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修真小说 > 孤刀扶龙 > 第68章 先声夺人
    武凤楼眼见那三名峨眉门下没入深林,脚步便在林缘止住。江湖中有“入林莫追”之戒,林深木密,最宜伏兵暗桩,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他虽心中疑念愈炽,却不肯以身轻试,只立在树影之外,凝神听候。

    半个时辰过去,林中寂然无声。风过枝叶,只带起极细的沙沙之响,并无衣袂破空、足履踏枝之声。武凤楼这才敛息前行,身形贴着阴影缓缓欺入林内。他双掌交错,左掌护住胸前要害,右掌虚悬在外,随时可以迎敌。树木越往里越密,月光被枝叶割成零碎冷斑,落在湿润的泥土上,幽暗中更添几分寒意。

    行不多远,前方忽现一带红墙。红墙之内,隐约是一座祠堂,规模不小。祠后古柏森森,围绕着一座高大墓冢,柏影参天,枝叶交覆,森严之气直逼人眉睫。武凤楼心中一动,立时伏低身子,自衣袋中取出两枚青钱,腕力微吐,施出先天无极派探路手法,将青钱打了出去。

    那两枚青钱离手之后,并不各自分飞,反在半空中轻轻相触,似双蛾并翅,掠过草尖而去。落地之时,声音极轻,只发出一点微响。此法名为“青蚨探路”,若附近有伏桩,稍有江湖经验之人多半会被这细声引动;若是自己门中人望见,又可立知来者身份。青钱落下良久,四下仍无动静。武凤楼却不肯大意,身形贴地而行,如蛇穿草,向祠堂左侧缓缓逼近。

    到了近前,才见祠堂门外石人石兽分列两旁,仪制肃然,绝非寻常乡间祠宇。武凤楼就势一滚,隐到一方大石碑后,借月色凝目看去,只见碑上刻着“宋太师欧阳文忠公祠墓碑”一行大字。武凤楼幼年读书,曾应杭州府钱塘县童子试,且得案首之名,自知此处所祀,乃北宋大儒欧阳修,字永叔,号醉翁。夜色之下,古柏环墓,碑石苍然,他心中不由生出敬肃之意,正欲向墓碑行礼,忽听祠门轻响。

    一名年近六旬的长脸道人,与一名二十四五岁的华服青年,并肩自祠内缓步而出。武凤楼心头一凛,立时闪身缩在碑后,屏住呼吸,隔着石影细看。

    那华服青年神色焦急,脚步方停,便向长脸道人低声催促。他眉宇间虽有贵介之气,语中却含着不耐,道:“二师伯,侄儿求你老人家办一件事,怎就如此为难?如今三剑弟兄也已奉命赶到,再拖下去,必误大局。还请二师伯替侄儿在二太爷面前进言,无论如何,须赶在江剑臣回来之前,先将武凤楼、李鸣二人除去。若再容他们从容应对,峨眉脸面何存?”

    那长脸道人听了,面上露出为难之色。他对这青年似颇有迁就,语气却仍不敢轻许,皱眉道:“明儿,旁的事二师伯皆可依你,唯独此事不成。你二太爷绝不会许咱们暗中下手。除非先天无极派先找上门来,否则老人家断不肯坏了自己一世清名。如今武林中硕果仅存的几位前辈,不过神剑、鬼刀、生死牌诸人,他老人家岂能不爱惜声誉?”

    武凤楼听到此处,心下已然明白。那长脸道人,便是峨眉掌教司徒平的二师兄,黄叶道人赵志丹;那华服青年,则是司徒平长子司徒明,也正是苦苦追求东方绮珠之人。

    武凤楼怒意暗生,目光不由落在司徒明脸上。只见此人面如白玉,目若朗星,两道长眉斜飞入鬓,鼻梁挺秀,唇色如丹,齿若碎玉,身形修长,衣冠华美。更难得的是一双眸子精光内敛,显见内功已有相当火候。这样一个人物,容貌气度皆可称俊美,偏偏话中藏杀,心肠深冷,便更令武凤楼心中不快。

    司徒明眉梢微挑,似有怒气涌上,却只一瞬,眼珠轻轻一转,脸上神色竟又缓和下来。他低下声音,带着几分委屈,道:“如此说来,连一向最疼侄儿的二师伯,也不肯替侄儿担这一分忧么?”

    他话到一半,故意停住不说。武凤楼隐在碑后,心头更是一沉。此人怒而不发,怨而不露,道貌岸然,转念之间便能换出另一副面目,心机之深,远非寻常少年可比。这样的人若成敌手,必不好相与。

    赵志丹果然面色一变,急忙上前半步,压低声音安抚道:“贤侄是本派日后的掌教之望,志丹岂有不护之理?只是你二太爷年事已高,性子又执拗,此事不可硬来。容二师伯慢慢设法,可好?”

    司徒明垂下眼帘,语声仍旧温和,似在叹息,却透出隐隐寒意:“若只慢慢设法,只怕大事早已误了。”

    他脸上平静,眼底却有精芒微闪,显然心中怒气并未消散。赵志丹望着他,忽然像是想起什么,身子一震,忙赔笑道:“倒也不是全无办法。若在东方绮珠身上略作文章,还怕武凤楼不自己送上门来么?”

    司徒明闻言,唇边立时浮起一丝幽微笑意。那笑意极淡,却阴冷之极。他抬眼望向赵志丹,声音顿时柔和了许多:“二师伯肯为侄儿如此筹划,侄儿日后必不敢忘。”

    武凤楼藏身石碑之后,胸中寒意与怒火一并升起。峨眉掌教师兄与峨眉少主,身份何等尊贵,竟在欧阳文忠公祠墓之前,商议这等阴损机谋。若非亲耳听见,亲眼看见,他实难相信名门正派中竟有如此行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月光落在碑石边缘,寒白如霜。祠堂前石兽无声,古柏阴影覆在红墙之上,仿佛整座祠墓也因这番密语而沉默下去。武凤楼心知此处另有隐情,更不肯就此离开。他将身形藏得更深,呼吸压得更细,只待二人再露端倪。

    正在此时,林外脚步声忽急。先前被武凤楼一路缀来的三名背剑汉子,已快步奔入祠前。三人到了司徒明面前,竟先整衣肃容,齐齐向他大礼参拜,随后才转身拜见黄叶道人赵志丹。武凤楼隐在碑后,见此情状,心中更添一分警惕。峨眉门下如此礼数,分明已将这位少主视作掌教之下的第二主人。

    三剑之首夏梧桐上前半步,躬身道:“二太尊有口谕,命少主与师父即刻前去听令。”

    他说罢,不待多言,便与二剑邱叶落、三剑董一深转身先行,步履甚急,转眼没入祠后阴影之中。

    司徒明望着三人背影,眼中微光一闪。他并未立刻动身,只向赵志丹靠近一步,压低声音说了几句。武凤楼隔得稍远,听不清字句,却见赵志丹先是迟疑,随即缓缓点头。司徒明唇边露出一丝难测的笑意,足尖一点,人已轻轻纵起。赵志丹随即跟上,二人一前一后,掠向祠后。

    武凤楼仍伏在碑后,待四下重归寂静,方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夏梧桐口中的“二太尊”,自然便是鬼刀司徒圣。既然司徒圣藏身附近,他先前所料便又坐实了几分。峨眉派即便素来骄横,也不至于过早大举逼入登封县境,惊动先天无极派。此处欧阳文忠公祠墓,有祠有墓,又与附近寺院相互倚望,红墙环绕,古柏森严,既便于藏身,又足以掩人耳目。司徒圣眼力老辣,若要择一处落脚之地,在此设下峨眉暗舵,进可窥伺,退可藏形,确是再合适不过。

    念及此处,武凤楼更不肯就此离去。他收敛身形,绕过祠墓,向离此最近的欧阳寺探去。一路上,他不敢直趋大道,只借树影墙根小心迂回,既防峨眉门下设下明桩暗卡,也防暗处有高手窥伺。出人意料的是,这一路竟寂然无阻,连半点伏兵痕迹也未察觉。

    远远望去,欧阳寺规模颇宏,墙垣高厚,树木深密,寺中殿宇重重,山门、前殿、东西配房、正殿、鼓楼、厢房、后殿、禅房,俱隐在夜色之内。月色照着灰瓦飞檐,风过古树,钟磬不鸣,反显得幽深难测。

    武凤楼原想从侧面越墙而入,足下方要发力,心头忽然一动。他一路未见伏桩,或许是司徒圣已改了主意,离开此处;也或许寺中另有高僧异人,使峨眉不敢贸然侵扰;更有一层,便是司徒圣自恃身份武功,不屑布置过密,只暂借此地容身,并未真把此处经营成巢穴。

    他沉吟片刻,索性改了主意。与其在暗处摸索,不如堂堂正正叩门求宿。若真与峨眉中人迎面相逢,也正可看一看那位鬼刀司徒圣,究竟有何安排。

    主意一定,武凤楼便从阴影中走出,来到欧阳寺山门之前。他抬手在门环上重重叩了三下。沉沉夜色里,叩门声在寺墙间回荡,片刻之后,山门缓缓开出一道缝。

    开门的是一个年过半百的瘦长老僧,衣衫旧而洁净,面容枯瘦,眼神茫然。他立在门内,上下打量武凤楼,却不开口,似是在等来客先说明来意。

    武凤楼原本只想寻常应对,然而他内功深湛,目力极明,又因知司徒圣等人潜伏附近,便不由多看了那老僧一眼。这一看,他心头猛然一震,竟不自觉退了半步,几乎失声。

    眼前这削发为僧的老者,不是旁人,竟是亡父浙江巡抚武伯衡旧幕中的文案师爷高惠仁。

    昔日高惠仁不过一介寒士,屡试不第,飘零穷途,后蒙武伯衡延入幕府,帮办文牍。他又略通医道,武府上下若有病痛,也常请他诊治。宾主之间情分甚厚,早已不止幕僚与东主而已。后来奸阉魏忠贤因武伯衡三次拒为其在江浙营建生祠,心怀深恨,便遣胞兄魏忠英出任江湖水陆提督,暗伺毒手。江汉双矮中的挫金刚窦力探得消息,武凤楼奉师命星夜赶回杭州救父,不料抵达之时,武伯衡已遭魏忠英毒害。临终之前,武伯衡曾嘱高惠仁代为遣散家人,并亲护武夫人前往浙江金华娘家避祸。自那以后,高惠仁便音讯全无。

    谁料今夜荒郊古寺,欧阳祠墓之旁,竟在山门前乍然相逢。

    高惠仁如今法号四空,自称早已削去万缕尘缘,可一见武凤楼,也立时认出他便是故主独子。那双本已枯淡的眼里,霎时泪光涌动,身子也微微发颤。

    武凤楼知他性情忠直,最重恩义,与亡父名为宾主,实则知交。久别重逢,若按常情,必有许多血泪旧事要诉。可此刻身在险地,峨眉高手环伺,吉凶难测,哪里容得从容叙旧。他迅速上前半步,压低声音道:“高师爷,此处不是说话之地。晚辈一路追踪峨眉门下至此,方知司徒圣或许藏身附近。你我相认之事,万不可露。还请师爷只作与我素不相识。”四空大师眼中泪意未退,双掌合十,勉力定住心神。他看了武凤楼片刻,声音发哑,道:“公子放心,老衲省得。”

    武凤楼向寺内望了一眼,低声问道:“寺中现下住着什么人?可有峨眉派徒众潜伏?”

    四空大师摇了摇头,道:“寺中并无峨眉之人。”

    他略顿片刻,似有千言万语涌上心头,终究还是低声说道:“东翁当年遇害殉节,夫人被捕守义。老衲那时本也想随故主于地下,可又死不瞑目。自知一介寒儒,无力相助公子,只好弃了家小,遁入空门。所幸苍天有眼,后来终得公子飞黄腾达、奸阉伏诛的消息。阿弥陀佛,老衲总算等到了那一日。”

    说到最后,他又合掌当胸,眼中泪光在月色下微微闪动。

    武凤楼听得胸中酸热,却强自压下。他既知寺中暂无峨眉派潜踪,心头稍宽,仍不敢尽释戒备,便随四空大师跨过山门,缓步入寺。寺内钟鼓寂寂,长廊幽深,夜风穿过松柏,仿佛旧日冤愁与今夜风波,一并隐在这座古寺的暗影之中。

    入得前殿,武凤楼才知此寺虽因欧阳文忠公祠墓得名,根本仍是一座佛寺。前殿供奉四大天王,皆披甲执器,足踏鬼魅,眉目怒张,灯影摇曳之间,甲叶似有寒光流动,令人不觉心神一肃。

    四空大师引他穿过前殿,又至正殿。殿中主佛却是一尊弥勒,端坐莲座,面容丰润,笑意温和。殿内香火虽淡,梁柱之间却有久远沉静之气。二人低声交谈几句,武凤楼方知此处原名弥勒寺,只因寺旁有欧阳文忠公祠墓,后人又在正殿北面增建后殿,供奉欧阳修画像,久而久之,当地人便称它为欧阳寺。四空大师又提及本寺方丈法号慧真,乃是当世有学问的高僧,胸中颇有经史之学。

    四空大师替武凤楼张罗暂歇之处时,武凤楼心中仍不安定。他虽听说寺中并无峨眉门下,却知今夜所见处处诡秘,不可尽信一面之言。他趁四空大师转身之际,悄然折向后殿,欲暗中察看慧真方丈是否与峨眉派有所勾连。

    后殿之中静悄悄的,灯火未明,唯有月光自窗棂斜入,照在欧阳文忠公木刻坐像之前。那坐像衣冠端严,眉目清峻,仿佛在这古寺深夜中仍有一股文章风骨。武凤楼扫视四下,并不见人,正欲退身,耳中忽闻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已踏上殿前石阶。

    他不明来者底细,身形一闪,已藏到欧阳文忠公坐像之后,凝神向外望去。

    先进殿的是一名年近花甲的老僧。此僧身披大红袈裟,手持念珠,腰背挺直,步履轻健,眉目间有清朗之气。武凤楼一眼便看出他身负武功,且非泛泛之辈。想来此人便是本寺住持慧真方丈。

    第二人一脚迈入后殿,武凤楼心头便是一凛。那人正是峨眉三尊之一的鬼刀司徒圣。昔日在虞城花木兰祠前,武凤楼曾与他有过一面之遇;今夜再见,司徒圣神色阴沉,气势逼人,虽未动刀,身上已自带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煞气。

    慧真方丈停在欧阳文忠公坐像前,合掌而立,神色甚为凝重。他望向司徒圣,语声沉缓:“司徒二爷,家师与二爷乃多年道义之交。家师一生心血,方得苏学士此卷真迹,并非为一己私藏,实是愿使本寺名实相副,不负欧阳文忠公祠墓之地。此物几经流转,终得其所。贫僧奉师命守此,削发出家,远离尘俗,只为保全此卷。今日二爷忽要取走,贫僧实不知其意何在。”

    司徒圣冷冷望着他,眼中毫无让步之意。他负手踱了半步,声音低沉:“慧真,你是本无大师首徒,自然该知道那幅长卷来历。北宋元佑六年,苏东坡任颍州知府,应开封刘季孙之请,以真、草、行三体兼用,写成《醉翁亭记》长卷。卷后又有赵孟頫、宋广、沈周、吴宽诸人跋尾赞叙,历来为开封刘家秘藏。”

    他微微抬眼,似在回忆旧事,又似有意将此卷来历一字一句压在慧真心上:“直至本朝隆庆五年秋,刘氏后人刘巡请人勒石,将其立于宗祠之中,原件墨迹方流入高拱之手。高拱后来有求于当道,又将它献给首辅张居正。张氏获罪之后,此卷抄没入内廷。你师父当年为得此物,万历十一年曾约我三次夜入宫禁,方才盗出此卷,藏于你寺中,至今已有四十六年。如今二爷我不过想赏玩数日,难道也不该么?”

    武凤楼藏在像后,心中暗惊。他出身名门,父亲武伯衡又曾为天子之师,自然深知苏东坡手书《醉翁亭记》真迹何等珍贵。只是司徒圣乃江湖中杀伐人物,平生刀头饮血,此刻竟如此执意索取一卷书法,实在不合常理。

    慧真方丈听罢,眉间更见肃然。他捻着念珠,沉声道:“仁、义、礼、智、信,乃立身治家之本。自大宋至今,历代明主贤臣莫不尊崇。苏学士此卷兼真、行、草三体,乃旷世奇珍。当年家师取之,本也难言无过;只是他老人家一为欧阳文忠公后人,复姓欧阳,二来一生研习苏学士书法,尚可说是一念痴心。”慧真抬眼看向司徒圣,语中渐有锋芒:“贫僧说一句不中听的话,便是将此卷交与二爷,二爷也未必认得其中三分之一的字。既不通其文,又不赏其法,取它何用?莫非是要转献权贵,求一场富贵荣华么?”

    这最后一句入耳,武凤楼心念陡然一动。河南巡抚姓刘,武清侯刘国瑞也姓刘,宫中东宫太后亦姓刘。苏学士此卷旧为开封刘家所藏,如今司徒圣忽然来索,其中未必只是赏玩二字。诸般线索一闪而过,武凤楼顿觉此事远比峨眉与先天无极派之争更为深曲。

    司徒圣脸色一沉,声音更冷:“慧真,二爷我的脾气,你师父生前也让着三分。你该知道,我一言既出……”

    慧真方丈不待他说完,便平静截断他的话。他合掌于胸,神色不卑不亢:“二爷也该听过贫僧的性子。慧真若执拗起来,虽三军可夺帅,匹夫之志不可夺。”

    殿中气息骤然一紧。两人一僧一道,一文一武,言语皆已逼到尽头。武凤楼藏身暗处,已看出此刻只差一点火星,便要刀掌相向。

    便在此时,殿门外人影一晃,两道人影疾步入内。前面一人是七步追魂冷铁心,后一人正是峨眉少主司徒明。

    司徒明一入殿,便快步贴到司徒圣身侧。他神色温和,语气中带着极恭顺的劝意:“二祖父,慧真方丈既有难处,孙儿不看此卷也罢。区区赏鉴之事,何必伤了二祖父与本无大师一脉的旧谊?以二祖父身份,让方丈一步,又有何妨?”

    他说罢,又转向慧真方丈,深深一礼,脸上满是歉然之色:“今日之事,全因小侄而起。小侄素爱苏学士书法,曾日夜恳求二祖父将《醉翁亭记》真迹借来一观,这才生出误会。既然方丈不愿为难,小侄甘愿放弃赏鉴,也劝二祖父收回此意。”

    司徒明言辞温雅,神态谦恭,似乎处处为慧真方丈着想。武凤楼却在暗处看得清楚,方才这人尚在祠墓前与赵志丹密谋借东方绮珠引他入局;如今转眼之间,又作出一副知礼退让的模样。殿中灯影微晃,映得他俊美面容愈发柔和,可武凤楼心中反觉寒意更深。

    武凤楼隐在欧阳文忠公坐像之后,心中正自疑惑。司徒明素来阴沉多智,方才在祠墓之前又亲耳听他与赵志丹密谋,怎会此刻忽作温顺退让之态?他凝目细看,忽见司徒明眼底深处有一线寒芒闪过。

    这一线寒芒才入眼,武凤楼心中已暗叫不好。可司徒明动作何等迅捷,右手食、中二指已在无人防备之间,轻轻划过慧真方丈后背。那一划看似无声无息,慧真却如遭重击,身子猛然向前抢出两步。

    武凤楼胸中怒火霎时腾起。峨眉名列武林大派,司徒圣又是峨眉三尊之一,司徒明身为少主,竟在佛殿之内,用这等卑鄙手段偷袭一个出家之人。武凤楼左手已按上五凤朝阳刀刀柄,几乎便要挺身而出。

    慧真方丈勉强稳住身形,面上血色迅速褪尽。他转过头来,望着司徒明,惨然一笑,气息已微微发促:“好一个口蜜腹剑的峨眉少主。贫僧不过守师命护一卷旧墨,你竟对出家人施这玄阴绝户指。”

    “玄阴绝户指”五字入耳,武凤楼心头更冷。此指力阴狠至极,较截脉断筋之法更为毒辣。纵是铁铸金刚,一旦中指,顷刻之间五内翻腾,气血逆行,心脉如焚,任你内功如何深厚,也难支撑。江湖中人素来不齿此术,便是逼供索命之辈,也多忌其过于惨毒。

    堂堂峨眉少主,竟暗藏此等阴毒指法。武凤楼双目微红,指尖一紧,五凤朝阳刀的绷簧已被按开。他身形微斜,足尖点地,已成欲发之势。此刻他只想拔刀而出,一刀斩了司徒明,即便随即死在司徒圣与冷铁心刀掌之下,也甘心无悔。

    刀尚未出鞘,慧真方丈忽又低低一笑。那笑声中无怨无惧,只有一片清冷决绝。他望向司徒圣,声音断续,却仍清楚:“烦请二爷转告令孙,他这一指虽狠,却未必人人都受制于它。”

    言罢,慧真从袖中陡然抽出一柄短刀,毫不迟疑,反手刺入自己心口。殿中寒光一闪,血色顿现。他身子晃了一晃,随即倒在欧阳文忠公坐像之前。

    武凤楼身子已欲弹出,忽然又硬生生止住。李鸣平日常挂在口边的两句话,在这一瞬间掠过耳畔:两祸相衡取其轻,遇事贵从权。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本是侠义本分;除暴安良,也是不容推辞之事。可慧真方丈即便不自尽,武凤楼也无力救他。他只知玄阴绝户指毒辣,却不知其解法,更不知此指传自何人。若此时贸然现身,司徒圣、冷铁心俱在身侧,能否斩杀司徒明尚不可知;即便侥幸得手,也绝难脱出二人联手围击。自己一死,先天无极派百年大典便要平添巨祸,而慧真之死,也未必能因此稍有挽回。

    君子报仇,不争一时。今日既阴差阳错藏身暗处,最要紧的,仍是探明峨眉派的虚实与图谋。武凤楼强按胸中翻涌气血,将刀柄缓缓松开,身形重新隐入木像阴影之中,屏息静听。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殿中死寂片刻,司徒圣忽然沉声唤道:“冷铁心。”

    七步追魂冷铁心神色一凛,忙垂手应道:“属下在。”

    司徒圣脸色阴沉,目光冷厉如刀,缓缓道:“峨眉乃武林正派,他又是本派未来掌教,今日竟用江湖不齿的阴毒手段。你身为本派总管,约束不严,难辞其咎。回山之后,面壁三年。”

    冷铁心脸色一白,低首不敢辩驳。

    司徒圣转头欲斥司徒明,司徒明却先一步上前,面上毫无愧色,反低声分辩道:“孙儿如此行事,也是为助二祖父逼出那幅墨迹。何况此处并无外人,何必为一个僧人坏了大事?”

    司徒圣怒意更深,冷冷道:“欧阳寺中僧众数十,一旦泄露出去,峨眉声名岂不一落千丈?”

    司徒明唇边浮出一缕阴冷笑意,语声仍是温柔:“二祖父既已将此处定作本派分舵,寺中僧众便都是此地之人。能用的,自然留下;不能用的……”他说到此处,右掌竖起,在颈边轻轻一划。

    武凤楼藏在暗处,心底寒意陡生。至此,他才真正看清司徒明的豺狼本性与蛇蝎心肠。此人外貌俊美,言语温润,内里却阴狠到毫无人心。若非顾全大局,他几乎忍不住要立时出刀,将此人斩于佛殿之中。

    司徒圣似对这个孙儿甚是溺爱,虽满面不悦,终究没有再深责,只沉着脸摆了摆手。冷铁心会意,随即与司徒明一道上前,将慧真方丈遗体移开。司徒圣独自立在殿中片刻,望了一眼欧阳文忠公坐像,脸色阴郁,拂袖而去。

    殿中脚步声渐远。武凤楼仍旧伏在暗处,许久不动。

    这一夜所见,使他对东方绮珠的处境更添牵挂。他心中仍无意承认慈宁宫所定姻缘,也并未因此生出男女之情;可无论如何,他绝不能眼看东方绮珠落入司徒明这等人手中。只是天地茫茫,眼下又到哪里去寻她?

    确认峨眉中人不会再返后殿,武凤楼才自木像之后悄然退身。他知欧阳寺僧众,包括四空大师在内,暂时尚无立时之危,便不再惊动旁人,乘着夜色无声离寺。

    他必须尽快赶回,将近日所见所闻禀告掌门师伯。峨眉派暗据欧阳寺,司徒明谋害慧真,司徒圣索取苏学士真迹,桩桩件件都非小事。

    待武凤楼赶到黄盖峰下中岳庙前时,天色仍暗,庙门沉沉,石阶上覆着薄霜。就在他接近庙前的一刹那,忽见一道小小身影在门边一闪,身法轻快异常,转瞬便没入中华门内。

    武凤楼目光一凝,已认出那人正是曹玉。

    武凤楼素知曹玉性情。这个弟子聪慧过人,近两年功力日进,心智也较从前沉稳了许多,武凤楼每念及此,心中自有欢喜;可曹玉胆气太盛,行事常不知轻重,又从李鸣那里学得一肚子刁钻法门,且越学越精,叫人又气又忧。偏生天山三公沈三爷也极爱这个孩子,暗中多有纵容,使他更少拘束。近来曹玉多随三师叔江剑臣在外,武凤楼才觉肩上略轻。此刻忽见他形色匆匆,一闪入了中华门,武凤楼便知必有缘故,唯恐这孩子又闯出祸来,身形一动,也悄然跟了进去。

    中岳庙历代相传,气象古远。其地本为秦时太室祠,汉武帝元封年间游嵩山,曾敕令扩建,至北魏时始称中岳庙。唐代中叶迁定此址,唐宋以来屡加修葺,楼阁相连,殿宇重重。自中华门而入,遥参亭、天中阁、崇圣门、化三门、峻极门、松高峻极坊、中岳大殿、寝殿、御书楼依次展开,前后绵延近三里。庙中楼、阁、宫、殿、台、廊、碑不可胜数,尤以中岳大殿最为宏阔,红墙黄瓦,在夜色下仍显出森严气象。

    庙内古柏成林,唐宋以来遗树三百余株。碑石森列,石翁仲刀痕古拙,四大铁人肃然立于殿前,皆有古意。中岳庙掌教方丈普光、藏经楼主普辉、罗汉堂首座普然三位高僧,乃当今空门奇士,辈分极尊。历代帝王封禅祝天,朝官士绅、富商大贾、江湖豪客多曾到此礼敬,声望之隆,非寻常寺观可比。

    武凤楼一路追至天中阁,终于赶上曹玉。他正欲沉声喝止,忽见师父追云苍鹰白剑飞与本门旁支师叔万胜刀佟元超也在阁前。白剑飞与佟元超见武凤楼随在曹玉之后赶来,神色皆有惊喜之意。

    武凤楼忙上前向白剑飞与佟元超行礼。曹玉也规规矩矩向武凤楼拜见,只是眼中神色有些躲闪。

    白剑飞看了师徒二人一眼,缓缓说道:“百年大典日期已近,黄叶观在峰腰之间,地方狭窄,如何接待天下武林同道?掌门师兄有意借用中岳庙。只是我等尚未见到普光方丈,便被知客僧广明挡在外面。我方才遣玉儿回黄叶观请示掌门师兄,如今他既赶回来了,便先听他传掌门人的口谕。”

    武凤楼听罢,正要垂手肃立,曹玉却忽然扑地跪倒在白剑飞脚前。白剑飞眉头一皱,武凤楼心中更是一沉。师徒二人一见他这等模样,便知他根本没有回黄叶观。

    武凤楼怒气陡起,翻掌便要向曹玉脸上掴去。佟元超眼疾手快,一把拦住他的手腕,低声道:“先听孩子说完。”白剑飞虽也动怒,到底比武凤楼沉得住气。他望着曹玉,声音冷了几分,道:“玉儿,本门戒律第一条是什么?”

    曹玉跪在地上,低着头答道:“故意违抗师命者,逐出门墙。”

    武凤楼见白剑飞素来慈和,又疼这个徒孙,怕他一时心软,便先向师父一礼,随即转向曹玉厉声斥道:“你既知道故违师命是本门大忌,还敢如此胡闹?莫非真以为你年纪小,便没人收回你的武功,将你逐出门墙?给我跪直了!”

    曹玉听得师父动了真怒,只得挺直身子跪好,可脸上仍带着不服之色,似有话要辩。

    白剑飞见他神情有异,便压下怒意,问道:“你为何不回黄叶观?为何不向掌门师祖禀报?你若能说出道理,我便叫你师父暂不责罚。”

    曹玉这才抬起头来,委屈地望着白剑飞,道:“二师祖,孙儿想先请问一句。若中岳庙的老方丈真不肯将地方借给咱们,对咱先天无极派的百年大典,可有妨碍?”

    白剑飞气得一跺脚,道:“这还用问?普光若真不开眼,硬是不借地方,咱们这场百年大典便没有合适所在。”

    曹玉听了,竟也学着白剑飞的气势,只是不敢跺脚,便在胸前轻轻一拍掌,急道:“那不就明白了么?既然非借不可,那便想法子借到手。为何还要去请示掌门师祖?若把掌门师祖请出来,事情便再无回旋之地;到那时,想转一步、让一步,反倒都不成了。”

    此言一出,佟元超先是一怔,随即哈哈一笑,伸手将曹玉从地上拉了起来,赞道:“玉儿这番盘算,倒是周全。只要掌门师兄不出面,便是咱们在此处闹出些差池,也还留得转圜余地。若真请掌门师兄亲自来,事情便只能走正道,半点偏锋也使不得。白师兄,凤楼,你们这回倒真冤枉孩子了。”

    武凤楼余怒未消,又不好当众承认曹玉有理,只得皱眉看向佟元超,道:“佟师叔如此护他宠他,迟早把这孩子惯得驾云上天。”

    佟元超全不理会武凤楼的埋怨,只笑着望向曹玉,道:“玉儿,不必怕你师父。你心中有什么主意,只管说与佟师爷听。”

    曹玉抬头看了武凤楼一眼,又垂下眼去,神色仍有几分迟疑。佟元超见他如此,便转头向武凤楼道:“凤楼,管教徒弟也该有个分寸。哪有孩子连话都不敢说的道理?”

    武凤楼心中暗道,若再给这孩子几分颜色,他只怕真敢上天揭龙鳞。只是佟元超既已开口,白剑飞又在一旁,他不好再强压曹玉,便沉下脸来,道:“今日看在你佟师爷面上,暂且饶你。心里有什么主意,便说出来。便是说错了,为师也不责你。”

    曹玉这才敛容拜了拜,恭声说道:“黄叶观在峰腰之间,地方狭窄,屋舍又少,确实容不下前来贺典的各派宾客。中岳庙这地方,是非借不可。只是普光方丈以佛门净地为辞,说怕招来刀兵之灾,执意不肯应允。若此事禀告掌门师祖,便只能堂堂正正相求;那时退路反倒少了。”

    武凤楼听到此处,已觉这孩子又要出奇招,眉头不觉皱起。

    曹玉却不看他,只继续说道:“弟子只求师祖、师父答应一件事。只要许我去办,不但能使普光方丈心甘情愿把地方借给咱们,还能使中岳庙主动承担大典期间的茶水斋饭与一应供应。中岳庙家底厚,这点事他们担得起。”

    武凤楼脸色一沉,正要喝止,白剑飞却已被他勾起了兴致,抬手拦住武凤楼,向曹玉道:“有师爷爷在此,你不必怕你师父。你要我们答应什么?”

    曹玉这回不再迟疑,神色竟显得郑重,道:“弟子要师祖与师父都不要插手,由弟子独自去见普光方丈。”

    白剑飞似乎听得清清楚楚,却又像是不信自己的耳朵,微微一怔,道:“你方才说什么?”

    曹玉只得又拜了一拜,道:“弟子请师祖与师父暂且不要过问此事,让弟子一人去见普光方丈。弟子敢担保,绝不会误了本派百年大典。”

    武凤楼望着曹玉,怒意反倒渐渐压了下去。他知道这孩子虽顽皮胆大,却绝不敢拿先天无极派百年大典当儿戏。话既说得如此笃定,必有所恃。只是他想不出曹玉手中究竟藏了什么法子,更不知这法子是正是偏。

    白剑飞沉吟片刻,终于点了点头,道:“既如此,你去试试。”

    曹玉脸上一亮,规规矩矩向三位长辈叩头辞别,随后起身,笑意藏也藏不住,便向崇圣门而去。

    武凤楼仍站在原处,目光一直随在他背后。佟元超见状,知他放心不下,便笑道:“不瞒你说,连我也叫这孩子吊起了胃口。咱们在此处空等也是无益,不如悄悄跟在后面。一来瞧瞧他究竟有什么高招,二来也好在紧要处接应。”

    白剑飞微微颔首。于是三人敛去声息,远远随在曹玉身后。曹玉一路穿过崇圣门、化三门、峻极门,又过松高峻极坊,直抵中岳大殿之前。再往里,便是寝殿所在,乃中岳庙禁地,向来不许外人擅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曹玉却像全然不知禁忌,沿着中岳大殿东侧台阶一路下到最底层,直向通往寝殿的东边月亮门走去。

    武凤楼心头猛地一跳,这才明白曹玉所用,竟是硬闯之法。此计看似莽撞,却正要以一闯试出对方虚实,逼出普光方丈的反应。他一时又惊又急,几乎便要飞身上前,把这胆大包天的小徒弟扯回来。

    可已来不及了。

    月亮门内忽然人影一闪,两名身披大红袈裟的中年僧人并肩而出,身法极快,如两片红云飘落,拦住了曹玉去路。

    武凤楼眼中寒光一动,正欲请示白剑飞如何出手接应,却见曹玉不慌不忙,自怀中取出一只细长小匣,托在掌心,神态坦然得几乎有些放肆。

    异变便在此刻发生。那两名中年僧人一见小匣,脸色同时变了。二人齐齐合掌,低宣佛号,随即躬身让路,竟恭恭敬敬将曹玉引入月亮门内。

    武凤楼怔在原地。佟元超忍不住轻轻一笑,向白剑飞低声道:“这便叫各人有各人的巧法。玉儿年纪虽小,若真让他临机应变,倒有几分统兵遣将的气象。我今日算是服了。”

    三人等了不久,曹玉果然从月亮门内走出。比起进去时,他脸上笑意更盛,只是到了白剑飞与武凤楼面前,仍收敛神色,恭声禀道:“普光方丈已经亲口允准,将松高峻极坊以外的地方,全数划给先天无极派使用。另派年轻僧人一百五十名,听候大典差遣。除此之外,中岳庙恭送贺礼白银十万两,作为大典期间一应用度。”

    这几句话落下,白剑飞、武凤楼、佟元超一时都没有出声。曹玉所禀,不但把借庙之事办成,连人手与银两也一并讨得,且数目之大,远出意料。

    佟元超刚要开口追问,曹玉已抢先赔笑道:“佟师爷,求您老人家暂且闷两日。这盘包子若是现在露了馅,味儿便不香了。”

    佟元超被他说得一怔,随即笑骂一声,终究没有再问。

    其后诸事,便在释、道、儒三方主持之下,有条不紊地铺排开来。中岳庙地方宽阔,僧众又得普光方丈之令,奔走甚勤,各处殿宇廊房皆被整理妥当。前来庆贺的武林各派,也陆续抵达嵩山。有了中岳庙这般宏阔所在,又有诸多朋友从旁相助,接待宾客便再无局促之忧。

    直到大典前两日,钻天鸽子江剑臣才奉沈三公口谕,赶回嵩山黄叶观。他一入观中,未及歇息,便径直来到掌门师兄萧剑秋的静室门外。

    室内寂然无声。江剑臣抬手轻轻推门而入,一眼便见萧剑秋已换了一身道装,闭目端坐云床之上,神色沉静如古井。白剑飞却立在他对面,满脸悲愤,双目中怒意与痛楚交织,似已在此相持许久。

    江剑臣脚步顿住,心中暗知,这间静室之内,必已有一场极重的风波。

    江剑臣与白剑飞不同。

    白剑飞虽与萧剑秋情同手足,终究是同门并肩长大的师兄弟;江剑臣却自幼孤苦,昔年被舅父杨鹤弃于江边,后虽蒙尤极龙收入门墙,真正一手将他抚养成人的,却是大师兄萧剑秋。故在江剑臣心中,萧剑秋名为师兄,实与父兄无异。

    后日便是先天无极派百年大典,萧剑秋今夜却忽然改换道装,闭目端坐云床之上,其意已昭然若揭。他分明是决意隐退,不再以掌门身份立于众人之前。此事来得太急,江剑臣乍然看见,心头不由一震。

    萧剑秋听见门响,缓缓睁开眼来。他眼神沉静,却有一层难以掩去的疲惫,向江剑臣轻轻招了招手。江剑臣不敢迟疑,趋步上前,站到二师兄白剑飞肩侧,垂手静候。

    萧剑秋望着眼前两位师弟,沉默片刻,方才低声说道:“你我师兄弟三人,蒙恩师收录门下,又得他老人家苦心教诲,方有今日些许成就,也才换得江湖上‘五岳三鸟’之称。先师仙逝之后,愚兄忝居掌门之位,虽日日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可这些年来,错处仍旧不少。”

    他说到此处,眼中痛色渐深,语气也沉了下来:“最不可饶恕的,是我自作主张,致书青城,替楼儿向东方三老求婚。此举既害了东方绮珠,也害了楼儿与银屏,更使先师与东方三位叔父的旧谊,一朝尽毁。此为一罪。”

    白剑飞神色一动,似欲开口,却被萧剑秋抬手止住。

    萧剑秋继续说道:“其二,我违背先师遗训,强令剑臣潜入青阳宫卧底。那哪里是历练,分明是将小师弟推入十八层地狱。若非天佑,他几乎便遭灭顶之灾。其三,我这些年过于谨慎,不肯放手收徒,只图一时苟安,才使峨眉派气焰日盛,猖狂至今。”

    他低低一叹,面上神色如秋水寒潭:“每念及此,愚兄夜不能安。今日我既已看清自身不足,便不愿再误本门大事。你们必定不肯让我退位,我才提前换了道装。百年大典之上,我要将掌门之位传给楼儿。”

    白剑飞与江剑臣同时一惊,皆要出言相劝。萧剑秋却摇了摇头,目光一肃,不许二人插话。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缓缓道:“楼儿天性仁厚,律己极严,许多处都胜过我。此事我意已决,你二人不必多言。”

    江剑臣心中虽觉此时便将武凤楼推上掌门之位,未免太早,可他自幼敬畏萧剑秋,一听“大师兄意已决”几字,便不敢再劝,只低头不语。

    白剑飞却不同。他只比萧剑秋小数岁,入门也不过晚了两年,二人自幼同起同卧,又同因酷爱武学而立誓终身不娶,情分极深,在萧剑秋面前也较江剑臣随便得多。他皱眉上前,语气不满地道:“师父仙逝之时,已是六十五岁高龄。大师兄如今不过五十出头,怎能便说隐退?即便当真非退不可,也该由剑臣接任掌门,怎好把这万钧重担压在楼儿肩上?他到底还年轻,江湖阅历也未足。”

    江剑臣忙接口道:“剑臣只盼大师兄暂且收回此意。若论日后掌门人选,楼儿确是最佳,沈师叔早也有此意思。只是眼下百年大典在即,峨眉窥伺,诸事未定,大师兄不宜骤退。”

    白剑飞听江剑臣并不完全反对武凤楼继位,只得压下话头,不再争执。

    萧剑秋看了二人一眼,神色稍缓,又道:“还有一事,我瞒着你们兄弟二人,私下托窦叔父往辽东石城岛送了请帖。我请三弟妹在百年大典中公开露面,也算弥补我昔日待她不周之处。”

    江剑臣闻言,心头又是一惊,正要劝说此举不妥,静室房门忽然一开,六指追魂久子伦、六阳毒煞战天雷、秦岭一豹许啸虹、醉和尚普渡禅师、驼背神龙耿直、乾坤八掌陶旺等人,在缺德十八手李鸣陪同下,一同走了进来。

    众人入室之后,彼此见礼落座。寒暄未久,六阳毒煞战天雷已按捺不住,沉声说道:“听闻贵派这次百年大典上,有几条不知死活的泥鳅想兴风作浪。我战天雷倒要看看,他们究竟有几斤几两,够不够我伸一伸手脚。”

    驼背神龙耿直性子爽直,也随即开口道:“我耿直向来吃软不吃硬。真有人想往五岳三鸟眼里插棍,我便拼着多流几身汗,也要替贵派撑一撑场面。”

    秦岭一豹许啸虹也要跟着附和,醉和尚普渡禅师忽然伸出毛茸茸的大手,啪的一声拍在桌上,震得茶盏微跳。他瞪着众人,粗声道:“你们少在此处吹大气。今夜能进这三间静室的,谁跟先天无极派不是百二十分的交情?便是把屋顶吹塌了,又能顶什么用?要说,就说些实在的。”

    他说罢,扭头看向李鸣,眼中精光一闪:“你这小子鬼机灵得很。这两日四下打探,想必心里有数。说说看,到底来了些什么人。也好叫我们这些老家伙各自寻个门当户对的对手,免得到时乱打乱撞。”

    众人听他话糙理明,便都安静下来,目光一齐落到李鸣身上。

    李鸣垂手而立,神色难得正经,答道:“已入中岳庙的,有剑门山烈焰帮火神爷南宫烈,燕山派虎头追魂燕凌霄,昆仑派一掌断魂夏侯振峰,残人堡天聋地哑,恶鬼谷鬼王、鬼母,铁扇帮铁扇子于和,袁家堡八臂哪吒袁化,青城山玉面无盐东方碧莲,北方大侠俞允中,太极门掌门林惊鸿,形意门掌门岳振宇,河南风雷堡狮王雷震,铁笛仙曹鹏,塞外黑风峡少峡主吴觉仁,淮上鹰爪门掌门铁指鹰爪邱龙眠,关外长白帮副帮主珍珠滚玉盘朱彤弓……”

    他正要继续往下念,普渡禅师已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又瞪起双眼:“行了行了,你这是给我报贺客礼单么?此处头有些是至交好友,有些是亲戚故旧,便是从前结过梁子的,也多半早已缓和了。我要听的不是这些清汤寡水。”

    醉和尚身子往前一倾,压着嗓子道:“把那些真正有滋味的菜端出来。最好是几块难啃的大骨头,叫我们听听,到底是谁要来砸场子。”

    李鸣摇了摇头,神色忽转冷淡,道:“眼下还没有大师父想吃的那几盘菜。便是有,也未必轮得到大师父下箸。”

    普渡禅师眉毛一竖,正要发作,六阳毒煞战天雷已冷哼一声,抢先说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你这老和尚,偏同孩子斗什么嘴?”

    六指追魂久子伦缓缓起身。他素来沉稳,不似战天雷那般火烈,只望着李鸣,沉声问道:“鸣儿,你说实话。明日究竟会有多少魑魅魍魉现身?我们这些老家伙,真都派不上用场么?”

    李鸣这才收敛戏谑之色,正色答道:“还是久老前辈看得透。只是您也多算了一日。那些人明日不会露面,必定要等到后日百年大典正式开幕之时,方才一齐发难。”

    久子伦眉头微皱,又问:“如此说来,我们这一班人,竟真只能在旁看着?”

    李鸣重重点了点头,语声压得更低:“峨眉掌教司徒平外表宽厚,内里却并非坦荡之人。若无他的授意,单凭冷氏兄妹,绝不敢挑起这样的大局。此番分明是司徒平有意借百年大典立威,图谋武林至尊之位。再加上冷氏兄妹一向阴狠毒辣,到了后日,只怕什么绝户手段都使得出来。诸位前辈只管静观,便知我所言不虚。”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静室中一时无人说话。诸人久历江湖,自能听出李鸣话中分量,皆默默点头。待这一众热心前辈相继离去之后,江剑臣才看向李鸣,眉间寒意未散,低声道:“鸣儿,把峨眉派眼下的情形细说一遍。此事不能再含糊。”

    李鸣走近几步,压低声音禀道:“据儒圣窦爷爷探得,峨眉派众人如今都藏在登封县西北二十里外的永泰寺。那地方依山建寺,寺后峰峦环绕,寺前涧水横流,外人难以深入。更要紧的是,永泰寺原名明练寺,唐时因魏孝明帝之妹永泰公主入寺为尼,方改为今名,历来是女尼清修之地。”

    他顿了顿,又道:“如今主持永泰寺的轻云大师,乃乐山寺屠龙师太的师妹。峨眉掌教夫人冷酷心,也住在寺中的皇姑楼上。”

    江剑臣听罢,冷冷一哼,眼中杀气顿起:“峨眉鼠辈若敢倾巢来犯,江某便叫他们有来无回。”

    萧剑秋脸色一沉,目光立时落在江剑臣身上,声音虽不高,却极有分量:“本派立门以来,向来严禁门下恃技欺人、好勇斗狠。如今又逢百年大典,天下同道云集,更不容任意伤人性命。剑臣,你若敢稍有违犯,我必按门规重处。”

    江剑臣被他一斥,虽满腹怒火,也只得垂首不语。

    曹玉在旁眨了眨眼,已知此时该由自己开口。他是隔代徒孙,年纪又小,素得萧剑秋疼爱,许多话由他来说,反不似江剑臣那般犯冲。于是他故意挺了挺脖子,抿着嘴道:“孙儿斗胆请问掌门师祖,若在大典期间,仇家先向咱们痛下杀手,难道也不许咱们还手么?若峨眉派的老一辈人物找上孙儿这样的小辈,孙儿抵挡几招,也算恃技欺人、好勇斗狠么?”

    这几句话问得萧剑秋一时沉吟。

    曹玉见他没有立刻斥责,胆子便又大了几分,认真说道:“本派百年大典,关系何等重大。峨眉偏挑这个时候下手,分明是要在最要紧处咬咱们一口。近两年来,咱们结下的仇家不少,这些人若被峨眉利用,后日大典上必然生出大乱。若今晚与明日不能先探清对方虚实,到了正日子,只怕真会被他们搅坏大局。”

    武凤楼怕曹玉说得太过,引得萧剑秋不悦,正欲出声喝止,萧剑秋却已缓缓开口:“莫不成我们……”

    他说到此处,话便停住。那未出口的意思,众人都听得明白:难道要先向仇家动手不成?此法固然能占先机,可这样的话,身为先天无极派掌门的萧剑秋又怎能轻易说出口。

    曹玉何等机灵,立刻屈膝跪下,截住萧剑秋的话头,神色庄重地说道:“孙儿有一事相求,跪请掌门师祖务必答应。”

    萧剑秋微微一怔,问道:“你要师祖答应什么?”

    曹玉跪得笔直,态度比方才更为恭谨:“孙儿跪求掌门师祖此刻便去安歇。孙儿只求这一件事,别无旁求。”

    萧剑秋听了,心中已然明白。曹玉哪里是在催他就寝,分明是替他留出退路。只要掌门人避而不问,余下之事便由白剑飞、江剑臣、武凤楼、李鸣等人自行筹划。即便真有偏锋,也不算掌门亲口下令。

    他看了曹玉片刻,心中暗叹这孩子灵透,又想李鸣素来计虑周密,若任他们处置,也许能免后日大典生出不可收拾之乱。萧剑秋终究没有再说什么,只缓缓起身,向里间卧室走去。

    房门合上的声音很轻,却让静室中诸人都松了一口气。

    白剑飞先忍不住笑意,伸手轻轻拍了拍曹玉的头顶,低声道:“想不到掌门师兄竟真默许咱们反守为攻。也亏得玉儿敢开这个口,我和剑臣倒都不好说。既如此,便听玉儿先说说,今晚该从哪里下手?”

    曹玉这时才从地上站起,脸上又恢复几分得意。他向众人看了一圈,笑嘻嘻道:“若论下手的好时辰,一年三百六十日,一日十二时辰,怕是没有比今晚此刻更合适的了。”

    武凤楼虽恼曹玉胆大妄为,可白剑飞、佟元超皆在旁侧,自己身为师父,反倒不好再当众发作,只得沉着脸强自忍住。

    曹玉见众人都望着自己,胆气更足。他收了笑意,声音压低,却说得分外清楚:“这便叫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本派戒律严明,天下各门皆知先天无极派不许门下恃技欺人、好勇斗狠,尤其在百年大典期间,更不会轻易伤人性命。正因如此,今夜若有人出手,只要做得隐秘,做得干净,做得巧妙,便是出了人命,也未必有人疑到咱们身上。便是峨眉派,也不会先往咱们此处想。”

    武凤楼听得眉头越皱越紧,心中又气又惊。曹玉这话虽险,却并非全无道理。白剑飞、江剑臣等人也都沉默下来。屋内灯火微摇,众人皆知,此时若再以寻常门户礼法拘束,只怕后日大典便要落在被动之中。

    曹玉这一着,竟果然料中了。

    此时此刻永泰寺毗卢殿内,灯影森森,佛像垂目,殿外古柏被夜风吹得沙沙作响。峨眉少主司徒明立在殿中,面色阴冷,目光从七步追魂冷铁心、峨眉三剑夏梧桐、邱叶落、董一深,以及秋风道人等人脸上一一扫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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