胆气。他双目一瞪,手中三尺六寸大铁笔猛地向下一沉,一式“魁星点元”,笔尖直奔武凤楼左乳点来。那铁笔势沉力猛,尚未近身,已带起一股浑厚劲风。
武凤楼身形轻轻一斜,避过正锋,掌中刀横平而出,竟以刀身稳稳压在铁笔之上。先天无极派真气顺刀贯下,仇金龙只觉手中铁笔如被巨石一压,去势立时一滞。
仇金龙老脸微红,腕上劲力再发,铁笔一缩一伸,如灵蛇钻穴,第二次刺向武凤楼软肋。武凤楼自始至终不敢小觑此人,见他笔沉力猛之余,招法又诡异多变,心中戒意更深。那一笔才到,他手腕一翻一沉,五凤朝阳刀刀背正砸在大铁笔上。
“当”的一声暴响,火星四溅,在夜风中如碎星飞散。
仇金龙杀意已起,胸中豪勇尽被激发。他猛提全身劲力,双臂一振,大铁笔斜斜一甩,一招“魁星摔笔”,直向武凤楼太阳穴砸去。这一击不求巧变,专恃臂力雄浑,意在以力破法。
武凤楼按江湖常理,本该避其锋芒,转攻侧翼。棍锤一路兵刃,最忌硬接;仇金龙这支铁笔粗逾鹅卵,又非寻常刀剑可以轻易削断。可武凤楼此刻却偏不退让。他身形一塌,马步顿稳,五凤朝阳刀竖起,仍以刀背迎上大铁笔。
又是一声巨响。两人身躯同时一晃,脚下碎石被震得轻轻滚落。
三笔硬拼之后,武凤楼不愿再与他徒耗真力。他单臂一振,刀上红紫光华陡盛,绝命七刀中的第二刀“判官查点”倏然一闪。刀光一现,锋势森然,逼得仇金龙不得不收招后撤,避开那一线夺命寒芒。
堂堂铁笔撑天,终究被武凤楼一刀逼退。
武凤楼知机不可失,右臂随即舒展,接上一招看似平常的“大鹏展翅”,斜削仇金龙左肩。仇金龙方才退身,气机未复,又深知五凤朝阳刀锋利异常,不敢以铁笔硬挡,忙矮身甩肩,欲让过刀锋。
这一让,却正落入武凤楼算中。
武凤楼手腕轻翻,刀身随势平转,寒锋已横在仇金龙颈前。只须向前轻轻一错,铁笔撑天的头颅便要离身而落。仇金龙刹那间魂飞魄散,正欲闭目待死,武凤楼心中却忽然一软。
他手法奇快,刀势猛然上抬,将杀招化去,转为一式“拍案惊奇”。五凤朝阳刀扁着刀身,重重拍在仇金龙肩头。仇金龙身子一震,连退数步,虽肩骨剧痛,却到底捡回一条性命。
在场诸人皆是行家,武凤楼方才若要取命,不过一念之间。此番留手,人人看得清清楚楚。
宏一法师面色赤红,羞愧之意难掩。他缓缓起身,双手合十,向萧剑秋低头道:“老衲轻信一弟三徒之言,才有今日之辱。萧掌门若肯再开一线,宏一愿即刻率本宫门下返回天宝宫,闭门悔过。”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萧剑秋本就不愿把事做绝。能将对方震退,使其自知理亏,已是上策。他正要拱手还礼,化去这一场干戈,忽听坐在末席的那名少女忽然起身。
她纤手轻轻一挥,樱唇微启,冷冷吐出两个字:“且慢。”
萧剑秋何等身份,本不愿与一个来历未明的少女当众问答。他脚步微移,正欲让武凤楼或曹玉出面应对,那少女却右手一抬,娇躯微探,春笋般的白嫩手指竟直指萧剑秋,语气毫不退让:“先天无极派门户之事,可是由萧掌门执掌?”
她这话一出,峰顶诸人皆是一怔。萧剑秋为五岳三鸟之首,又是一派掌门,在武林中声望何等隆重。一个年方弱冠的少女,竟敢在祖师墓前、群豪环伺之下如此相问,未免狂妄得惊人。
曹玉本就是无事尚要生非的性子,见她对掌门师祖如此无礼,身形微动,便要抢出。萧剑秋却已沉声道:“姑娘有事,但说无妨。”
那少女看也不看旁人,只先瞥了曹玉一眼,随即又伸出手来,冷冷道:“我要萧掌门勒令曹玉,将他身上那只小匣子交出来。”
说完,她那双秀丽大眼便牢牢盯在曹玉身上,仿佛只怕他转身逃走。
萧剑秋神色仍旧温和,缓缓问道:“姑娘既有所求,可否先告知仙乡芳名?”
此问本在情理之中。岂料那少女闻言,眉间立时掠过一丝怒意,冷声道:“我的姓名住处,与我要的匣子毫不相干。萧掌门这般追问,岂非多此一举?你若有意袒护徒孙,不肯交出此物,那我便不问提瓶之人,只打酒家了。”
她话虽是对萧剑秋说,目光却始终锁在曹玉脸上。曹玉被她盯着,嘴角微微一动,眼底已闪过一缕狡黠之色。峰顶山风骤紧,祖师墓前,方才刚要平息的局面,又因这一只神秘小匣,重新变得暗潮汹涌。
曹玉年纪虽小,却绝不是一盏省油之灯。若非萧剑秋、武凤楼两位长辈在前,他早已出言相顶。何况那只小匣交到他手中之时,他曾立誓不示外人;前日在中岳庙取出,也是在原主允准之后才敢行事。如今这来历不明的少女竟一口叫破,教他心中又惊又疑。
萧剑秋见少女语气愈来愈厉,反而愈发沉得住气。他面上仍带温和之色,缓缓道:“姑娘这话,未免重了些。曹玉虽是顽皮,尚不至妄取他人之物。此事萧某可以担保。”
那少女明知萧剑秋之言不失公允,却似早已拿定主意,不容旁人转圜。她不待萧剑秋说尽,便冷声截道:“旁的我一概不问。我只要曹玉交出那只小匣,而且此刻便要。”
萧剑秋眉心微动,正欲再劝她稍缓言辞,身旁山风忽然一荡,追云苍鹰白剑飞已自暗处转出。看他神情,分明已到多时,只是不曾现身。
白剑飞本奉萧剑秋之命留守黄叶观,料理大典诸事。可他终究放心不下掌门师兄独上峰顶,匆匆将观中事宜交代妥当,便施展轻功赶来。以他的身法,攀上黄盖峰不过片刻之间。他早已在旁看见那少女逼问萧剑秋,也见她言语强横、气势凌人,心中便知此女来头必不寻常。
尤其那只小匣,他曾亲眼见过威力。中岳庙普光、普辉、普照诸僧一见此匣,竟不但将大半座中岳庙借与先天无极派,还奉出贺银十万两,调派一百五十名年轻僧人听候差遣。再看曹玉对此物守口如瓶,便更知其中关系重大。因此他先藏身观察,直至见少女步步相逼,曹玉胸中怒意已快压不住,才现身出来。
白剑飞走到萧剑秋肩旁,含笑望着那少女,语声平和:“小姑娘,你可想知道我是谁?”
少女只淡淡扫了白剑飞一眼,神色仍冷,道:“若再添一个钻天鹘子,五岳三鸟也就齐了。你们先天无极派是想倚多为胜,硬护着曹玉,不肯交出那只匣子么?”
她话虽对着白剑飞,眼神却仍紧紧落在曹玉身上,似生怕这少年趁人不备遁去。
白剑飞心中一动,也顺着她目光看向曹玉。这一看,连他自己也微微怔住。师孙二人虽是嫡传,却少有朝夕相处之时,尤其白剑飞断臂之后,见曹玉更少。此刻峰顶月色清寒,他才忽然发觉,短短两年之间,昔日顽童已长成了俊秀少年。
曹玉面如温玉,眉若墨线,双目明亮,鼻梁挺直,唇角轮廓分明,身形修长,举止间尚有少年的顽黠,却已隐隐含着英气。论容貌神采,竟比其师武凤楼更见秀逸,几乎已有几分江剑臣年少时的风华。
白剑飞心头顿时明白了几分。他故意沉默片刻,待峰顶气氛僵住,才转向曹玉,似带怒意地道:“玉儿,还不快将这位姑娘的小匣还给人家?”
曹玉何等机灵,只听这一句,便知师祖是在借势试探。他当即转向少女,神色一整,问道:“敢问姑娘,曹玉何时何地取过你的匣子?那匣中又装着何物?姑娘若要讨还,总须说个明白。”
那少女先是一怔,旋即玉容含怒,厉声道:“少说这些闲话。把匣子交出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曹玉嘴角轻轻一撇,笑意不深,却教人看了格外恼火。
少女被他这笑激得向前逼近一步,声音更冷:“你到底交是不交?”
曹玉这才收了笑,伸手轻拍衣袋,坦然道:“匣子在我袋中,这倒不错。可它是我的东西,并非姑娘之物。曹玉岂能随随便便交给外人?姑娘还是断了这念头罢。”
少女脸色骤变。她霍然摘下肩头长形包袱,手指一抖,包袱散开,竟从中取出一口带鞘弯刀。
众人目光一落,心中皆是一震。那弯刀的形制与刀鞘,竟与南刀桂守时遗下的那口大弯刀一模一样。萧剑秋、武凤楼同时凝目,连曹玉也收敛了嬉笑之色。
峰顶山风掠过祖师墓前,吹得少女衣袂轻扬。那口弯刀静静横在她掌中,寒意未出鞘,已使她身上的来历更添几分莫测。
那少女横刀在手,目光冷冷落在曹玉脸上,语声清脆,却含着逼人寒意:“凭我手中这口弯刀,你还敢说那只小匣是你之物?还敢说我与你毫无干系?”
曹玉素来不信邪,越是有人逼迫,越不肯低头。他双手一翻,一对判官笔已自袖中亮出,笔锋寒光微闪。他挺身而立,望着那少女,干干脆脆地道:“拔刀。”
话已说到这一步,再无回旋余地。少女左手握鞘,右手搭在刀柄之上,却并未急着拔出,只抬眼看他,淡淡说道:“这样倒也省事。你我便以手底下见分晓。”
若换了旁人,此时多半还要谦让一声,彼此按江湖礼数请招。曹玉却全不管这些。他早已看出这少女身法气度皆非寻常,心中暗道:她既然比我高明,再客气便是自找苦吃。念头一动,双笔已分左右,一招“二龙出水”,疾点少女两肩穴道。
少女神色不变,直待判官笔几乎逼近肩头,才将柳腰轻轻一折,身子如风中柔枝,向左横移半尺,恰好让过双笔。她这一让,既不早,也不迟,似乎曹玉的出手早在她意料之中。
曹玉眼中一亮,脱口赞道:“好身法!”
赞声未落,他双笔已变,“两虎争食”随即递出,分取少女两侧太阳穴。这一招比方才更快,笔锋一左一右,带起两缕尖锐劲风。
少女仍只轻轻一扭身,衣袂微扬,人已翩然移开。她足尖似乎并未用力,身形却如惊鸿掠水,轻灵得几乎不着尘埃。
曹玉心头一沉,已知今日遇上了真正难缠的人物。他脸上不露怯意,反将全身真气贯入双笔,猛然使出师父所传的“怒鹰双展翅”。这一招一式双变,左右并发,两支判官笔挟着两股劲风,直罩少女上身要害。曹玉是存心要挽回颜面,至少也要逼得对方出手招架。
少女却只微微一笑。她娇躯柔若飞絮,随着笔势轻轻飘动。曹玉笔风往东,她便斜退向西;曹玉劲力压来,她便随势一转。两支判官笔虽疾如骤雨,却始终差着寸许,沾不到她半片衣角。
曹玉接连三招落空,若换了别人,此时便该知难而退,等对方还手。他却偏不肯认这个账,收住双笔,稳稳站定,故作从容地道:“姑娘轻功果然高妙。曹玉再试三招,如何?”
武凤楼在旁听得眉头一跳,几乎忍不住上前给他一掌。这孩子明明已连攻三招,偏又说得像才刚起手一般,实在刁钻得很。
少女瞧了曹玉一眼,似也被他这无赖劲儿气得无可奈何,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曹玉口中“承让”二字尚未说完,人已如饥鹰扑兔,双笔似游龙出渊,连环三招“野马分鬃”“平分秋色”“双弹琵琶”一气攻出。笔影交错,快如狂风,疾如电闪,分别袭向少女周身上下。
少女仍是轻笑一声,脚下步法轻灵,身形如落絮随风,左旋右转,前退后移。任凭曹玉双笔如何迅疾,始终只差一线,不能逼她出刀。
曹玉心中火起,这一回竟连招呼也不打,复又凝聚全身功力,双笔连发,“兵发二路”“左右逢源”“击鼓鸣钟”三式接连展开。此番攻势比前两次更猛,笔锋所至,劲风森然,几乎将少女周身要害尽数罩住。
然而那少女身法之妙,已近行云流水。她在笔影之间飘忽来去,宛若一片轻云,任凭曹玉手法如何快、招势如何狠,总能在千钧一发之际避开。曹玉越攻越急,双笔点、扎、刺、戳、划,竟如骤雨般向少女全身倾泻而去,脸上也现出少年争胜的倔强之色。
少女嫣然一笑,在重重笔幕中轻挪闪避,神态从容。白剑飞在旁瞧着,也觉得曹玉如此缠斗,未免太不像话,正欲出声喝止,忽听“呛”的一声,清越如龙吟。
寒光骤起。
那少女终于拔刀。弯刀出鞘的一瞬,冷焰如霜,映得峰顶夜色都似亮了一亮。她第一招“指鹿为马”出手,刀锋后发先至,竟已稳稳抵在曹玉前胸。
曹玉低头一看,脸色顿时变了。抵在胸前的,正是昔日被神剑醉仙翁马慕起取走的冷焰刀。这个向来刁钻的小神童,此刻也老老实实站住,再不敢动弹半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少女见他终于安分,忍不住扑哧一笑,随即收回弯刀。她转身向宏一法师轻轻一挥手,语气已不似方才那般凌厉:“承蒙大师一路捎带,使我得以到此,此情我日后自会报答。只是天宝宫与先天无极派结下仇怨,实非明智之举。依我相劝,还是趁早化嫌修好为上。”
众人听了,心中皆感诧异。她明明随天宝宫诸人而来,又方才与曹玉险些动手见血,如今话锋一转,竟似处处替先天无极派说话。
天宝宫诸人此番已连番受挫,颜面几乎丢尽。宏一法师见少女递来这个台阶,便也顺势而下。他双手合十,率石梁三杰与仇金龙、单飞等人向萧剑秋、白剑飞低头认错。几人面上皆有羞惭之色,不再多言,相继退下山去。
少女目送天宝宫众人离开,这才旋身望向乾坤一鹤萧天白。她神色清冷,语气却还算客气:“小女子有事要同主人密谈,请老先生屈尊,率手下诸位暂避一旁,可好?”
那少女虽语气柔和,神情也不失后辈之礼,可她一句请萧天白暂避,实是当众逐客。乾坤一鹤萧天白在关东自立门户,向以无极派掌门自居,又辈分高过五岳三鸟一层,哪里受得这等轻慢。他面色一沉,正要发作,灯前无影柳奇已按捺不住,抢身而出。
柳奇怒视那少女,肩头微耸,厉声喝道:“你一个小小女子,也敢在此发号施令?再敢多言,柳某便将你劈了喂鹰。”
他这一骂,并非全为一时气盛。无极三奇早有鸠占黄叶观之心,且自恃乾坤一鹤武功高强,今日又有天宝宫诸人相助,原以为大事可成。偏这少女三言两语,便要将他们请离祖师墓前;若真就此退下,多年图谋岂不尽付流水?柳奇心头郁火无处发泄,便一并倾在了她身上。
那少女听了,非但不怒,唇边反掠过一丝淡淡笑意。她将弯刀归鞘,足下也似随意站着,仿佛只是闲庭问话,轻声道:“你方才自称爷爷,口气倒不小。可否先报个名姓,也叫我知道,究竟是谁要将我劈了喂鹰?”
柳奇不知厉害,又见她刀已入鞘,更添几分轻忽,昂然道:“柳某便是灯前无影柳奇……”
最后一个“奇”字刚出口,众人眼前忽有冷芒乍起。那光华来得极快,去得更快,像雪夜里一线闪电,才入眼帘,已然消失。
柳奇只觉胸前一凉,低头看时,脸色登时惨变。他胸前数层衣衫已被一刀划开,里衣外袍尽裂,皮肤上还横着一道细白刀痕。只差分毫,那一刀便能将他开膛破腹。
再看那少女,仍亭亭立在原处,弯刀早已归鞘,神色淡然,似乎方才根本不曾拔刀。
阮奇与柳奇同门情深,见此大惊,纵身抢上,伸手便要将柳奇扯退。哪知他的手尚未搭到柳奇肩头,又是一道冷焰闪过。阮奇只觉右手微震,忙缩手看去,右手中指那截长长指甲,竟被齐齐削去。若刀势再深半寸,他这根中指便也保不住了。
阮奇惊魂未定,那少女的刀却又回到鞘中。她拔刀、出刀、收刀,快得不见痕迹,准得毫无偏差。那口大弯刀在她手里,仿佛并非兵刃,而是她身体的一部分。
乾坤一鹤萧天白终于变色,猛然立起,目光紧盯着少女,沉声问道:“终南樵隐马二爷,是姑娘什么人?”
那少女听他在“终南樵隐”之后加了“马二爷”三字,脸上冷意稍缓。她微微点头,道:“老先生既知敬称,我也不瞒你。我姓马,名小倩,正是终南樵隐马慕岱唯一的嫡孙女。江湖中人,也有人唤我云海芙蓉。”
萧天白平生自负,昔年连先天无极派上代掌门无极龙也不肯轻易屈服,可一听马慕岱之名,神色却不由一敛。神剑醉仙翁马慕起、终南樵隐马慕岱兄弟二人,一个日卧醉乡,一个笑傲山林,皆是武林中极难测度的人物。萧天白纵然狂傲,也不愿轻易招惹马家兄弟。
他看了看柳奇、阮奇狼狈之状,又看了看马小倩手中弯刀,终究没有再说什么,只冷冷一哼,率无极三奇与护驾八童,悻悻退出黄盖峰顶。
待萧天白等人走远,马小倩这才收了先前锋芒,转身向萧剑秋与白剑飞行了后辈之礼。她神情恭谨,语声也温和下来:“马小倩见过萧掌门,见过白前辈。”
萧剑秋还礼道:“马姑娘远来,辛苦了。”
马小倩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双手递上,低声道:“这是家伯祖命小女子亲交萧掌门的信。”
萧剑秋接过书信,拆开一看,只见字迹瘦硬如剑,纸上并无署名,信末只画着一口小小宝剑。他才看了两行,眼中便骤然一亮,忙招手唤白剑飞近前同观。
信中写道:“峨眉上下,早已觊觎大小弯刀与冷焰刀谱;武林之中,另有不少人也暗怀夺取之心。持此刀者,必为众人所窥。曹玉年少,功力尚浅,原不宜此时保有冷焰刀。本当再候二年,方遣人送回,然国英恳求甚切,老夫不能不从,故命倩儿携刀与刀谱归还。望贵派善加护持,慎防遗失,切莫轻忽。贵派百年大典,老夫不便亲临,遥祝一切顺遂。”
信末无名,唯有一剑为记。
萧剑秋与白剑飞一见那小剑,便知此信出自神剑醉仙翁马慕起之手。二人也立时明白,马慕起肯将冷焰刀与刀谱送回,乃是看在义女侯国英情面上,爱屋及乌,方有此举。萧剑秋将信慢慢合拢,心中感激之意难以言表,神色也随之柔和下来。
白剑飞望了曹玉一眼,心头方才许多疑团至此豁然开朗。
曹玉却站在一旁,面上规矩,心里大不是滋味。他平日惯会占尽上风,今日却在马小倩面前连连受制,又被一口冷焰刀抵在胸前,不敢动弹。那只小匣、那口弯刀、那封书信,件件都压得他说不出话来。他虽不敢当着萧剑秋与白剑飞的面发作,心里却已将这位云海芙蓉牢牢记下,暗暗结了一个疙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